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毛巾掉了 玻璃门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一面写着“营业中”,一面写着“今日休息”。 林栖用钥匙开了门,风铃在空屋子里响了两声。她没有进去,先伸手把那块木牌翻了个面,“今日休息”朝外,木牌在玻璃上磕了一下,晃了两晃,停住了。 周日上午八点十分。 她拖着箱子进门。 灰色的拉杆箱,二十寸,轮子是新换的,在接待区的地砖上滚过去,咕噜咕噜,一声也不卡。她一直拖到按摩房门口,在门槛上提了一下,箱子轻轻落在按摩房的地板上,落在精油架的脚边。 她蹲下去,拉开拉链,把箱盖掀开,平平地摊在地上。 里面已经装了一半。衬衫三件,卷成卷;棉裤两条;那条羊绒披肩,叠成方块,压在最上面。箱盖内侧的网兜里,一只透明的小塑料管,管子里一支牙刷。 她打开顶灯。 白光落下来,按摩床上没有铺床罩,光着一张浅灰的人造革面。盐灯在墙角灭着,一块粉橘色的石头,像一块放凉了的糖。 推车上摆着她昨晚列的单子,两张黄色的便利贴,一张压着一张。 葡萄籽油,五十毫升,分装。那一行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勾。 她从精油柜最底下那一格拿出那只五十毫升的棕色分装瓶,插上漏斗,倒。 一条细细的金黄淌进漏斗里,打着一个小小的旋,往下钻。她盯着刻度,液面爬到五十那一道,手腕一收。 停住了。 她拧紧瓶盖,拿一条白毛巾包起来,塞进箱子的一角。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精油架。 五个瓶子,按高矮排成一行,标签一律朝外。薰衣草,甜橙,依兰,茶树,葡萄籽基底油。依兰那个位置上,站着的是闻笙带来的那一瓶,瓶身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是闻笙的,细长的,往右倒:依兰,头道。 她的手指从左往右划过去,划到依兰,停住了。 她把它取下来。 瓶子比别的几瓶都小,握在手心里,凉的,沉的。她拧开盖子,凑到鼻子底下。 甜的。一股浓得发稠的甜,直直地往鼻腔里冲,冲到眉心,在那里化开,化成一种软软的晕。 [三滴。真的多了。] 她把盖子拧回去,拧得很紧,又拧了半圈。 她拿着那只小瓶子站了一会儿。苍山那边有的是依兰。闻笙的精油房里,这种瓶子一排一排地码在木架上,码到天花板。她见过照片。 她拿起一条白毛巾,把依兰包了起来,包了两层,包得严严实实,放进箱子里,放在那条羊绒披肩的底下。 手机在推车上震了一下。 苏苏:“汇报呢???” 苏苏:“昨天一整天装死,我忍了。今天不能忍了。” 苏苏:“睡踏实了没?” 林栖看着那一行。她的拇指在输入框里停了一下,打了两个字:睡了。 她看着这两个字,删掉了。 她打:没有。 发出去了。 那边的“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一下,停了,又跳起来,跳了很久。 苏苏:“?” 紧跟着,电话打了过来。 她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回推车上,蹲下去接着收箱子。 “什么叫没有。”苏苏的声音一出来,背景里是普拉提馆的音乐,鼓点咚咚的,有人在数“三,二,一,换边”,“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没有。他打呼?他磨牙?他半夜起来写排期表?” “都没有。” “那是什么?” “我早上六点走的。”她说。 那边安静了两秒,鼓点还在咚咚地响。 “你走的?” “嗯。” “你一个人走的?六点?他呢?” “他睡着。” “他睡着。”苏苏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重复得很慢,“林栖,周牧说他十四年没带人回去过。你在人家那儿过了第一夜,早上六点,人家睡着,你一个人走了。” 林栖没有说话。她把那只装牙刷的塑料管从网兜里抽出来,又塞回去。 [他没睡着。他的呼吸不对。我数了。] “你们吵架了?” “没有。” “没吵架才吓人。”苏苏那头有人叫老师,她捂着话筒应了一声,回来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你明天几点飞?” “七点十分。” “他送你吗?” “没说。” “没说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没说。” 苏苏在那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吸得话筒里沙沙的。 “你们俩,”她说,“一个嗯,一个没说。周牧下午四点到,我去高铁站接他,我要跟他讲,你那个兄弟,跟我这个姐妹,凑一块儿就是一对哑巴。” “你去接他?” 那边卡了一下。 “顺路。” “高铁站在北边。” “你管我顺哪条路。”苏苏的嗓门又大回去了,“我挂了,下一节课的人进来了。你明天落地给我发消息,还有,今天,”她顿了一下,“今天把话说了。听见没有。” 电话挂了。 按摩房里一下子静下来。顶灯嗡嗡地响,很细。 她蹲在箱子边上,看着箱盖内侧的网兜。网兜里,那只装牙刷的塑料管旁边,还躺着一只深蓝色的盒子。 昨天夜里在家收箱子,她把它从帆布包里拿出来,塞进了这里。盒子里剩四个。 她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很轻。她把它塞回了网兜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回震得不一样,短短的两下,是预约系统的提示音。昨天上午九点的王阿姨就没看到下周外出的通知,临走还拎着布袋问她,下礼拜三还来不来。她以为又是哪个老客人,站起来,拿起手机。 新预约。 程屿。今天,15:00。服务项目:全身。时长:六十分钟。备注:空。 她站在推车旁边,看着那一行。 屏幕上方,微信的图标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小点。她点进去,那片灰蓝色的海在列表最上面,最后一条,是昨天早上七点二十六分,那一个字:嗯。 底下什么都没有。 微信那边空着。他去的是系统。 [以后预约不用通过系统了。那天在茶室,他说的。] 她的拇指在那一行“备注:空”上面停了很久。屏幕暗了一档,她碰了一下,又亮了。 她没有点取消。 她把手机扣在推车上,屏幕朝下,扣下去的时候,台面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蹲回去,接着收箱子。 * * * 两点五十二,她走到茶室,从玻璃罐里舀了三勺茉莉花茶,放进壶里,拧开烧水壶的开关。 壶底传出细碎的响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嚼着冰块。 她拿出两只茶杯,用热水烫了一遍,倒掉,杯底朝下扣在茶盘上。扣完了,她看着那两只杯子,伸手把其中一只翻过来,放回了柜子里。 两点五十八。 风铃响了一声。 她从茶室出来,玻璃门外面站着一个人。深灰T恤,黑色长裤,T恤的下摆塞在腰带里,一个褶都没有。左手腕上那块黑色的表。两只手空着,没有拎保温杯。 他站得很直,直得像随时要上台汇报。 她走过去,拉开玻璃门。 走廊里的空调冷气跟着他一起进来,凉飕飕地擦过她的小臂。她的汗毛竖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他的眼睛底下两片青,青得发灰,眼白上爬着几根红丝。下巴刮过了,刮得很干净,那道细细的粉色印子还在。 耳朵前面那块肉,鼓着。 “我约了三点。”他说。 “我看见了。” “系统上约的。” “我看见了。”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他进门,弯腰换鞋,解鞋带,脚后跟一磕,鞋就脱下来了。她站在他右边,看见他低头时露出来的那一截后颈,发脚剃得短,那道疤从领口上面露出一小截白。 他站起来,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扫过接待台,扫过墙上的钟,停在按摩房敞开的门上。 门里,那只灰色的箱子摊在地板上,箱盖掀着,一角露出那条羊绒披肩的流苏。 他看着那只箱子。 “明天几点。”他问。 “七点十分。” “哪个航站楼。” “二号。” 他点了点头。点完了,他还看着那只箱子,没有再说话。 茶室里,烧水壶的响声大了一些,从细碎的嚼冰声变成了低低的呜呜声。 “你说过,”她说,“以后预约不用通过系统了。” 他的视线从箱子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你说过很多。”他说。 “我说过什么。” “你说培训。”他说,“一周。” 她的手指在接待台的边上按了一下,台面是凉的。 “是培训。” “嗯。” “周一到周日,八个新人,我带手法。” “嗯。” 他又嗯了一声,嗯完了,他的下颌那块肉往上一鼓,又鼓了一分。 “林栖。” “嗯。” “你是不是要去大理。” 他问得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句尾没有往上扬。 她看着他。 “我明天去大理。”她说,“便利贴上写了。” “我问的不是明天。” 屋里静了。茶室里的水壶呜呜地响着,响得更高了一点。 她的手从接待台上拿开,垂在身侧,指尖碰到自己棉裤的裤缝,捏住了。 “你什么时候去新加坡。” 他的脸没有动。 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动,眉毛,眼睛,嘴唇,都停在原来的地方。