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四章 抬杆 第十四章 抬杆 量筒是玻璃的,五百毫升,筒身上印着一道一道白色的刻度,最上面一道写着500,底下一个小小的“mL”。 刻度线里插着一把向日葵。 七枝,花盘有巴掌大,黄得发烫,挤在细细的筒口上,最外面那一枝耷拉下来,几乎贴在苏苏的手背上。水面上漂着一股酸味,冲鼻子。 “定影液。”苏苏说,“你闻闻。他拿装定影液的量筒给我插花。” 林栖凑过去闻了一下。 酸的,刺的,往鼻腔里一钻,钻到眉心。底下才是向日葵那一点青青的草腥。 [程屿的衬衫领口里,有时候也有这么一丝酸,很淡,要贴得很近才闻得到。] “洗过了。”林栖说,“味道淡。” “淡什么淡!”苏苏把量筒往接待台上一墩,墩得水面一跳,“我馆里前台摆着它,今天上午三个学员问我,苏老师,这是做实验吗。” 周六下午四点五十,工作室里只有烘干机在转,嗡嗡的。她今天来盘库存,库存表摊在接待台上,笔还夹在纸上。 苏苏一身灰色的运动套装,外面罩了一件宽宽的白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左边的衣角比右边长出一截。短发吹得半干,额前翘着一绺。 “三天。”苏苏竖起三根手指,在林栖眼前晃,“周四,一把白的,洋桔梗,装在一个显影罐里,黑色的,圆的,像个保温桶。我说我馆里没有花瓶,他就给我送了个罐。” “嗯。” “周五,快递,一把满天星,用他暗房里垫桌子的报纸包的,上面一圈一圈的药水印子。” “嗯。” “今天。”苏苏的手指头戳在量筒上,叮的一声,“他本人。中午我下了课,他戴着那顶破帽子,抱着它站在馆门口。还跟我学员说,你们苏老师的馆里,就缺一点黄的。” 林栖的嘴角动了一下,被她压住了。 苏苏看见了。 “你笑。” “没有。” “你嘴角在笑。”苏苏把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探过身来,压低了声音,“林栖,我跟他是不小心。你懂不懂不小心是什么意思。不小心就是第二天早上各回各家,见了面点个头,谁也不提。不小心的人,送什么花?” “你回他了吗。” 苏苏的嘴闭上了。 她直起身来,从衬衫口袋里摸出手机,点了两下,屏幕转过来,杵到林栖鼻子底下。 对话框里,最底下是苏苏发的两个字:谢谢。 再底下,周牧回的一个字:嗯。 “你看。”苏苏的声音都劈了,“他跟谁学的?他跟谁学的这个‘嗯’?” 林栖终于没憋住。 她笑得往后一仰,后腰撞在了身后的精油柜上,柜子里的瓶子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库存表上那支笔滚到了地上。 苏苏瞪着她,瞪着瞪着,自己的嘴角也歪了,抓起纸巾盒作势要砸,举了一半,自己也笑了出来。 “传染病。”苏苏说,“你们家那个,是传染病。” 林栖弯腰把那支笔捡起来。 她直起身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程屿:“上午的事完了。” 程屿:“周牧订了七点。在你们楼后面那家牛肉火锅。” 程屿:“他说苏老师会来。” 她把屏幕转过去,给苏苏看。 苏苏看完,脸上的笑一下子收干净了。 “我没说我会去。” “他说你会去。” “我没——”苏苏停住了,“你去吗。” “去。” “你为什么要去!”苏苏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去了,我就得去。你不去,我还能说我闺蜜不舒服,我得陪她。” “我舒服。”林栖说。 苏苏张着嘴,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没有声音。 她转过身,在接待区里走了一个来回,在长凳上坐下了,又站起来。白衬衫的衣角一长一短,跟着她晃。 “我穿这个行吗。”苏苏低头看着自己,“我穿运动服去吃火锅,是不是太不当回事了。可我要是换了,是不是又太当回事了。” 林栖看着她。 [她在问我穿什么。十年了,都是她教我穿什么。] “扣子扣错了。”林栖说。 苏苏低头一看,“啊”了一声,手指头去解,解了两下,手指头在打滑。 林栖绕出来,替她把扣子解开,对齐,一颗一颗重新扣上。苏苏站着让她扣,下巴抬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人怎么样。”林栖问,声音很轻。 苏苏没有马上回答。 “话多。”她说,“吵。说我馆里的灯光像停尸房,说我的器械滑轮该上油了,说我的伞是他见过最惨的伞。” “嗯。” “修了一宿。”苏苏的眼睛还是看着天花板,“我说你随便弄弄算了,他说不行,你这伞撑开要是一边高一边低,下雨天你走路就是歪的。” 林栖扣上了最后一颗。她的手停在苏苏的衣襟上,替她把领子翻正。 苏苏低下头来,看着她。 “我慌。”苏苏说。 她说得很小声,说完了,自己先把脸别开了,伸手去拨量筒里那枝耷拉下来的向日葵,拨了一下,那个花盘又耷拉了回来。 “我好多年没慌过了。”她说,“一个络腮胡的胖子,送了我三天花,我慌了。” 林栖把那枝向日葵从量筒里抽出来,从接待台的抽屉里摸出那把小剪刀,斜着剪掉一截茎,又插了回去。花盘立起来了,跟另外六枝挤在一起,朝着窗户那边。 “七点。”林栖说。 “你换裙子。”苏苏说,“你别穿那条棉裤去。你穿裙子,大家都看你,就没人看我了。” * * * 锅里的汤滚起来了。 牛骨熬的清汤,底下沉着几片白萝卜,咕嘟,咕嘟,滚到中间顶起一个泡,破了,又顶起一个。热气往上冒,冒到头顶那盏红色塑料灯罩上。 七点零三分。 店不大,六张桌子,五张坐满了。墙上贴着手写的价目表,红纸黑字,底下用圆珠笔补了一行小字:牛肉丸自己打的,不好吃不要钱。 林栖坐在靠墙那一边,程屿坐在她左手。苏苏坐在她的对面,两只手捧着一杯大麦茶,捧得很紧,眼睛盯着门口。 门口的塑料门帘被掀开了。 一个人从门帘底下钻进来,侧着身子,帘子的塑料条刮过他的帽子,哗啦一声。 旧渔夫帽,帽檐一圈起了毛。帽子底下一脸络腮胡,胡子里夹着一点灰。他比程屿宽出一圈,肚子把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撑起一道弧,外面套着一件口袋鼓鼓囊囊的摄影背心,脖子上挂着一台旧胶片机,边角磨得露出了铜。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往屋里扫,扫到这张桌子,眼睛停住了。 先停在苏苏身上,停了一下,才转到林栖脸上。 “哎哟。”他说。 他三步两步地走过来,隔着桌子先伸出手,伸到半空又缩回去,在背心上使劲擦了两下,再伸过来。 “周牧。”他说,“久仰。真的久仰。久仰得我耳朵都起茧了。” 林栖握住了那只手。 手心宽厚,干燥,指腹上有一层发黄的硬皮,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洗不掉的褐色。 “林栖。”她说。 “我知道,我知道。”周牧握着她的手摇了两下,“林老师。他那个嘴,一天说十句话,三句半是你。” “周牧。”程屿说。 “你看,又是这个声音。”周牧松开手,冲林栖挤了一下眼睛,“他一叫我全名,就是要我闭嘴。” 他拉开椅子,坐在了苏苏的左手边。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长长的吱。 苏苏的眼睛一直看着她手里那杯大麦茶。 周牧侧过脸看她。 “苏老师。” “嗯。”苏苏说。 周牧的嘴角往上一翘,翘到胡子里去了。他把胶片机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角,离锅远远的,底下垫了一张餐巾纸。 “花收到了?”他问。 “你自己送的,你不知道我收没收到。” “我知道你收到了。”周牧说,“我是问你喜不喜欢。” 苏苏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呛了一下,拿手背挡着嘴。 “量筒你拿回去。”她说,“我学员问我是不是在做化学实验。” “那你把花拿出来,插哪儿?” “插——”苏苏卡住了。 “你看。”周牧说,“你馆里没花瓶。你一个开普拉提馆的,前台连个花瓶都没有,摆两盆塑料绿萝,叶子上还落灰。” “我那叫简约。” “你那叫停尸房。” 林栖低下头,拿筷子去夹锅边的萝卜,夹了两下没夹起来。她的肩膀在抖。 程屿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她的膝盖。 她偏过头去看他。他看着锅,表情平平的,下颌那块肉鼓着,一抽一抽的。 [他也在忍。] 老板娘端上来一大盘肉。 吊龙一片一片铺在白瓷盘里,薄得透光,肉上一道一道雪白的筋花。老板娘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吊龙八秒,匙仁十五秒,自己看着熟。” 周牧伸筷子就夹,一夹三片,往锅里一丢。 程屿把他的筷子按住了。 “一片一片。” “哎你——” 程屿已经夹起了一片吊龙。他把它平平地放进汤里,左腕抬起来,表盘朝上,眼睛盯着表。 汤里那片肉的红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从边上开始,褪成粉的,又褪成灰白的,筋花蜷起来,蜷成一道一道的小波浪。 “八。”程屿说。 他把那片肉夹起来,放进了林栖的碗里。 桌上安静了一秒。 苏苏看着林栖碗里那片肉,看着程屿的手表,又看着林栖。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扯,扯到一半,她拿手捂住了。 周牧没捂。他仰起头来笑,笑得渔夫帽从后脑勺上滑下去,他一把接住,扣在膝盖上。 “你看见了吧!”他指着程屿,对着苏苏说,“你看见了吧!我跟你说的你不信!他涮个肉都要掐表!大一军训,他叠被子,拿尺子量!” “没有尺子。”程屿说,“用的手。” “用手量!一拃!”周牧笑得拍桌子,桌上的筷子筒都跳了一下,“他说一拃是十九厘米!” 苏苏终于笑出了声,笑得很大,邻桌两个男生都回过头来看。 林栖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肉。 灰白的,薄薄的,卷着一道边,冒着一缕细细的热气。 她把它夹起来,蘸了一点沙茶酱,放进嘴里。嫩的,烫的,牛肉的甜在舌头上化开。 “刚好。”她说。 程屿的耳朵尖红了。 他没有说话,又夹起一片,放进汤里,抬起手腕。这一回,他没有看表,他看着林栖。 * * * 第二盘肉见了底。 锅里的汤熬浓了,浮着一圈牛油。周牧面前摆着三只啤酒瓶,两只空了。苏苏的袖子挽到了胳膊肘,用筷子戳着碗里一颗牛肉丸,戳一下,丸子弹一下。 “你那个滑轮,”周牧说,“左边第二台,一拉就嘎吱。” “我知道。” “我拍一张,它嘎吱一下。那组片子你去看,每一张里面的学员,脸都是皱着的。” “那是在用力。” “那是被吵的。”周牧说,“明天我拿一管油过去。” “我们馆周日上午有课。” “那我九点去。”周牧说,“上课前弄完。” 苏苏的筷子停了。 她抬起眼睛看他。周牧正低着头剥一颗鹌鹑蛋,粗粗的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把碎壳揭下来,揭完了,放进了苏苏的碗里。 苏苏看着碗里那颗光溜溜的白蛋。 她没有说话,夹起来,一口吃了。 [她吃了。] [她以前连我剥的都不吃,她说她自己有手。] 程屿在桌子底下又碰了一下她的膝盖。她低头一看,他的手搁在他自己的大腿上,掌心朝上,摊着。 她把手放了进去。 他的手指合上了,热乎乎的,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周牧把第三瓶啤酒喝干了,往后一靠,眯着眼睛看对面这两个人,眼睛往桌子底下瞟了一眼。 “哦——”他说。 这个字拖得很长,拐了一个弯。 “吃你的。”程屿说。 “我吃饱了。”周牧说,“林老师,你是不知道。” “周牧。” “我说好话!我说好话你也管?”周牧把渔夫帽从膝盖上拿起来,往桌上一拍,“林老师,我跟他住,大一到现在,十四年了。十四年,你知道这个人往家里带过几个人吗?” 林栖看着他。 “零。”周牧竖起一根手指头,又改成一个圈,“一个都没有。他自己也不在外头过夜。出差住酒店,回来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他认床,认枕头,认隔壁有没有人打呼噜——” “你打呼噜。”程屿说。 “我打呼噜他也睡不着!我不打呼噜他也睡不着!”周牧拍着桌子,“这个人,林老师,他连午睡都睡不着!” 林栖握在他手心里的那只手,一下子收紧了。 周牧还在说。 “他们公司那个午休舱,跟胶囊一样,他进去躺过一回,隔壁格子的人爬出来问,谁在磨牙。他还跟着人家一起找!” 苏苏笑得往后一仰。 林栖没有笑。 她坐在那盏红灯罩底下,锅里的热气扑在她的下巴上。周牧张着嘴笑,耳朵里的声音一下子远了,像隔着一层水。 [他连午睡都睡不着。] 第四次那天,计时器还剩三十分钟,他在她的床上,在她手底下,呼吸一下一下地沉下去。她站在床边,手没有拿开。 [他睡着了。