【按摩情缘加料版】 作者:Yulu 13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11-01 16:06 已读45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11月第一周作品集】作者:Yulu 由 Yulu 于 2026-11-01 14:44
  第十三章 镜子与圈数

  锅铲刮着锅底,嚓,嚓,刮得很响。

  林栖在卧室里睁开眼睛的时候,先闻到的是油烟。花生油烧得过了一点,冒着一股焦香,底下压着鸡蛋的腥甜。

  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是一大片白亮亮的天,隔壁楼顶的水箱上停着两只麻雀,一跳,一跳,啄着水箱盖上积的那一洼水。

  她躺着听。

  锅铲又刮了两下。接着是一声很轻的“啧”,再接着,水龙头开了,哗地冲了几秒,关上。

  [他在煎蛋。他在跟一只蛋生气。]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

  他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身上是那件灰T恤,领口松松地垮在后颈上,那道疤从发脚底下露出来一截白。下面是她找给他的那条棉短裤,短了,露出两截小腿,小腿肚上那道旧痕在晨光里颜色浅浅的。

  他左手捏着锅柄,右手捏着锅铲,铲尖悬在锅上方,一动不动,在等什么。

  锅里一只蛋,蛋黄破了,黄汁淌出来,在蛋白上流成一摊,边缘焦黑了一圈,翘起来。

  “第三个。”他说,没有回头。

  “你知道我起来了。”

  “地板响了。”他说,“第二块砖,你每次都踩它。”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那块地砖,边角翘着一点,踩上去咯噔一声,她踩了三年。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锅里。他的下巴上胡茬刮干净了,刮得太干净,下颌骨底下有一道细细的红口子,是刀片蹭的。下颌那块肉松松地贴在骨头上,他说话的时候它跟着动,他不说话,它就静着,一点也不鼓。

  水池里躺着两只蛋壳,还有一只盘子,盘子里两坨焦黑的东西摞在一起。

  “前两个呢。”

  “牺牲了。”

  她笑出了声,笑得肩膀撞在他的胳膊上。他把锅铲插到那只蛋底下,一铲,一翻,蛋翻过去了,焦黑的那面朝上,破掉的蛋黄糊在锅底,拉出一道黄线。

  “油太热了。”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热。”

  “想快一点。”他说完,自己停住了,锅铲在手里转了半圈,“习惯。”

  她伸手把灶火拧小了。蓝色的火苗缩下去,缩成一圈矮矮的小牙,舔着锅底。

  他看着那圈火,看了一会儿,把锅铲递到了她的手里。

  * * *

  小餐桌靠着墙,只放得下两只碗。今天放了两只碗,一碟萝卜干,一只盘子,盘子里一只焦了边的煎蛋,被她用筷子从中间一划,分成两半。

  他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角。

  屏幕一直没有亮。

  她喝了一口粥,眼睛往那只手机上瞟了一下,又瞟了一下。他的手机以前放在桌上,从来都是屏幕朝下,朝下了还在震,震得碗里的粥起一圈细纹。

  “没人找你。”她说。

  “有。”他拿起手机,点亮,推到她面前。

  群里最上面一条是一个红包,已经被领完了,底下跟着一长串表情,一个小人在放烟花,一个小人在磕头,一只猫在转圈。再往上,是那个叫郑总的头像,一行字:全量第四天,零回滚,大家辛苦。周一周二全组调休,谁在群里说工作的事,发红包。

  底下一个人发:老大今天说话了吗。

  另一个人发:老大在调休。

  第三个人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她把手机推回去。

  “他们说你。”

  “嗯。”

  “你没回。”

  “回了要发红包。”

  她看着他把那半只煎蛋夹进嘴里,嚼,焦的那面咔嚓响了一声。他嚼着,眉毛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

  “苦。”他说。

  “牺牲的那两个更苦。”

  他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先弯,嘴角后跟上,嘴里还含着蛋,腮帮子鼓着一块。他抬起左手去够那碟萝卜干,袖口滑下去,露出手腕上那块黑色电子表。

  她伸手,把他的手腕按在了桌面上。

  “看看。”

  他没有问看什么。他用右手的拇指按了一下表侧的键。

  屏幕亮了。

  昨夜睡眠:7小时26分。

  底下一条长长的色块,深蓝一截一截地连着,中间只断了两小段浅蓝。再底下一行:深睡,2小时03分。

  她的拇指压在他的腕骨上,那块凸起来的小骨头,硬硬的,凉凉的。

  他用拇指往右一划。一排柱子。最右边两根,高高的,深蓝。再往左一根,周日的,高得出了框,顶上标着一个小数字:10:48。再往左,周六那一格,矮得只剩一个小小的底,底下一行灰字:01:12。

  “周六,”她说,“一个钟头。”

  “切流量。”他说,“凌晨四点切的。切完盯着,盯到中午。”

  “周日十个钟头。”

  “你知道的。”他说,“你家。”

  她当然知道。周日他从下午一点睡到夜里十一点多,中间翻了一次身,把她的枕头抢过去抱在怀里。她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看得腿都麻了。

  她把他的手腕翻过来,表盘朝下,按回桌面上。

  “吃饭。”她说。

  他低下头喝粥。喝了两口,他停下来,勺子搁在碗沿上。

  “还剩……”他张口说。

  他自己顿住了。他看着碗里的粥,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一边歪了一下。

  “还剩半碗。”他说。

  她把一根萝卜干塞进他的嘴里,堵住了。

  * * *

  菜市场在两条街外面,一进门就是水产档,冰块化在水泥地上,汪着一层带腥味的水,鞋底踩上去吱吱地响。

  他拎着篮子跟在她后面。

  她在豆腐摊前面停下来,挑了一块老豆腐。摊主是个胖胖的女人,手上套着蓝色的胶皮手套,一边用薄刀把豆腐划成块,一边抬眼看程屿,看完了又看林栖。

  “小林,”胖女人说,“这是……”

  “嗯。”林栖说。

  胖女人的眉毛往上一扬,扬得很高,把豆腐装进袋子里,又多抓了一小把葱塞进去。

  “送的。”她冲程屿努了努嘴,“小伙子,拎稳点。”

  “好。”他说。

  走出两步,林栖回头看他。他拎着篮子,篮子里一袋豆腐,一把葱,两根苦瓜,一块五花肉用草绳捆着,晃来晃去。他的另一只手揣在短裤兜里,走得很慢,慢得旁边一个推着小车的老太太都超过了他。

  他在看两边的摊子。看鱼缸里吐泡的罗非鱼,看铁钩子上挂着的腊肠,看一个小男孩趴在鸡笼前面,伸着手指戳一只芦花鸡的屁股。

  [他以前走路,像赶飞机。]

  他看见她回头,快走了两步,跟上来,篮子撞在他的膝盖上,五花肉晃了一下。

  “你看什么。”他问。

  “看你走路。”

  “怎么了。”

  “慢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起头来,没有说话,把揣在兜里的那只手拿了出来,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是热的。手心干干的,一点汗也没有。

  * * *

  浴室的门开着一条缝,热气从缝里往外涌,涌到客厅里,带着她那块薄荷皂的凉味。

  她拿着牙刷走进去的时候,他刚关了水,站在那只铸铁浴缸边上擦头发。毛巾搭在他的头上,他两只手隔着毛巾揉,揉得乱七八糟,水珠从他的胸口往下滚,滚过他的肚子,滚进他腰上围着的那条浴巾里。

  洗手池上方那面镜子全白了。

  一整面,白蒙蒙的,雾气凝成细细的水珠,有几颗攒大了,往下一溜,溜出一道透明的细线,细线里漏出来一截瓷砖的颜色。

  她挤上牙膏,站到洗手池前面。

  镜子里看不见她。只有一团模模糊糊的肉色,一团黑,是她的头发,一团灰,是她身上那件睡裙。

  她刷牙。薄荷的辣冲上鼻腔,泡沫在嘴里堆起来。

  他走过来,站到她身后。镜子里,那一团肉色后面又多了一团,高出一截,宽出一截,顶上一团白,是他头上的毛巾。

  他的手从她身侧伸过去,手掌按在了镜子上。

  吱的一声。他的掌心贴着镜面,从左往右抹过去,抹出了一道。水珠被他的手掌推着,聚成一条,顺着镜子往下淌,淌到洗手池的台面上。

  那一道里,她看见了自己。

  满嘴白沫,嘴角挂着一点,牙刷柄斜斜地叼着。头发在脑后胡乱绾着,掉下来几绺,贴在耳朵边上。睡裙的领口歪了,露出半边锁骨,锁骨窝里汪着一点浴室里的潮气。

  他在她身后。他的下巴搁在了她的头顶上,毛巾滑下来,挂在他的一边肩膀上。镜子里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镜子里的她。

  她刷牙的手停了。

  他的手掌从镜子上拿下来,掌心湿了,放在了她的腰上。隔着睡裙,热乎乎的一片。

  她吐掉泡沫,漱口,水在嘴里咕噜咕噜地响。她抬起头来,镜子上他抹出来的那一道,边上已经又爬上了一层薄薄的白,从四周往中间收,收得很慢。

  她看着那一道里的两个人。

  [上一次在这里,我没有擦。]

  那天晚上,浴缸里的水放得很满,镜子蒙住了,她坐在水里,没有起身去擦它。她闭着眼睛,手往下伸。她怕睁开眼,看见自己。

  她的手撑在洗手池的边上,瓷是凉的。

  “程屿。”

  “嗯。”

  他的下巴在她头顶上动了一下。

  她看着镜子。镜子里他的眼睛垂下来了,看着她的眼睛。那一道清楚的地方越来越窄了,窄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眼睛,还有她的半个鼻子。

  “我给别人按了这么多年。”她说。

  他没有说话。他放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拇指动了一下,在睡裙上摩挲了一下。

  “每一个人,”她说,“我都看得见他们的背。肩膀高一点,低一点,哪边硬,哪边软。他们趴着,我站着。他们看不见自己,我看得见。”

  她停住了。

  镜子上那一道,雾气爬到了她的眼睛边上。

  “我没看见过我自己。”她说。

  他的下巴从她的头顶上抬起来了。

  她没有回头。她看着镜子里那一小块还没被雾吃掉的地方。

  “你碰我的时候,”她说,“我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

  说出来了。说出来,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耳根烧到颧骨,烧得她觉得镜子上的雾都该被她烤化了。

