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千九百公里 雾从松林底下往上爬。 车在半山腰拐过最后一道弯,司机把雨刮器拨了一档,挡风玻璃上那层细细的水被刮开,又一层蒙上来。路两边全是松树,树干湿得发黑,针叶尖上挂着水珠。车窗缝里漏进来一股凉,凉里带着松脂的苦。 林栖把车窗按下去一指宽。 那股气味一下子灌满了后座。松脂,湿土,远处谁家在烧柴,烟里有一点甜。箱子立在她脚边,帆布包压在大腿上,钱包隔着帆布硌着她的膝盖,硬硬的一小块。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程屿:“落地了?” 她低头打字:“落了。在上山。” “嗯。” 她看着那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雾很大。” 那边过了几秒。 “拍给我。” 她把手机举到窗口,按了一下。照片里一片白,白里伸出几根黑色的树干,树梢没在雾里。她发过去。 “看不见山。”他回。 “山在后面。”她打字,“雾散了才有。” “那等雾散。” 车停在一道石头门楼底下。门柱上嵌着一块青石,石面上刻着一枝松针,针尖朝上,底下两个字:栖云。笔画里填过墨绿色的漆,雨水冲了几年,漆淡了,边上起了一圈白。 闻笙站在门楼底下。 燕麦色的亚麻长袍外面多罩了一件灰色的粗毛线开衫,袖口挽到小臂。银灰色的短发上落着一层细细的水雾,被晨光一照,白茸茸的。脚上还是那双帆布鞋,鞋头的泥点换了新的,湿的。 “七点十分的飞机。”闻笙说,“我算你十点到。现在十点零四分。” “路上堵了一头牛。” 闻笙笑了,伸手接过她的箱子。轮子在石板上一滚,咯噔,咯噔。石板的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轮子碾过去,压出两道湿印。 “白轮子。”闻笙低头看了一眼,“新换的。” 林栖的手指在帆布包的带子上收紧了。 [他也说白的。一点灰都没沾。] 石板路往松林里拐。两边的松树底下铺着一层厚厚的针叶,红褐色的,踩上去软,没有声音。雾在树干之间一缕一缕地挪,挪过去,后面露出一截石头房子的墙角,又挪回来,盖住了。 “理疗楼。”闻笙说,“十二间。都是石板的。” 楼是青石垒的,矮,两层,屋顶压着深灰的瓦,瓦沟里积着松针。门开在侧面,门口摆着一排木头鞋架,鞋架上一双一双的白色布拖鞋,鞋头都朝外,摆得一样齐。 林栖在鞋架前面站住了。 她弯腰,把那一排拖鞋看了一遍,从左看到右。 “谁摆的。”她问。 “小雨。”闻笙说,“她说你上课的时候讲过,客人进门,第一眼看见的东西,比你的手先到。她记了五年。” 林栖直起腰来,没说话。 大厅里站着八个人。 四个女孩,四个男孩,都穿着一样的燕麦色棉布工服,袖口挽到一样的位置,站成一排。最左边那个女孩个子小,圆脸,皮肤是晒过的那种深,眉毛浓,一根马尾扎得高高的。 “林老师好。” 八个人一起说,声音撞在石头墙上,嗡的一声。 林栖的耳朵尖一下子热了。她把帆布包从肩上拿下来,又背回去,背带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你们好。”她说。 圆脸女孩往前走了一步。 “我叫段小雨。”她说,“我是那一期的,广州,朝北那间教室。我坐最后一排,你坐第二排。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林栖看着她。 看着她挽到小臂中间的袖口,看着她垂在身侧的两只手。那两只手的虎口上各有一层薄茧,指甲剪得很短,磨得圆圆的,一点白边都没留。 “你左手的拇指,”林栖说,“推的时候往外撇。” 段小雨愣住了。 “下课以后,你在走廊里练。”林栖说,“对着墙推。