在我手底下。]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她低下头,去夹锅里的一片萝卜,萝卜煮烂了,一夹就碎,沉回汤底去了。 程屿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动了一下。 就一下。从她的指根,划到她的腕骨上。 “结果呢。”周牧还没说完,他喝高了一点,嗓门又大了一截,“结果上礼拜天,夜里十二点,我给他打电话,问他钥匙带没带,我要反锁了。他接了,声音哑的,跟我说——” “周牧。” “——他说,他在睡觉!”周牧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夜里十二点!在外头!睡觉!我当时在玄关站着,手里捏着锁,我以为他被人绑了!” 苏苏笑得捂住了肚子,一边笑一边在桌子底下踢周牧,周牧“哎哟”一声往旁边躲。 程屿的耳朵已经红透了,红进了衬衫领子里。 他端起面前那杯大麦茶,喝了一口。 “他上礼拜天,”林栖说,“睡了十个钟头四十八分。” 桌上静了一下。 苏苏的笑停在半截,嘴还张着。周牧的手还拍在大腿上,忘了拿起来。 程屿转过头来看她。 林栖自己也愣住了。她的脸慢慢地烧起来,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沙茶酱。 [我说出来了。我当着他们说出来了。] “……表上记的。”她小声补了一句。 周牧看看她,又看看程屿。看了好几秒。 他忽然站了起来,抓起桌角那台胶片机,掀开镜头盖,往后退了两步。 “别动。”他说,“你们俩,别动。” “周牧——” “别说话!”周牧弯着腰,眼睛贴在取景器上,“程屿你看她。对。哎,你们俩手放桌上来,在底下牵着我拍不着。” 苏苏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林栖看着程屿。 程屿也看着她。红灯罩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那一圈暗金被照得亮了一点。 他把他们握着的那两只手,从桌子底下拿了上来,放在了桌面上,放在两只空碗中间。 咔嚓。 快门很脆。周牧拇指一推,过片扳手吱吱地转了半圈。 “胶片的。”周牧放下相机,冲他们咧嘴,“冲出来给你们。我暗房自己冲,不收钱。” 他看着林栖,脸上那点醉意底下,有一样东西慢慢地正了。 “林老师,”他说,“谢谢你啊。” 林栖张了张嘴。 “谢什么。”她说。 “谢你让他睡觉。”周牧说,“我跟他住了十四年,我隔着一堵墙,听他磨了十四年的牙。” 他把一只空酒杯推过来,又拿起苏苏的那杯大麦茶,往空杯里倒了一半,推到林栖面前。 “以茶代酒。”他说,“嫂子。” 林栖刚端起来的杯子,在半空中停住了。 大麦茶在杯子里晃了一下。 “叫什么嫂子。”苏苏一巴掌拍在周牧的胳膊上,啪的一声,“俗不俗。叫林老师。” “那叫什么?叫弟妹?他比我小一岁——” “林栖。”程屿说。 三个人都看着他。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伸过来,跟林栖手里那只杯子碰了一下。叮。 “叫林栖。”他说。 * * * 塑料门帘外面在下雨。 细细的,斜着飘,路灯的橘色在地上的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周牧摸遍了背心上的六个口袋,摸出一卷胶卷、一只打火机。 “伞呢。”苏苏问。 “有。”周牧说,“忘了。” 苏苏看着他,看了两秒,从包里抽出那把明黄色的伞,按开。伞面嘭的一声撑圆了,八根伞骨,一根挨着一根,右边那一根直直的,接口那截黑色的小管在路灯底下亮了一下。 伞撑得平平的,两边一样高。 苏苏举着伞,站在台阶上,没有走。 周牧低着头钻到伞底下,伞沿压着他的帽子,帽檐被压得往下一折。苏苏把伞往上举了举,举得胳膊都直了。 周牧伸手,把伞柄接了过去。 “我自己能打。”苏苏说。 “我知道。”周牧说,“你举那么高,你胳膊酸,明天上课你又骂学员。” 苏苏没有把伞抢回来。 她回过头来,看了林栖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林栖只看见她的眉毛往上一挑,嘴角往下一撇,眼睛里亮了一下。 “走了。”苏苏说。 那把黄伞往路口那边走,周牧的半边肩膀露在伞外面,背心湿了一块深色。走到路口,伞往苏苏那边又歪过去一截,过了马路,看不见了。 林栖站在门帘底下,看着那个路口。 “账结了。”程屿在她身后说。 “什么时候。” “他去厕所的时候。”程屿说,“他说他请。他每次都说他请。” 她回过头来看他,笑了出来。 他接过她的帆布包挎在肩上,另一只手牵住了她。两个人沿着写字楼的外墙往后面走。她身上那条墨绿色的棉布长裙,是苏苏下午逼着她换的,裙摆被雨丝打湿了一圈边,贴在小腿上,凉凉的。 车库入口在写字楼的背面。 坡顶横着那根抬杆,黄黑相间,杆头一盏红灯,一闪,一闪。岗亭里亮着灯,没有人。她跟着他从边上的人行台阶往下走,雨声一级一级地小下去,走到底,只剩下排风扇嗡嗡的响,和一股轮胎胶皮混着机油的凉气。 负二层。 周六晚上九点四十,整层空了一大半。脚步声在柱子之间撞来撞去。走到哪里,头顶上的感应灯就亮到哪里,身后的又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他的车停在最里面。 靠墙,在一根方柱子的后面,柱子上刷着一个大大的蓝字:B2-117。顶上那盏灯管坏了一根,光昏昏的。 林栖在柱子边上站住了,抬起头。 摄像头在斜坡口那边,一只黑色的半圆罩子,吸在天花板上,罩子里那只眼睛朝着抬杆,朝着坡道,朝着中间那条车道。离这里隔着三根柱子,柱子一根挡着一根。 她低下头来,他站在车门边上,手里捏着车钥匙,看着她看。 “看完了。”他说。 “你停的时候,”她说,“就看过了。” 他没有说话。车钥匙在他手指头上转了半圈。 “下午停的。”他说,“看车位的时候顺便。” 她盯着他。他脸上平平的,耳朵尖在那半盏灯底下,一点一点地红了。 [他下午停车的时候,就看好了摄像头。他吃饭前就看好了。] 她一下子笑出了声,笑声在空空的车库里荡开。她捂住嘴,笑得弯了腰,扶着那根柱子,水泥凉凉的,粗粗的,磨着她的手心。 他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两闪,嘀嘀。 * * * 车里是暗的。 门一关,排风扇的嗡就隔掉了。车窗贴着深色的膜,柱子后面那半盏灯透进来,变成一层灰灰的暗绿,落在仪表台上,落在杯架里那只灰色保温杯上。两个人身上带进来的牛骨汤和沙茶酱的味道,热热的,一层一层地漫开。 他没有发动车子。 他的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手指松松的,垂在皮套边上。 她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侧过脸看他。 “他说你连午睡都睡不着。” “嗯。” “你在胶囊里磨牙,还跟着人家一起找。”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没听见。”他说,“我以为真是别人。” 她又笑了。笑完了,她看着他下巴上那道刮胡子蹭出来的细口子,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程屿。” “嗯。” “你在我那儿,”她说,“睡得着。” 他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眼睛在那层暗绿里看不清颜色,两小点亮,对着她。 远远地,从斜坡那边,传过来一声。 滴。 隔着三根柱子,那一声被水泥墙拉长了,薄薄的,脆脆的。马达转了一阵,一辆车的轮胎压过减速带,咯噔,咯噔,往上去了。过了几秒,杆子落下去。 林栖愣住了。 那一声,她听了多少个周三。十五楼的窗户开一道缝,雨声的白噪音底下,这一声从楼下飘上来,细细的,一下,她的手正贴在他的背上。 [它原来在这儿。在我脚底下。] 她笑了。笑意从嘴角漫上来,漫到眼睛里,她伸出手,揪住了他白衬衫的领口,往自己这边一拽。 他的身子跟着倾过来,越过中间的扶手箱,嘴唇撞在了她的嘴唇上。撞得太急,牙齿磕了一下,咔的一声,两个人都“嘶”了一下,又都笑了,笑着贴回去,笑得嘴唇对不准,对了两下才对上。 他的嘴里有大麦茶的焦香和一点沙茶酱的咸。他的舌尖勾住了她,吮了一下,啵的一声轻响。 扶手箱的边硌在她的肋骨上。 她往他那边挪,挪不过去,挡把的头顶在她的胯骨上,硬硬的一个圆疙瘩。 “疼。”她贴着他的嘴唇说。 “哪。” “挡把。” 他低头一看,一下子笑出了气,热气喷在她的下巴上。他伸手把她的胯骨往上托了托。她干脆撑着扶手箱,抬起一条腿,从挡把上面跨了过去,裙摆兜住了挡把,扯了一下,她拽开裙子,整个人跨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后背一下子顶在了方向盘上。 叭——! 喇叭响了。 在空空的负二层里,那一声炸开来,撞在柱子上,撞到天花板,又撞回来,叭——叭——一层一层地回着。车库里的灯从远到近,啪,啪,啪,一盏接一盏地全亮了。 她像被烫了一样往前一扑,扑在他的胸口上。喇叭断了。回声往车库深处荡,荡了好几秒,才没了。 两个人僵在那里。 她趴在他的胸口上,一动不敢动。他的手还托在她的腰上,也一动不动。他的心跳在她的耳朵底下咚咚地撞,撞得飞快。 车库里静了。 排风扇嗡嗡的。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喊。岗亭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 她慢慢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抿得发白,下巴在抖。 她先没撑住。 她一头扎回了他的颈窝里,笑得整个人都在他身上抖,笑得发不出声,一口一口的热气往他的领子里喷。他的胸口也在抖,抖得她跟着一颠一颠,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笑出了一声,又赶紧憋住,憋得喉咙里咕的一响。 “摄像头……”她笑得喘不上气,“拍不到……” “拍不到。” “听得到!” 他笑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了头枕上,咚。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撑着他的肩膀想坐起来,一抬头,头顶撞在了车顶的内衬上,闷闷的一声。 “哎——” 他伸手捂住了她的头顶,掌心贴着她撞到的地方,揉了两下。 “副驾。”他说,声音还在发抖,“去副驾。” 她揉着头顶,从他身上往回爬。 裙摆又兜住了挡把,他伸手替她剥下来。她一只脚踩回副驾驶的脚垫,一只膝盖跪在扶手箱上,屁股撅着,横在两个座位中间。 他在她身后,忽然笑出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 她回过头瞪他。他抿着嘴,眼睛弯着,弯得那两点亮都眯成了线。 她跌坐回副驾驶。 他跟着过来了。他一条腿先跨过扶手箱,膝盖撞在杯架上,那只保温杯咕咚一声掉进脚垫,咕噜噜滚到了座椅底下。他的头顶擦着车顶,弓着背,卡在半路。 “你下来。”她憋着笑,“我挪不开。” “你往门那边。” 她往门那边贴,门把手顶着她的后腰。他终于把另一条腿也拖了过来,跌进了副驾驶,她也就跌在了他的腿上。 两个人挤在一张座椅里,喘着。 她跨坐在他的大腿上,膝盖顶着座椅两边的缝,裙子堆在他的腰上。 “椅子。”她说。 他的手摸到座椅侧面,摸到那根扳手,往上一扳。 椅背一下子松开了,往后倒下去,吱——嘎,咚。他跟着仰倒,她往前一扑,两只手撑在了他的头两边。椅背停住了,几乎躺平,车顶一下子高了。 她撑在他的上方,低头看他。他的衬衫领口被她拽歪了,胸口一起一伏,还在笑,笑得她撑着的手也跟着晃。 她也在笑。 笑着笑着,两个人都不笑了。 车里很静。他的呼吸粗粗的,热热的,一下一下地扑在她的手腕上。 “这里没人。”她小声说。 “嗯。” 他抬起一只手,手背碰了一下她的脸颊,烫的。 “可以吗。”他问。 她低下头,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 “要。”她说。 她去解他的衬衫扣子。手指头在发抖,第一颗解了两下才解开。衬衫敞开了,他的胸口热的,起了一层薄汗。她把手掌贴在他心口上,掌心底下咚咚的。 他的手从她的腰侧往上摸,摸到了她裙子前襟那一排小扣子。 布扣子,从领口一直排到腰。他一颗一颗地解,解到第五颗,前襟往两边滑开了,露出她浅灰色的薄棉内衣。他把手伸到她背后,捏了一下搭扣,没开,又捏了一下,开了。 她的乳房从松开的罩杯里滑出来,垂在他的脸上方。乳头一碰到车里的凉气,立刻缩紧了,乳晕上起了一圈细细的小疙瘩。 他仰起头,嘴唇含住了她的左乳头。 热的。湿的。