只有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左手,表盘朝上的那只手,五根手指一下子收拢了,收成一个拳头。 “你看见了。”他说。 “红灯。”她说,“杯架旁边那个格子。人力资源部。新加坡,三个字,先撞进来的。” “那是上个礼拜六。” “八天。”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数了。” “你也数了。”她说,“你回到房间门口的时候,站了多久,我数了。你躺下以后,你的呼吸,我也数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也没睡。” “我睡了。” “你的呼吸太匀了。”他说,“二十下,一样长。” 她的嘴唇抿住了。 [他也数了。] “合同我已经寄出。”他说。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平的,硬的,像在念一封邮件的标题。 “它自己亮的。”她说,“我没扣回去。” “然后呢。” “然后什么。” “你签了没有。” “我回了两个字。”她说,“收到。” “收到。” “收到就是收到。” “两年?”他问。 她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两年。” “我不知道。”他说,“我猜的。闻笙那种人,不会给一年。” “你见过她一次。” “一次够了。”他说,“我猜错了吗。” 她把裤缝捏得更紧了。布料在她的指尖底下拧成了一小股。 “两年。”她说,“明年三月到岗。园区里有宿舍,独门,带一个院子。” “带院子。” “带院子。” 他点了一下头,很慢。 “你呢。”她说。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表,表屏亮了,又暗了,他的眼睛没有落在上面。 “一年。”他说,“一月一号之前,要报一个名字上去。” “报谁。” “报我。”他说,“马克说我是名单上第一个。说了三遍。” “马克是谁。” “伦敦。总部。”他说,“凌晨打电话那个。” “你说下周给答复。” 他看着她。 “我听见了。”她说,“阳台的门没关严。” “嗯。” “下周,”她说,“就是明天。” “我知道。” 水壶尖叫起来了。 壶嘴里冲出一声尖细的蒸汽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急,从茶室里冲出来,冲进接待区,撞在玻璃门上,又弹回来。 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那一声尖叫顶在他们中间,顶得屋子里的空气都在发抖。 “你为什么不说。”她说。 她得提高一点声音,才能压过那一声尖叫。 “你为什么不说。”他说。 两句话撞在一起,撞得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差。 她笑了一下。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笑完了,她的嘴角往下一沉。 “你先。”她说。 “你先。” “是你在车上先翻过去的。”她说,“扣得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坐在你旁边,看着你扣的。” “你看见了,你也没问。” “我凭什么问?”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压过了那只水壶,“你自己的事,你自己的邮件,你想说你会说。我等了八天。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明天他会说。他吃面的时候会说。他洗碗的时候会说。他抱着我的时候会说。” 她停住了,喘了一口气。 “你没有说。你把一封邮件拖到一张排期表底下。” “你把那张纸翻过去了。”他说。 她的嘴张着,没有合上。 “我的纸,散在地上。”他说,“你一张一张捡起来,那只鸟朝上,你把它翻过去,扣在最底下。你墩了两下,墩齐了,放回去。你连边都对齐了。”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每一个字都比刚才重了一分。 “你看见了,你也没问。” [他在看。我捡纸的时候,他一直在看。] 水壶还在叫,叫得嘶哑了。 她转过身,走进茶室,拧掉了开关。 尖叫声戛然而止。壶盖在壶口上轻轻跳了两下,停了。 茶室里一下子静得出奇,冰箱的压缩机在角落里嗡了一声,也停了。 她站在茶台前面,两只手撑在台面上,背对着门。 身后,他的脚步声跟进来,停在门口。 “我不问,”她说,没有回头,“是因为我一问,你就要问回来。” “我会问什么。” “你会问,你去不去。” “你去不去。”他说。 她的手指在茶台上收紧了。 “我不知道。” “你回了收到。” “我回的是收到!”她转过身来,“收到不是签字,收到是我看见了,我知道了,我没有扔掉。你知不知道那个文件我看了几遍?周二夜里一遍,周三早上一遍,周五下午五点四十又一遍。每一遍,我的眼睛都停在同一个地方。” “工资。” “带院子。” 他没说话。 “一个院子。”她的声音哑了,“我长这么大,没有一样东西,是有人专门给我留的。会所给我发一套衣服,浅粉色的,胸口别一个牌子,七号。我在那里当了五年七号。领班叫我七号,客人叫我七号,有个客人按到一半翻过身来问七号有没有别的服务,领班叫我下次笑着说不提供。” “我知道。” “你知道。”她说,“那你知道我出来以后,在这间屋子里,一个人刷墙,一个人装那个风铃,一个人把门牌上那个字贴上去,贴歪了,撕下来,又贴了一遍吗。门上那个字,是我自己的名字。” 她的胸口一起一伏。 “我花了五年,才让自己不再是谁的附属。” 这句话出来,屋子里很静。 “不是哪个会所的七号,不是哪个领班的人,不是哪个客人嘴里的小林。”她说,“闻笙给我那个位置,是因为我的手。她没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没问我要不要带人去。我想要它,我想一个人想要它,不用先问谁。” 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拿到那个文件,”她说,“第一个想的是,程屿会怎么说。” 她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了。 “我恨这个。” 他站在门口。他的手扶着门框,指节压出一点白。 “我没让你问我。”他说。 “我知道你没有。”她说,“所以我恨的是我自己。” 他从门框边走进来一步。 茶室小,他一进来,屋里就满了。他站在茶台的另一边,隔着那只水壶,壶嘴还在往外冒一缕白汽。 “你问我为什么不说。”他说。 “嗯。” “那封邮件,我在车上看完了。”他说,“看完那一下,我第一个想的,也是你。” 她看着他。 “我想,你会说什么。”他说,“你会说,去吧。你会说,一年很快。你会帮我把箱子收好,衬衫卷成卷,一件一件塞进去,四个角塞紧。” 他的视线往按摩房那边偏了一下,偏到那只摊在地上的箱子,又收回来。 “然后你站在门口,跟我说,慢走。” 她的喉咙一紧。 [慢走。第一次,他走的时候,我说的就是这两个字。] “我不想听你说慢走。”他说。 “我还没说。” “你会说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说?” “因为你什么都收得好。”他说,声音哑了,“你收床罩,收毛巾,收我散在地上的纸。你连走,都收得好好的。早上六点,床单拽平了,枕头拍了两下,牙刷收走了,便利贴贴在桌子正中间。一个褶都没有。” 她的手指抠住了茶台的边。 “我躺着,”他说,“听你拽床单。从床头拽到床尾。拽到我背底下,把我那一边也拉平了。” 他停了一下。 “我数了四十七下。你写那一行字,中间停了四十七下。” [他听见了。笔尖停的那四十七下,他全听见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烫了。她把头偏开,偏向窗户。窗外南山那边,云压得很低,楼下那排榕树的叶子一动不动。 “你醒着,”她说,“你为什么不叫我。” “叫你干什么。” “叫我别走。” “我叫过。”他说。 她转回来看着他。 “我十一岁的时候,叫过。”他说,“追了一百多级台阶。叫了一路。” 屋子里静了。 他的左手又攥了起来。表盘朝上,他攥得手背上的筋一条一条地鼓着。 “他走之前跟我说,出差,过几天就回来。”他说,“拎一个箱子,蓝色的,带轮子。” 他的眼睛又往按摩房那边看了一眼。 “你那只,”他说,“轮子是新换的吧。白的,一点灰都没沾。” 她张开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进门一眼,连轮子都看了。] “你便利贴上写一周。”他说,“他那天也是这么说的。过几天。” “我不是他。” “我知道你不是。”他说,“我知道。” 他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吸得很长,吸到一半,卡住了,从喉咙里抖了一下才吐出去。 “可是我每次在乎的人,最后都走了。” 他说完,下颌那块肉鼓得发硬,鼓出了一道棱,从耳根绷到下巴。 “我爸。高中跟我最好的那个,转学去北方,说寒假回来,没回来。大学那个,出国,说等她两年。”他说,“都是说好的,都有一个数。过几天,一个寒假,两年。” 他的声音一直是平的,平到最后几个字,忽然往下一沉。 “所以我不问。”他说,“我问了,你就得回答。你一回答,那个数就是真的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只攥着的拳头,看着他耳朵前面那块硬棱,看着他眼睛底下那两片青。 “所以你也不说。”她说。 “我说了,你也得回答。” “回答什么。” “回答你跟不跟我去。”他说,“或者你等不等我。”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看。”他说,“你也答不出来。” 她答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茶台上那只茶杯。只有一只,杯底朝下,扣在茶盘上。她早上烫了两只,收回去一只。 “你九点也有事。”她说。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周六上午九点。”她说,“你每个礼拜六上午都有事。你说过三回,三回都是这一句。有事。后面没有了。” “那个不是。” “不是什么。” “跟这个没关系。”他说,“不是新加坡,不是别的人。”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嘴唇抿住了。 抿了很久。 “现在不能说。” 她笑了。这一回笑出了声,短短的一声,笑完了,眼泪跟着就掉下来了,一颗,从左眼掉下来,落在茶台上,啪,洇开一个小圆。 “你看。”她说。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林栖——” “你看,”她说,“我们俩,一个人揣着一个文件,一个人揣着一个电话,你还多揣了一个礼拜六。我们睡在一张床上,背对着背,中间隔一拳。我们做的时候,你咬着牙,我咬着你。” 她抬手抹了一下脸,抹得很重,手背从颧骨上刮过去。 “我们在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的右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停在半空中。那只手悬着,离她的胳膊还隔着一张茶台。 他把手放下了。 [他又放下了。床上,一指宽,他也是这样悬着,又收回去。] 她看着那只放下去的手。 她的胸口一起一伏,起伏得很急,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呼哧,呼哧,在这间小小的茶室里响得很难听。她把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按着。 吸气。数到四。 呼气。数到六。 是她教客人的。客人第一次上床,紧张,绷着,她就站在床头,说,跟着我,吸,一二三四,呼,一二三四五六。 她又吸了一口。 茶台对面,他也在喘。他的胸口在那件深灰T恤底下一鼓一鼓的,鼓得T恤的领口都在动。他站得笔直,肩膀端着,端得两边的肩头都往耳朵那边耸。 [岩石。] [又成岩石了。] 她看着他的肩膀。 她看了很久。久到她自己的呼吸慢了下来,一下,一下,跟她数的拍子对上了。 墙上的钟走到三点零九分。 “你约了三点。”她说。 他看着她,没听懂。 “系统上,”她说,“全身,六十分钟。” “嗯。” “现在三点零九。” 她从茶台后面绕出来,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茶室门口,停住了。 “躺下。”她说。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看着她站在门口的那个样子。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并拢,肩膀放平,下巴收着。她站在那里,就是她每天站在按摩房门口的样子。 “你还要按吗。”他问。 “按。” * * * 她先进了按摩房。 那只箱子摊在精油架的脚边。她弯下腰,把箱盖合上,没有拉拉链,推到墙根底下,推得贴着墙,箱子的轮子在地板上滚了半圈,咕噜一声。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新床罩。 床罩还带着叠痕,她抖开,白白的一大片在半空中张开,带起一阵风。铺平,四个角,一个一个塞进床垫底下,再用手掌从床头往床尾抹过去。布面拉紧了,一道褶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抹。 她走到门边,那块白色的面板开关,左边控制顶灯,右边控制盐灯。她先按了右边。 墙角那块石头里亮起来一粒,橘色从芯里往外漫,漫到每一道棱上,漫到白床罩上,晕出一个软边的圆。 她再按左边。 顶灯灭了。屋里只剩下那一团暖橘色,精油架上的瓶子被照成一排半透明的影子。 她拧开白噪音机,溪水声淌了出来。音量旋钮往右,一格,两格。 她在精油架前站了片刻,取下薰衣草,放在床头的小推车上,瓶身转了半圈,标签朝外。从柜子里抽出两条白毛巾,一条对折搭在床尾,一条卷成筒放在床头。又从抽屉里取出第三条,对折,再对折,搭在床尾那条的上面。边缘对得整整齐齐。 计时器在推车上,屏幕上安安静静地亮着:60:00。 她走出按摩房,从他身边擦过去,走到接待台后面,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空白的客户信息卡,连同那支黑色的签字笔,放在台面上,推到他面前。 他看着那张卡。 “每次都要确认部位。”她说,“流程。” 他走过来,拿起笔。他没有坐,就站在接待台边上写。肩膀一动不动,手腕带着笔尖走,横是横,竖是竖,每一笔都单独落下去。 姓名:程屿。出生年份:1994。 写到睡眠质量那一栏,他的笔尖悬了一下,落在“差”上,勾了一个很小的勾。 主诉,他写了两个字:肩颈。 本次按摩部位,一排打印好的小方框。背部,小腿,肩颈,面部,手臂,腿部前侧,腿部后侧,全身。 他抬起眼睛看她。 “如果哪里不想被碰,”她说,“可以现在划掉,也可以按摩的时候随时跟我说。” 他低下头,在“全身”那个方框里勾了一下。 一个都没划。 他在签名栏写下名字,把卡片和笔一起推了回来。笔帽已经扣好了。 她把卡片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在台面上,字朝下。 “这边。”她说。 他跟着她走到按摩房门口,在门槛外面停了半步,目光落在那张床上,落在床头那个头洞上。 “衣服脱掉,只留内裤。”她说,“毛巾您自己盖,腰以下盖一条,上身等我进来再调。我三分钟后进来。” 他转过头来看她。 “您。”他说。 “流程里是您。” 他看了她一会儿。 “嗯。” 她退出来,把门带上了。门缝里漏出最后一缕盐灯的光,咔哒一声,被门板遮住了。 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 门板后面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短促,利落,T恤从头顶脱下去的那一声。皮带扣轻轻碰在一起,金属响。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嗒,什么东西放在了藤编椅上,硬的,小的。 是表。 按摩床吱了一声。床架承住了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 又过了片刻,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她把两只手从身后拿到身前。手是凉的,指尖凉得发白,十根手指张开,在微微地抖。她把两只手掌合在一起,用力搓,搓得掌心发烫,搓到抖停了,又张开,收拢,指根的关节轻轻响了一下。 她低头看表。一分五十秒。 她在墙边又站了一会儿,等秒针走过三分钟,抬手敲门。 “可以。” * * * 他已经趴好了。 白毛巾盖在臀部,上缘压在后腰最窄的地方,下缘到大腿根。两条胳膊垂在按摩床两侧,手指微微蜷着,脸埋在头洞里,只露出一个黑色的后脑勺。 他的衣服叠在藤编椅上。T恤叠成一个方块,长裤压在底下,裤线对着裤线,皮带卷成一圈放在最上面。皮带圈的中间,搁着那块黑色的表,表盘朝下。 她走到床尾,看了一眼毛巾。毛巾盖得有点歪,左侧比右侧多垂下来一截,边角卷在他大腿外侧。 “毛巾我帮您拉一下。” “嗯。” 她捏住毛巾的两个角,往右边带了两寸,把卷起来的那一截抚平,压在他大腿两侧的床面上。然后她把第三条毛巾展开,搭在他的小腿上。 “今天先做背,再做小腿,然后翻过来做前面。力度不合适随时说,哪里不舒服也随时说。” “嗯。” 她按下计时器。“60:00”跳成“59:59”,开始往下走。 她拧开薰衣草的瓶盖,瓶口抵住左手掌心,倒出三个硬币大小的量。薰衣草的气味在橘色里散开,前调清凉,带一点花香,盖住了屋里新床罩的棉布味。她两只手合拢,掌心对着掌心来回摩擦。 她在心里数到十。 手掌分开,指尖朝前,放在他两侧肩胛骨的下缘。 手掌落下去的第一秒,她先摸到的是温度。 烫的。 他的后背烫得发潮,烫得她的掌心一缩。她搓了十下的手,贴在他身上,反倒比他低了半度。那股烫从她的掌心往手腕里钻,钻得她的指尖都麻了。 [这一回,凉的是我。] 她的手掌没有离开。 岩石。 手掌往前推,沿着肉的纹路往肩膀上走。指腹底下,一条一条,绷得很紧,紧得像拉满了的琴弦,比第一次还紧。从颈根推到肩头,再沿原路回来。 往返一次,两次,三次。 第三次推回来的时候,她的掌心和他的后背一样热了。油被皮肤吃进去一层,掌心滑过去的声音从涩变得很轻。 她的拇指在他左侧肩胛骨的内侧缘停下来,加了三分力。 “这里会酸吗。” “嗯。” 他的声音闷在头洞底下。他垂在床边的那只左手,食指在空气里轻轻勾了一下,又松开。 她的拇指沿着肩胛骨的内侧缘往下走,一寸一停,每停一次就画一个小圈。走到第三、第四胸椎之间,拇指底下碰到了那个硬点。 米粒大小,硬,埋在肉里。 它还在原来的地方。 她的拇指压住,不动。 五秒。 那块肉在她的指腹底下绷着,绷得发烫,往上顶着她。 