我从你后面走过去,说了一句,拇指收进来。” 段小雨的嘴张开了,又合上,眼眶一下子红了一圈。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回那一排里,两只手攥在一起,攥着自己的拇指。 闻笙在旁边咳了一声,咳得很轻。 “先看房间。”她说,“看完了吃饭。下午有客人。” 石板理疗室在一楼走廊的两边。 闻笙推开第一间的门。 屋里没有开灯。整面墙是一扇窗,窗外是松林,雾正从树干之间往后退,一层一层地退,退出来一片灰绿,又退出来一片深绿。光从窗外进来,落在屋子中间那张床上。 床是一整块青石板,打磨过,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棉垫,棉垫上是白床罩,四个角塞得一丝不苟。林栖走过去,把手掌贴在床沿露出来的那一截石头上。 石头是温的。 温度从她的掌心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不烫,稳稳的,像有人刚刚从上面起来。 “底下走的是温泉水。”闻笙说,“从后山引下来的。一年四季,三十九度。” 林栖把手掌翻过来,又贴了一下手背。 三十九度。她每天早上用手腕内侧试热毛巾,试的就是这个数。 墙角立着一只恒温柜,玻璃门,里面一格一格码着叠成方块的毛巾,白的,每一条的折边都朝外。旁边是一只木架,架上排着棕色玻璃瓶,从左到右,按高矮排好,标签朝外。 她走过去,弯下腰,看那些标签。 薰衣草,甜橙,依兰,雪松,岩兰草。依兰那一格,标签上手写着两个字:头道。 “这一间,”闻笙在门口说,“这一周给你。” 林栖直起腰。 “我是来带人的。” “带人也要有地方站。”闻笙说,“下午第一个客人,你按。他们八个,站在门口看。” * * *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栖站在那间石板理疗室的门口。 客人姓鲁,五十六岁,在古城里开了二十年客栈。登记卡上写着:左肩,抬不起来,三个月。底下一行是前台的字:已在本院理疗四次,效果一般。 鲁先生进门的时候,左手吊在身侧,右手提着自己的外套。他弯腰换鞋,右手撑着鞋架,左手一直没有动。 林栖看着他换鞋。 他脱左脚那只鞋的时候,整个人往右边歪,右肩往下压,左肩端着,端得比右边高出一指。 “鲁先生,”她说,“您睡觉压哪一边。” 鲁先生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左边。”他说,“三十年了,换不过来。” “今天先不按左边。”她说,“先按右边。” 鲁先生的眉毛拧起来了。门口站着的那八个人,有一个男孩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左边疼。” “我知道。”她说,“您信我一个钟头。” 鲁先生看着她,看了几秒,把外套搭在了椅背上。 她先试油温。棕色小瓶在她手心里转了半圈,她倒了一点在手腕内侧,温的。她把两只手合拢,掌心对着掌心来回搓,搓到第十下,手掌分开。 “我先碰您右边肩膀。”她说,“上面那块肉。” “嗯。” 她的手落下去。 右肩上面那块肉硬得像一截冻过的木头,从脖子根一直硬到肩头。她的拇指压进去,压到第二个指节的深度,底下顶着一个疙瘩,鸽子蛋大。 她压住,不动。 五秒。十秒。 鲁先生的呼吸卡了一下,又接上了。 门口那八个人都不说话了。窗外的雾退干净了,松林后面露出半截山,山顶上压着一条白云,白云底下是深青色的山脊,一道一道地往远处叠。 那个疙瘩在她的拇指底下顶了很久,往下沉了一点。 她换了一个点。 四十分钟以后,她的手才第一次落到他的左肩上。 左边那块肉比右边还硬。