他的舌头裹着那一粒,压住,吮,吮得她的腰一软,整个人往下一塌。 膝盖底下猛地一硌。 “嘶——” “怎么了。” 她往膝盖底下一摸。安全带的扣头,一块金属的铁舌,从座椅缝里翘出来,正好顶在她的膝盖骨上。 她举着那块扣头给他看。 他看着那块铁舌,嘴里还含着她的乳头,鼻子里哼地一声笑了出来,热气全喷在她的乳房上,痒得她一缩。 她把扣头往缝里塞,塞不进,它又弹出来。他伸手把扣头拽过来,咔嗒一声,扣进了锁扣里。 “扣上了。”他说。 “你给空气系安全带。” “嗯。”他说,“它安全了。” 她笑得趴在了他的身上,乳房压在他的胸口上,汗贴着汗,滑的。 她的手往下伸,抠开他的皮带扣,金属磕在一起,叮当一声。拉链往下拉,一节一节地响。 隔着内裤,他的阴茎已经硬了,顶出一个鼓包,顶上洇着指甲盖大的一块湿。她隔着布握了一下,那根东西在她手心里一跳,烫的。 他的腹部猛地一收。 她把他的内裤扯到大腿根。阴茎弹了出来,打在他的小腹上,啪的一声轻响。龟头胀成深红色,顶端的小口上挂着一滴透明的前液。 她用拇指把那一滴抹开,抹在龟头上,抹了一圈。 他的喉咙里滚出来一声,闷的,短的。 他的手从她的裙摆底下钻进去,摸过大腿内侧那片软肉,一直摸到腿根,指背碰到了她的内裤裆。 那里已经湿透了。棉布贴在她的阴唇上,湿得发凉,被他的手指一按,一股热的又从里面渗出来,渗进布里。 “湿了。”他说。 “刚才就湿了。”她说,“喇叭响之前。” 他笑了,手指勾住她的内裤裆,往旁边一拨。 他的指腹直接贴上了她的阴唇。两片肉滑滑的,肿着,热乎乎地分开,夹着他的手指。他顺着那道缝往上一抹,抹到了顶上,阴蒂已经从包皮底下挺了出来,一小粒,硬硬的,他的指腹刚碰到,她的腰就一弹,额头撞在了他的下巴上。 “哎——” “哎——” 两个人一起叫了一声,又一起笑。 她撑起来,侧过身,抬起一条腿去褪内裤,褪到小腿,卡在了凉鞋的鞋扣上。她蹬了一下,没蹬掉,又蹬了一下。 内裤从她的脚上飞出去了,啪地一下,落在了仪表台上,挂在了挡风玻璃底下的出风口格栅上。 两个人都看着它。 浅灰色的一小团,裆部那块深色的湿印子正对着他们。 “……别看。”她说。 他已经笑得说不出话了,整张椅子都在跟着他抖,椅背底下的弹簧吱吱地响。 她扑下去,拿手捂他的眼睛。 “套。”她说。 他在她的手掌底下停住了笑。 她伸手去够脚垫上的帆布包,手伸进夹层里摸,摸到牙刷,摸到钥匙,底下空空的。 [盒子在抽屉里。工作室的抽屉,胶带旁边。] 她看着他。 他抬起屁股,手往身子底下伸,后兜压在他身下,扭了两下,扭不出来,她跪在他身上,被他扭得一颠一颠。 “你干嘛。” “钱包。” 他终于把钱包从后兜里抽出来了,抽得太猛,钱包从他手里一滑,掉了下去,掉进了座椅和车门之间那道缝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把手伸进那道缝里,手腕卡着,只伸得进去四根手指。摸到一枚硬币,一张停车票,一根头发绳。 “你车里怎么这么多东西。” “周牧的。” 她终于用两根手指夹住了钱包的一角,拽了出来,塞进他的手里。 他打开,手指在夹层里抠了一下,抠出一个银色的小方块。 她看着那个小方块,想起了茶室地板上,他蹲着翻裤子的样子。 “你室友,”她说,“又塞的?” “我自己。”他说。 “什么时候。” “周三。”他说,“从工作室出来,在楼下便利店。” 她看着他。他躺在那里,耳朵红得发亮,眼睛看着她,没有躲。 她咬住嘴唇笑了。 她接过小方块,用牙咬开锡纸。薄膜凉凉滑滑的,一股橡胶和润滑油的气味。她捏住顶端的小囊挤掉空气,放在他的龟头上,捏着卷边往下推,推过那道棱,推过青筋,一路压平在他根部的阴毛上。 阴茎在她的手里跳了一下,薄膜绷得亮亮的。 她撑起身子,膝盖往前挪了挪,挪到他的腰两边。一只手撑着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阴茎,对准。 龟头抵在了她的阴道口上。 圆的,硬的,烫的,隔着一层薄膜,顶着那一圈湿软的肉。她停住了。她的阴唇贴着他的龟头,一跳一跳的,是她自己在跳。 她往下坐了一点。 龟头挤开了那一圈,进去了。阴道口一下子缩紧,箍住了龟头底下那道棱,箍得她自己都倒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握住了她的腰,握得很紧,没有往下按。 “慢。”他哑着嗓子说。 “嗯。” 她又往下坐了一截。里面的褶一层一层地被撑开,滑的,热的,那根东西一寸一寸地往里挤。她又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第三下,她坐了下去,一直坐到底,屁股贴在了他的大腿根上,他的阴囊压在她的会阴底下,皱皱的,热乎乎的一团。 整根都进去了。 她撑在他的胸口上,没有动。里面被塞满了,胀的,顶得她的小腹都往外鼓了一点。 他躺在那里,闭着眼,下巴往上仰着,喉结滚了一下。 “程屿。” “嗯。” “好挤。”她说,“车。” 他睁开眼睛,噗地笑了出来。 他一笑,那根东西在她的身体里跟着一跳,顶了她一下,她“啊”了一声,也笑了,笑得里面一缩一缩地夹他,夹得他的笑断在半截,变成了一声吸气。 她开始动。 先是慢的。屁股抬起来一点,再坐下去,阴茎在她里面滑出一截,又被她吞回去,薄膜上的润滑油混着她的水,咕叽一声。抬,坐,咕叽。座椅底下的弹簧跟着她,吱,吱。 她不敢抬高,弓着背,脖子缩着,额前的碎头发扫在他的鼻子上。 吱。吱。吱。 “像不像,”她喘着说,“按摩床。” “比按摩床响。” 她笑得一软,整个人塌在他的身上,那根东西被她这一塌,一下子顶到了最里面,顶得她的笑声断成了一声短短的“嗯”。 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滑下去,握住了她的两瓣屁股,往上托,托着她,又往下放。他的腰从座椅上顶起来,迎着她。 节奏一下子快了。 啪,啪,啪。她的屁股撞在他的大腿根上,在这么小的车里,一下比一下清楚。她的乳头一下一下地擦过他敞开的衬衫边,擦得发烫。 车窗白了。 挡风玻璃上蒙了一层雾,从底边往上爬,把柱子上那个蓝色的“B2-117”吃成了一团模糊。 她一只手撑不住了,往前一伸,按在了挡风玻璃上。 玻璃凉凉的,湿湿的,雾气在她的掌心底下化开。她撑着它借力,往下坐,又抬起来。 “快了。”她说。 声音是抖的。 他的一只手松开她的屁股,挪到前面来,拇指从她的小腹往下滑,滑过那一丛被汗打湿的阴毛,按在了她的阴蒂上。他的拇指压着那一粒,跟着她起落,打着小圈。 一圈。两圈。 [他在数。] “我在。”他说。 她的腿一下子绷直了。 先是小腹,猛地一收,收得她整个人往前一弓,额头磕在了他的肩膀上。接着是里面,阴道一下一下地夹紧了,夹住他的阴茎,松开,又夹紧,一阵比一阵快,夹得那根东西在她里面动都动不了。一股热水从深处涌出来,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淌湿了他的阴囊,淌到了皮座椅上,凉凉地洇开。 她的喘一口接一口,短,急,压不住。她张着嘴,叫了半声,又咬住了他的衬衫领子,咬着,剩下那半声闷在布里。 她的脚趾抠着座椅的边,抠得发白。按在玻璃上的那只手,五根手指慢慢地收拢了,指尖在雾里划下去,划出五道细线。 他等着。 他的拇指停在她的阴蒂上,不动了,掌心贴着她的小腹,就那么贴着,等她里面那一阵一阵的夹慢下来,松下来。 “我在。”他又说了一遍。 她趴在他身上喘。喘着喘着,她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说了两遍。” “嗯。你规定的。” 她撑起身子,低头看他。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眼睛黑沉沉的,下巴绷着。他还硬着,硬得发胀,在她里面一跳一跳的。 “你。”她说。 他的手重新握住了她的腰。 他往上顶。一下,又一下,比刚才重,比刚才快,顶得她整个人往上一颠,一颠,头顶咚的一声,又撞在了车顶上。 “哎——” “对不起——” “别停。”她捂着头顶,笑着说,“别停。” 他喘得越来越粗,座椅底下的弹簧吱吱地叫成了一片,他的手指掐进了她的屁股里。 他的腰猛地一挺,挺到最高,停在那里。 他的阴茎在她的身体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一股滚烫的东西射了出来,隔着那层薄膜,烫在她最里面,烫得她一缩。接着又是一下。第三下。第四下。一下比一下弱,那层薄膜顶端的小囊被一次一次地灌满,鼓起来,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深处,热得像含了一口温水。 他的喉咙里滚出来一声长长的、低低的“嗯”,憋了半截,泄了出来。 他的腰落回了座椅上。 吱——嘎。 座椅最后叫了一声。 * * * 两个人叠在一起,喘。 车里的空气又热又潮,闷得发黏。她的脸贴在他汗湿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慢下来。她的屁股底下,皮座椅上那一小摊湿已经凉了,黏在她的大腿根上。 一股味道慢慢地漫开。汗,咸的;她的,腥甜的;他的,带一点生腥;底下还压着一层,牛骨汤,沙茶酱,热热的,腻腻的。 她吸了吸鼻子。 “你身上,”她说,“一股牛肉味。” “你也是。” 她笑得又趴了回去,笑得他那根已经软下来一半的东西,从她的身体里滑出来了一截,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黏热的水,顺着她的会阴流到他的大腿上。 “别动。”他说,“套。” 他伸手下去,捏住了根部那一圈卷边,按住,她撑起身子,慢慢地抬起来。阴茎从她的阴道里退出来,啵的一声,很轻。薄膜顶端坠着一小团白,沉甸甸的,晃着,半透明的白浊挤满了那个小囊,还在往下坠。 他小心地把它褪下来,捏着开口,打了一个结。 “纸。” 她拉开手套箱,里面掉出来一沓停车票,一包纸巾,一只便利店的小塑料袋。她撕开纸巾,抽了一大把递给他。 他把那个打了结的套子用纸巾裹了三层,塞进便利店的塑料袋里,袋口拧了两圈。 她跪坐在他的腿上,拿纸巾擦自己。腿根,会阴,大腿内侧,黏黏的,擦一遍,纸巾就湿透了,团起来,再抽一张。他擦座椅上那一小摊,擦了两遍,皮面上还留着一圈淡淡的印子。 她擦完了,抬起头。 挡风玻璃上白茫茫的一片,正中间,一只手掌印。 五根手指张着,掌根压得深,指尖底下拖着五道细细的线,一直拖到玻璃底边。手印里是清的,透过它,能看见外面柱子上那个蓝字的一角,“117”。 她看着那只手印。 他也看着。 “……明天,”她说,“你开车上班,它还在。” “嗯。” “擦了也没用。”她说,“下雨天一起雾,它就出来。” “嗯。”他说,“我知道。” 她转过头去看他。他躺在放倒的椅背上,衬衫敞着,一只手搭在额头上,看着那只手印,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翘,翘到最后,整张脸都笑开了,胸口一抖一抖的。 她也笑。她笑得趴下去,额头抵着他的锁骨,笑得喘不上气,喘一口,笑一阵,再喘一口。 她伸手,把挂在出风口格栅上的那条内裤拽了下来,攥在手里,攥成一小团,塞进了帆布包的夹层里。 他抬起手,按下了车窗的开关。 车窗降下去一指宽。外面的凉气钻进来,带着轮胎胶皮和机油的味道,带着排风扇嗡嗡的响,一点一点地把车里那层闷热的、腥甜的、牛骨汤味的空气,往外扯。 * * * 他扳起椅背的时候,椅子又吱了一声。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又笑了一阵。 她扣好了裙子的扣子,扣到第三颗,发现扣错了一颗,解开,重新扣。裙子底下空空的,凉风从脚踝往上钻,钻到腿根。 他爬回了驾驶座,这一回没有碰到喇叭。他弯腰从座椅底下把那只保温杯摸出来,杯盖还拧着,一滴没洒,他把它插回了杯架。 他发动了车子。 暖风开了。挡风玻璃上的雾,从底边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退,退干净了。那只手掌印还留在玻璃上,一层油油的印子,五根手指,五道细线,对着光才看得见。 他看了它一眼,没有去擦。 车子绕过一根一根的柱子,往斜坡那边开。经过那只黑色的半圆罩子底下时,林栖缩了一下脖子,他也跟着缩了一下。 车停在了抬杆前面。 他摇下车窗,把手机伸出去,对着岗亭边上那块缴费的小屏幕扫了一下。 滴。 这一声近在耳边,脆脆的,就在他的手腕底下响。杆头那盏红灯变绿了,马达嗡地转起来,那根黄黑条纹的杆子在挡风玻璃前面慢慢地抬起来,抬过那只手掌印,抬到最高,停住。 她看着那根杆子。 他松开刹车,车子从杆子底下钻了过去,轮胎压过减速带,咯噔,咯噔。她回过头,从后窗看出去,杆子在他们身后落下来了。 雨还在下。 雨刷刮过去,刮回来。她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苏苏发来一张照片,糊的,一只量筒插着那七枝向日葵,摆在一张她不认识的桌子上,桌上散着几卷胶卷。照片底下一行字: “别问。” 