十秒。 它还顶着。 第一次,到十秒,它就松了。她没有加力,没有挪开,掌根稳稳地压在他背上,等。 十五秒。二十秒。 他的后背忽然塌下去一点,一口气从头洞底下漏出来,长长的,发着抖。指腹底下那颗小石子周围的肉,一层一层地软下来,软得很慢,像一只攥了很久的拳头,一根一根地掰开手指。 她把拇指拿开,指腹上留着一点微微发麻的热。 计时器跳到“47:20”。 左侧肩胛骨下角,第二个。右侧,对称的位置,第三个。她一个一个地压住,等。他垂在床边的右手五指张开,又慢慢合上。 她的手掌往右肩上走,走到肩头和脖子中间那一片厚厚的肉上。 她的手停住了。 那里有一圈印子。 上面一排,底下一排,两排小小的凹坑早就平了,留下一个椭圆,颜色发紫,边上褪成了黄,在盐灯的橘色里,像一枚盖歪了的章。 她的手掌悬在那圈印子上面。 [我的牙。] 她没有压下去。她的拇指绕着那圈印子的边,走了一圈,没有碰它,就绕着它的边走。 走到印子的下沿,拇指底下又碰到一个硬点。 扁的,比米粒大,贴着肩胛骨的上角,埋得深。 第一次的卡片上,没有它。 [第四个。] 她的拇指停在那里,压住,不动。他的肩膀一下子往床面里沉,喉咙里闷闷地出来一声,又咽回去了。 她压着它,等了很久。它比前三个都顽固,顶着她,顶得她拇指的骨节都酸了。等它终于软下去一层,她的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的手从他的肩头往外走,走到他腋后那一片,走到他右肩外侧,停住了。 “肩膀外侧连着上臂这一段也很紧。我顺带放松一下,不往下走,可以吗?” 他隔了一秒才回答。 “可以。” 她握住他的右上臂,掌心贴着肩头底下那一团圆圆的肉,拇指顺着往肩膀的方向捋。他的胳膊很沉,搁在她手里,捋到第五遍,那只手不再蜷着了,五根手指垂下去,指尖几乎碰到地板。 她换到左边,没有再问。 她握住他的左手腕,托起来,要把那条胳膊放平。她的拇指从他的掌根滑过去,滑到虎口,滑到拇指的外侧。 那里有一层皮,糙的。 新磨出来的,薄薄的一层硬,边上起了一点白屑,蹭在她的指腹上,沙沙的。虎口上那块鼠标磨出来的茧她摸过很多回,这一块在拇指的外沿,指节底下,一指长。 她的拇指在那块皮上停了一下。 [哪里来的。] 她把他的手放回床边,接着往下捋。 她换到他左侧站着,从肩胛骨一路往下推。推到腰,手掌底下的肉又变了。 后腰两侧,两条硬棱,从腰眼一直绷到骨盆的上沿,硬得发直,两条棱中间夹着一道深深的脊沟。 她收回手,往掌心里倒了两个硬币大小的油。这一次她没有把掌心合拢,油在手心里是凉的,她就那样把手掌放在了他的腰上。 他的后背极轻地一缩。 她的拇指压着那两条硬棱,从腰眼往肋骨底下,一点一点地往上碾。 他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她的掌心底下,他的整个胸廓都撑开了,肋骨一根一根地抵着床面。她停在那里,等他把那口气吐出去。 他吐得很慢,吐到一半,那口气在他的胸口里磕了一下,又接着往外走。 “你压力很大。”她说。 这一次,她知道自己会说。 溪水声在屋里流了好几秒。 “工作。”他说。 她的手掌贴在他的后腰上,没有动。 又过了几秒。他的后背起伏了一下。 “不止。” 两个字从头洞底下闷出来,顺着他的脊骨传到她的掌心里,嗡的一下,很轻,很快就散了。 她的拇指在他的后腰正中停住,往下压了压。 “腰这里,力度可以吗?” “可以。” “睡眠不好?” “嗯。” “昨天几个钟头。” 他的左手在床边动了一下,往藤椅那边伸了半寸,那块表在藤椅上,表盘朝下。他又把手放回去了。 “一个钟头,零四分。” [他没看。他知道。] 她没有再问。她的拇指从腰椎两侧往外分推,推到胯骨上沿,那里的肉更厚,她换了掌根。她的身体往前倾,重心从脚跟移到脚掌,手臂伸直,用肩膀的重量把力送进他的腰里。他的腰在她掌根底下沉了一寸,又沉了一寸。 她直起身来,在热毛巾上擦掉手上残留的油。 “小腿。” 他在毛巾底下把右腿伸了出来。 小腿肚上那道浅浅的旧痕,斜着横过骨头内侧,两三厘米,白的。她往掌心里倒油,手掌从脚踝往膝盖推,再沿原路滑回来。推到第三遍,她的拇指从那道白痕上滑过去,那一小块皮肤比周围光滑,凉一点。 他的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 计时器跳到“26:14”。 她托起他的脚跟,把他的小腿往上屈了一点。 “膝盖这样弯着,会不舒服吗?” “不会。” 她的另一只手从脚后跟那根粗筋开始往上捋,捋过腿肚子中间那道浅沟,一直捋到膝窝下面,停住,退回来。腿肚子在她的手掌里轻轻晃,像装满了水的皮囊。 左小腿上没有旧痕。 她推完左腿,站到床头。 “翻过来。”她说,“毛巾我拿着。” 她从床尾拿起那条宽一点的浴巾,两手捏着两个角,展开,竖在床的一侧,挡着。白白的一面墙,隔在她和他中间,她的眼睛落在浴巾的上沿。 床架吱了一声,又吱了一声。他翻身的动作很慢,撑起来,转过去,躺平。腰上那条毛巾跟着他的胯骨移了位置,滑下去一截,又被他的手按住了。 她把浴巾落下来,盖在他的胸口到小腹,四边掖平。 他仰躺着。 盐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看着顶灯灯罩边上那一小块黄渍。 “眼睛要盖吗。”她问,“挡光。” 他的眼珠转过来,落在她脸上。 “不盖。” 她点了一下头,站到他的头顶那一边。 她往掌心里倒了一点油,搓热了,两只手的指腹落在他的额头上,从眉心往两边分,分到太阳穴,停住,画圈。他的额头是烫的,眉心那两道竖纹在她的指腹底下,平了一点,又皱回去。 她的手指往下走,走到他的耳朵前面。 那块肉。 鼓着。一条硬棱,从耳根绷到下巴,硬得像压着一根筷子。 她的两只手的指腹,一边一个,按了上去。 按住,不动。 那块肉在她的指腹底下一跳,又咬紧了一分。 她低头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倒着看,他的下巴在上,额头在下,他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她的下巴,看着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张开了。 那两个字到了她的舌尖上。 第五次,在这张床上,她第一次跟他说这两个字。那时候,那是她教客人的一句口令。 她的舌尖抵着上牙,停住了。 她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牙。”她说,“松开。” 他看着她。 她的指腹底下,那条硬棱慢慢地往下塌。很慢,一层一层地塌,塌到底,他的下巴往下落了几毫米,嘴唇张开了一条缝。 他呼出一口气,热热的,扑在她的手腕内侧。 她的指腹在那块软下去的肉上,画了一个小圈。 计时器跳到“19:40”。 手臂,掌心,指缝,一根一根地捋过去,捋到他左手拇指那块新磨的糙皮,她的指腹又停了一下,又走过去了。 腿部前侧,从膝盖往上推,大腿前面那一大块肉,厚的,硬的,在她的掌根底下慢慢地压平。 计时器跳到“13:22”。 她走到按摩床的右侧,站住。 “大腿内侧。”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平的,和“后腰”“小腿”一样平。 她弯下腰,伸手去捏他右腿内侧那条毛巾的边。指尖碰到布料,停了一拍。 毛巾底下,隆起来了。 从他翻过身来,它就在那里。毛巾的中间,顶起来一道,把布料撑出一个斜斜的坡,坡顶上那一小块绒面被撑得平平的,在盐灯里亮着一层光。 她的眼睛落在毛巾的折边上。 “这个部位可以吗?”她说,“不舒服可以随时跳过。”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可以。” 她把毛巾从他右腿内侧掀开一角,往外折,折到腿根,折边压在大腿根的外侧,压实,布料仍旧盖着中间。他右腿内侧露在盐灯底下,从膝盖内侧到折边,比大腿前面更白,几乎看不到汗毛。 她往掌心倒油,两只手合拢,搓,数到十。 她把右手掌心放在他右膝内侧,拇指朝上,往上推。 推到第一下,掌心底下的肉跳了一下。皮肤底下一层细细的颤,从她的掌根一直窜到她的指尖前面。她的手掌没有停,继续往上推,推过中段,推到上段。 大腿内侧的软肉,薄的,滑的,像几根并排绷着的丝带。 离大腿根三指宽,她停住了。 拇指压下去,画圈。 一个。 毛巾动了一下。 两个。 三个。 她的拇指画完第三个圈,手掌从三指宽的地方平平地滑出来,沿着原路推回膝盖内侧。推得和推上去一样慢。 她把右腿的毛巾折回去,盖好。 她走到床的左侧。 左腿内侧的毛巾掀开一角,往外折,折边压实。往掌心倒油,搓,数到十。 左手放在他左膝内侧,往上推。推到中段,掌根底下又是那层颤,比右边那一下更密,密得她的手掌心都跟着发麻。 推到上段。 离大腿根三指宽。 她的拇指没有停。 她的手掌又往上走了一指,走到折边底下,指尖碰到了那一层绒面的边,碰到了折边底下那一片更烫的皮肤。 她的手停住了。 她的手掌贴在他大腿根的软肉上,拇指离他的阴囊只隔着一层毛巾的折边。那片肉在她的掌心底下一抽一抽的,抽得她的手腕都在跟着动。 她抬起眼睛。 他在看她。他一直在看她,他的头从枕头上抬起来一点,下巴收着,眼睛看着她的手,又看着她的脸。 “可以吗。”她问。 声音很小,压在溪水声底下。 他看着她,看了一秒半。 “可以。” 她的手往上推过去。 推过折边,推过那一片最烫的软肉,她的掌根碰到了他的阴囊,皱的,软的,烫的,在她的掌根底下一缩。毛巾的折边被她的手腕顶起来,往外一翻。 那条毛巾从他的胯上滑了下去。 慢慢地,先是一角,从他的右胯骨上溜下来,然后整条往左边一歪,顺着床沿滑下去,落在了地板上。 没有声音。 它落在她的脚边,堆成一团,白的,软的,一个角搭在她的脚背上。 