  [说出来了。我说了。]

  她的手指扣紧了洗手池的边,扣得指甲盖都发白。

  身后很静。浴缸里剩下的那一点水,咕的一声,被下水口吸下去了。

  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滑下来,又滑上去,停在她的后腰上,掌心贴实了。

  “你想看。”他说。

  他说得很慢,尾音落下去,没有往上挑,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在她的后颈上。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想。”她说。

  镜子上那一道终于被雾吃干净了,又是白白的一整面。她看不见自己了,也看不见他。

  他伸出手,又抹了一道。

  这一道抹得低,抹在她胸口的高度。镜子里露出来她的睡裙,睡裙底下两个浅浅的凸起,被浴室里的热气熏得软软的,被她刚才说的那两个字,又顶起来了一点。

  她看着那两点,耳朵里嗡的一声。

  “工作室,”他说,“更衣间。”

  她转过头去看他。

  他低着头,头发湿着,一绺垂在额头上,水珠挂在发梢上,滴下来,滴在她的肩头。

  “那面镜子,”他说,“很大。”

  “那是给客人穿衣服的。”

  “周三三点之后,”他说,“是我们的。”

  他说完,下颌那块肉动了一下。他在忍笑,忍得嘴角往下撇,撇得很用力。

  她瞪着他。瞪了两秒,自己先忍不住了,额头一下子顶在了他的胸口上,顶在他那片还挂着水珠的皮肤上,肩膀一抖一抖地笑。

  他的胸口也在抖。

  “你规矩背得真熟。”她闷在他胸口上说。

  “你定的。”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脑勺上。她的额头底下,他的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眉心,撞得比他说话的声音乱多了。

  [他也心跳。他装得那么平。]

  “明天,”他说,“我七点到。”

  “嗯。”

  “换我。”

  她抬起头。

  “换你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把挂在肩上的那条毛巾拿下来,搭在她的头上,隔着毛巾揉了揉她的头发,揉得她眼前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

  “明天说。”他的声音隔着毛巾传过来。

  * * *

  周三下午两点四十,王阿姨在更衣间里穿裤子。

  林栖站在走廊里,背对着那扇门,听着里面的动静。布料窸窸窣窣地响,接着是一声闷闷的“哎哟”,再接着,咯噔一声,是手掌拍在金属上的声音。

  “扶住了吗,阿姨。”

  “扶住了扶住了。”王阿姨在门里面喘,“你这根杆子装得好,比我家那个强,我家那个扶一下就晃,我儿子说是什么膨胀螺丝打歪了。”

  门开了。王阿姨一手拎着她的碎花布袋,一手还在往上提裤腰,提到一半,冲林栖眨眼睛。

  “小林,你今天气色好。”

  “是吗。”

  “好。”王阿姨用布袋角在她胳膊上碰了碰,“嘴巴都是红的。”

  林栖抿住了嘴。王阿姨笑得一耸一耸地走了,走到玻璃门口,风铃叮当一声,她又回过头来。

  “下礼拜还是这个点哦。”

  “嗯。下礼拜见。”

  电梯叮的一声,门开,门关,往下去了。

  三点。

  林栖走到接待台后面,点开预约系统。今天十五点那一格,灰的,备注一个“私”字。往后一格,下周三,十五点,也是灰的。再往后,一格一格地排下去。

  她把手机扣在了台面上。

  * * *

  更衣间很小。

  一进门,左手边是洗手池,池子上方那面小方镜,镜框的角上掉了一块漆。右手边是淋浴间,一块磨砂玻璃隔出来的,里面一个花洒,一只放沐浴露的不锈钢小架子。正对着门,是那面落地镜。

  镜子比她高出一个头,宽得能站下两个人,镶在墙上,边上包着一圈窄窄的木框。镜子前面的地上铺着一块灰色的防滑垫,橡胶的,上面压着一道一道细细的棱,踩上去脚心有一点硌。镜子右边,齐着她腰的高度,横着一根不锈钢扶手,两头用圆盘螺丝钉在墙上,长长的一根,被擦得发亮。

  扶手是前年装的。王阿姨那年膝盖做了手术,站着穿裤子要扶东西,有一回扶着洗手池,池子边上的瓷都被她扳得咔的一声。林栖第二天就找了人来,打了四颗螺丝,打进了墙里面的承重柱子上。

  她站在扶手前面,两只手握住它。

  金属是凉的,握在手心里,一会儿就被焐温了。

  她把身子往下沉,两只脚往前挪了挪,整个人的重量一点一点地挂上去,挂到最后,膝盖弯着,脚跟虚虚地点着防滑垫,全身都吊在那根扶手上。

  扶手没有动。连一丝颤也没有。墙里面,螺丝咬着的那一处,安安静静的。

  她松了手,站直,掌心里一股铁锈似的凉气。

  她抬起头,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米白的棉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脸是红的,从颧骨红到耳根,刚才吊在扶手上那一下憋出来的。

  她看着那张红脸。

  [我在试承重。]

  [我站在更衣间里,试这根杆子吊不吊得住我。]

  她一下子笑出了声,笑得弯下了腰,额头差一点磕在扶手上。笑声在小小的更衣间里撞来撞去,撞到镜子上,又弹回来。

  她笑够了,直起身,开始收拾。

  防滑垫掀起来,拿到淋浴间里冲了一遍,冲掉垫子棱缝里的灰,拿干毛巾把背面擦干,铺回镜子前面,四个角对齐了镜框的两条边,踩了踩,踩实了。镜子她拿玻璃水喷了一遍,从上往下,用干布擦,擦得一个指纹也没有。镜子里那间小小的更衣间亮了一层,亮得发凉。

  长凳在镜子对面,靠着墙。她在凳面上铺了一条白浴巾,又叠了两条大的,摞在凳子一头。

  她回到按摩房,从精油架上取下那只量杯。

  葡萄籽油,二十毫升。

  薰衣草,她拿起来,又放下了。甜橙,也放下了。

  她拿起依兰。

  十毫升的小瓶,瓶身上那朵黄绿色的花,细长的花瓣垂下来。她拧开盖子,那股浓甜一下子冒出来,甜得发腻,腻得她的鼻腔里一热,热到后脑勺。

  一滴。在油面上沉了沉,化开一圈。

  两滴。

  她的手腕停在量杯上方。

  [三滴。真的多了。我晕了。]

  [他说,下次还三滴。]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三滴。

  她用玻璃棒搅。一圈,两圈,三圈。搅到第四圈,她的手停了一下,接着搅了下去,五圈,六圈,七圈。依兰的甜从杯口一圈一圈地漾上来,盖住了葡萄籽油那一点生涩的青味。

  她把量杯坐进温油器里,拧开开关。小红灯亮了。

  帆布包的夹层里,是一只新的深蓝色小盒子,塑封还没撕。周一在楼下的便利店,她拿着它在收银台前面排队,前面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子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把盒子在掌心里翻过来,翻了个面,又翻回去。

  她拿着它走回更衣间,撕掉塑封,放在了长凳靠墙那一头的白浴巾上,挨着那两条叠好的大浴巾。

  她又站了一会儿,把盒子往浴巾底下推了推,推进去一半,露出一个深蓝色的角。

  手机在衬衫口袋里震了。

  程屿:“六点五十到。今天没开会。”

  她看着“没开会”那三个字。

  程屿:“下午只开了一个。二十分钟。”

  程屿:“我数了。”

  她靠在更衣间的门框上,拇指在屏幕上敲:“数什么。”

  程屿:“二十分钟里,我看了六次表。”

  程屿:“看的是几点能走。”

  她把手机贴在了胸口上,贴着那件米白的棉衬衫,贴得手机的背面都焐热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又拿起来,往上一划。

  聊天列表里,程屿在最上面。第二条是苏苏,还停在半个月前那一句“你完了”上,后面跟着她自己回的一个白眼表情。第三条,是闻笙,苍山底下那片松林,灰色的小字还是那一行,日期从“十几天前”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月和日。

  她的拇指在那一行上悬了一下。

  走廊里,温油器嘀的一声,到温了。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 * *

  六点四十八,风铃响了。

  他站在玻璃门外面,没有推门,隔着玻璃看她。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左手拎着那只灰色的保温杯,右手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卷着,被他捏出了一道皱。

  她走过去,拉开了门。

  “早了两分钟。”她说。

  “电梯快。”他说。

  他进门,弯腰换鞋,换完了把那只牛皮纸袋递给她。纸袋是温的,底下沉甸甸的。她打开,一股烤过的黄油味冲出来,里面两只蛋挞,酥皮碎了一角,掉在袋底。

  “楼下新开的。”他说,“排了十分钟。”

  “你排队。”

  “嗯。”他想了一下,“前面一个人,买了二十个。”

  “你没催。”

  “没有。”他说,“我看着他们烤。”

  她把纸袋放在接待台上,抬起头来看他。他的脸刮得很干净,下颌骨底下那道细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的眼白清清楚楚的,一根红丝也没有。

  她伸手,手指按在了他的肩头上,往里一探。

  肩头那块肉在她的指腹底下陷下去了。软的,暖的,陷下去,又慢慢地弹回来。

  “松了。”她说。

  他笑了一下。他把她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拿下来,握住,低头,在她的指根上亲了一下。

  “你今天,”他说,“几滴。”

  他的鼻子动了动。按摩房那边,温油器上那只量杯,那股浓甜已经顺着走廊飘过来了。

  “三滴。”

  他的眼睛弯起来了。

  “去哪里。”他问。

  她没有回答。她牵着他的手,从接待区走过去,走过茶室,走过按摩房的门口,按摩房的盐灯亮着,橘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铺在走廊的地板上。她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面停住了。

  她推开了门。

  * * *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面镜子。镜子里是他们两个人,站在门框里,他高出她一个头,她的手还牵着他的手。

  他又看了看那根扶手,看了看地上的防滑垫,看了看长凳上那两条叠好的浴巾,看到浴巾底下露出来的那个深蓝色的角,停住了。

  他转过头来看她。

  她的脸又烧起来了。

  “我试过了。”她说。

  “试什么。”