她咬着嘴唇笑,往上划了一下。 聊天列表第三条,苍山底下那片松林,灰色的小字还是那一行。 她看着它,锁了屏,把手机扣在了大腿上。 前面路口,红灯。 车停下来。雨刷刮过去,刮回来。 杯架旁边的格子里,他的手机亮了。 屏幕朝上,那一块白光照亮了格子里的一小圈,照亮了他搭在挡把上的手指。一条通知从屏幕顶上滑下来,灰色的小字,挤成两行。她的眼睛扫过去,扫到一个发件人:人力资源部。扫到第二行中间,有三个字,比别的字先撞进她的眼睛里: 新加坡。 他的手先到了。 他拿起手机,拇指点开,低着头看。屏幕的白光照在他的脸上,照着他的鼻梁,照着他下巴上那道细细的痂。 他看了很久。久到前面的红灯数到了个位数。 她看着他耳朵前面那块肉,一点一点地鼓了起来,鼓成一道硬棱,从耳根绷到了下巴。 [新加坡。] 他按灭了屏幕。 她等着。 他看着前面的红灯,没有开口。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进了杯架旁边的格子里,扣得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 绿灯亮了。 他的两只手握回了方向盘上,十点钟和两点钟。车子往前开,挡风玻璃上那只手掌印还在,迎着对面的车灯,亮了一下。 第一十五章 红灯与橘灯 第十五章 红灯与橘灯 便利贴是黄的,一沓,方方正正,七十六毫米见方,边上印着一圈浅浅的格子。 林栖用那支黑色的签字笔在最上面一张写字。字写得小,一行一行,挤着格子线走。 白毛巾,两条。 拖鞋。 保温杯。 充电线。 葡萄籽油,五十毫升,分装。 她写到这一行,笔尖停住了。分装瓶在精油柜最底下那一格,她上个月收拾的时候数过,还剩四只,三只是二十毫升的,一只是五十。她在“五十毫升”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周五下午五点四十,最后一个客人刚走。按摩房里的盐灯还开着,床罩已经拆了,团成一团塞进了洗衣篮,烘干机在走廊那头转,嗡嗡的。接待台上摊着下周的预约表,周一到周日,七个格子,七个格子里都用铅笔划了一道斜线,斜线旁边写着两个字:外出。 她撕下那张便利贴,贴在预约表的周一那一格上,又在第二张上接着写。 羊绒披肩。苍山早晚凉。 写完了,她看着“苍山”两个字,把笔帽扣上,又拔下来。 手机在台面上亮着。 她没有去点,屏幕自己亮着,一条一条的对话从上往下排。最上面是程屿,第二条是苏苏,第三条是苍山底下那片松林。 松林那一条,灰色的小字换了,是她自己发的:培训周我去。周一到。 她点了进去。 往上翻,周二晚上十点十七分,闻笙发来的一个文件,一个白色的方块,上面印着一个红色的小角,底下一行字:苍山栖云·首席理疗师聘用意向书.pdf。 文件底下,闻笙跟了三条。 “培训周下周一开始,八个新人,你来带手法,就当来看看我那边的石板。” “正式的意思,我写在附件里了。” “上回那句,我说了不是客套。” 再底下,是她那一句,周三早上七点零二分发出去的。培训周我去。周一到。 再再底下,闻笙回了一个字:好。隔了一行,又跟了半句:另外那个,不急。 林栖的拇指在那个白色的方块上停了一下,按了下去。 文件打开了,一页,两页。宋体字,排得整整齐齐,页眉上一枝细细的松针。她用两根手指把屏幕撑大,撑到第二页的中间,那里有一张小表格。 岗位:首席理疗师。合同期:两年。到岗时间:次年三月。 再往下一格,是一个数字。她看过那个数字,周二夜里看过一回,周三早上又看过一回,这一回她的眼睛还是在那里停了两秒。 数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另提供园区内独立宿舍一间,带院。 她把屏幕缩回去,缩成一页小小的白纸,按了返回。 [带院。]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了预约表上。 扣下去的那一下,很轻,台面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的手停在手机背上。 前面路口的红灯,杯架旁边的格子,那一块白光翻过去,扣下去,也是这么轻。他的两只手握回方向盘,十点钟和两点钟。 烘干机在走廊那头停了,咔哒一声,滚筒慢慢地转完最后半圈。 她把手从手机上拿开,撕下那张写着披肩的便利贴,贴在第一张的下面,对齐,边对着边。 手机又亮了,在预约表上震了一下,嗡的一声,屏幕朝下,光从边缘漏出一圈。 她把它翻过来。 程屿:“我在楼下了。早到二十分钟。” 程屿:“不急。”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四十八。约好的是六点十分。 她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那沓便利贴塞进帆布包的夹层里,签字笔夹在便利贴上。牙刷已经在夹层里了,装在一个透明的小塑料管里。她拉开接待台下面的抽屉,胶带旁边,那只深蓝色的盒子还在原来的位置,盒盖上压着一卷没拆的封箱胶带。 她把胶带挪开,把盒子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银色的小方块,还剩五个,挨着排在里面。 她把盒盖合上,放进帆布包,放在牙刷的旁边。 她去走廊里把烘干机里的毛巾掏出来,热的,蓬的,一股棉布晒过的干味扑在脸上。她一条一条地叠,对折,再对折,边对着边,叠成十二个方块,码进柜子,最上面那一块用手掌压了压。 按摩房里的盐灯还亮着。 她站在门口,手放在那块白色的面板开关上,按了下去。 暖橘色从床头那一角缩回去,缩成一粒,没了。屋里只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条灰白,落在拆掉了床罩的床垫上。 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一下。 苏苏:“他走了。潮州,拍人家婚礼,两天。” 苏苏:“临走前跑到我馆里,蹲在左边第二台底下,给滑轮上了一管油。” 苏苏:“上完了站那儿拉了十几下,说,你听,不嘎吱了。” 苏苏:“谁让他上了???我让他上了吗???” 苏苏:“我馆里清净了。清净得我想骂人。” 林栖站在玻璃门边上,看着这几条,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她回了一句:他礼拜天就回来。 苏苏秒回:“你懂个屁。” 紧跟着又一条:“你今晚去他那儿?” 林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停。 “嗯。” 苏苏回了一排感叹号,又补了一句:“第一个。周牧说的,十四年第一个。你给我睡踏实了,明天汇报。” 林栖锁了屏。 她按灭接待台上的台灯,拉开玻璃门。风铃在她身后响了两声,门合上,响声闷在了玻璃后面。 * * * 车停在写字楼正门的台阶底下,打着双闪。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帆布包放在脚垫上。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杯架里那只灰色保温杯插得端端正正,杯盖拧紧了。 他没有马上开车。他侧过身,把她那一侧的安全带拉过来,替她扣上,咔嗒一声。 “吃了吗。”他问。 “没有。” “我煮面。” “嗯。” 车子开出去。天还没黑透,南山那边压着一层铅灰的云,云底下透出一线发白的光,楼顶的水箱一只一只地往后退。雨刷没开,挡风玻璃上干干的。 车子拐上滨海大道,迎着西边那一线光。 玻璃上浮出来一只手印。 五根手指张着,掌根压得深,底下拖着五道细细的线,被斜过来的光一照,油油的一层,就在她眼睛前面,正对着副驾驶。 她看着它。 他也看见了。他的手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十点钟那只手往上挪了半寸,又挪回去。 “没擦。”他说。 “嗯。” “周牧借车,问是谁的。” 她转过头看他。 “我说是我的。”他说,“他说你手这么小。” 她笑了一声,短短的,从鼻子里出来。笑完了,她把脸转回去,看着那只手印,看着它在太阳底下一点一点地淡下去,车子拐进了高架桥底下的阴影里,它就没了。 她的手放在大腿上,压着帆布包的带子。 包的夹层里,牙刷的塑料管顶着她的膝盖。 * * * 科技园那几栋楼的玻璃幕墙一格一格地亮起来了。 他住的那栋在最里面,三十一层,电梯里贴着一张物业的通知,下周二停水两小时。电梯镜子里映着他们两个,他拎着她的帆布包,她两手空着,站在他的左边,肩膀离他的胳膊隔着一拳。 叮。 走廊很长,灯是感应的,走一段亮一段。他在3107门口停下来,掏钥匙。 门一开,一股酸味冲出来。 冲鼻子,刺的,往鼻腔里一钻,钻到眉心。和那只量筒里的味道一样,比量筒里的浓。 她在门口站住了。 “定影液。”他说,“他走得急,没收。” 玄关很窄,鞋柜上摆着一只白瓷小碗,碗底躺着两把钥匙。他把手里那串放进去,碗底磕了一声。鞋柜旁边的墙上钉着一排挂钩,最边上那只挂钩上挂着一顶帽子。 旧渔夫帽,帽檐一圈起了毛,帽顶有一块洗不掉的褐色,指甲盖大。 “他没戴?” “苏苏说丑。”他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摆在她脚边,“他说拍婚礼,不戴了。” 拖鞋是新的,灰色,鞋底还贴着一张小小的圆标签,没撕。 她低头看着那张标签。 他也看见了,蹲下去,用指甲抠了两下,把它撕了下来,团成一个小球,攥在手心里。 她把脚伸了进去。 拖鞋大了,她的脚后跟后面空出两指宽。 走廊往里走,左手一扇门关着,右手一扇门开着。尽头那扇门开着一道缝,一掌宽。门缝里漏出来一条暗红色的光,斜斜地铺在地板上,一直漫到她的脚尖前面。 她的脚尖停在那一条红光的边上。 门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纸,纸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记号笔写的: “红灯别关!!!相纸盒开着!!!——牧” 底下又补了两行小的:“门留一掌宽,透气。”“程屿你敢开白灯我就把你那张冲成黑的。” “哪张。”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走过去,把门推开,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路。 红光一下子泼了出来,泼在走廊的白墙上,泼在他的脸上。 她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窗户用黑色的厚绒布钉死了,四边压着胶带。一张长条桌靠墙,桌上一排白色的塑料浅盘,盘子里的药水已经倒掉了,盘底剩着一层干了的白印子。桌子尽头一只黑色的纸盒,盒盖斜斜地搭着,没扣严。 天花板底下拉着一根细细的铁丝,从这面墙拉到那面墙。 铁丝上夹着一排竹夹子,大部分空着,只有中间那一只,夹着一张相纸。 相纸已经干了,四个角微微翘起来,往里卷。 红灯在她头顶上,一只罩着红色玻璃的小灯,光是闷的,稠的,把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泡成一个颜色。墙是红的,桌子是红的,他的手是红的,她伸出去的手也是红的。 她走到那根铁丝底下,抬起头。 照片上是两只手。 握着的。放在一张桌子上,放在两只空碗的中间。碗沿上挂着一点油花,被闪光灯一打,亮成两个小白点。大的那只手在下面,手背上的筋一条一条地鼓着,拇指横过来,压在小的那只手的虎口上。小的那只手,指甲剪得极短,边缘一点白都没有。 红光底下,照片上的黑和白都变成了深红和浅红。 他站在她的身后,没有碰她。她听得见他的呼吸,一下一下,从她的头顶上方落下来。 [他的拇指压在我的虎口上。那天我没感觉到压得这么紧。] 她伸出手,指尖停在相纸边上半寸的地方,没有碰。 [相纸上有药水。手上的油会沾上去。] 她把手收了回来。 “他说,”程屿开口了,声音低低的,“等你来了,你自己取。”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晾着吧。”她说,“干透了再取。” “嗯。” 她转过身来。他站在门口那一片红里,他的脸也是红的,眼睛里那一圈暗金被红光吃掉了,只剩下黑的瞳仁,看着她。他耳朵前面那块肉平平的,没有鼓。 她从他身边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白光打在她的眼睛上,晃了一下。她回过头,他握着门把,把门往回带,带到一半,停住,伸出手掌在门缝里比了一下,一掌宽。红光又变回了一条,斜斜地铺在地板上。 * * * 他的房间在右手那一扇门里。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屋子朝南,一扇大窗户,窗帘拉开着,外面是对面楼的一格一格的窗户,再远处一条高架桥,车灯连成一条慢慢挪动的线。 