她没有用力,手掌平平地盖上去,盖着,跟着他的呼吸,吸气的时候往下压一分,呼气的时候松回来。盖了三分钟。 “鲁先生,”她说,“您抬一下胳膊。慢慢地。” 鲁先生趴在床上,左手搁在身侧。过了几秒,那只手离开了床罩,往前伸,伸过肩膀,伸到了耳朵边上。 停住了。 他就那么举着,举在石板床头的上方,没有放下来。 门口有个女孩“啊”了一声,赶紧捂住了嘴。 鲁先生把脸从头洞里抬起来,扭过头,看着自己那只举着的手。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 “三个月了。”他说。 林栖把一条热毛巾盖在他的左肩上。 “回去以后,”她说,“睡觉的时候,左边垫一个枕头。抱着睡。” * * * 鲁先生走的时候,在门口鞠了一躬。 他鞠得很深,腰弯下去,手里的外套垂到了地上。直起身来,他问前台:“林老师明天还在不在?” 前台的女孩叫阿青,翻了翻本子,抬起头,看着林栖。 林栖站在走廊里,手上还有油,攥着一条毛巾在擦。 “明天在。”她说。 “那我约明天。”鲁先生说,“同一个钟点。” 阿青低头在本子上写。林栖从她背后看过去,看见她在那一行的末尾写了两个字:林师。字写得圆圆的,“师”字的最后一竖拉得很长。 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画着一张表,七行,十二列,是这一周的排班。最上面一行,横着一块磁贴,墨绿色的,磁贴上印着白字。 首席理疗师:林栖。 她站在那块白板前面,手里的毛巾不擦了。 那块磁贴有点歪,左边比右边高一点。她伸出手,捏住磁贴的边,往下拨了一点,拨平了。 手指离开的时候,指尖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段小雨从她身后走过去,抱着一摞毛巾,脚步慢了一拍。 “林老师,”她说,“我们几个晚上想去您屋里问问题。行吗。” “问什么。” “依兰。”段小雨说,“闻老师说加两滴。上一期的老师说加一滴。您说加几滴。” 林栖转过身来。 段小雨抱着那一摞毛巾,下巴搁在最上面那一条上,眼睛看着她,等着。走廊里另外两个男孩也停住了,一个手里拿着拖把,一个手里拿着空的精油瓶,都看着她,都在等。 [等我说。] “看客人。”林栖说,“晚上来。七点。” * * * 员工楼在理疗楼后面,隔着一片松林,走过去要五分钟。 她的房间在二楼最东头。木门,木地板,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户朝西,窗外就是苍山,从山脚一直到山顶,一层一层的松林往上铺,铺到最高处变成了光秃秃的灰色的石头,石头上压着云。 她把箱子摊在地板上,箱盖掀开。 衬衫三件,卷成卷。棉裤两条。羊绒披肩。白毛巾包着的两只小瓶,一只葡萄籽油,一只依兰。 她的手伸进箱盖内侧的网兜里。 牙刷管。 她的手指在网兜里摸了一圈,又摸了一圈。网兜的底是空的,网眼勒着她的指尖。 [落在那儿了。毛巾卷旁边。] 她蹲在箱子边上,手还伸在网兜里,脸一点一点地烫起来。 墙那边,咚的一声,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桌上。接着是吹风机的声音,呜呜的,隔着一层墙,清清楚楚,连风口对着头发拨来拨去的那一下一下都听得出来。 吹风机停了。 “林老师?”墙那边的声音说,“是您吗?我是小雨。我住您隔壁。” 林栖把手从网兜里抽出来。 “是我。” “这墙薄。”段小雨在那边笑,“您晚上打呼,我也听得见。” “我不打呼。” “那我打。”段小雨说,“您担待。” * * * 二十一点五十八分,她把手机靠在书桌上那只玻璃水杯上。 杯子里的水是晚上烧的,凉透了。手机斜斜地靠着,屏幕朝着她,摄像头那个小黑点对着她的脸。