他的阴茎直直地翘在盐灯的橘色里,硬的,胀的,龟头的颜色深得发紫,顶端的小口上挂着一滴透明的水,在光里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条毛巾。 “掉了。”他说。 她也看着那条毛巾。 “嗯。”她说,“掉了。” 他躺回去,后脑勺落在枕头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胸口在浴巾底下一起一伏,起伏得很深。 “我一直在等它掉。”他说。 * * * “我知道。”她说,“你说过。” “在茶室。” “在茶室的坐垫上。你说,你再往上推半寸。” “推半寸,就出毛巾了。”他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还停在他的大腿根上,掌根贴着他的阴囊,那一团皱皱的软肉在她的掌根底下慢慢地收紧,又松开,烫得发潮。 她的拇指压了下去。 压在大腿根最软的那一块肉上,画圈。 一个。 他的小腹在浴巾底下一收。 两个。 三个。 她的拇指停在那里,压着。溪水声哗哗的,从白噪音机里淌出来,淌了好几秒。 第四个。 很慢,指腹压得很实,压进那一片软肉里,慢慢地转开,转完了一整圈。 他的阴茎在她的手腕旁边跳了一下,顶端那一滴水被晃下来,拉成一根细丝,落在他的小腹上,凉的一点。 [四。] 她把手抬起来,从推车上拿起那瓶薰衣草,又往掌心里倒了一点。两只手合拢,搓热。 她看着他。 “手,”她说,“可以吗。” “可以。” 她握住了他。 她的掌心滑过去的时候,油是温的,他是烫的。整根都烫,硬得像一根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下午的木头,青筋在她的手心底下一跳一跳。她握着,从根部往上捋,捋得很慢,慢得和推他的后背一样,一次推到底要数六秒。 一,二,三,四,五,六。 捋到龟头底下那道棱,她的拇指压住顶端的小口,抹开那一滴,抹了一圈。滑的,黏的,薰衣草的油和他的水混在一起,在盐灯里亮成一层。 他的腰往上一顶。 喉咙里滚出来一声,闷的,短的,被他压了回去。 她又捋了一下。从头到根,再从根到头。手掌底下咕叽一声,油被挤出来,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淌到他的阴毛里,淌到他的阴囊上,亮亮的一道。 他的两只手抓住了床沿。 床沿是包着人造革的,软的,他的十根手指抠进去,抠出十个小坑。 她的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阴囊,掌心兜着,拇指在那道中缝上轻轻地刮。那一团在她的掌心里缩紧了,缩成硬硬的两粒,往他身体里收。 他的呼吸乱了。 一口一口,从鼻子里喷出来,喷得很重。他的眼睛还看着她,没有闭。 [他在看我。这一回他从头到尾都在看。] 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从保温箱里抽出一条热毛巾,抖开,在手腕内侧试了试温度,把他的阴茎裹了进去。 热气一下子从毛巾里冒出来,薰衣草的气味被蒸得浓了一瞬。他的腰猛地一抖。她隔着毛巾握住他,从根往上擦,擦掉那一层油,擦到龟头上,用毛巾的边角把那道棱底下的沟也擦了一圈。 她把毛巾拿开。 他的阴茎被热毛巾焐得发红,湿湿的,冒着一点白汽,干干净净的,薰衣草的味道淡了,底下露出他自己的味道,热的,腥的,带一点汗。 她弯下腰。 “嘴。”她说,“可以吗。” 他的手从床沿上松开了,抬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没有按,就那样落着。 “可以。” 她张开嘴,含住了龟头。 烫。她的舌头先碰到的是那一层烫,烫得她的舌尖一缩,又贴回去。顶端的小口又渗出来一点,咸的,涩的,在她的舌面上化开。底下还剩着一丝薰衣草,苦苦的,贴在她的上颚。 她的舌头裹住那一圈棱,压住,转。 他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收紧了。 她往下含。含进去一截,又一截,嘴唇贴着那根青筋往下滑,滑到她的喉咙口,顶住了,她停在那里,用鼻子吸气。他的阴毛蹭在她的鼻尖上,痒的,带着一点刚才热毛巾留下的潮。 她往回退,退到龟头,舌尖在顶端那道小口上点了一下。 啵。 他的大腿一下子绷直了,脚趾抠着床尾的床罩,抠出一道褶。 [褶。床罩起褶了。] 她又含下去。 一下,一下,很慢。口水从她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淌到她握着根部的那只手上,淌到他的阴囊上,滴在新换的白床罩上,洇出一个一个小小的灰圆。咕啾,咕啾,她嘴里的声音混在溪水声里,混得分不出来。 “栖——” 他叫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她抬起眼睛。他撑起了上半身,一只胳膊肘撑在床面上,看着她,喘着,额头上全是汗,汗珠挂在眉毛上,挂不住,滚进了眼角。 “等一下。”他说。 她松开嘴。他的阴茎从她的嘴唇里弹出来,啵的一声,湿淋淋地翘着,青筋鼓着,龟头胀得发亮,一跳一跳的。 “我想,”他说,喘了一口,“你上来。” 她看着他。 “床窄。”她说。 “我知道。” “七十公分。” “我知道。”他说,“我躺过很多回了。” 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她没有马上上去。她跪了下去,跪在床边的地板上,跪在那条掉下来的毛巾旁边,把手伸到床底,摸到了床架的锁扣。 一个,两个。凉的,扣得严严实实。 她又摸了一遍床脚。床脚的橡胶垫贴着地板,稳的。 他侧过头来,看着她跪在地上摸床底。 他笑了。 他笑出了声,很低,从胸口里出来,笑得浴巾都在他肚子上一颤一颤的。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你在检查。” “你要掉下去,我要赔钱。” 他笑得更厉害了,笑得那块咬牙的肉松松的,一点棱都没有。 她站了起来。 她解自己衬衫的扣子。米白的棉衬衫,洗旧了,领口软塌塌的。第一颗,第二颗。她的手指不抖了。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衬衫从她的肩膀上滑下去,她接住,叠了一下,放在藤编椅上,放在他那件叠成方块的T恤上面。 胸罩的扣子在背后,她反手解开,两根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 屋里的空调吹在她光着的上身上,她的乳头一下子缩紧了,乳晕上起了一圈细细的小疙瘩。浅色的乳晕,边缘不齐,在盐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橘。 她褪下棉裤。 褪到膝盖的时候,她看见自己内裤的裆里,那一块颜色深了,湿湿的一片,贴在她的阴唇上,透出底下一道缝的形状。她勾住内裤的边,往下拉,布料从她的阴唇上揭下来,揭得很慢,拉出了一缕黏湿,亮亮的,挂在布料和她的身体中间,拉长了,断了,凉凉地贴在她的大腿内侧。 她把内裤团起来,塞在棉裤的裤腿里,放在藤椅上。 她光着站在床边。 他看着她。从她的脸,到她的锁骨,到她的乳房,到她的小腹,到她小腹底下那一丛软软的黑,又回到她的脸上。他看得很慢。 “冷吗。”他问。 “有一点。” 她抬起一条腿,膝盖压上了床沿。 床架吱了一声。 滴。 滴,滴,滴。 计时器响了。 那一声又尖又急,从推车上蹦出来,一声接一声,蹦得满屋子都是。 她的膝盖压在床沿上,一条腿在床上,一条腿在地上,光着身子,僵在那里。 他看着那个计时器。 她也看着。 屏幕上一排零,一闪,一闪。 “到点了。”她说。 “加钟。”他说。 她的脸一下子变了。 他看见了。他撑起来的那只胳膊顿了一下,嘴唇张着,那两个字还挂在他的嘴边,没收回去。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一下子慌了的脸。 [加钟。七号,三楼,加钟。] 她的鼻子一酸。 “这里,”她说,“没有加钟。”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我再约。” “系统上约?” “微信上约。”他说,“以后都在微信上约。” 她笑了。 笑出来的时候,眼泪也跟着出来了,两颗,一边一颗,从眼角掉下来,掉在她的锁骨上,又往下淌,淌到她的乳房上。她一边笑一边伸手,越过他的头顶,按掉了计时器。 滴声停了。 屏幕上跳回了“60:00”,安安静静地亮着,没有开始走。 她把另一条腿也收上了床。 * * * 床太窄了。 她跪在床尾,他侧过身,往床的左边挪,挪到后背贴着床沿,挪不动了。她从床头抽过那个卷成筒的毛巾卷,塞在他的脑袋底下;床尾那条对折的毛巾,她抖开,铺在床的中段,铺在他们待会儿要压着的地方。 然后她侧着躺了下去,面朝着他。 他也侧过来,面朝着她。 两个人的胸口贴在了一起。只能贴在一起,不贴,就有一个要掉下去。她的后背悬在床的右沿上,屁股有小半边在床外面,空落落的;他的后背悬在左沿上,压在身子底下的那条右胳膊没地方放,弯过来,垫在了她的脖子底下。 她的右腿抬起来,跨过他的胯,搭在了他的腰上。这样,两个人才都在床上。 床架吱了一声,又吱了一声,长长的,吱到最后,停住了。 两个人都屏住了气,等着。 床没有动。 他们一起呼出那口气,呼在对方的脸上。 他的脸离她只有一拳。不到一拳。她看得见他眼白上那几根红丝,看得见他睫毛底下那一小片青,看得见他的瞳仁,深棕色的,盐灯的光照进去,外面那一圈暗金,一闪一闪。 他的身上是烫的,烫得出汗,薰衣草的油还在他的胸口上,滑的,贴着她的乳房,一蹭,就滑开半寸。 他的阴茎顶在她的小腹上,硬的,烫的,湿的,压出一个小小的坑。 “手。”他说。 “嗯。” “我放在你背上。”