床靠墙。灰色的床单,灰色的被子,叠成一个长方块,四个角对齐了,压在床尾。床头两只枕头,并排放着。左边那只,枕套洗得发软,中间压出一个浅浅的窝;右边那只,枕套上横着两道笔直的折痕,一看就是刚从包装袋里抽出来的。 墙上什么也没有挂。白的,干干净净,空调出风口底下一小片墙皮,被风吹得颜色淡了一点。 靠窗是一张书桌,黑色的,桌面很宽。一台显示器,一副键盘,键盘摆得和桌沿平行,键盘右边一只鼠标,鼠标底下垫着一块灰色的鼠标垫。一只笔筒,三支笔,笔尖都朝下。一沓A4纸,反扣着,边码得齐齐的。 书桌的左上角,挨着显示器的底座,摆着一盏小盐灯。 拳头那么大,粉橘色的一块石头,坐在一个原木的小底座上。电线从底座后面绕下来,绕了两圈,用一根扎带扎着,扎得紧紧的。 她走过去,弯下腰看。 底座的侧面贴着一张价签,白底红字,八十九元。 [跟我那盏,一个颜色。小一圈。] “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上礼拜。”他站在门口,“你家回来以后。” “开了睡得着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走过来,伸手越过她的肩膀,摸到电线上那个小小的滚轮开关,拇指一推。 盐灯亮了。 先是一粒,从石头的芯里亮起来,再往外漫,漫到石头的每一道棱上。暖橘色的,软的,铺在黑色的桌面上,铺在那沓反扣着的A4纸上,铺在她撑在桌沿的手背上。 “一样。”他说。 她看着那一团橘色,看着自己的手背在橘色里变暖。 门口那边,走廊尽头,那一条红光还斜斜地铺在地板上,从门缝里漫过来,漫到他房间的门槛边,停住了。 一边是红的,一边是橘的。她站在中间。 她直起身,把帆布包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在书桌的右边角上,拉开拉链。 牙刷的塑料管拿出来,放在桌上。叠好的睡衣拿出来,放在牙刷旁边。那只深蓝色的盒子拿出来,放在睡衣上面。那沓黄色的便利贴,她摸到了,没有拿,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把拉链拉上了。 三样东西在桌角排成一排,边对着边。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一排。 “面。”他说。 “嗯。” 他转身出去了。走廊里响起他的拖鞋声,走到厨房,停了,水龙头哗地开了。 她站在书桌前面,看着那盏盐灯。 价签还贴在上面。她伸出指甲,抠住价签的一角,慢慢地往下撕,撕到一半,纸断了,剩下半张白的,粘在原木上。她又抠了两下,抠不起来,指甲缝里塞了一点白色的胶。 她把手放下了。 * * * 两碗面。 清汤,挂面,每一碗上面卧着一只荷包蛋,蛋白的边上焦了一圈,焦得匀匀的,一圈褐色,像用尺子比过。几根小白菜烫得碧绿,搭在碗沿上。 餐桌是一张小方桌,挨着阳台的玻璃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筷子横在碗上。 “周牧教的。”他说,“焦边。” 她夹起那只蛋,咬了一口。焦边脆的,咔的一声,蛋黄是溏心的,流出来,烫在她的舌头上,咸的,香的。 “好吃。” “嗯。” 他低头吃面。吃得很快,很安静,筷子碰碗一声也没有。他的手机放在桌子的左边,挨着他的手肘,屏幕朝下。 她吃到一半,那只手机震了。 嗡。一下。桌面跟着一麻,她碗里的汤起了一圈细纹。 他的筷子停了。他把手机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的光照在他的下巴上,照着那道刮胡子蹭出来的痂,痂已经掉了,留下一条粉色的细线。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翻回去,扣在桌上,扣得很轻。 他接着吃面。 她也接着吃。面汤里浮着一点油星,她用筷子尖去点,点一下,油星分成两个,又点一下,分成四个。 [他翻过去了。] [我也翻过去了。五点四十,预约表上。] 阳台的玻璃门外面,天黑透了。对面楼一格一格的窗户亮着,有一格里,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晾衣服,衣架一只一只地挂上去,挂满了一竿。 “明天,”她说,“我九点有客人。” “我送你。” “不用。地铁一站。” 他没有坚持。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我九点也有事。”他说。 她看着他。他低着头,把碗里最后一根小白菜夹起来,吃了。 周六上午的事,他提过两回,都是这么一句,有事,后面没有了。她也没有问过。 “嗯。”她说。 吃完了,她站起来收碗。他伸手来接,她把碗往自己这边一收,端着走进了厨房。 厨房小,一条窄窄的台面,台面上什么也没摆,擦得发亮。水槽边上一瓶洗洁精,一块海绵,海绵是新的,黄绿两色,还没吸过水,硬邦邦的。 她把海绵在水龙头底下冲软了,挤了一点洗洁精,洗碗。碗里面转一圈,外面转一圈,碗底再转一圈。冲水,倒扣在沥水架上。筷子两双,并在一起,搓,冲,竖着插进筷笼,筷尖朝下。锅是不粘锅,她用海绵的软面擦,擦完了,拿厨房纸把锅底的水吸干,挂回墙上的挂钩。 台面上溅了几滴水,她拿抹布擦了,抹布拧干,对折,搭在水龙头上。 她转过身来。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的眼睛跟着那块对折的抹布,又回到她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 她擦了擦手,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蹭过他的胸口,衬衫上有一点面汤的热气。 * * * 卫生间里的灯是白的,冷白,照得镜子发青。 洗手台上,左边一只灰色的漱口杯,杯里一支蓝色的牙刷,刷毛压得往外翻。右边一只白色的漱口杯,杯子是新的,杯底还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杯子旁边,横着一支牙刷,粉色的,装在硬塑料壳里,封口没拆。 她站在洗手台前面,手里捏着自己那只透明的小塑料管。 她看着那支粉色的牙刷。塑料壳上印着一行小字:软毛,适合敏感牙龈。 她拧开自己的塑料管,把牙刷倒出来,挤上牙膏,刷牙。 刷完了,她把牙刷冲干净,甩了两下,装回塑料管里,拧紧,放在那支粉色牙刷的旁边。 两支牙刷并排躺在洗手台上。一支在透明的管子里,一支在硬塑料的壳里。 她看了它们一会儿,把自己那一支拿起来,攥在手里。 淋浴间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防滑的小贴纸。花洒的水一开就是热的,他事先调过了。架子上一瓶洗发水,一瓶沐浴露,一块香皂,三样东西都是没有香味的那种,瓶身上印着“无香型”。香皂旁边,摆着一条浴巾,叠成长方块,最上面一角折成了一个三角。 她把那个三角拿在手里看了看。 [他学我。我叠毛巾的时候,最后一角折进去。] 她站在热水底下,水从头顶浇下来,浇过后颈,浇过肩膀,浇到后腰。她闭上眼睛,水声哗哗地灌进耳朵里。 浴室的门外面,隔着水声,传过来一点别的声音。 他在说话。 很低,很短,一句,停一下,又一句。她听不清是什么话,只听见那个声调,平的,硬的,每一句的尾巴都往下沉。 她把水关了。 外面的声音也停了。 她站在淋浴间里,身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淌,淌到脚背上,凉了。 她拿起那条浴巾,展开,擦头发,擦脖子,擦身上。擦完了,她把浴巾对折,再对折,叠回长方块,最后一角折进去,折成三角,放回了架子上。 她换上带来的睡衣。棉的,浅灰,短袖,长裤。 她拉开门。 走廊的白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尽头那道一掌宽的门缝里,红光漫出来,把整条走廊都泡成了暗红,墙是红的,地板是红的,挂钩上那顶渔夫帽也是红的。 他的房门开着,盐灯的橘色从门里漫出来,漫到走廊上,漫到一半,和那一片红挨在了一起。 他坐在书桌前面。 显示器亮着,一片白光,照着他的脸。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满屏的英文,最上面一行加粗的抬头,底下一个蓝色的标志,一只鸟,展着翅膀。她站在门口,离那块屏幕三米远,只看清了第一行。 Dear Cheng, 他听见了她的脚步声。 他的右手动了。鼠标在垫子上一拖,屏幕一跳,那封邮件被一张表格盖住了。密密麻麻的格子,一格一格涂着蓝色、黄色、绿色,最上面一行写着:Q1排期·草稿。 他转过椅子来,看着她。 “洗好了。”他说。 “嗯。”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只装牙刷的塑料管,攥得手心里湿湿的。 她走进去,把塑料管放回了书桌右边角上,放在睡衣原来的位置,那只深蓝色盒子的旁边。 * * * 他坐在椅子上,椅子转过来朝着她。显示器在他的身后亮着,那张排期表的蓝黄绿格子,一格一格,照着他的后脑勺。 她走到他的面前,站在他两个膝盖的中间。 他仰起头看她。 盐灯在桌角,橘色从侧面打过来,打在他的半边脸上。另外半边朝着门,门外那一片红漫进来,漫到他的耳朵上,漫到他的下颌上,红的那半边比橘的那半边暗。 她抬起手。 “脸。”她说。 声音很小,一个字。 他没有动。 她的两只手捧了上去。掌心贴着他的两颊,胡茬刚冒出来一点,扎着她的掌心,细细的,麻麻的。她的拇指从他的颧骨底下往后滑,滑到耳朵前面。 那里鼓着。 一条硬棱,从耳根绷到下巴,硬得像压着一根筷子。她的拇指按上去,按了一下,那块肉没有往下陷,反倒在她的指腹底下一跳,又咬紧了一分。 [又硬了。] [车里那天,红灯底下,也是这样鼓起来的。] 她的拇指在那里画了一个小圈,很慢,很轻,是她在床上给客人松这一块的手法。画了一圈,那块肉还是硬的。她又画了一圈。 他抬起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没有把她的手拿开。他握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掌心往自己的脸上按,按得更实,按得她的拇指陷不进去,只能压着那一条硬棱,压着,不动。 他闭上了眼睛。 她低头看着他。他的睫毛很短,很直,在橘色里投下一小片影子。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记住。] [这块肉,在我拇指底下,硬的,跳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一滑,滑轮在地板上骨碌碌地响,撞在床沿上,停住了。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她的手还捧着他的脸,跟着往上抬,抬到她自己的头顶上方。 他低下头来吻她。 很重。他的嘴唇压下来,压得她往后仰了一下,后腰撞在书桌的边沿上,硬硬的一条,硌得她一缩。他的牙磕在她的下唇上,咔的一声,磕疼了。 她没有躲。她张开嘴,咬回去。 咬在他的下唇上,咬住,用了一点力,齿尖陷进那一小块软肉里,她尝到了一丝铁锈的咸。 他的呼吸一下子乱了,粗粗的,从鼻子里喷出来,喷在她的脸颊上,烫的。他的舌头挤进来,勾住她的舌头,吮,吮得很深,啧的一声,口水从两个人的嘴角溢出来,湿了她的下巴。 没有人笑。 她的手从他的脸上滑下去,抓住了他衬衫的前襟,攥紧了,攥成两团。 他松开她的嘴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 “可以吗。”他问。 声音哑的,压在嗓子底下。 她没有说话。她点了一下头,额头在他的额头上蹭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停在她的腰侧,离她的睡衣隔着一指宽,没有落下来。 她松开他的衬衫,抓住了那只手。 她把它按在了自己的腰上。按得很重,五根手指压在他的手背上,指尖抠进他指缝之间的那一点软肉里,指甲压出了五个月牙形的白印子。她压着,不松,压得他的手掌隔着睡衣陷进了她腰侧的那一点软肉里,陷到底,贴到了胯骨的边。 他低头看着她压着他的那只手。 他的手掌在她的腰上收紧了。 “腰。”他说。 他的两只手掐住了她的腰,往上一提。 她的脚离了地。拖鞋掉了,一只啪地落在地板上,一只挂在她的脚尖上晃了两下,也掉了。他把她往桌面上放。 她的屁股碰到桌沿,他的手臂往旁边一扫。 键盘被他的胳膊肘推出去半尺,撞在显示器的底座上,屏幕晃了一下,那张排期表跟着晃。笔筒倒了,三支笔滚出来,一支滚过桌面,掉在地上,嗒的一声。那沓反扣着的A4纸被她的大腿一推,从桌边滑了出去,一张一张地散开,落在地板上,落在门口漫进来的那一片红里。 那只深蓝色的盒子滑到了桌子的边上,悬出去一半,晃了晃,掉下去了。 