  “扶手。”她说,“吊得住。”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肩膀开始抖。他抖着走进去,把保温杯放在洗手池的台面上,一只手撑着台面,低着头,笑得背都弯了下去,笑得没有声音,只有一口一口往外喷的气。

  “你笑什么。”

  “没有。”他抬起头,眼睛是湿的,“你吊上去了。”

  “嗯。”

  “整个人。”

  “嗯。”

  他不笑了。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捧住了她的脸。他的手掌是热的,干的,贴着她烧红的颧骨。

  “好。”他说,“吊得住。”

  她把额头抵在了他的下巴上。

  他走进淋浴间,拧开了花洒。水先是凉的,哗地砸在瓷砖地上,溅到磨砂玻璃上。他把手伸在水底下,等着,等到水热了,热气从花洒底下一团一团地往上冒,他把水温又往热的那边拨了一点,没有关,退了出来,带上了磨砂玻璃门。

  “冷。”他说,“你会站很久。”

  她看着他。

  [他想到了。我站很久,会冷。]

  她关了顶灯。白光一灭,只剩洗手池上方那盏小小的镜前灯,暖黄的,从侧面打过来,打在落地镜上,镜子里的更衣间一下子变成了另一种颜色,昏昏的,暖暖的,像盐灯,比盐灯亮。

  花洒在玻璃门后面哗哗地响,响得很平,像白噪音机里那一档雨。

  “站过来。”他说。

  她走到镜子前面,站在防滑垫上。垫子上那一道一道的棱,隔着她的袜子,硌着她的脚心。

  他站到她身后。

  镜子里,她在前面,他在后面。镜前灯从左边照过来,照亮了她的半张脸,照亮了他的半张脸。他比她高,他的下巴在她的头顶上方,他的眼睛在镜子里,越过她的头顶,看着镜子里她的眼睛。

  他的两只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隔着衬衫,热的。

  “这次,”他说,“我数。”

  她在镜子里看着他。

  “数什么。”

  “你的三个圈。”他说,“膝盖内侧,往上推,推到这里。”他的一只手从她的肩上滑下去,滑到她的大腿上,隔着棉裤,停在她大腿根下面一点,三根手指并起来,按了按,“三指宽。画三个。”

  她的大腿在他的手指底下一跳。

  “平时只画三个。”他说。

  她听见了这句话。这句话是她说过的,在茶室的沙发上,她的无名指压着他的疤,她说,平时只画三个。

  “今天,”他说,“数到第四个,你才可以。”

  她的嘴唇张开了一点。

  “可以什么。”

  他的手指在她的腿根下面停着,没有动。镜子里,他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静静的,一眨也不眨。

  “到。”他说。

  她的耳朵里嗡的一声。热从她的腿根往上涌,涌到她的小腹里,涌到她的胸口,涌到她的脸上。镜子里那个女人的脸,从颧骨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他说了。他说,到。]

  [他看着我说的。]

  “要是我……”她说,“要是我先……”

  “那就先。”他说,“没有罚。”

  他的拇指在她的大腿上动了一下。

  “你说快了,我就慢。”他说,“你说不要,我就换。你说松牙,就停。”

  “嗯。”

  “一只手,”他说,“一直在你身上。”

  “嗯。”

  “碰之前,我说。说哪里。”

  “嗯。”

  她在镜子里看着他说这些。他说得很慢,一条一条,像在会议室里对着投影念需求。他念完了,镜子里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还有一条。”他说。

  “什么。”

  “你看着。”他说,“一直看着。”

  她的手指在身侧蜷起来,攥住了衬衫的下摆。

  “好。”她说。

  * * *

  “扣子。”他说。

  他的两只手从她的肩头滑下来,从她的身后绕到她的前面,停在她的领口上。镜子里,那两只手出现在她的胸前,大大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指节很长,落在米白的棉布上,衬得那布更白了。

  第一颗扣子是开着的。他的手指捏住了第二颗。

  她看着那两根手指。

  [我天天看这双手。看它放保温杯,看它解表扣。我没看过它解我的扣子。]

  扣子从扣眼里滑出去了。领口往两边松开了一点,露出她的锁骨,锁骨中间那个小窝,在镜前灯底下陷出一小团影子。

  第三颗。

  她的胸口露出来了一截,白的,上面浮着一层粉,从锁骨往下一直漫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红成这样。我不知道我红成这样。]

  第四颗。第五颗。

  衬衫的两片前襟从她的胸前分开了,往两边垂下去。里面是那件浅灰色的内衣,棉的,没有钢圈,被她的胸口撑起两道浅浅的弧,弧的顶上,隔着那层棉,鼓起来两个小小的尖。

  他的手停住了。

  镜子里,他的眼睛垂下来了,越过她的肩头,看着镜子里她胸前那两个尖。

  她看着他看。

  她的乳头在棉布底下又硬了一点。她感觉到了,那两个尖顶着布,顶得发胀,发麻。镜子里,它们又鼓起来一点,她看见了。

  [他在看。我也在看。我们在看同一个地方。]

  最后一颗。

  他把衬衫从她的肩上褪下去。她的胳膊往后伸,衬衫从她的手臂上滑下去,被他接住了,搭在了洗手池边的挂钩上。他的手回来了,一只先回来,落在她的腰上,另一只才去挂衣服。

  [一只手。一直在。]

  “内衣。”他说,“后面。”

  “嗯。”

  他的手指落在她的后背上,落在搭扣上。他捏了一下,没有捏开,搭扣的小钩子在他的指甲底下咯地响了一声。他又捏了一下。

  又没有开。

  镜子里,他的眉心皱起来了,皱出那两道竖纹,皱得很深,深得像在看一张排期表。

  她笑了。笑得胸口一颤,那两个尖在镜子里跟着一颤。

  “往里推,”她说,“再往两边。”

  他往里推了一下。咔,开了。

  内衣的带子从她的肩上松下来,罩杯往下一塌,松松地挂在她的胸前。他的手从后面绕过来,捏住了那两根带子,往下一拉。

  她的乳房露出来了。

  在镜子里。

  她看见了它们。小小的,圆圆的,在镜前灯底下白得发亮,比她的胸口白,比她的胳膊白,被内衣捂了一整天,下缘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乳晕的颜色很浅,边上不规则地洇开,像一滴茶落在宣纸上。乳头立着,立得硬硬的,颜色比乳晕深一层,深到发褐,顶上皱着细细的纹。

  [它们是这样的。]

  [我洗澡的时候也看。不一样。洗澡的时候,它们没有这么……]

  她说不出来是什么。镜子里那两个乳头翘着,翘在那里,像在等着。

  镜子边上,靠近木框的地方,爬上来一层薄薄的白。花洒在磨砂玻璃后面哗哗地响,热气从玻璃门的缝里漫出来,漫到镜子上。

  “裤子。”他说。

  他的两只手落在她的腰上,手指勾进了棉裤的松紧带里。他没有马上往下拉。他在镜子里看着她。

  她点了点头。

  他往下褪。棉裤贴着她的胯骨滑下去,滑过她的臀肉,在臀肉最鼓的地方卡了一下,他的手指撑开松紧带,从那里越过去,裤子一下子松了,堆到了她的膝盖上。她抬起一只脚,又抬起另一只,他弯腰把裤子从她的脚踝上拿走,顺手把她的袜子也剥了下来。

  她的脚心踩在了防滑垫上,光着。橡胶的棱,凉的,一道一道地硌进她的脚心里。

  镜子里,她只剩那条内裤了。浅灰的,棉的,和内衣是一套。

  她看着那条内裤。

  裆里湿了一块。镜前灯从侧面照过去,那一块的颜色深深的,比旁边的灰深一层,湿出了一个小小的椭圆,贴在她两腿中间,贴出了底下那一道浅浅的缝的形状。

  [湿成这样了。他还没有碰我。]

  [他看见了。]

  镜子里,他的眼睛停在那一块上,停了很久。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滚得很慢。

  他的手指勾住了她内裤的边。

  “可以吗。”

  “嗯。”

  他往下剥。内裤从她的小腹上翻下来,先露出她的阴毛,黑的,软的,一小片,倒三角,被内裤压得贴着皮肤,一露出来,就一根一根地松开,翘起来一点。

  再往下,内裤的裆从她的阴唇上揭开了,揭得很慢,揭开的时候粘了一下,拉出一缕细细的黏丝,从她的阴唇上一直牵到内裤的裆里,亮亮的,在镜前灯底下闪了一下,拉长,拉细,断了。

  她看见了那一缕。

  她的腿一下子并紧了。

  “别并。”他贴着她的耳朵说,声音很低,“我想看。”

  她的膝盖在发软。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光着的女人,那个女人的两条腿并着,膝盖抵着膝盖,大腿根那里夹着一小片阴影。那个女人在镜子里看着她,嘴唇张着,眼睛湿着。

  她把两只脚往两边挪了一点。

  挪开了一拳宽。大腿根中间那一小片阴影散开了,镜子里露出来她的阴唇,两片,颜色比她的皮肤深,肿肿的,湿得发亮,中间那道缝微微地张着一点。

  [那是我。]

  [我天天给别人推大腿内侧,推到三指宽就停。我从没有看过三指宽再往上,是什么样子。]

  他把她的内裤从脚踝上拿走了,叠了一下,放在洗手池的台面上,放在保温杯旁边。

  他一只手一直贴在她的后腰上。

  * * *

  他走到门口,把温油器上那只量杯拿了进来。他走的时候,一只手往后伸着,指尖一直搭在她的肩头,搭到他够不着了,他才松开,两步,拿到了量杯,一转身,那只手又落了回来,落在她的腰上。

  量杯里的油是温的,依兰那股甜一下子在小小的更衣间里炸开了,混着花洒的水汽,浓得发闷,浓得她的后脑勺一热。

  她吸了一口。腿根那里又跳了一下。

  [三滴。又多了。]

  “肩膀。”他说。

  他把量杯举到她的肩上,倾斜了一点。一缕油从杯口淌下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的左肩头。温的,比她的皮肤还热一点,落下来,顺着她的肩头往下淌,淌过她的锁骨,淌到她的胸口上,在她左边乳房的上缘停了一下,分成了两股,一股绕过乳房往外淌,一股淌进了两个乳房中间那道浅沟里。