他说,“后背,腰上面一点。” [说哪里。他记着。] “嗯。” 他的左手落在了她的后背上,落在她腰窝上面一点,掌心贴着,热热的一大片,把她往他这边按了按,按得她的屁股从床沿外面收回来了一点。 “这样,”他说,“掉不下去。” “你呢。” “我掉不下去。” “你的胳膊都在外面。” “胳膊在你脖子底下。”他说,“我掉下去,你跟我一起掉。” 她笑了一下,笑得胸口一颤,乳头在他的胸口上蹭了一下,蹭得她自己一缩。 她把手放在了他的后颈上。 无名指找到了那道疤,按住。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 “胸口。”他说。 “嗯。” 他的手从她的后背上绕过来,留了大拇指在她的肋骨上,其余四根手指托住了她的左乳。他的掌心兜着它,慢慢地收拢,拇指的指腹刮过她的乳头,刮过去,又刮回来。 她的乳头在他的指腹底下硬成了一粒,一阵细细的酥从那一粒钻进去,钻到她的小腹里。 她吸了一口气。 “下面。”他说,“可以吗。” “可以。” 他的手从她的乳房上往下滑,滑过她的肋骨,滑过她的小腹,那里软软的一层,被他的掌心一压,她的肚子缩了一下。他的手指钻进了她的阴毛里,阴毛是软的,湿的,贴着她的皮肤,他的指腹从那一丛里穿过去,碰到了她的阴唇。 她的阴唇早就肿了,滑的,烫的,一碰,就自己张开了一道缝。他的中指顺着那道缝从下往上抹,抹过阴道口,抹得她那里一缩,抹到顶上,指腹压住了她的阴蒂。 她的腿一下子夹紧了,夹住了他的手。 “轻点。”她说。 “嗯。” 他的指腹轻下来,就贴着,不动。 她的呼吸贴在他的嘴唇上,一口一口的,热的。 他等着。 等她那条夹着他的腿,慢慢地松开。 他的指腹开始动了。打着小圈,很慢,很小,一圈,又一圈。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在看她。 [他在看我。我也看他。我们都不闭眼睛。] 他的中指往下滑了一点,滑到她的阴道口,指尖在那一圈软肉上转,转得那一圈一张一合的,一股热的从里面涌出来,淌在他的指尖上。他的指尖往里一送,进去了一个指节。 她的里面一下子缩紧,箍住了他的指尖。 咕啾。 他的拇指压回了她的阴蒂上。中指在里面慢慢地勾,拇指在外面慢慢地转。 她的喘开始碎了。 一口一口,短的,碎的,喷在他的下巴上。她的手指抠住了他后颈的头发,抠着。她屁股底下那条毛巾湿了,热的一片,贴在她的臀肉上。 她的腿开始抖。 她架在他腰上的那条腿,大腿内侧的软肉一抽一抽的,抽得她的脚背绷起来,脚尖勾住了他的小腿。勾到了那道白痕,凉的,滑的。 “程屿。” “我在。” 她的小腹猛地一收。 里面一下子缩紧了,死死地夹住他的中指,夹,松,夹,一阵比一阵急,夹得他的手指在她里面动不了。一股热水从深处涌出来,涌过他的指根,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淌在那条毛巾上,淌在她的大腿内侧。 她的喘一口接一口地往外冲,冲到嗓子眼,她张开嘴,那一声冒出来半截,带着颤,落在他的嘴唇上。 她的脚趾在他的小腿上蜷起来,蜷得发白。 他的手指没有动。他就那样贴着她,含在她里面,等她那一阵一阵的夹,慢下来。 慢下来。 她睁开眼睛。她的睫毛是湿的。 他还在看她。 他把手指慢慢地抽出来,啵的一声,很轻。他的手指上亮着一层,从指尖亮到指根,他把那只手放在她的大腿上,湿湿的,贴着。 “套子。”她说,嗓子是哑的。 “在哪里。” “箱子。”她说,“网兜里。” 那只灰色的箱子在她背后,贴着墙根,离床沿一臂多。她扭过身子,伸出右手往背后去够,够不着,她的身子往外探出去,屁股从床沿上滑出去一截。 他的手一下子掐住了她的腰。 掐得很紧,五根手指压进她腰侧的软肉里,把她往回拽着。 “去哪里,”他说,“都留一只。” 她的手停在半空。 [规矩。他拿规矩拽着我。] “你留着。”她说。 “我留着。” 他掐着她的腰,她探出去半个身子,指尖勾住了箱子的拉链头,往这边一拖。箱子在地板上滑过来,轮子咕噜一声。她掀开箱盖,手伸进网兜里,摸到了那只深蓝色的盒子,硬的角。 他把她拽了回来。 床架吱了一声。 她躺回他面前,喘着,手里攥着那只盒子。 她打开盒子。四个银色的小方块,挨着排在里面。她抽出一个,用牙咬住锡纸的一角,一扯。嘶啦。一股橡胶和润滑油的味道钻进鼻子,盖住了薰衣草。 “刚才擦过了。”她说,“油会把它泡坏。”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说过。”他说,“在这张床上。” 她捏住顶端的小囊,挤掉里面的空气,手伸下去,放在他的龟头上。他的龟头是烫的,湿的,还有她刚才嘴里留下的口水。她捏着卷边往下推,推过那道棱,推过青筋,一直推到根部,压在他的阴毛上。 薄膜绷在他的阴茎上,亮亮的,被盐灯照成一层薄薄的橘。 她把盒子放在两个人的头顶上方,放在那个毛巾卷旁边。 * * * 她搭在他腰上的那条腿,往里收了收。 他扶着阴茎,龟头抵在了她的阴道口上。 隔着那层薄膜,圆的,硬的,烫的,顶在那一圈刚刚高潮过、还在一抽一抽的软肉上。 他停住了。 他看着她。 “可以吗。”他问。 “可以。” 他往里送了一点。 龟头挤开那一圈,挤进去一半,停住。她那里一下子缩紧,箍着那半个龟头,箍得他的腰一僵。 她吸了一口气。 他等着。等那一圈松下来一点,他又往里送。龟头整个进去了,那道棱卡在她的阴道口里,一圈软肉紧紧地箍住它,箍得她自己都感觉得到那道棱的形状。 他又停了。 她的手在他的后颈上,按着那道疤。他的额头抵过来,抵在她的额头上,汗湿的,烫的。 第二下。进去了一截,她里面的褶一层一层地被他推开,推得慢,她觉得到每一道褶从他的阴茎上擦过去,擦得她的小腹一阵一阵地发紧。 第三下。更深。她的嘴张开了,一口气堵在嗓子里。 第四下,他没有推,是她。她搭在他腰上的那条腿往回一勾,把自己往他身上送过去。 他整根进来了。 顶到了底,顶在她最里面那一处,胀的,满的。他的阴囊贴在她的会阴上,皱皱的,热乎乎的一团。两个人的小腹贴在一起,贴得没有一点缝,她的阴毛和他的阴毛缠在一起,湿漉漉的。 两个人都没有动。 床也没有动。 溪水声哗哗地响着。 他的胸口贴着她的胸口,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撞在她的乳房上,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撞回去。两下撞在一起,撞得不齐,一快一慢。 她里面在一下一下地夹他,是刚才那一阵剩下的余震。每夹一下,他在她里面就跳一下。 “你在里面跳。”她说。 “你在夹我。” 她笑了。她一笑,里面跟着一缩,夹得他嘶地吸了一口气,额头在她的额头上一顶。 他们就那样躺着。 很久。 “我回收到,”她说,“是因为我想先一个人要它一会儿。” 他的眼睛看着她。 “就一会儿。”她说,“不告诉苏苏,不告诉你,不告诉我妈。我想一个人揣着它,像揣着一颗糖,放在兜里,走路的时候隔着布摸一下,还在。” “还在。” “还在。”她说,“我五年没有过这种东西了。一样东西,是专门冲着我来的。冲着我的手。” 他没有说话。他在她里面,慢慢地退出来一点,又慢慢地推回去。很慢,慢得几乎不算动。 床架吱了一声,很轻。 她的喉咙里出来一声,软的,短的。 “我怕我一说,”她说,“我就已经在选了。” “选什么。” “选你,还是选它。”她说,“我一张嘴,就是在把它们两个放在秤上。我不想放。我想两个都揣着。” 他的手在她的后背上,掌心贴着她的腰窝,拇指一下一下地在她的脊沟里刮。 “我也是。”他说。 “你也是什么。” “我也想两个都揣着。” 她看着他。 “马克说我是第一个名字。”他说,“我做了九年,九年里,开会,排期,熬夜,上线。没有人跟我说过我是第一个。”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想去。” 她的里面一下子缩紧了。 他感觉到了。他停住,停在她里面,没有动。 “你看,”他说,声音低了,“我一说,你就夹我。”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从下面那只眼睛掉出来,横着淌过鼻梁,淌进上面那只眼睛的眼角,又从那里淌出来,淌到毛巾卷上。 “我没有。” “你有。” “我是……”她吸了一下鼻子,“我是高兴。” 他看着她。 “你说你想去。”她说,“你说出来了。你第一回,没说嗯。”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把脸埋了下来,埋在她的颈窝里。他的呼吸喷在她颈窝那一小块凹里,烫的,一口一口,在抖。 她感觉到颈窝里湿了。 热的,一点,又一点,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淌到她的锁骨上,和她自己掉下来的那几颗混在了一起。 [他哭了。] [第二回。第一回是凌晨两点,在我家,在我手底下。] 她的手从他的后颈上往上走,插进他的头发里,抱着他的头。 他在她里面一动不动。 床也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是红的,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 “可是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我去了一年,回来,你在苍山。”他说,“怕你在那个带院子的房子里,过得很好。比在这里好。” “那边是比这里好。”她说,“石板,松林,温泉,八个徒弟。” “我知道。” “你知道。” “我查了。”他说,“栖云。官网上有照片。院子里有一棵梨树。” 她愣住了。 [他查了。他一个人,半夜,查了。] 她笑出了声,一边笑,眼泪一边往下掉,笑得她里面一缩一缩的,夹得他也跟着喘。 “你笑什么。” “你查了,”她说,“你连梨树都看见了,你也不问我。” “你也没问我新加坡。” “我也查了。”她说。 他看着她。 “三十八层。”她说,“朝海。你那张纸散在地上,那只鸟朝上,我捡起来的时候,看见了两行。” 他不说话了。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他先笑了。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笑完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抵着,肩膀在抖,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他在她里面动了一下。 一下。很深,很慢,顶到最里面,停住,磨了一圈。 她的嘴里出来一声,长长的,软的,后半截碎了。 床架跟着吱了一长声。 他停住了,屏住气。 床没有塌。 她又笑了。笑完了,她勾着他的那条腿收紧了,把他往自己身体里按。 “动。”她说。 “嗯。” 他又动了一下。退出来一点,推回去。退出来一点,推回去。很慢,几乎没有退出来,就在她里面磨。他每推一次,阴茎根部就压一下她的阴蒂,压着,碾一碾,再松开。 咕叽。很轻的一声,从两个人贴着的地方冒出来。她屁股底下那条毛巾湿透了,凉一片,热一片。 [一下。他磨一下。] 她不数了。 “一年。”她喘着说,“两年。” “三年。”他说。 “三年里,你在新加坡,我在大理。” “两千多公里。”他说,“两千八。” “你也查了这个。” “查了。”他说,“没有直飞。要转。昆明,或者广州。” 她又笑了,笑着笑着,哭得更凶了。 她哭得抽了一下,整个人一抽,里面也跟着一抽,狠狠地夹了他一下。 他停住了。 他的手从她的后背上挪到她的脸上,拇指抹过她的眼角,抹了一下,又湿了。 “停吗。”他问。 她摇头。 “不停。” “我在。”他说。 “我知道。” “我在。”他又说了一遍。 她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里。他的胸口是湿的,汗,眼泪,还有一点薰衣草的苦,贴着她的嘴唇。她张开嘴,咬住了他胸口的一小块皮,没用力,就那样含着。 他在她里面,慢慢地,又动了起来。 很慢。 他的胯一下一下地往前送,送得很浅,送到底就停,停在最里面,磨,再退回去一点点。两个人的小腹贴着,一直贴着,没有分开过。 床架跟着他的胯,吱,停,吱,停。 她咬着他胸口那一小块皮,喘气从鼻子里出来,喷在他的胸口上。 “闻笙,”她说,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声音闷闷的,“三十八岁。” “嗯。” “一个人。一座山,一院子的石板。”她说,“我去她那里上课,那年二十四。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泡茶,头发是灰的,一个人,一壶,一只杯子。我回来跟苏苏说,我以后就要变成那样。” 他在她里面停住了。 “现在呢。” “现在我早上烫了两只杯子。”她说,“烫完了,又收回去一只。” 他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来看他。 “我不知道我想变成什么样了。”她说,“我怕的就是这个。我以前知道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可以变成那样。”他说。 “那你呢。” 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他耳朵前面那块肉往上鼓了一下,又被他自己松开了,她看着它鼓起来,又看着它平下去。 “我不知道。”他说。 他说完,又往她里面推了一下。很深。她嘴里出来一声,碎的,被她咬在了他胸口上。 “礼拜六。”她喘着说。 “嗯。” “九点。” 他的胯停住了。 “你还没说。”她说。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离她一拳,那一圈暗金在盐灯底下一闪一闪的。 “不是别的人。”他说,“不是新加坡。不是坏事。” “那是什么。” “是我自己的事。”他说,“还没做完。做完了,我拿给你看。” “多久。” “快了。” “你又给我一个数。”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不给数。”他说,“我给你看。” 她看着他。 [拇指外沿那一块皮。新的。] 她没有问。她把那只放在他后颈上的手拿下来,摸到了他的左手,从她的腿上拿起来,把他的拇指捏在自己的手指中间,捏住那一块糙皮,捏了一下。 他的手在她的手里一僵。 她松开了。 “好。”她说,“我等你给我看。” 他的眼睛又红了。 他吻了下来。 吻住她的嘴,很轻,嘴唇贴着嘴唇,没有用舌头,就那样贴着,贴了很久。她的嘴唇上是咸的,他的也是。 他吻着她,在她里面又动起来。 这一回他没有停。很慢,一下,一下,一下,退得很少,推得很深,每一下都压着她的阴蒂碾过去。他的手从她的脸上滑下去,滑到她的屁股上,托住了她悬在床沿外面的那一小半,把她往自己身上按。 咕叽。咕叽。 床架吱,吱,吱,跟着他。 她感觉到它来了。 从最里面,从他每一下压着的那一处,一圈一圈地往外漫,漫到她的小腹,漫到她的大腿根,漫到她勾着他的那只脚上,脚背开始发麻,发软。 她不想闭眼睛。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他的嘴唇抿着,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滚到眉毛上,滚进眼角,跟他眼睛里的湿混在一起。他耳朵前面那块肉,平的。一点棱都没有。 [他的牙是松的。] “程屿。” “我在。” 她的里面炸开了。 阴道一下子缩紧,紧紧地箍住他的阴茎,缩,松,缩,一阵比一阵深。一股热水从最里面涌出来,浇在他的阴茎上,被他堵着,从两个人贴着的缝里挤出来,淌过她的会阴,淌到那条毛巾上,淌到她悬在外面的那半边屁股上,往床沿底下滴。 嗒。嗒。 她的喘冲出来,一口接一口,冲到嗓子眼,冲出来半声,哑的,抖的,叫的是他的名字的第一个字,后半个字碎在了他的嘴唇上。 她的脚趾在他的小腿后面蜷起来,抠着他,抠着那道白痕,脚背抽了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停。 他慢慢地,又推了两下,推在她一阵一阵夹着他的那一圈里。 “林栖。” 他的声音哑得变了调。 他往里一顶,顶到最深,停住了。 她感觉到了。 他的阴茎在她里面猛地一跳,一股烫的射出来,隔着那层薄膜,打在她最里面,打得她跟着一抖。第二股。第三股。 他的腰一抽,一抽,每一抽都往她的深处顶进去一点,顶得床架吱的一声。第四股,弱了。第五股,一小口,一小口。薄膜顶端那个小囊被一次一次地灌满,鼓起来,沉甸甸的,热热的一团,压在她的最深处,她的里面一下一下地夹着那一团热。 他的喉咙里滚出来一声。 长的,低的,从胸口底下一直滚上来,滚到嘴边。 他没有咬牙。 那一声就那样出来了,整整的一声,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湿了的睫毛上。 他的额头落下来,落在她的额头上。 两个人喘着。 他还在她里面,一跳一跳的,跳得越来越慢。她里面也一下一下地夹着,夹得越来越轻。两个人的汗贴在一起,眼泪贴在一起,薰衣草的苦和两个人身上的咸贴在一起。 溪水声还在淌。 盐灯的橘色铺在他们身上,铺在他悬在床沿外面的后背上,铺在地上那条堆着的白毛巾上。 * * * “我们没有答案。”她说。 “嗯。” 他还在她里面,软了一点,没有退出来。他的手指捏着套子的根部,按着那一圈卷边。 “你一月一号之前要报名字。”她说,“我明年三月到岗。中间隔着我这一周。” “一周。” “你看,”她说,“又是一个数。” 他笑了一下,额头在她的额头上蹭。 “那就先不要答案。”他说。 她看着他。 “你去大理,”他说,“看石板,看梨树,带那八个人。你在那里想清楚,你想要什么。” “你呢。” “我在这边想清楚。”他说,“新加坡,马克,三十八层。我想清楚我要什么。” 她的手指在他的后颈上,按着那道疤。 “不为对方放弃。”她说。 他看着她。 “你别为了我不去新加坡。”她说,“我也不为了你,把那个院子扔了。我们谁都不准替对方选。”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好。”他说。 “你说一遍。” “不为对方放弃。”他说。 “还有。” 他想了一下。 “也不瞒着对方。”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想到什么,就说。”他说,“想不清楚,也说想不清楚。电话打来了,就说电话打来了。合同寄来了,就说寄来了。” “你也是。” “我也是。” “礼拜六那个——” “那个给你看。”他说,“那个算。” 她笑了一声,鼻子里冒出一个泡,她自己先愣了,伸手去抹,他已经用拇指替她抹掉了。 “还有一句。”她说。 “什么。” 她看着他。她的嘴唇张开了,那几个字顶在她的喉咙里。她家那张床,台灯米黄的光,他说完那一句,她把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她又把嘴闭上了。 “我欠你一句话。”她说。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不欠。” “我欠。”她说,“等我想清楚了,回来跟你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我等着。” “这个不准当数。” “不当。” * * * 他退出来的时候,床架吱了一声。 