盐灯在桌角摇了一下。 他的一只手松开她的腰,越过她的肩膀,扶住了那块石头。另一只手还掐着她,没有拿开。 石头在他的掌心底下停稳了。橘色晃了两下,不晃了。 她坐在桌面上。 桌面是凉的。黑色的,光的,隔着一层薄薄的棉睡裤,那股凉一下子从屁股底下渗上来,渗到她的尾骨,渗到她的后腰。桌沿横在她的大腿根底下,一条硬棱,硌着她的臀肉,硌得那一块肉往两边分。 她低头往地上看。 散在地上的那些纸,有一张是翻过来的,正面朝上,躺在门口那一片红里。满纸的英文,一行一行,最上面印着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她看了一眼。 她抬起手,抓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按了下来,按在了自己的颈窝里。 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脖子。 热的。他的呼吸喷在她颈窝的那一小块凹里,喷得她浑身一颤。他的嘴唇往下走,走到锁骨,牙齿刮过锁骨那一道硬硬的骨头,刮得她的肩膀一缩。 她的手去解他的衬衫扣子。 第一颗解开了,第二颗,她的手指在发抖,捏住扣子往扣眼里塞,塞不进去。她攥住两边的衣襟,往外一扯。 崩的一声。 一颗扣子弹了出去,打在显示器的屏幕上,嗒,又掉在键盘上,在按键之间滚了两下,卡住了。 他没有低头去看那颗扣子。他自己把衬衫从肩膀上褪下来,甩在了椅子上。 他光着上身站在她的两腿中间。盐灯的橘色贴着他的左边,暖的,把他胸口的皮肤照成了蜂蜜的颜色;门外的红贴着他的右边,暗的,稠的,从他的肩头一直漫到腰侧。两种颜色在他胸口正中间碰在一起,碰出一道模模糊糊的边。 她的手掌贴了上去,贴在那道边上。 他的心口是烫的。咚,咚,咚,撞着她的掌心,撞得很快,很重。 [这一下。这一下。这一下。] 她的手掌往下滑,滑过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数过去,指腹压着每一根骨头的棱。滑到他的腰侧,那里有一小片皮肤是糙的,左肘外侧也是这样糙,是他撑桌子撑出来的。 [左边腰上这一块,糙。我以前没摸到过。] 他抓住了她睡衣的下摆。 “衣服。”他说。 她抬起了胳膊。 睡衣从她的头顶褪出去,被他扔在了那件衬衫上面。 屋里的凉气一下子扑在她光着的上身上,她的乳头立刻缩紧了,乳晕上起了一圈细细的小疙瘩。橘色落在她的右乳上,红落在她的左乳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两只乳房,一只暖,一只暗。 他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左乳头。 红的那一边。 他的嘴是烫的,湿的,舌头裹住那一粒,压住,吮。吮得很重,吮得她的乳头被扯长了一截,又被他的舌尖顶回去。他的牙齿碰到了乳晕的边,轻轻地合了一下。 一阵尖尖的疼,从乳头钻进去,钻到她的胸口里,钻到她的小腹里,在小腹底下化开,化成一股热。 她倒吸了一口气。 他的牙齿松开了,舌头贴上来,在刚才咬过的地方慢慢地舔,舔得湿湿的,凉凉的。 她的手插进了他的头发里,攥住,把他的头按回去。 按得很重。 他停了一下。他的嘴唇贴着她的乳房,没有动,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她的皮肤上顿了一拍。 她又按了一下。 他的嘴又合上了。这一回比刚才还重,牙齿压在乳晕上,压着,吮着,啵的一声松开,又含上去。 她仰起头,后脑勺碰到了身后的窗玻璃,凉的。窗外对面那栋楼,一格一格的窗户亮着,那一格晾衣服的灯已经灭了。 [疼。记住这个疼。] [他的牙,左边那颗犬齿比右边尖。] 他的手从她的腰上往下走,摸到了她睡裤的松紧带。他的手指勾住了,停住。 她撑着桌面,把屁股抬了起来。 睡裤连着内裤,一起被他扯下来,扯过她的大腿,扯过膝盖,扯到脚踝,从她的脚上脱了下去。 她光着的屁股落回了桌面上。 凉。那一下凉得她浑身一激灵,屁股上的肉一下子缩紧了。光的桌面贴着她的臀肉,贴着她大腿后面那一片皮,冰冰的,滑滑的,她一动,皮肤在桌面上吱地蹭出一声。桌沿那条硬棱直接硌在了她两瓣屁股底下的那道沟上。 她张开了腿。 他低头看着她。 她的阴毛被橘色和红色一起照着,左边那一半泛着暖光,右边那一半暗下去。底下,两片阴唇已经肿了,湿的,微微张着一道缝,缝里亮亮的一线。她刚才扯下来的那条内裤,扔在地上,裆里那一块颜色深了一大片。 他的手指贴了上来。 她的阴唇一下子夹住了他的指腹。滑的,烫的,他的手指顺着那道缝往上一抹,抹出一缕黏湿,拉出一根细细的丝,挂在他的指尖上,在橘色里亮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根丝,慢慢地跪了下去。 他跪在书桌前面的地板上,跪在那一片红和那一片橘的中间。他的肩膀正好对着她的大腿。他把她的两条腿抬起来,一边一条,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她的脚后跟搭在他光着的后背上,搭在他后颈底下。 脚后跟碰到了那道疤。三四厘米,斜的,摸上去比旁边的皮肤滑一点,凉一点。 [左边高,右边低。] 他的脸埋了下去。 他的嘴唇没有马上碰她。他的呼吸先到了,热热的一口,喷在她湿透的阴唇上,喷得她里面一缩,一股热的从深处涌出来,往下淌,淌过会阴,淌到了桌面上。 他的拇指按在了她大腿根的内侧,那一片最软的肉上。 按住,画了一个圈。 [一。] 又一个圈。很慢,指腹压得很实,压进那一片软肉里,慢慢地转开。 [二。] 第三个圈。 [三。] 她等着。 他的拇指停在那里,压着,压得比前三圈都深,压出了一阵钝钝的酸,没有转。 他的舌头贴了上来。 从阴道口往上,一整条舌面压着她的阴唇,慢慢地舔上去,舔过那道缝,舔到顶上,舌尖勾住了阴蒂。 她的腰一下子弹了起来。 屁股离了桌面一寸,又落回去,皮肤在桌面上啪的一声轻响。她的两只脚后跟同时压在了他的后背上,压在那道疤上。 他含住了她的阴蒂。 那一小粒被他吸进嘴里,被他的舌尖压着,一下一下地拨。很快。快得没有间歇,快得她的呼吸跟不上,一口一口地往外漏,漏成一串短短的喘。 咕啾。咕啾。他的嘴贴着她,口水和她的水混在一起,从他的下巴上往下淌,淌过她的会阴,淌到桌面上,在她的屁股底下积成一小摊,热的,很快就凉了,凉的那一摊贴着她的臀肉,滑的。 她的手往后撑在桌面上。撑不住,手掌一滑,滑到了刚才那沓纸摆着的地方,那里空了,光秃秃的,凉。 另一只手抓着他的头发。 她攥着。攥得越来越紧,手指关节都白了,她能感觉到他的头皮在她手心底下被扯紧了。 他没有停。他的舌头从阴蒂上滑下来,滑到阴道口,舌尖往里一顶,顶开那一圈软肉,挤进去一截,在里面搅了一下,又抽出来,回到阴蒂上,含住,吸。 她的大腿开始抖。 架在他肩膀上的两条腿,大腿内侧的软肉一抽一抽的,抽得夹住了他的脸。他的耳朵贴在她的大腿内侧,烫的。 [他的耳朵烫。他的头发是硬的,扎手。他的嘴——] 她的念头断了。 小腹猛地一收,收得她整个人往前一弓,弓得额头差一点撞在他的头顶上。里面一下子缩紧了,阴道口一下一下地夹,夹住了他刚好又顶进来的舌尖,松开,又夹,一阵比一阵快。一股热水从深处涌出来,涌在他的嘴上,涌在他的下巴上,顺着他的喉结往下淌。 她的喘一口接一口地往外冲。冲到嗓子眼,她张开嘴,要叫,那一声刚冒出来半截,她自己咬住了嘴唇,咬得死死的,剩下那半截堵在鼻子里,变成一声长长的、发抖的哼。 她的十根脚趾在他的后背上蜷起来,抠着他的皮肤,抠得紧紧的,脚背绷成了一道弓。 他的嘴没有离开。他贴着她,舌头不动了,就那样贴着,含着,等她里面那一阵一阵的夹,一下一下地慢下来。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头发。 攥了很久,才松开。 她低头看他。他从她的两腿中间抬起头来,下巴上,嘴唇上,鼻尖上,湿的一片,在橘色里亮着。他的眼睛看着她,黑沉沉的,嘴唇抿着。 他什么也没有说。 她也没有。 她抓住他的胳膊,往上拉。 他站了起来。他的膝盖上压出两块红印,地板的纹路印在上面,一道一道。 她的手伸下去,抠开了他的皮带扣。金属碰在一起,叮的一声。拉链往下拉,一节一节地响,在这间屋子里响得很清楚,清楚得她听见了窗外高架桥上一辆货车压过伸缩缝的咯噔声。 她把他的裤子和内裤一起往下推,推过他的胯骨,推到大腿上,他自己把它们蹬了下去。 阴茎弹了出来,硬的,直直地翘着,龟头胀成了深红色,顶端的小口上挂着一滴透明的前液,拉着一根细丝,垂下来,断了,落在她的大腿内侧,凉的一点。 她握住了它。 烫。整根都烫,青筋在她的手心底下一跳一跳的。她握着,从根部往上捋,捋到龟头底下那道棱,拇指压住顶端的小口,抹开那一滴,抹了一圈,滑的,黏的。 他的小腹猛地一收,喉咙里滚出来一声,闷的,短的,压回去了。 她又捋了一下。很慢,很紧,从头到根。 [这么烫。这么硬。左边那条青筋,比右边那条粗。] [记住它在我手里跳的那一下。] 她松开手,往地上看。 那只深蓝色的盒子躺在桌腿边上,躺在红光里,盒盖摔开了,两只银色的小方块掉出来,一只落在盒子旁边,一只滑到了椅子底下。 他也看见了。 他弯下腰去。他的左手撑在她光着的大腿上,按着,没有拿开,右手伸下去,摸到了盒子边上那一只,捏在指尖里,直起身来。 他的手一直在她的腿上。 她从他的手指间把那个小方块抽了过来,用牙咬住锡纸的一角,一扯。嘶啦。薄膜凉凉滑滑的,一股橡胶和润滑油的味道钻进鼻子。她捏住顶端的小囊,挤掉里面的空气,放在他的龟头上,捏着卷边往下推。推过那道棱,推过青筋,推得很快,一直压到根部,压在他的阴毛上,卷边在根部勒出一圈浅浅的印。 薄膜绷在他的阴茎上,亮亮的,橘色和红色在上面各占了一边。 她往前挪了挪,屁股挪到桌沿上,挪得那条硬棱硌在了她的尾骨底下。她的两条腿环上了他的腰,脚后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交叉,勾住了。 他扶着阴茎,龟头抵在了她的阴道口上。 圆的,硬的,烫的,隔着薄膜,顶着那一圈刚刚高潮过、还在微微发抖的软肉。 他停住了。 他看着她。 她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他扶着自己阴茎的那只手,手背上,她的手掌盖上去,五根手指压着,压得很重,压得他的指节咔地响了一声。 她点了一下头。 “要。” 一个字。 他往里送了一点。 龟头挤开了那一圈,进去了。阴道口一下子缩紧,箍住了龟头底下那道棱,箍得她的腰一挺,后脑勺又碰到了窗玻璃,咚的一声,凉的。 他停在那里,等。 她没有让他等。她勾着他的那两只脚后跟,往自己这边一收。 他整根顶了进来。 一下子顶到了底。里面的褶一层一层被他撑开,撑得满满的,胀的,顶得她的小腹往外鼓了一点,顶得她嘴里冲出一声短短的“啊”,被她自己咬断了。他的阴囊撞在她的会阴上,皱皱的,热乎乎的一团,压在桌沿上。 他也倒吸了一口气。他的两只手撑在她的身体两边,撑在桌面上,手臂上的筋一条一条地鼓起来。 两个人都没有动。 她里面一阵一阵地夹着他,是刚才那一回高潮剩下的余震,一下,停一会儿,又一下。每夹一下,他的阴茎就在她里面跳一下,跳得她跟着一抖。 他开始动。 没有慢的那一段。他退出来一截,又撞进去,很重,撞得她整个人往后一移,屁股在桌面上蹭出吱的一声。他的手掐住了她的腰,把她往回拖,拖到桌沿上,再撞。 啪。 他的胯骨撞在她大腿根的内侧,撞在那一片软肉上。 啪。啪。啪。 桌子在响。四条桌腿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挪,咯,咯,咯。显示器在她身后晃,那张排期表的格子晃成一片模糊的蓝黄绿。键盘上那颗崩掉的扣子跳了一下,跳出来,掉在地上,滚进了红光里。 盐灯在桌角摇。 石头在原木的底座上一下一下地晃,晃得那一团橘色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荡来荡去,荡到他的脸上,又荡开,荡到门口那片红里,又荡回来。 她的手攀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上全是汗,滑的,她攀不住,十根手指往下抠,指甲抠进他肩头的肉里,抠出了十道弯弯的白印,白印很快就红了。 [他的汗。咸的。底下有一点酸,定影液的酸。他身上也沾上了。] [他的肩头,右边比左边高一点。他坐办公桌坐的。] [这里。这里。这里。] 她睁着眼睛。 她看着他。他低着头,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滴,滴在她的胸口上,烫的。他的嘴唇抿得发白,下巴绷着,耳朵前面那块咬牙的肉,鼓成一条硬棱,在橘色里一跳一跳的。 她松开一只手,摸上去。 她的指腹按在那条硬棱上。硬的。他每撞一下,那块肉就在她的指腹底下咬紧一下,咬得更硬。 [还是硬的。] 他抓住了她摸着他下颌的那只手,拉下来,按在桌面上,按在她自己的身体旁边,五根手指扣进了她的指缝里,扣得死紧。 他撞得更快了。 咕叽。