  镜子里,那条油亮亮的,在她身上画出了一道金色的线。

  他把量杯放在了洗手池台面上,两只手搓了搓,搓得掌心发出沙沙的响,然后贴了上来。

  贴在她的两边肩头上。

  他从肩头往下推,推过她的锁骨,推到她的胸口,两只手掌把那条油推开了,推成薄薄的一层,从她的胸口往两边抹开。镜子里,她的胸口亮起来了,一大片,在镜前灯底下泛着光,亮得像涂了一层蜂蜜。

  “这里。”他说。

  他的手掌往下走,盖住了她的乳房。

  两只手,一边一只,从底下兜住,掌心贴着,热的,滑的,油在他的掌心和她的乳房中间被挤着,咕叽轻轻地响了一声。

  她看着镜子。

  镜子里那两只大手,罩在她的胸前,把她的乳房整个兜进了掌心里,只露出底下一点点白边,被他的手指压着,从指缝里鼓出来一点。他的手动了,揉,五根手指慢慢地收拢,乳肉在他的指缝里被挤出来,油亮亮的,又随着他的手松开,弹回去。

  [我的。在他手里。是这个样子的。]

  [软的。会被挤出来。]

  他的拇指找到了她的乳头。两边一起。拇指的指腹压上去,压着那两粒硬硬的,转。很慢,一个圈。

  她的腰往后一弓,后背撞在他的胸口上。

  他没有穿衬衫。她这才发现,他的衬衫什么时候脱了,扔在了长凳上,他光着的胸口贴着她光着的后背,热的,烫的,汗和油混在一起,一贴上去,就粘住了。

  他的拇指转第二个圈。

  她的乳头在他的指腹底下被压扁,又从他的指腹边上弹出来,弹得更硬了。镜子里,那两粒在他的拇指底下进进出出,颜色更深了,深得发红,亮着油光。

  她的喉咙里出来一口气,抖的,带着一点声。

  [我会出声。我看见我出声了。我的嘴是那样张开的。]

  镜子里那个女人的嘴张开了,下唇往下掉着一点,牙齿露出来一小截,舌尖抵在下牙后面,嘴唇是红的,湿的。她的眼睛半眯着,睫毛往下压着,压不住,又抬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边上那一层白,爬到了她的肩膀那里。

  他的一只手从她的乳房上拿开了,伸出去,按在镜子上。吱。他的手掌从镜子的边上往中间一抹,抹开了一大片。

  镜面上留下了他的手印。五根手指,一个掌根,在白雾里清清楚楚的,边上挂着水珠。水珠往下淌,从他的指尖那里淌出五道细细的线。

  那只手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 * *

  “腿。”他说,“分开一点。”

  她把两只脚又往外挪了一点。防滑垫上的棱,硌着她的脚心,她的脚趾抓了一下垫子。

  他在她身后蹲了下去。

  他蹲的时候,一只胳膊环在她的腰上,环得紧紧的,手掌贴着她的小腹。他的下巴从她的头顶上滑下去,滑到她的肩头,又滑到她的后腰上。镜子里,他不见了一大半,只剩下环在她腰上的那条胳膊,还有从她的大腿外侧伸过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往掌心里倒了一点油,在她的大腿上抹了一下,抹匀了。

  “膝盖。”他说,“里面。”

  他的手掌落在了她右边膝盖的内侧。

  掌心贴着,热的,拇指朝上。

  她低头看。镜子里,那只手放在她的膝盖内侧,放的位置,放的方向,拇指翘起来的角度,和她放在别人腿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记住了。他趴着,闭着眼,记住的。]

  他往上推。

  很慢。掌心贴着她的大腿内侧,那一片又软又薄的肉,一寸一寸地往上走。她的大腿内侧在他的掌心底下跳,皮肤底下一层细细的颤,从他的掌根底下一直窜到他的指尖前面,窜到她的腿根,窜进她的小腹。

  镜子里,她看见了那一层颤。她大腿内侧的那片软肉,在油光底下,一抖,一抖,像被风吹皱的水。

  [我的腿在抖。我天天摸别人的腿这样抖。我自己的,是这样抖的。]

  他推到了大腿根下面。

  停住了。

  他的拇指的指尖,离她的腿根,三根手指并起来的宽度。

  她不用看都知道。她的手量过一千遍。

  拇指压下去了。

  压在她大腿根下面那块最软的肉上,压进去一点,热的,油滑的,压住,画圈。

  “一。”他说。

  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低低的地方传上来,贴着她的后腰。

  那一个圈画得很慢。拇指的指腹贴着她的皮肤,转了一圈,压着那一小块软肉跟着转,转得那块肉底下的什么东西都在跟着拧。她的腿根猛地一缩。

  镜子里,她两腿中间那两片阴唇,跟着一缩,挤出了一点亮亮的水。

  那点水挂在她的阴唇边上,挂着,慢慢地拉长,往下坠。

  “二。”

  第二个圈。比第一个还慢。

  那点水坠下来了。坠成一条细线,从她的阴唇上落下去,落在她的大腿内侧,落在他的手腕上,热的,她感觉到了它落下去,落在他的皮肤上。

  [他感觉得到。他的手腕上,是我的水。]

  “三。”

  第三个圈。

  他画完了,手掌从三指宽的地方平平地滑出来,沿着她的大腿内侧,原路推回膝盖内侧。推得和推上去一样慢。

  她憋着的那口气,一下子呼了出来。

  [和我一样。画完三个,滑出来。]

  [他学得一模一样。]

  他换到了左腿。

  左边膝盖的内侧,掌心贴上来,往上推,推到三指宽,停住。

  “一。”

  “二。”

  “三。”

  滑出来,推回膝盖。

  她的两条腿都在抖了。抖得膝盖骨在皮肤底下一跳一跳的,抖得她的脚趾把防滑垫抓得更紧了。镜子里,她两腿中间亮成了一片,水从她的阴唇上淌下来,淌到两边的大腿内侧,在她的腿根上汇成两条细细的亮线,往下爬,爬过他刚才画圈的地方,爬到膝盖那里,越爬越细。

  他站起来了。

  他的胸口重新贴住了她的后背。他的下巴回到了她的肩上。他的脸出现在镜子里,在她的脸旁边,贴着她的脸。他的眼睛看着镜子里她的眼睛。

  “这里。”他说。

  他的手从她的小腹上往下滑了。

  滑过她的肚脐,滑过她小腹底下那一片软肉,滑到她的阴毛上,指尖在阴毛里拨了一下,沙沙的,再往下。

  镜子里,她看着他的手指,滑进了她的两片阴唇中间。

  湿的。烫的。他的中指一滑进去,就被那一片软软的热裹住了,裹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都没留。他的指腹贴着那道缝,从下往上慢慢地抹,抹过她的阴道口,那一圈软肉在他的指腹底下张了一下,含了他一下,又松开。再往上,抹到了顶。

  抹到了她的阴蒂上。

  她的腰一下子弹了起来,往后撞在他的胯上。他的裤子还穿着,裤子底下硬硬的一大根,被她的臀肉一撞,顶在了她的臀缝上。

  他在她耳边吸了一口气。

  他的中指按在她的阴蒂上,没有动。

  她看着镜子里那根手指。它压在她两片阴唇的最顶上,压着那一小粒,那一小粒被他压着,红红的,肿肿的,从他的指腹边上露出来一点尖。

  “这里也数。”他说。

  “……嗯。”

  “一个圈,一个数。”他说,“数到四。”

  他的指腹动了。

  压着她的阴蒂,画圈。很慢,很大,指腹绕着那一小粒走了一圈,走的时候压着,压着她的阴蒂往一边倒,又往另一边倒,倒了一圈,回到原处。

  “一。”

  一股酸麻从那一小粒上炸开,炸到她的小腹里,炸到她的大腿根,炸到她的乳头上。她的乳头在空气里一胀。

  “二。”

  第二个圈。

  她的腿软了一下。她的膝盖往前一折,他环在她腰上的那只胳膊一紧,把她托住了,托得她整个人都靠在了他的身上。

  镜子里,她的嘴张着,喘,一口一口,胸口一起一伏,起伏得那么大,两个乳房跟着往上一耸,又往下一落,乳头上的油光一晃一晃。

  “三。”

  第三个圈。

  那股酸麻拧成了一团,拧在她小腹最深的地方,越拧越紧,紧得她的阴道口自己一缩,一缩,缩出一股热的,淌在他的手指上。

  [要来了。要……]

  “快了。”她说。

  她的声音是劈的。

  他的手指停了。

  停在她的阴蒂旁边,贴着,不压了,也不转了,就那样贴着,热热的一点。

  那一团拧紧的东西,悬在那里。悬着,不上,也不下,她的小腹里空了一下,又胀了一下,胀得她的腰往前一挺,往他的手指上送。

  他的手指往后让了一点,让开了。

  她的喉咙里出来一声,半截,咬住了。

  [他停了。他真的停了。]

  镜子里那个女人的眉心皱着,皱得紧紧的,嘴唇咬着,眼睛里汪着一层水,看着镜子里的他。

  他看着她。

  “还要吗。”他问。

  “……要。”

  “要我停吗。”

  “不要。”她说,“不要停。”

  他的手从她两腿中间拿出来了。他的中指上亮着一层,湿得滴水,在镜前灯底下拉出一缕细丝,丝的另一头还连在她的阴唇上。

  那只手回到了她右边的膝盖内侧。

  “一。”

  又是三个圈。大腿根下面,三指宽,画完了,滑出来。

  左边,三个圈,滑出来。

  那一团悬着的东西慢慢地往下沉了一点。沉了一点,又被他的拇指在她腿根上一转,搅了起来。

  他的手又回到了她的阴蒂上。

  “一。”

  这一次,她的阴蒂一碰就跳。他的指腹刚压上去,那一小粒就在他底下突突地跳,跳得她自己都觉得它要从皮肤底下顶出来。

  “二。”

  她的大腿在抖,抖得膝盖碰在了一起,又被她自己分开。水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淌过膝盖,淌到小腿肚上,凉了。

  镜子边上的白,又爬上来了,爬到了她的胸口那里,镜子里她的乳房模模糊糊的,只剩两团粉,两个深色的点。

  他的手掌又在镜子上抹了一下。吱。又一个手印,比刚才那个低,落在她的胸口那个高度,五根手指张得开开的。

  “三。”

  “快了,快了……”