她往后坐了一点,又往前挪了一点,屏幕右上角那个小方框里,她的脸从一半变成了一整张。 晚上那八个人在她屋里坐到了九点半。床上坐三个,地板上坐四个,段小雨坐在她那只箱子上,箱子被压得往下陷了一截。依兰加几滴,问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地板上留下一圈坐过的印子,八个,一个挨一个。 二十二点整。 屏幕亮了。灰蓝色的海。 她按了绿色的那个圈。 屏幕黑了一下,转了两圈,他的脸出来了。 先出来的是一半,额头和眼睛,往下是一团糊的马赛克。马赛克一格一格地变小,变成了鼻子,嘴,下巴。他坐在他房间的床上,背后是那面白墙,墙上没有挂东西,床头一盏台灯,光是暖黄的,从他的左边照过来,把他的右半边脸留在暗里。 “喂。”他说。 他的嘴先动,声音晚了半拍,才从耳机里出来。 “喂。”她说。 他的眼睛在屏幕上看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你那边好黑。”他说。 “台灯坏了一个。”她说,“只亮一半。” “你转一下。” “转什么。” “我想看你屋子。” 她把手机拿起来,慢慢地转了一圈。木门,木地板,单人床,床上叠成方块的被子,地板上箱子摊开着,箱盖朝上。转到窗户那里,她停住了。 窗外是黑的。黑里有一道更黑的轮廓,从左边一直起伏到右边,顶上是一片深蓝,深蓝里几颗星星,亮得扎眼。 “那是山?”他问。 “苍山。” “比照片上大。” “照片上是白天。”她说,“晚上看不清,大是因为它黑。” 她把手机转回来,靠回水杯上。屏幕里,他的头往前凑了一点,凑得离镜头近了,鼻尖变大了一圈。 “看见了?”她问。 “看见了。”他说,“你屋子比我屋子还干净。” “我刚来一天。” “我在这儿住了十四年。” 她笑了一下。 他抬起左手,把表盘对着镜头。表屏亮着,绿莹莹的,屏幕上的字太小,被压成了一片糊。 “看不清。”她说。 他把手腕往镜头上贴,贴得太近,整个屏幕都成了一片绿光,光里有一排模糊的色块。 “远一点。” 他往后撤,撤了一半,停住。 昨夜睡眠:2小时50分。 底下那条色块,浅蓝,浅蓝,一截白,浅蓝,深蓝那一栏是空的。 她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昨天夜里,”她说,“你几点送完我回去的。” “六点半。” “然后呢。” “然后上班。”他把手腕放下来,“晚上十一点躺下。两点醒了。” “两点醒了干什么。” 他没说话。屏幕里,他耳朵前面那块肉往上鼓了一下,鼓得很小。 她看见了。 “程屿。” “嗯。” “牙。” 他的手抬起来,手指按在耳朵前面那块肉上,揉了两下。揉完了,那块肉平下去了。 “我在。”他说,“松了。” 他的嘴先动,“我在”两个字晚了半拍才到她耳朵里。她看着他的嘴型,又听着那两个字,两样东西错着开,对不上。 [他那边先说完了,我这边才听见。] “你明天几点起。”她问。 “七点。” “那你现在去睡。” “十点零六分。”他说,“你才说了六分钟。” “你两点醒了。” “今天不会。”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那块小小的屏幕,谁都不先按那个红色的圈。 屏幕右上角那个小方框里,她自己的脸在台灯那半边光里,嘴角是往上弯着的。她看见了,把嘴角收回来,收了一半,又弯上去了。 “明天十点。”她说。 “嗯。” “你先挂。” “你先挂。” 她伸出手指,悬在那个红圈上面。 悬了三秒。 他那边的画面忽然定住了。定在他刚刚张开嘴的那一下,嘴张着,眼睛半闭,眉毛往上挑,一张脸卡成了一个很蠢的样子。 她看着那张脸,噗地笑了出来。 画面又动了。他的嘴合上,眼睛睁开,看着她。 “你笑什么。” “你卡了。”