咕叽。他每一次退出来,薄膜上的润滑油混着她的水,都被带出来一点,带到他的阴茎根部,带到她的阴唇上,再被他撞回去。她屁股底下那一摊水被他撞得溅开,溅在她的大腿后面,溅在桌沿上,凉一片,热一片。 桌沿硌着她的臀肉。每撞一下,那条硬棱就往她屁股底下的肉里压进去一点,压得那一块又疼又麻。 [明天会青。一条,横的,在屁股底下。] [让它青。] [松牙。] 那两个字压在她的舌头底下,压着,压得舌根发酸。她把嘴唇抿紧了。 她感觉到它又来了。 从更深的地方来。从他每一次撞到的最里面,一圈一圈地往外漫,漫到她的小腹,漫到她的大腿根,漫到她勾着他腰的两只脚后跟上,脚后跟开始发麻,发软,勾不住了。 她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他的肩窝是烫的,湿的,一股汗味,咸的,冲的,她吸了一口,那一口全进了她的肺里。 他又撞了一下。 她咬了下去。 张开嘴,咬在他的右肩上,咬在肩头和脖子中间那一片厚厚的肉上。牙齿陷进去,陷进他汗湿的皮肤里,陷进底下那一层硬硬的肉里。她咬着,咬紧了,牙根都在用力。 他的身体一下子绷住了。他喉咙里冲出来一声,又沉又短,从她的头顶上方砸下来。 他没有躲。 他的手从她的指缝里抽出来,按在了她的后脑勺上,按住,把她的嘴往他的肩上按。 她的里面炸开了。 阴道一下子缩紧,死死地箍住他的阴茎,箍得他撞不进来,也退不出去。缩,松,缩,一阵比一阵急,一阵比一阵深。一股热水从最里面涌出来,涌在他的阴茎上,被他堵着,从两个人贴在一起的缝里挤出来,淌过她的会阴,淌到桌沿上,滴下去,滴在地板上,嗒,嗒。 她的牙还咬着他。 她的喘全被堵在了他的肩膀上,一口一口地从鼻子里往外喷,喷在他的脖子上,烫的,湿的。一声叫冲到牙齿后面,被他的肉堵住,变成了喉咙里一串发抖的呜咽。 她的脚趾在他的屁股后面蜷着,蜷得发白,脚背抽了一下,又一下,勾着他的两只脚后跟终于松开了,从他的腰上滑下去,垂在桌沿底下,晃。 她慢慢地松开了牙。 她的嘴唇离开他的肩膀,拉出一根细细的丝,断了。 他的右肩上,一圈牙印。 上面一排,底下一排,两排小小的凹坑,围成一个椭圆,凹坑底下的皮肤是白的,一点一点地往外渗红,红慢慢地洇开,洇成一圈。牙印的边上,湿湿的,是她的口水。 橘色落在那圈牙印上。 她看着它。 [我的牙。我的。] 她伸出舌尖,在那圈牙印上舔了一下。咸的,带着一丝铁锈的腥。 他的肩膀在她的舌尖底下抖了一下。 * * * 右肩在跳。 一下,一下,跟着心跳。牙印那一圈烫着,像有人拿一只刚烧过的瓶盖按在那里。 程屿没有去摸。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喘。他还在她里面,硬着,胀着,被她余下的那几下收缩一口一口地咬着。他不动。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脑勺上,掌心底下是她汗湿的头发,一缕一缕,贴着她的头皮。 二十三点四十一分。 他没有看表。表在他的左腕上,压着桌面,表带湿了。他知道是二十三点四十一分,他进门的时候是十九点零六分,她洗澡是二十二点十二分,他给伦敦回电话是二十二点十九分,一共四分钟。 她抬起头来了。 她的眼睛睁着。 她看着他。从他的额头看下来,看他的眉毛,看他的眼睛,看他的鼻梁,看到他的嘴唇,停住。她看得很慢,眼珠一点一点地挪,挪到哪里,停在哪里。 她抬起手。 这一回她没有说哪里。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耳朵,耳廓的边,从上往下,慢慢地描,描到耳垂,捏住,捏了一下。指尖往后走,走到他耳朵后面那一小块骨头,按住,停了两秒。 再往后,到了后颈。 她的无名指找到了那道疤。三四厘米,斜的。她的指腹压在上面,从左边那一头,走到右边那一头。走完了,又从右边走回左边。 他见过她这样摸人。 第一次,第二次,她的拇指压在他背上那颗硬结上,压住,不动,过一会儿再往下挪一寸。按完了,她出去,在一张卡片上写一行字。 她的手指又从他的后颈上下来了,滑到他的肩膀,滑到那一圈牙印的边上,绕着它走了一圈。没有碰牙印,就绕着它的边走。 一圈。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没有眨。 他的喉咙里有一句话。 那句话在他的嗓子底下,堵着,顶着,顶得他的喉结往上提了一下。 你怎么了。 他张开嘴。 她的手指在他的牙印边上停住了,抬起眼睛,看着他张开的嘴。 他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吸进去,带着她头发里那股无香型洗发水的淡味,带着两个人身上的汗,带着门外飘进来的那一丝定影液的酸。 他把那句话跟着这口气,一起咽了回去。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咕的一响。 他的牙关咬上了。他感觉到耳朵前面那一块,一点一点地鼓起来,鼓得发酸,酸到了太阳穴。 她的指腹按了上来。按在那一块上。 她没有画圈。就按着。 他低下头,吻她。 吻住她的嘴,把她按在他下颌上的那只手,压在了两个人的脸中间。 她的嘴唇是咸的。她的嘴里有她自己的味道,腥的,甜的,是他刚才留在她嘴边的,她舔了,又还给他。 她推了推他的胸口。 很轻,一下。 他停住了。他从她的嘴唇上退开一寸,看着她。 她撑着桌面,从他的阴茎上退了出来。退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一股水跟着淌了出来,淌在桌沿上。她的脚落到了地上,落在那一摊水里,滑了一下,他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她站稳了。 她转过身去。 她背对着他,两只手撑在书桌上,撑在那块空出来的桌面上。她的头低着,后颈露在外面,一截细细的骨头,从头发底下顶出来。她的背是光的,汗湿的,肩胛骨两片,往中间收着。 橘色在她左边的腰窝里,红色在她右边的腰窝里。中间那一道脊沟,一节一节地往下走,走进她两瓣屁股中间。 她的屁股底下,横着一道红印。一条,横的,压得很深,是桌沿硌出来的。 他看着那道红印。 他伸出手,悬在她的后腰上方,离她的皮肤一指宽。 “后面。”他说,“可以吗。” 她没有回头。 她的一只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往后伸,摸到了他悬在半空的那只手,握住,拉下来,按在了她的屁股上,按在那道红印上。 按得很重。她的五根手指压在他的手背上,指甲陷进他指根的肉里,压着他的掌心去压那道印。 她自己疼得肩膀一缩。 她没有松手。 他等了一拍。那两个字,她没有说。 他的另一只手扶住了自己。龟头抵在她的阴道口上,从后面,那一圈肉湿透了,软的,烫的,被他一顶,自己张开了。 他进去了。 一下到底。她的屁股撞在他的小腹上,啪的一声。她的手在桌面上一滑,又撑住了。 窗玻璃里有两个人。 窗外是黑的,对面楼的灯灭了一大半,玻璃就变成了一面暗暗的镜子。镜子里,一个女人撑在书桌上,一个男人贴在她的背后。橘色从左边照着他们,红色从右边照着他们,两个人的身体被分成两半,一半暖,一半暗。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抬着头。 她在看他。 隔着玻璃,隔着外面那条慢慢挪动的高架桥的车灯,她的眼睛对着他的眼睛,睁着。 他动起来。 很重,很快。啪,啪,啪。他的胯骨撞在她屁股底下的那道红印上,每撞一下,她的肩膀就一缩,又撑回去。桌子腿在地板上咯,咯,咯地挪。盐灯又开始摇。 他的一只手一直按在她的后腰上。另一只手从她的腰侧绕到前面,摸过她的小腹,摸过那一丛湿透的阴毛,指腹按住了她的阴蒂。 她在玻璃里张开了嘴。 她的嘴里冒出来的全是喘,一口一口,短的,急的,喷在玻璃上,喷出一小团白雾,雾气化开,又喷出一团。 她的眼睛还睁着。 他的指腹压着那一粒,打着小圈。一圈,两圈。他没有数下去。 她的里面开始收了。 先是一下,很轻,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捏了他一把。接着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夹住他,松开,夹住,夹得他每往里推一寸都要用力去挤。一股热的从她的深处涌出来,浇在他的阴茎上,顺着他往外淌,淌到他的阴囊上,滴在两个人脚边的地板上。 她的腿在抖。撑在桌面上的两只手,十根手指张开着,指尖抠着光滑的桌面,抠不住,在上面划出吱吱的细响。她的脚尖踮起来了,脚后跟离了地,脚趾抠着地板。 玻璃里的那个女人,终于闭上了眼睛。 他也到了。 腰底下那一股热,从他的脊沟里往下冲,冲到他的阴囊,冲到他的阴茎根部,他往里一顶,顶到最深,停住。 第一股射出来。滚烫的,猛的,隔着那层薄膜,打在她最里面,打得她的后背一弓。第二股。第三股。他的腰跟着一抽,一抽,每一抽都往她的深处又顶进去一点。第四股。第五股,已经弱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外吐。薄膜顶端那个小囊被一次一次地灌满,鼓起来,沉甸甸的,热热的一团,压在她的最深处。 他的喉咙里滚出来一声。 长的,低的,从胸口底下一直滚上来,滚到嘴边,他咬住了牙,没让它出来,那一声在他的牙缝里碎成一口粗气。 他的额头落下去,落在她的后背上,落在她两片肩胛骨中间。那里有一颗硬结,他知道。他的额头压着它。 她的后背是烫的,湿的,一起一伏。 他没有抬头。他的右肩上,那圈牙印跟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跳。 * * * 他退出来的时候,她扶着桌沿,没有回头。 啵的一声,很轻。他的手按住了根部那一圈卷边,跟着退出来。一股黏热的水从她的阴道口淌出来,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流,流过那道桌沿硌出来的红印,流到膝盖弯里,凉了。 她转过身来。 薄膜顶端坠着一小团白,沉甸甸的,晃着。半透明的白浊挤满了那个小囊,还在往下坠,坠得薄膜拉出一道细长的弧。他捏着开口,把它褪下来,打了一个结。 屋子里漫开一股味道。 汗,咸的,浓的。她的,腥甜的,一层一层从桌面上那摊水里往上蒸。他的,生腥,冲鼻子。底下还压着一丝酸,从门缝那边飘过来的,定影液的酸。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抽出一包纸巾。 她接过来,抽了一大把。 她擦自己。大腿内侧,膝盖弯,会阴,阴唇,黏黏的,擦一遍,纸巾就湿透了,她团起来,再抽一张。擦完了自己,她弯下腰,擦桌面。 桌面上那一摊水已经凉了,在橘色底下亮着一圈。她擦一遍,桌面上还留着一层雾雾的印子,她又擦一遍,擦到桌沿,擦到桌沿底下,擦到地板上那几滴。 他站在旁边,手里捏着那个打了结的套子,看着她擦。 她蹲下去,把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捡起来。 三支笔,插回笔筒,笔尖朝下。那颗崩掉的扣子,从红光里摸出来,放在键盘的右上角。那只深蓝色的盒子,盒盖扣回去,椅子底下那一只银色的小方块,捡起来,塞回盒子里。 还有那些纸。 一张一张,散在门口的红光里。她一张一张地捡,捡起来,不翻,正面朝下的,就朝下叠上去;正面朝上的那一张,那只展开翅膀的鸟对着她,她把它翻过去,扣在最底下。 她把那一沓纸在膝盖上墩了两下,墩齐了,边对着边。 她站起来,把它放回桌面上原来的位置,反扣着。 她转过身。他还站在那里,看着那一沓纸,又看着她。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去卫生间洗手。 * * * 床上的被子被他抖开了,铺平了。 她躺在右边,枕着那只有折痕的新枕头。枕套是硬的,凉的,两道折痕横在她的脸颊底下,一道压着她的颧骨,一道压着她的下巴。 他躺在左边。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被子的褶。 书桌上,盐灯还亮着,橘色铺在桌面上,铺在那沓反扣着的纸上。门开着一道缝,门缝底下那一条红光斜斜地铺进来,铺到床脚。 她撑起身子,越过床沿,伸手去够书桌上那根电线。她的手指摸到了那个小小的滚轮开关。 拇指一推。 橘色从石头的每一道棱上往回缩,缩回到芯里,缩成一粒,没了。 屋里只剩下那一条红。 她躺回来。 她侧过身,面朝着墙。墙是白的,在那一条红光的余光里,变成很淡很淡的粉。 身后的床垫动了一下。他也侧过去了,背对着她。 两个人的后背中间,隔着一拳。被子底下,那一拳宽的地方是凉的。 她睁着眼睛。 墙上有一小块墙皮,空调出风口底下那一块,颜色淡一点。她看着那一块,看着它的边,边是不规则的,往右下角拐了一个小弯。 [他的牙印,在右肩上。上面一排,底下一排。] [左边那颗犬齿比右边尖。] [后颈那道疤,左边高,右边低。] [腰上那一块,糙。] [他的汗,咸的,有一点酸。] 