  他停了。

  她的腰往前撞,撞空了。她的手抬起来,往后一抓,抓住了他的大腿,隔着裤子,五根手指陷进去。

  “程屿……”

  “嗯。”

  “我……”

  他的手掌平平地盖在了她的阴阜上,整只手掌盖着,盖着她的阴毛,盖着她两片阴唇的顶,盖着那一小粒,不动,就压着,压得那一小粒在他掌心底下一跳一跳地撞。

  “还要吗。”

  她看着镜子里的他。他的眼睛离她那么近,镜子里,他的眼眶是红的,眼睛亮得发烫,嘴唇抿着,下颌那块肉,绷住了。

  [他也在忍。]

  [他的裤子……他顶着我,顶得那么硬,他在忍。]

  “要。”她说,“要。”

  “要我停吗。”

  “不要。”她的声音带了哭腔,“不要停。慢一点……你慢一点就行。”

  “好。”

  * * *

  第三轮,他没有回到她的膝盖上。

  他的手掌还盖在她的阴阜上。他的中指慢慢地往下滑,滑过她的阴蒂,滑到她的阴道口,在那一圈软肉上停住了。

  “里面,”他说,“可以吗。”

  “嗯。”

  他的中指推了进去。

  她的阴道口被他的指尖一抵,先缩了一下,缩完了,又自己张开,软软地把那一截指节含了进去。他的手指往里走,走得很慢,第一个指节,第二个指节。里面又滑又烫,刚才那三轮攒下的水全积在里面,他一进去,咕的一声被挤出来一点,沿着他的指根往外淌。

  里面的肉一圈一圈地贴上来,贴住他的指腹,贴一下,跳一下。

  他推到了底,掌根压住了她的阴唇,拇指落在了她的阴蒂上。

  镜子里,他的手整个埋在她的两腿中间,手背上的青筋鼓着,手腕上那块黑色的表,表盘朝外,屏幕暗着,被她的水溅湿了,挂着几颗亮亮的水珠。

  [他的表。他戴着表。今天让它记。]

  她差一点笑出来,那一点笑在她的嗓子里一冲,冲成了一声喘。

  他的拇指开始画圈。

  他的中指停在她里面,指节慢慢弯起来,指腹贴着她阴道前壁靠上的那一片。那一片摸上去糙糙的,有细细的起伏,他贴着它,一下一下地往上勾,勾的快慢和他拇指画圈的快慢合在了一起。

  “一。”

  里面一处,外面一处,两股热往中间拧。

  “二。”

  她的两只手抓不住任何东西了。一只手往前伸,撑在了镜子上,啪的一声,手掌按在冰凉的镜面上,按进了那一层白雾里。另一只手往后,抓着他的大腿。

  镜子里,她的手掌贴在镜面上,五根手指张开,正对着他刚才留下的那个手印。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按在他的手印里面,指尖够不着他的指尖。

  “三。”

  “快了,程屿,快了……”

  他停了。

  这一次,他的手指停在她里面,指腹还勾着那一片,拇指还按着那一粒,都停着,都按着,都不动。

  她里面在跳。她自己在跳,一下一下地箍他的手指,箍得又急又乱,想往那个地方冲,冲不过去,每一下都撞在他停住的手指上,撞回来。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要疯了。我要疯了。]

  [我在镜子里,我看见我要疯了。]

  镜子里那个女人,满脸通红,红到胸口,红到乳房上面,胸口上一层汗珠,混着油,亮晶晶的。她的乳头硬得发紫,翘着,一下一下地颤。她的嘴张着,喘,喘一口,嘴角就抖一下。她的眼睛湿透了,一行眼泪从她的左眼角滑下来,滑到她的下巴上,滴在她的锁骨里。

  她看着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也看着她。

  他的嘴唇贴在她的耳朵上。

  “看着我。”他说。

  她的眼睛从镜子里的自己身上,挪到了镜子里的他身上。

  他看着她。镜子里,他的眼睛就在她的眼睛旁边,一样红,一样湿。

  “还要吗。”

  “要。”

  他的拇指动了。

  压着她的阴蒂,转了一圈。他的中指在她里面,往上一勾。

  他贴着她的耳朵,说:

  “四。”

  那一团东西炸开了。

  先是一下,从他手指勾着的那一处往外一弹,弹得她整个人往上一挺,脚跟离开了防滑垫,只剩脚尖还点着那一道一道的棱。她嗓子里冲出来一声,叫到一半,劈了,劈成一口往里抽的气。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她的阴道一下一下地绞住他的手指,绞得那么紧,紧得他的指节都被挤得发疼。每绞一下,她的小腹就跟着往里一抽,大腿根跟着一弹,连乳头都跟着一跳。

  一股热水从她身体里涌出来,冲在他的掌心里,从他的指缝里漏出去,哗地一下,淋湿了她的两条大腿内侧,顺着腿往下流,流过膝盖,流到小腿,滴在防滑垫上,啪嗒,啪嗒。

  她的腿软了。

  两条腿一起软的,膝盖往前一折,整个人往下一沉。他的胳膊一下子收紧了,箍住她的腰,把她往上一提,提得她的后背死死贴在他的胸口上。她的脚趾蜷成了一团,抠着防滑垫的棱,抠得脚背都绷成了一道弧。

  她的手掌在镜子上往下滑。吱——一道长长的印子,从她手掌按着的地方一直滑下来,滑到她腰那么高,五根手指拖出五道湿痕。

  她在镜子里看见了。

  看见了自己的脸。眉心皱着,皱到一半松开了,嘴张得大大的,下巴往上仰着,喉咙里一下一下地往外顶着气,眼睛半睁着,眼珠往上翻了一点,睫毛湿成一绺一绺。她整个人在他的胳膊里抖,抖得乳房一颤一颤,抖得小腹一抽一抽,抖得大腿内侧那片软肉像要从骨头上掉下来。

  [是这样的。]

  [我是这样的。]

  他的拇指还贴在她的阴蒂上,跟着她一下一下地跳,她跳一下,他轻轻地按一下,按得她又多绞了好几下。绞到后来,一下比一下软,一下比一下远,散成一阵一阵细细的颤,从她的腿根往膝盖退下去。

  她的阴道还含着他的手指,隔一会儿收一下,收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一个哭累了的人在抽气。

  她的头往后一仰,仰在了他的肩上。

  镜子边上的白雾,一点一点地爬回来了,爬过她的手掌拖下来的那五道印子,爬过他按的那两个手印,爬到了镜子中间,把镜子里那个抖着的女人,一层一层地盖住了。

  * * *

  他的手指还在她里面。

  她在他的胳膊里喘,喘了很久。她的阴道隔一会儿跳一下,跳一下,就含他一下。她的小腿肚子在抽,一抽一抽的,抽得她的脚跟一下一下地磕在防滑垫上。

  “我出来。”他贴着她的耳朵说。

  “嗯。”

  他的中指慢慢地往外退。退的时候她的阴道又绞了一下,不想放,他停住,等她松,然后一点一点地退了出去。她的阴道口一空,合拢,又张开,一股热的跟着淌出来,淌到她的腿根上。

  他的手从她两腿中间拿出来,整只手都是湿的,掌心里汪着一小洼,顺着手腕往下流,流过那块表的表带,滴到地上。

  他把那只湿手贴在了她的小腹上。热的。

  她的腿还软着。她试着往下踩,脚底下一滑,防滑垫上已经积了一小摊她的水,滑腻腻的。他的胳膊又紧了一下。

  “站得住吗。”

  “……站不住。”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从他的胸口传到她的后背上。他把她转了过来,转得很慢,一只手一直托着她的腰,让她背靠着他,再让她面对着他,靠在他的胸口上。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他的胸口上全是汗,咸的,混着依兰,甜得发腻。他的心跳在她的耳朵底下,咚,咚,咚,快得像在跑。

  她抬起头。

  他低下头来吻她。

  他的嘴唇是烫的。他吻得很深,舌头伸进来,缠住她的舌头,嘬,咂的一声,口水从她的嘴角溢出来一点。她踮起脚,两只手抱住了他的脖子,抱紧了,她的乳房压在他的胸口上,被压扁了,乳头在他的胸口上蹭,蹭一下,她就在他的嘴里哼一声。

  他的裤子顶着她的小腹。硬硬的一大根,隔着布料,烫着她的肚皮,一跳一跳。

  她的一只手从他的脖子上滑下来,滑过他的胸口,滑过他的小腹,摸到了他的皮带扣。

  “这里。”她说,嘴唇贴着他的嘴唇。

  “嗯。”

  皮带扣是哑光的铁,凉的。她的手指抠住扣头,一拨,咔嗒一声,开了。拉链往下一拉,嘶的一声。她的手伸进去,隔着他的内裤,握住了。

  他整个人一震。

  烫的。硬得像一根烧热的铁棍,被内裤裹着,顶端那一块布已经湿透了,湿了一大片,黏黏的,她的掌心一贴上去,就沾了一手。

  [他湿成这样。他忍了这么久。]

  她勾住他的内裤边,连着裤子一起往下褪。他的阴茎从松紧带底下弹出来,啪地拍在了他自己的小腹上,又弹起来,直直地翘着,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龟头胀得发紫,紫得发亮,顶上那个小口里,渗着一颗清亮的前液,颤颤的,快要滴下来了。

  她用拇指抹掉了。

  抹在他的龟头上,抹开,抹成一层亮。他的腰往前一挺,喉咙里闷闷地哼了一声,那声哼又低又哑,震得她的嘴唇都麻了。

  “林栖。”

  “嗯。”

  “我想……”他喘了一口,“想进去。”

  她握着他,抬起头看他。

  “从后面。”她说,“我要看着。”

  他的眼睛暗了一下,又亮了。

  “好。”