他按着根部那一圈卷边,慢慢地往外退。啵的一声,很轻。一股黏热的水跟着从她的阴道口淌出来,淌过她的会阴,淌到那条毛巾上,毛巾早就湿透了,吸不进去,那一股就顺着她悬在床沿外面的屁股往下流,凉了。 薄膜顶端坠着一小团白,沉甸甸的,晃着。半透明的白浊挤满了那个小囊,挤得鼓鼓的,还在往下坠,拉出一道细长的弧。 他捏着开口,把它褪下来,打了一个结。 他举着那个结,看了看四周,没地方放。 她看着他举着它的样子,笑了。 “推车。”她说,“第二层,有纸巾。” 他往推车那边伸手。他一伸手,后背就往床沿外面又出去了一截,床架吱的一声长响,他的屁股一下子滑出去了半边。 她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另一只手撑住了地板。 两个人僵在那里。他一半在床上,一半在床外面,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举着那个打了结的套子,她两只手攥着他的胳膊,攥得指甲都陷了进去。 床架又吱了一声,停住了。 他们对着看了一眼。 她先笑出来的。笑得整个人往他身上一倒,额头撞在他的胸口上。他也笑,笑得撑在地上的那只手都在抖,那个套子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笑声把溪水声都盖住了。 她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你要掉下去,”她喘着说,“我要赔钱。” “赔我。”他说,“我是客人。” 她松开他的胳膊,用力捶了他胸口一下。 他从床上下去了,光着脚站在地板上,把那个套子用纸巾包了两层,扔进了推车底下的垃圾桶。 屋子里漫开一股味道。 汗,咸的,浓的。她的,腥甜的,一层一层从那条湿透的毛巾上往上蒸。他的,生腥,冲鼻子。底下压着一层薰衣草,挥发了大半,只剩下那股微苦的后味,贴着皮肤,混进去。 她侧躺在床上,没有马上起来。 她的大腿内侧黏黏的,凉了。里面还在一下一下地缩,很轻,隔很久才缩一下,每缩一下,她的小腹就跟着一颤,脚趾跟着蜷一下。 他从保温箱里拿出一条热毛巾,抖开,在自己手腕内侧试了试温度。 她看着他试温度。 [他学我。手腕内侧。] 他走过来,弯下腰。 “擦一下。”他说,“腿。” “嗯。” 热毛巾贴上了她的大腿内侧,烫的,一下子腾起一层很淡的白雾。他从膝盖往上擦,一段一段的,擦到大腿根,擦到她的阴唇上,很轻,毛巾的绒面蹭过去,蹭得她又一缩。他把毛巾翻了一面,擦她的会阴,擦她悬在床沿外面那半边屁股上流下来的那一道。 擦完了,他把毛巾叠起来,又擦她的小腹,擦她的胸口上那一层薰衣草的油,擦她锁骨上那几道干了的泪痕。 擦到她的脸,他停住了。 他换了一条新的热毛巾,叠成小方块,按在她的眼睛上。 热的。一下子,她的眼皮底下全是热,热得她的眼泪又往外渗,渗进毛巾里,看不见了。 她躺在那里,眼睛上盖着热毛巾。 “你还剩十三分钟。”她说。 “什么。” “你约了六十分钟。”她说,“十三分二十二秒的时候,我停在三指宽那里。剩下的,没按。” 他没说话。她听见他在床边站着,呼吸一下,一下。 “欠着。”他说。 “欠着。” * * * 她穿好衣服,把床罩拆了下来。 白床罩上,中间那一大片湿透了,灰灰的一圈一圈,床沿那里滴下去的几点,在地板上干成了几个小小的亮印。她把床罩团成一团,连着那条湿透的毛巾,连着地上那条掉下来的毛巾,一起塞进了洗衣篮。 毛巾卷拆开了,也塞了进去。 她拿起床头的枕头。 头洞的上沿,有一个浅浅的凹,是他趴着的时候,额头压出来的。凹陷的边缘,还有一点没散的温度。 她把手背贴上去。 那点温度贴着她的手背,很慢很慢地凉下去。 她把枕头放回了床头,凹的那一面朝上,没有拍。 他靠在门框上,T恤已经套上了,下摆没有塞进腰带,松松地垂在胯上。他看着那只枕头,又看着她。 她走出按摩房,走到接待台后面。 台面上那张客户信息卡,字朝下扣着。她把它翻过来,夹进文件夹的最后一格,挨着那张旧的。两张卡并排,“差”上面两个小小的勾,一模一样大。 她从推车下层抽出一张空白的记录卡,在顶上写:程屿。 她握着笔想了一会儿。 她接着写:双侧肩颈高张力,岩石样。肩胛骨周围结节三,旧。右肩胛骨上角结节一,新。咬牙。睡眠差。右小腿旧痕。后颈旧疤。 她停住了。 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洇开一个小圆。 她又写了一行。 大腿根,三指宽。没停。 他走到接待台的另一边,低头看着那张卡。 他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把那支笔抽了过去。 她没有拦。 他在那一行底下,一笔一画地写。字比她的大,比她的硬,“欠”字那一撇拉得太长,戳到了下一行的格子线上。 欠十三分二十二秒。 他把笔帽扣上,把笔推回她面前。 她看着那一行,看着那个戳出来的撇,嘴唇抿住了。 她把卡片插进文件夹的最后一格,插在那两张信息卡的前面。 * * * 嗡。 一声,很闷,从她的耳朵底下传过来。 她睁开眼睛。茶室里黑着,窗外南山那边一片深灰,楼下的路灯把一条橘黄的光打在天花板上。她枕着他的胳膊,躺在铺在地上的那两个坐垫上,身上盖着那条羊绒披肩,披肩是从箱子里翻出来的,不够大,盖住了她,盖不住他。 他的左手腕在她的脸旁边,表盘亮着,绿莹莹的一小片,在震。 03:50。 他抬起手腕,按掉了闹钟。按完了,他的拇指又按了一下侧键。 她看着那块小小的屏幕。 昨夜睡眠:3小时41分。 底下那条色块,浅蓝,深蓝,浅蓝,又一大段深蓝。深蓝那一栏,有了,1小时26分。 [深蓝。有了。] 他把手腕放下来,放在她的腰上。 “醒了。”他说。 “嗯。” 两个人都没有动。 坐垫是薄的,硌着她的胯骨。她的锁骨上还有薰衣草的苦,一点一点飘到她的鼻尖。 她的手机在茶台上,屏幕朝下,边缘漏出一圈光。 她伸手够过来,翻过来。 苏苏,22:14:“说了没???” 苏苏,23:02:“你们俩是死在一块儿了还是吵死了,给句话。” 苏苏,23:40:“算了。周牧说,不接电话是好事。我信他一回。” 她看着最后那一行,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她打了两个字,按了发送。 “说了。” 发出去,她把手机扣回了茶台上。 * * * 四点五十,车开上机场高速。 路是空的,橘黄的路灯一下一下地从挡风玻璃上扫过去,扫过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十点钟和两点钟。 挡风玻璃上,正对着副驾驶的地方,路灯扫过来的时候,浮出一只手印。 五根手指张着,掌根压得深。 她看着它。路灯扫过去,它亮一下,扫过去,又没了。 他也看见了。他的手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没有去擦。 “周牧说你手这么小。”他说。 她把自己的手抬起来,隔着空气,比在那只手印上。 小一圈。 她把手放回大腿上,压着帆布包的带子。 * * * 二号航站楼,五点三十五。 出发大厅的灯是白的,白得发青。人不多,排队的都缩着脖子。 她的箱子放上了行李带,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14.6。 地勤把一张条码贴在箱子的把手上,箱子顺着皮带往后滑,滑进那一道黑色的帘子里,帘子晃了两下,合上了。 “身份证。”地勤说。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钱包,打开,抽身份证。 身份证后面,最里面那一层,压着一个小方块。折了两折,折痕压得笔直,纸的边已经起了一点毛。她的指尖从它上面擦过去,硬的,小小的一块。 她把身份证递了过去。 登机牌打出来了。她接过来,看了一眼。07:10,大理。登机口C21。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什么也没拿。 他们往安检口走。 安检口前面拉着一排蓝色的伸缩带,弯弯曲曲地绕了几道。 她在伸缩带的入口停住了。 他也停住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站在白光底下,眼睛底下那两片青淡了一点。T恤的下摆还是没有塞进腰带。他耳朵前面那块肉,平的。 “我走了。”她说。 “嗯。” 她看着他。 “不说慢走。”他说。 “不说。” 她把登机牌攥在手心里,攥出了一道折痕。 她转过身,走进了伸缩带里。 弯弯曲曲的第一道,第二道。她的帆布包在她的腰侧,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胯骨,钱包隔着帆布,硌着她,硬硬的一小块。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往前挪。她把身份证和登机牌递进那个小窗口,看着摄像头,摄像头上一盏小红灯亮了一下。 窗口里的人把证件递回来。 “往前。” 她接过来,往前走了一步,到了那条黄线上。 前面就是安检的传送带。灰色的塑料筐,一只一只摞在台子边上。 她停住了。 她回过头去。 隔着那几道蓝色的伸缩带,隔着来来往往推着行李车的人,隔着一个蹲在地上系鞋带的小孩,出发大厅的白光底下,他站在原来的地方,一步都没有挪。 他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他抬起右手,绕到脑后,掌心按在了自己的后颈上,按了按。 那道疤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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