她一样一样地数过去,数完了,又从头数。 枕头边上,她的手机屏幕朝下。她把它翻过来,按亮。 00:52。 光太亮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把亮度调到最低,屏幕上那四个数字暗下去,暗成一小块灰白,照着她的指尖。 聊天列表第三条,苍山底下那片松林,最后一行还是那个字:好。 她按灭了屏幕,又翻过去,扣在枕头边上。 身后,他的左手抬了一下。被子窸窣一响。他的手腕翻过来,表盘亮了,一小片绿莹莹的光从他的身前漏出来,漏到他的肩膀上,照着那圈牙印的边。 亮了三秒,灭了。 她没有回头。 墙那边,隔着一层石膏板,周牧的房间里静静的。那盏红灯亮着,从门缝里漏出来,漏过走廊,漏到这间屋子的床脚。 * * * 嗡。 一声,很闷,从床的左边传过来。 她睁开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过。墙上那一块淡粉还在,那一小块墙皮的弯还在。 身后的床垫一轻。 他起来了。他的动作很轻,被子掀开一个角,又被他压回去,压在她的后背上,压严实了。他的脚落到地板上,拖鞋没穿,光脚,一步,两步,走到门口。门开大了一点,红光在墙上一晃,变宽了,又变窄。 门轻轻地带上了,留了一道缝。 她躺着,数他的脚步。走廊,七步。客厅,地板换了一种声音,十一步。然后是阳台的玻璃门,滑轨上咕噜一声,开了,又咕噜一声,没有关严。 她拿起手机。01:41。 她坐起来,掀开被子,光着脚下了床。 走廊里是红的。整条走廊都泡在那一掌宽的门缝里漏出来的光里,墙是红的,地板是红的,她的脚背也是红的。挂钩上那顶渔夫帽,红的。 她走到走廊的尽头,客厅的门口,站住了。 客厅里没有开灯。阳台的玻璃门开着一条缝,外面城市的光透进来,灰灰的,照着小方桌上那两只倒扣的空碗。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一只手撑着栏杆,一只手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他光着上身,只穿了一条睡裤,右肩上那圈牙印在城市的灰光里,是一圈暗暗的影子。 风从那条缝里钻进来,带着他的声音。 英文。 很低,很平,一句一句往下沉。 “Yes.” 停了很久。 “I understand.” 又停了一会儿。他撑着栏杆的那只手,手指收紧了,指节在栏杆上压出一点白。 “I'll give you my answer next week.” 她站在客厅门口的红光里,一动不动。 [我会在下周给答复。] 他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屏幕的光照着他的下巴,照着他耳朵前面那块肉,鼓着,一条硬棱,从耳根绷到下巴。 他没有马上进来。他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楼,看着那条高架桥。桥上的车灯少了,隔很久才挪过去一盏。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廊,七步。她数着。脚底下的地板是凉的,她踩着自己的影子,红的。 她躺回床上,侧过去,面朝着墙,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的手机在枕头边上。 它亮了。 屏幕朝上。她刚才拿起来,忘了扣回去。锁屏的光一下子亮起来,刺眼,白的,照亮了枕头的一角,照亮了那两道折痕。 一条通知从屏幕顶上滑下来。 苍山底下那片松林。 “合同我已经寄出。” 她看着那一行字。 客厅那边,阳台的玻璃门咕噜一声,响了。 她闭上了眼睛。 * * * 01:49。 程屿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屏幕上通话时长:八分十四秒。 伦敦那边是傍晚六点四十九。马克说他刚开完会,说新加坡那边的办公室已经腾出来了,朝海,三十八层,说一月一号之前要一个名字报上去。说了三遍,You're the first name on the list。 他把手机揣进睡裤的口袋里。 栏杆是凉的,夜里的潮气凝在上面,一层细细的水,沾在他的掌心里。三十一层,风从楼缝里灌上来,吹在他光着的后背上,吹在右肩那一圈牙印上,牙印一凉,又疼起来,一跳一跳的。 他抬手摸了一下。 指腹底下,一圈小小的凹坑,边上肿起来了,烫的。 他站了一会儿,拉开玻璃门,进去了。 客厅里黑着。小方桌上两只倒扣的碗,碗底朝上,碗沿和桌面对得齐齐的。他走过桌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只,碗是干的,凉的。 走廊是红的。 他光着脚踩在红光里,七步,走到自己的房门口。门留着一道缝,他用手指推开。 床头亮着。 一小块白光,在右边那只枕头的边上,照着枕套上的两道折痕。她的手机,屏幕朝上,锁屏亮着。 他站在门口,那块光正对着他的眼睛。 屏幕顶上一条通知。头像是一片松林,小小的一个方块,绿的,灰的。名字两个字:闻笙。 底下一行。 “合同我已经寄出。” 他看着那一行字。 那块光亮了几秒,暗了一档,又暗了一档,灭了。 屋里又只剩下门缝里那一条红。 他站在门口,手指还扶在门框上。 她侧躺着,面朝墙,后背对着他。被子拉到了下巴,只露出一截后颈,几缕头发贴在上面。她的呼吸很匀,一下,一下,一下。 太匀了。他数了二十下,每一下的长短都一样。 他走过去,从床尾绕到左边,掀开被子,躺下。 他侧过去,背对着她。 床垫往他这边沉了一点,她的身子跟着往他这边滑了半寸,又停住了。两个人的后背中间,还是隔着那一拳。 他睁着眼睛。 他的眼前是那扇窗。窗帘没拉,玻璃上映着屋里那一条红光,淡淡的,像一道没擦干净的印子。窗外,对面那栋楼只剩三格窗户亮着,高架桥上,隔很久挪过去一盏车灯。 合同。 他的脑子里那块屏幕亮了。 闻笙。大理。苍山。她说过,教她芳疗的,从大理来,在南城上三天课。那天她手腕上是一股甜得发晕的味道。 他的右小腿抽了一下。 那道旧的白痕,贴着床单,忽然发起痒来,痒得往骨头里钻。他把小腿往回收了收,收到被子更深的地方,痒没有停。后颈那道疤也跟着紧了,像有一根线从疤的这一头拽到那一头。 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车把一歪,前轮卡进石缝里,他飞出去的时候,巷子口那辆出租车的尾灯,红红的两点,拐过去了。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压在胸口前面的床单上。 他把那两个字放在嘴里。 合同。 什么合同。 他的嘴张开了一线,对着黑暗,对着那扇窗。只要转过身去,只要说四个字,什么合同。 她的呼吸在他身后,一下,一下,还是那么匀。 他的牙关合上了。 耳朵前面那一块,又鼓了起来,硬了,酸到太阳穴,酸到后槽牙。他的上下牙压在一起,压着,轻轻地错了一下,咯的一声。 很小。在这么静的屋子里,很清楚。 身后的呼吸停了一拍。 就一拍。接着,又是一下,一下,一下,跟刚才一样匀。 他没有动。 他的左手从胸口前面挪开,往后伸。伸过自己的腰,伸到两个人后背中间那一拳宽的凉里,指尖朝着她的后背,往前探。 一寸。又一寸。 他的指尖停住了。离她的后背还有一指宽。他感觉得到她的体温,从那一指宽的空气里渗过来,一点点热。 他悬着那只手。 悬了很久,悬得手臂发酸,肩膀那圈牙印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他把手收了回来。 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腰侧,掌心朝下,压在床单上。 02:16。他抬起左腕,表盘亮了,绿的,又灭了。 02:51。 03:34。墙那边的暗房里,红灯底下,什么东西轻轻地响了一声。也许是那张照片的一个角,又往里卷了一点,碰到了竹夹子。 04:07。 他没有再抬手。他知道几点。 窗外的天,从黑变成了深灰,又从深灰里透出一点青。对面楼的那三格窗户,灭了两格。高架桥上的车灯多起来了,一盏接一盏地挪。 05:58。 身后的床垫轻了。 她起来了。她的动作很轻,被子掀开一个角,又压回去,压在他的后背上,压严实了。她的脚落到地板上,没有声音。 他睁着眼睛,看着窗户。 他听见她换衣服。睡衣褪下去,布料擦过皮肤的那一声,短,利落。衬衫套上去。扣子,一颗,一颗,扣到第五颗。 床的右边,床单被拽了一下。 她在拽床单。从床头拽到床尾,把她那一边的褶一道一道地拽平。他的后背底下,床单也跟着被拉紧了一点,拉得平平的,没有皱。 她把那只新枕头拍了两下,摆正。 书桌那边,帆布包的拉链拉开了。纸,被撕下来的声音,嘶的一声,很轻,很短,便利贴背面的胶从一沓纸上揭下来的那种声音。 笔帽拔开了。 笔尖在纸上走。很快,很短,几笔,停了。 停了很久。 他躺着,数着。一,二,三……数到四十七,笔尖又在纸上点了一下,嗒。 笔帽扣上了。 她的脚步走到书桌边,又走到门口。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闭上了眼睛。 门开大了一点,又带上了,留了一道缝。走廊里,她的脚步,七步,玄关。鞋柜,拖鞋放回去的声音,两只,摆齐了。 白瓷小碗底下,钥匙没有响。 大门的锁舌咔嗒一声,弹回去了。 * * * 06:40,他坐起来。 屋子里很亮。天光从窗户里灌进来,把门缝里那一条红光冲淡了,冲成地板上一道浅浅的粉。 床的右边,平平的,一道褶也没有。那只新枕头摆在床头,摆得端端正正,枕套上那两道折痕还在,中间压出了一个浅浅的窝。 书桌上,那沓A4纸反扣着,边码得齐齐的。三支笔插在笔筒里,笔尖朝下。键盘右上角,躺着那颗扣子。 桌角,盐灯是灭的。 桌沿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黄的,方方正正,贴在桌沿正中间,贴在昨天夜里她坐的那个位置。字写得小,一行,挤着格子线走。 “我去大理一周,培训。” 句号是后点上去的,比别的笔画深,墨洇开了一小圈。 他看着那一行字。 他抬起手腕。表屏亮了,他按了一下侧键。 昨夜睡眠:0小时38分。 底下那条色块,短短的一截浅蓝,夹在两大片灰里。深蓝那一栏,空着。 他把手放下来。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手台上,左边,他的灰杯子,蓝牙刷。右边,那只新的白杯子,杯底的标签还贴着。杯子旁边,横着那支粉色的牙刷,装在硬塑料壳里,封口没拆。 她那只透明的小塑料管,不在了。 他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那支粉色的牙刷。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手机。 点开她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昨天下午五点四十八分,她回的那个字:好。 他的拇指落在输入框里。 什么时候走。 他看着这五个字,一个一个删掉了。 我送你。 删掉了。 合同是什么。 光标在“什”字后面闪着。他看着它闪,闪了很久。手机的屏幕自己暗了一档,他的拇指碰了一下,又亮了。 他把那五个字删掉了。 输入框空了。 表在他的手腕上震了一下。屏幕上一行小字:周六,09:00。 07:26。 他打了一个字。 “嗯。” 他按了发送。 * * * 七点二十,工作室的玻璃门被她用钥匙打开。 风铃在空屋子里响了两声。 接待区里还是昨天傍晚的样子。预约表摊在接待台上,下周那七个格子,七道铅笔的斜线,周一那一格上贴着两张黄色的便利贴,一张压着一张,边对着边。 她把帆布包放在台面上。 包的夹层里,那只装牙刷的透明塑料管顶出来一个头。 她没有开灯。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灰白的天光,落在台面上,落在她的手边。南山那边的云压得很低,楼下那排榕树的叶子一动不动。 她拿出手机。 锁屏上还挂着那一条。苍山底下那片松林。 “合同我已经寄出。” 她点了进去。 闻笙那一行底下,空着。她的拇指落在输入框里,停了一会儿。 她打了两个字,按了发送。 “收到。” 那两个字跳上去,落在闻笙那一行的底下,旁边一个小小的灰色的勾。 她看着那两个字。 手机在她手里震了一下。 聊天列表最上面,一个头像跳了出来。一片灰蓝色的海,没有人。 她点开。 昨天下午五点四十八分,她回的那个“好”。底下,新的一行,刚刚到的。 “嗯。” 她站在接待台后面,看着那一个字。 她的手指在接待台的台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台面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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