  * * *

  他蹬掉了裤子。

  他从长凳上的浴巾底下抽出那只深蓝色的小盒子,撕开了盒盖。他的手指抖了一下,盒子里的小方块哗地倒出来两个,掉在白浴巾上。他捡起一个,用牙咬住锡纸的一角。

  嚓。

  她已经转过身去了,面对着镜子。

  镜子又蒙住了一大半。她伸出手,在镜子上抹了一大片,抹得手掌心凉凉的,湿湿的,抹开了镜子中间那一块,比她的人还宽。

  镜子里,他站在她身后,低着头,捏着那一圈薄薄的东西。

  她看着他。

  他捏住了顶端的小囊,挤掉里面的气,放在他的龟头上。他的拇指和食指捏着那一圈卷边,往下推。薄膜贴着他的龟头往下展开,展过那道棱,卷边卡了一下,他的手指往下一压,越过去了,再往下展,展过那些鼓起来的青筋,一寸一寸地往下裹,裹到了根部。他用指腹把那一圈卷边压平,压在根部的阴毛上,又顺着整根撸了一下。

  镜子里,那根阴茎在镜前灯底下亮晶晶的,被薄膜裹着,绷得紧紧的,龟头顶端鼓着一个空空的小囊。

  [我在看他戴。在镜子里看。]

  [他戴得比上次快。手还是抖。]

  他抬起头来。

  镜子里,他的眼睛对上了她的眼睛。他看见她在看,耳朵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根。

  她笑了,笑出来一口气,喷在镜子上,镜子上她嘴巴那个地方,洇开了一小团白。

  “扶着。”他说。

  她转过头,看着右边那根扶手。

  她伸出两只手,握住了它。不锈钢,凉的,被她的掌心一握,就沾上了一层湿,滑了一下,她又握紧了。

  她往前挪了半步,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腰往下塌,臀往后翘。她的脚踩着防滑垫,左脚踩到了那一小摊湿,她往旁边挪了挪,挪到干的地方,脚心压着那一道一道的棱,压实了。

  镜子在她的侧前方。她一转头,就看得见自己。

  她看见了。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弯着腰,扶着一根亮闪闪的扶手,两条胳膊伸得直直的,乳房往下垂着,垂成两个圆圆的弧,乳头朝着地面,随着她的呼吸轻轻地晃。她的后背弯成一道长长的弧,脊沟陷下去,一直陷到腰窝,腰窝底下,臀肉翘起来,白的,圆的,被油抹得亮亮的。

  [这么……这么……]

  她想不出词来。她的脸烫得要烧穿了。

  他的两只手落在了她的腰上。一边一只,掌心贴着她的腰窝,拇指压在她后腰最窄的那一截上。

  “这里。”他说。

  “嗯。”

  他的阴茎抵在了她的阴道口上。

  隔着那层薄膜,热的,硬的,龟头圆圆的一头,顶着她那一圈软肉。她的阴道口刚刚被他的手指打开过,还软着,还湿着,被他一顶,就轻轻地一张,含住了他一点点,又缩回来。

  他停住了。

  镜子里,他站在她的身后,低着头,看着他们连着的那个地方。他的胸口一起一伏,起伏得很大。他的眼睛抬起来,在镜子里找到了她的眼睛。

  “慢一点。”她说。

  “嗯。”

  他往里送了一点。

  龟头挤进去了一半。站着,她里面比躺着的时候窄,那一圈软肉紧紧地勒在他的龟头上,勒得他停住了,不敢再动。她握着扶手的手紧了一下,吸了一口气,脚跟往防滑垫上一沉,呼出来的时候,腰往下塌了一点,那一圈软肉一松,他的龟头滑了进去,那道棱卡在了里面。

  她的嘴张开了。

  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的嘴张开了,张成一个小小的圆,眉毛往上一扬,扬到一半停住,眼睛睁大了一点,又慢慢地眯起来。

  [进来的时候,我是这个样子。]

  他又停住了。

  她的阴道裹着他的龟头,一下一下地跳,很轻。

  他往里走了一截。

  很慢。这个姿势,他进来的方向贴着她里面靠前的那一面,一路往上蹭,蹭过刚才他手指勾过的那一片,蹭得她的膝盖一软。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喘了一口,他的手指在她的腰窝上收紧了,指尖陷进她的肉里。

  第三次,他到了底。

  他的胯贴在了她的臀肉上,贴实了。她的臀肉被他的胯压扁了一点,热乎乎的,汗和油把两个人粘在了一起。他的阴茎整根埋在她里面,龟头顶在她最深的地方,顶着那一团又软又韧的肉。

  她哼了一声,长长的,拖着一点颤。

  镜子里,她看见他的脸。他闭着眼睛,下巴绷着,嘴唇咬着,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冒出来,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他在她身后,一动不动,整个人都在忍。

  他睁开了眼睛,在镜子里看着她。

  “你看,”她说,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的,“你的脸。”

  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着她。

  “你的。”他说,“你看你的。”

  * * *

  他开始动了。

  先是很慢。他往后收,收得很慢,收到龟头那道棱卡在她的阴道口上,停一停,再往前送,送得也很慢,一直送到底,送到他的胯贴住她的臀肉。

  一下。

  她的阴道被他一下一下地撑开,又一下一下地合上。每一次他往外收,她里面那一层一层的软肉就被他带着往外翻一点,每一次他往里送,那些软肉又被他推回去,推得满满的,推得她的小腹深处一阵一阵地发胀。

  又一下。

  她低头往下看。镜子里,从她的两条腿中间,她看得见他们连着的地方。他的阴茎从她的身体里退出来一截,亮晶晶的,薄膜上全是她,湿得在镜前灯底下反着光,又慢慢地埋回去,她两片阴唇被他撑开着,裹着他,跟着他进进出出,被他带出来,又被他推回去。

  [我看见了。我看见他在我里面。]

  [它就是那样进去的。]

  他的节奏快了一点。

  退出去的那一截变短了,推进来的那一下变重了。啪。他的胯撞在她的臀肉上,臀肉被撞得一颤,颤出一圈一圈的波,在镜子里一晃。啪。又一下。

  她的乳房跟着他的节奏晃,往前一甩,往后一荡,乳头在空气里划出两道小小的弧。

  扶手在她的手底下嗡嗡地震,震得很轻,震到她的手腕上。墙里面那四颗螺丝,咬得紧紧的,扶手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吊得住。]

  她笑了一下,那一下笑被他撞碎了,撞成了一声喘。

  咕叽。咕叽。他们连着的地方,水声越来越响,每撞一下,就从她的阴道口挤出来一点,挤到他的阴囊上,又甩下去,甩在她的大腿内侧,热的,滑的,顺着腿往下流。

  防滑垫在她的脚底下吱吱地响。

  镜子又蒙住了。她看不清自己了,只看得见两团模模糊糊的肉色,一团弯着,一团立着,叠在一起,一前一后地晃。

  他的一只手从她的腰上拿开了,伸到镜子上,抹了一把。

  吱——

  镜子又亮了。又一个手印,这一个是斜的,拖着长长的尾巴。

  他的手回到了她的身上。这一次,没有回到她的腰上,从她的小腹前面绕了过去,往下,滑进了她两腿中间,找到了她的阴蒂。

  她整个人一抖。

  “这里。”他说,喘着。

  “嗯……”

  他的中指压着她的阴蒂,画圈。他的胯同时在动,往前送,往后收,一里一外,两个圈,转的方向一样,快慢一样。

  “你数。”他说。

  她在镜子里看着他。

  “这次,”他喘着说,“你数。”

  她的嘴唇张开了。

  他的指腹压着她的阴蒂,转了一圈,他的阴茎同时往里一顶,顶在她最深的那一团肉上,碾了一下。

  “一……”她说。

  她的声音在抖。

  又一圈。又一顶。

  “二……”

  她的腿开始软了。膝盖往里扣,扣在了一起,又被他的膝盖从中间顶开。她的两只手死死地攥着扶手,攥得指节发白,攥得手心里的汗把不锈钢都弄湿了,她的身子往下坠,全靠那根扶手和他的胳膊撑着。

  镜子里,她的脸红透了,眼睛湿透了,嘴张着,喘一口,就有一声半截的叫从喉咙里漏出来,漏出来,被下一下撞断。

  她看着那张脸。

  [是我。是我在叫。]

  “三……”

  那股热又拧起来了。比刚才拧得快,拧得狠,从他龟头顶着的那一处,从他指腹压着的那一处,两头往中间挤,挤成一个硬硬的结,挤得她的阴道一缩一缩地箍他。

  他慢了下来。

  慢得几乎停了,他的阴茎埋在她里面,只轻轻地往里抵着,他的指腹还压着她的阴蒂,只轻轻地转着。

  “还要吗。”他问。他的声音哑透了。

  “要……”

  她在镜子里看着他的眼睛。

  她自己说了。

  “四。”

  那个结散开了。

  从她最深的地方,从他龟头顶着的那一团肉上,一下子炸开了。她的阴道猛地缩紧,狠狠地箍住他的阴茎,箍一下,松一下,又箍一下,一下比一下狠,箍得他在她身后闷哼了一声。一股热水从她的阴道深处涌出来,从他们连着的地方挤出去,淋在他的阴囊上,淋湿了她的两条大腿,哗啦啦地往下淌,淌到防滑垫上。

  她的腿彻底软了。

  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一沉,两只手从扶手上滑开了一只。他的胳膊一下子横过来,从她的小腹前面箍住了她,把她往上一兜,兜住了,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胯上,把她整个人钉在了他的身上。

  她的另一只手还挂在扶手上,挂着,手腕被拉得直直的。

  她的脚趾蜷得死死的,脚跟离开了垫子,小腿肚子绷成了两块硬疙瘩,一抽,一抽。她的喉咙里冲出来一声,又长又尖,叫到一半,被她自己咬住了,咬成了一串细细的抽气。

  镜子里,她的眼睛闭上了,又睁开,睁开了,看见了自己,看见了自己的嘴张着,下巴往上仰着,汗从她的额头上淌下来,淌进她的眼睛里,她看见她的乳房在他的胳膊上面一颤一颤,她看见他的手箍着她的肚子,他的手背上的青筋全鼓起来了。

  她看见他的脸。

  他在她身后,额头抵着她的后脑勺,眼睛在镜子里看着她,看着她的脸。他的眼睛里湿着,亮着,嘴唇张开了。

  [他在看我。他在看我到。]

  她的阴道还在一下一下地箍他。

  他在她里面跳了一下。

  “林栖……”他说,“我……”

  “嗯……”她喘着,“在里面……”

  “可以吗。”

  “可以……看着我。”

  他看着她。

  他往里送了最后几下。很深,很重,每一下都顶到最深的那一团肉上,顶得她又抖了一下,又一下。

  他的胯贴住她的臀肉,不动了。

  她感觉到了。他在她里面,一下一下地跳。第一下最猛,龟头在她最深的地方猛地一胀,胀得她的小腹一酸,一股滚烫的东西射了出来,隔着那层薄膜,烫在她的最里面。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一下一下地胀,一下一下地烫,薄膜顶端那个小囊被一次一次地灌进去,越来越满,越来越沉,沉甸甸地顶着她,顶着那一团软肉。

  第四下,第五下,弱下去了,变成一阵一阵的颤,还在她里面跳着。

  他在她的身后喘,喘得像刚跑完一段很长的楼梯,一口一口的热气扑在她的后颈上,扑在她的发脚里。

  她的阴道被他这一下一下的跳,又勾起来一阵。小小的,软软的,从她最深的地方又涌上来一圈,箍了他一下,两下,三下,箍得她的小腹又是一酸,一小股热水又淌了出来。

  她的嗓子里出来一声,很轻,像叹气。

  他把脸埋进了她的后颈里。

  镜子上的雾,又爬上来了。

  * * *

  他们就那样待了很久。

  他在她里面,一点一点地软下去。她感觉得到,那一截硬着的东西,在她里面慢慢地松了一圈,顶着她最深处的那股劲,退了一点,又退了一点。

  花洒还在磨砂玻璃后面哗哗地响。

  “我出去。”他贴着她的后颈说。

  “嗯。”

  他的一只手伸下去,捏住了薄膜的根部,按住,慢慢地往外退。退出来的时候她的阴道又绞了一下,他停了停,等她松,才一点一点地退了出去。龟头离开她阴道口的那一下,啵的一声,很轻,她的阴道口一空,缩了一下,一股热的跟着淌出来,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流,流得很慢,黏黏的,流到膝盖那里,凉了。

  她松开了扶手。

  她的手指僵了,松开的时候一根一根地张不开,掌心里被扶手压出了一道横着的红印子,红得发亮。

  她转过身来,背靠在了镜子上。

  镜子是凉的。冰凉的玻璃一下子贴在她烧透了的后背上,贴在她的肩胛骨上,贴在她的臀肉上,凉得她整个人一激灵,皮肤上一下子起了一层细细的疙瘩。她没有躲。她靠着那片凉,靠着,腿一软,后背贴着镜子往下滑了一截,玻璃上的水汽被她的后背抹开,吱的一声。

  他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肢窝,把她托住了。

  “坐吗。”

  “……靠一会儿。”

  她靠着镜子,喘着,看着他。

  他站在她面前,低着头,手里捏着那个东西。

  薄膜上全是她,亮亮的,湿得在镜前灯底下反着光,根部的卷边被泡得发白。顶端那个小囊鼓起来了,鼓成一个小小的圆,沉甸甸地垂着,里面是乳白色的一团,稠稠的,被灯一照,半透明的,随着他的手晃了一晃。

  他把它从自己身上剥下来。剥的时候软下来的阴茎被卷边扯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气。龟头从薄膜里滑出来,湿漉漉的,颜色还红着,上面挂着一点白,牵出一缕细丝,断了。

  他在根部打了一个结。打完了,他拎着它,看了一眼,那个小囊垂着,满满的,晃。

  “好多。”她说。

  她说完,自己的脸又烧起来了。

  他的耳朵也红了。他抽了两张纸巾,把它包起来,团紧了,扔进了洗手池底下的垃圾桶里,盖子啪地合上。

  一股气味在更衣间里散开了。精液的那股腥,冲鼻子,混着她的咸腥,混着两个人的汗,底下是依兰那一层浓甜,被花洒的热气一蒸,闷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浓得她的脑袋又晕了一下。

  [三滴。真的多了。]

  她靠着镜子,笑了。

  他走进了淋浴间。他把花洒摘下来,试了试水,水是热的。他一只手拿着花洒,另一只手从磨砂玻璃门里伸出来,伸向她。

  “来。”

  她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腿还软着,走一步,膝盖就往下一沉。他把她拉进淋浴间里,让她背靠着瓷砖墙站着,一只胳膊横在她的腰上,压着她,让她靠稳了,另一只手举着花洒,从她的肩头开始冲。

  热水哗哗地冲下来,冲过她的胸口,冲过她的乳房,冲掉了上面那一层油,乳头被热水一冲,又缩了一下。

  “腿。”他说。

  他蹲下去,花洒对着她的大腿冲。热水冲过她的腿根,冲过她的大腿内侧,冲掉了那里干了一半的水,冲掉了那些黏黏的东西。他的手掌跟着水,在她的大腿内侧抹,从膝盖往上抹,抹到腿根,抹得很轻。

  抹到她的阴唇上。

  她一哆嗦,往后一缩,后背撞在了瓷砖上。

  “疼?”

  “……麻。”

  他把花洒拿远了一点,水开得小了一点,小得只剩一层细细的温水,轻轻地淋着她的阴唇。他的手指没有再碰,就让水淋着。她的阴唇还肿着,热着,被温水淋着,那一阵麻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她的阴道还在跳。隔一会儿,跳一下。

  她低头看着他。他蹲在她两腿中间,头发被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花洒的水溅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睛,看着她的腿,看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在核对一行一行的代码。

  她伸手,把他额头上那一绺湿头发拨开了。

  他抬起头来看她。

  她的手在他的头发上停了一会儿,滑到他的后颈上,无名指找到了那道疤。

  * * *

  长凳上铺着那条白浴巾。

  他们坐在上面,一人裹着一条大浴巾。她的浴巾裹到了胸口,他的围在腰上,上半身光着,肩膀上还挂着水珠。她的两条腿缩上来,膝盖抵着胸口,脚心踩在凳子沿上,脚趾头还红着。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淋浴间的门开着,里面还在滴水,嗒,嗒,一下一下地落在瓷砖上。更衣间里全是热气,镜子又蒙住了,一整面,白白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把保温杯拧开,递给她。

  乌龙茶还温着,焙火的香冲出来,压住了屋子里那股浓甜。她喝了一口,温的,苦的,后头回上来一点甘,一口咽下去,喉咙里那一点干哑松开了。

  她把杯子递还给他。他也喝了一口。

  “哪一下,”他说,“最喜欢。”

  她的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笑了一下。

  “你要复盘。”

  “嗯。”他说,“上线以后都要复盘。”

  她抬起头来看他。他一本正经的,嘴角压着,压得往下撇。

  [他在逗我。]

  她想了一下。她想得很认真,眼睛看着对面那面白白的镜子,看了一会儿。

  “你蹲下去,”她说,“推我膝盖那一下。”

  “嗯。”

  “手放的位置,拇指翘起来的样子,跟我一模一样。”她说,“我看见的时候……”

  她停住了。

  “什么。”

  “想哭。”她说,“你趴着的时候,闭着眼睛,都记住了。”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从浴巾底下伸过来,找到了她的手,握住了。

  “我数过。”他说,“你推上去,用了五秒。我也用五秒。”

  “你在心里数五秒。”

  “嗯。一边数圈,一边数秒。”

  她笑出了声,笑得浴巾都松了,从胸口往下滑了一截,她伸手提上来。

  “还有呢。”他问。

  “还有……”她的声音小下去了,“你说‘四’。”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动了一下。

  “你贴着我耳朵说的。”她说,“说得那么慢。”

  “嗯。”

  “那一下……”

  她没有说完。她的耳朵又烫了,她把脸往他的肩膀上埋回去了一点。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追问。

  “哪一下,”他说,“不喜欢。”

  她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了。

  “第二轮,”她说,“最后那次停。你手掌盖着,不动,停了很久。”

  “嗯。”

  “太久了。”她说,“我真的以为我要哭了。后来真哭了。”

  他看着她。他的眉心皱起来了一点。

  “下次停短一点。”他说。

  “也不是……”她想了想,“停那么久也可以。”

  “那是什么。”

  “你停着,不说话。”她说,“你的手不动,你也不说话,我看不见你的手在想什么。我会慌。”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我看不见他的手在想什么。我天天读别人的手。我读不出他停着的那只手。]

  “停的时候,”他说,“说话。”

  “嗯。说什么都行。说‘我在’也行。”

  “好。”他点了点头,像在记,“停的时候,说‘我在’。”

  她看着他点头的样子,又想笑。

  “还有。”她说,“垫子。”

  “垫子?”

  “湿了会滑。”她说,“我后来一只脚踩到了,滑了一下。下次地上再铺一条浴巾。”

  “嗯。”他说,“扶手那一下,你一只手滑下去了。”

  “嗯。”

  “我吓了一跳。”

  “你接住了。”她说。

  他没有接话。他握着她的那只手紧了一下,紧得她的指骨都被他捏得挤在了一起。

  她低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腕上,那块黑色的表还戴着,表带湿着,屏幕上挂着几颗小水珠。

  她用拇指按了一下表侧的键。

  屏幕亮了。一个小小的心形,旁边一条曲线,弯弯曲曲地往上爬,爬到最高的地方,标着一个数字:142。

  她看着那个数字。

  “它记下来了。”她说。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完了,耳朵又红了。

  “存档吗。”他问。

  “存。”

  他笑了,笑得肩膀一颤一颤,她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被他颤得一点一点的。

  “那镜子呢。”他说。

  他笑完了,声音放低了。

  “镜子,”他说,“是你想要的吗。还是太多了。”

  她看着对面那面镜子。白白的一整面,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溜,溜出一道一道透明的细线。

  她想了很久。

  “一开始,太多了。”她说,“脱内衣那时候,我想关灯。”

  “嗯。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

  “你的手,”他说,“往开关那边动了一下。”

  她瞪着他。他看着她,没有笑,眼睛里有一点亮。

  “后来呢。”他问。

  “后来……”

  她的眼睛还看着镜子。

  “后来我看见了,”她说,“我到的时候的脸。”

  他没有出声。

  “我从来不知道,”她说,“我是那个样子的。”

  “什么样子。”

  她想了一下。

  “很丑。”她说,“嘴张那么大。眼睛往上翻。”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丑。”他说。

  “丑。”

  “我喜欢。”他说,“我一直在看。我想一直看。”

  她的喉咙里堵了一下。她把脸转过去,转到他的肩膀上,额头抵着他的肩头,不让他看。

  [他想一直看。]

  [他看了。我也看了。我们看的是同一张脸。]

  “你呢。”她闷着说,“你喜欢什么。”

  “你说‘四’。”他说。

  她抬起头。

  “你自己说的。”他说,“我没有让你说,你自己说的。”

  她看着他。

  “还有,”他说,“你说‘从后面,我要看着’。”

  她的脸一下子又红透了。

  “你第一次,”他说,“跟我说你要什么。”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不喜欢呢。”她说。

  他想了一下。他的眼睛往左上角转了一点,停在那里。

  “戴套的时候,”他说,“你看着。”

  她愣了一下,接着笑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墙上,咚的一声。

  “手抖。”他说,脸红到了脖子根,“你在镜子里看着,更抖了。”

  “我喜欢看。”

  “……那我练练。”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浴巾又松了,她也不去提了,就那样靠着墙笑。他看着她笑,看着看着,自己也笑了,笑得把脸埋进了手里。

  笑完了,更衣间里静了一会儿。淋浴间里的水滴,嗒,嗒。

  “你忍那么久,”她说,“难受吗。”

  “难受。”

  “喜欢吗。”

  他看着她。

  “喜欢。”他说。

  “松牙,”她说,“你一次也没有说。”

  “你也没有。”

  “我想过一次。”她说,“第三轮你停的时候。”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坐直了。

  “想说吗。”

  “想说‘快点’。”她说。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肩膀一下子松了,松得整个人往墙上一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松牙留着。”她说。

  “嗯。”他说,“留着。”

  她把头又靠回了他的肩膀上。

  “下次,”她说。

  “嗯。”

  “下次我想看你。”她说,“面对面。在镜子前面。我想看你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胸口停住了,一口气吸进去,过了很久才出来。

  “好。”他说。

  * * *

  她站起来,裹着浴巾,走到了镜子前面。

  镜子白白的一整面,被热气蒙得严严实实。防滑垫上那一小摊湿已经被他用毛巾擦掉了,垫子还潮着,凉凉的,贴着她的脚心。

  她伸出右手的食指。

  指尖上还有一点依兰的香,洗过了,还剩一点,淡淡的。

  她的指尖落在了镜子上。凉的,湿的。

  她画了一个圈。小小的,指尖压着雾气走了一圈,雾气被她的指尖推开,留下一道透明的细线,细线里露出来一小截她自己的脸,红红的。

  第二个。挨着第一个。

  第三个。

  她的指尖停了一下。

  身后,长凳上,他没有出声。镜子里看不见他,只看得见白白的一片,她知道他在看。

  第四个。

  这一个画得比前三个都慢,都小。画完了,她的指尖停在圈的收口上,没有拿开。

  一颗水珠从她的指尖底下攒出来,攒大了,往下一溜,从第四个圈里溜出去,溜出一道细细的线,一直溜到了镜框的底边上。

  * * *

  第二天早上九点二十,林栖刚把玻璃门上的木牌翻过来,风铃就响了。

  苏苏挤进来,一手拎着一只运动包,一手拿着那把明黄色的伞,伞收着,伞尖往下滴水,在门口的地砖上滴出一小摊。她一身黑色的运动套装,后背湿了一大块,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红扑扑的,喘着。

  “借你更衣间。”苏苏说,“冲个澡。”

  “你馆里呢。”

  “热水器炸了。”苏苏把伞往门边一靠,“也没炸,就是不出热水,师傅下午才来。我七点那节早课,一身汗,十点半还有个私教。”她把运动包往肩上一甩,“你那个淋浴,借我十分钟。”

  林栖的手停在木牌上。

  [更衣间。]

  [镜子……我还没擦。]

  昨天夜里他们走的时候,十点多了,她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她说明天早上擦,他说好,他牵着她的手关了灯。今天早上她一进门,先烧了水,先开了窗,先点了预约系统,还没走到走廊尽头。

  “我……”她说,“我先去收拾一下。”

  “收拾什么。”苏苏已经往走廊里走了,“我又不是客人。”

  “苏苏——”

  更衣间的门在走廊尽头关上了,咔哒一声。

  林栖站在接待台后面。

  过了一会儿,淋浴间的水声响起来了,哗哗的,隔着两道门传过来,闷闷的。

  她拿起那只牛皮纸袋。袋子里还剩一只蛋挞,昨天晚上忘了吃,酥皮塌下去了,凉透了。她把它拿出来,咬了一口,嚼着,嚼不出味道来,耳朵竖着。

  水声停了。

  很静。

  静了很久。

  接着,更衣间的门开了。苏苏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一下一下地过来,很慢,拖鞋啪嗒,啪嗒。

  苏苏站在了走廊口。

  她身上裹着一条白浴巾,就是长凳上那一摞里的一条,头发湿着,往下滴水,滴在她的肩膀上。她一只手扶着走廊的墙,另一只手抱着胳膊,看着林栖。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

  从林栖的脸看起,看到她的脖子,看到她的领口,看到她的手,看到她手里那半只蛋挞,又回到她的脸上。

  “啧。”苏苏说。

  林栖的脸一下子烧透了。

  [她看见了。]

  “镜子。”苏苏说。

  “……嗯。”

  “我冲完澡,一抬头。”苏苏抱着胳膊,下巴往走廊里一扬,“一面墙的雾,一面墙的手。大的,两个,按得那么高。还有一个小的,从这儿,”她举起手,比在自己的胸口,又一路往下划,划到腰,“滑到这儿。滑那么长。”

  林栖把那半只蛋挞放回了纸袋里。

  “我差点报警。”苏苏说,“我以为你这儿闹鬼了。”

  “我昨天……忘了擦。”

  “你擦了也没用。”苏苏说,“油的。油手按的,擦不干净,一起雾就出来。我馆里那面镜墙,学员手上抹了护手霜去扶,我拿玻璃水擦三遍,一洗澡,五个手指头全出来了,跟化学实验一样。”

  林栖张着嘴。

  苏苏看着她张着的嘴,眼睛一点一点地弯了。

  “还有四个圈。”苏苏说。

  林栖的耳朵嗡地一响。

  “画得挺圆的。”苏苏说,“最后那个小一点。”

  她终于没憋住,扑哧一声,笑得肩膀一抖,浴巾都往下滑了,她一把抓住,抓在胸口,笑得弯下腰去,笑得扶着墙的那只手都在拍墙,啪,啪。

  林栖站在接待台后面,看着她笑,脸烫得能煎蛋。

  [能煎蛋。他煎的那种。]

  她自己也笑了出来。

  苏苏笑够了,直起腰,抹了一下眼角,走过来,往接待台上一趴,下巴搁在胳膊上,湿头发上的水滴在台面上,滴出几个小圆点。

  她看着林栖。看了很久,看得不笑了。

  “他对你好吧。”苏苏说。

  “嗯。”

  “我是说,”苏苏的手指在台面上划了一下,划过那几个水点,“那个,他对你好吧。那种时候。”

  林栖看着她的手指。

  “好。”她说,“他每一下都问。”

  苏苏看着她。

  “看出来了。”苏苏说,“你那个手印,滑那么长,他那两个手印一直在你那个手印旁边。”

  她说完,把脸埋进了胳膊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我看个镜子都看出这么多来,我这是什么命。”

  林栖伸手,从纸袋里把那半只蛋挞拿出来,递到她面前。苏苏从胳膊里抬起一只眼睛,看了一眼,张嘴,一口叼走了,嚼着,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林栖的眼睛落到了门边那把伞上。

  明黄色的伞,靠着门框,伞尖下面那一小摊水已经洇开了。伞骨收拢着,一根挨着一根,整整齐齐的,没有一根是塌的。

  她看了一会儿。

  右边那一根,原来缠着一圈白胶布的那一根,没有了白胶布。那一根伞骨直直的,颜色比别的亮一点,新的,接口那里套着一截小小的黑色塑料管,管子两头还被拿钳子仔细地压过,压得扁扁的。

  “伞修了。”林栖说。

  苏苏嚼着蛋挞的嘴停了。

  “……嗯。”

  “谁修的。”

  苏苏没有回答。她把嘴里的蛋挞咽下去,咽得很用力,喉咙一鼓。她从胳膊里抬起头来,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看着那把伞,又看着天花板。

  “一个拍照的。”她说。

  林栖等着。

  “馆里要换宣传照。”苏苏说,“小周推的,说他们老大的室友是拍照的,不贵,拍得还行。上周四来的。”

  林栖的手指在台面上停住了。

  “络腮胡。”苏苏说,“戴个破渔夫帽,帽檐都起毛了。进门第一句话,说我馆里的灯光像停尸房。”

  “……周牧?”

  苏苏的眼睛一下子转过来了,盯住她。

  “你也知道他叫周牧?”

  “程屿的室友。”林栖说,“说他磨牙的那个。”

  苏苏盯着她,盯了两秒,猛地又把脸埋回了胳膊里。

  “完了。”她闷着说,“全世界都认识他。”

  林栖看着她埋着的后脑勺。苏苏的耳朵尖,从湿头发里露出来,红红的。

  [苏苏的耳朵红了。]

  [我认识她十年。我没见过她的耳朵红。]

  “然后呢。”林栖问。

  “然后拍完了,下大雨。”苏苏的声音闷在胳膊里,“我那把伞,你知道的,一撑开右边就塌。他说他会修,他说他什么都会修,他说暗房里那些破机器全是他自己修的。”

  “修了多久。”

  “修到半夜。”

  “在哪修的。”

  苏苏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胳膊里抬起头来,下巴还压在胳膊上,眼睛看着那把伞,看得眼神都直了。

  “我们,”苏苏说,“上周,不小心睡了。”

  林栖张着嘴。

  “你别那么看我。”苏苏说,“不小心的。成年人,下大雨,伞坏了,不小心。”

  “嗯。”

  “你‘嗯’什么。”

  “不小心。”林栖说。

  苏苏瞪着她。瞪了两秒,抓起台面上那只空纸袋,团成一团,砸在了林栖的胸口上。

  “你被传染得太深了。”苏苏说。

  她裹着浴巾,从接待台上爬起来,往走廊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他昨天给我发消息,”苏苏说,“问我馆里有没有花瓶。”

  她说完,拖鞋啪嗒啪嗒地进了走廊,更衣间的门砰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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