她笑得肩膀抖,“卡在你打哈欠那一下。” “我没打哈欠。” “你打了。”她说,“你那边先打完了,我这边才看见。” 他自己也笑了。笑的时候,那块肉一点都没鼓。 她按了那个红圈。 * * *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她被隔壁的闹钟吵醒。 闹钟响了两声就被按掉了。接着是段小雨下床的声音,拖鞋,开门,关门,走廊里一下一下的脚步,往楼梯那边去了。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起来,穿上那件灰色的毛线开衫,也出了门。 天还是暗蓝的。松林里起雾了,雾贴着地面走,走到她的小腿那么高。她顺着石板路往理疗楼后面走,走到松林边上,雾里出来一团白汽,一团一团地往上冒。 那是一个池子。 石头砌的,不大,四五个人那么宽,池边铺着青石,石头上湿漉漉的。水是浅绿的,冒着热气,热气被冷空气一顶,翻上去,翻得很高,翻到松树的树梢上,在那里散开。 池子边上站着段小雨,还有两个男孩,三个人都穿着工服,裤腿挽着,光脚踩在池边的石头上,用长柄刷子刷池壁。 “林老师。”段小雨看见她,“您起这么早。” “你们天天这么早?” “员工池,早上七点前刷完。”段小雨把刷子往池壁上一杵,“七点以后,谁都能来泡。您也能。闻老师说,首席想泡就泡,不用排。” 林栖蹲下来,把手伸进池子里。 水是滑的,烫,比石板床还烫一些,烫得她手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从水面上升起来,升到她的鼻子底下,混着松脂。 她把手泡在水里,没有拿出来。 * * * 上午九点,闻笙把一卷图纸摊在茶室的桌子上。 茶室在理疗楼的二楼,四面都是窗。图纸是蓝色的,边角卷着,闻笙用四只茶杯压住了四个角。 “新楼。”她说,“第三稿。” 林栖低头看。 石板理疗室,八间,一字排开,每一间都画着一张床,床头朝着窗户。最东头是一个院子,院子里画着一个圆,圆里写着两个字:私汤。 “床头朝窗。”闻笙说,“你说对不对。” 林栖看着那张图。 看了一会儿,她伸出一根手指,按在第三间那张床上。 “客人趴着的时候,脸在头洞里,看不见窗。”她说,“翻过来仰着,眼睛对着的是天花板。床头朝窗,窗是给理疗师看的。” 闻笙没说话。 “床横过来。”林栖的手指在图纸上转了九十度,“侧着对窗。客人翻身的时候,头往这边一偏,就是松林。” 闻笙低头看着她那根手指。 看了几秒,她从长袍的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在第三间那张床上画了一个叉,在旁边重新画了一张,横的。画完了,她把铅笔递过来。 “剩下七间,”闻笙说,“你画。” 林栖看着那支铅笔。 铅笔头削得很尖,笔杆上咬过,有一圈浅浅的牙印。 她接过来了。 她一间一间地画,画了七张床,画到最后一间,铅笔芯断了,啪的一声,一小截黑色的铅芯弹到了图纸外面,滚到茶杯底下。 闻笙捡起那截铅芯,放在她手边。 “这间,”闻笙指着图纸东头那个画着圆的院子,“首席的。” 林栖抬起头。 “院子里,”闻笙说,“有一棵梨树。” 她从开衫的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钥匙上拴着一根红绳,绳子旧了,红得发暗。她把钥匙放在图纸上,放在那个圆的旁边。 “老院子,新楼盖好以前,先住那边。”闻笙说,“钥匙这一周放你这儿。你想去看就去看。不想看就放着。” 林栖看着那把钥匙。 她没有伸手。 闻笙也没有收回去。钥匙就躺在那张蓝色的图纸上,躺在那个写着“私汤”的圆旁边,红绳的一头搭在一张横过来的床上。 * * * 傍晚六点,她站在老院子的门口。 院门是两扇木门,漆掉光了,木头露出灰白的纹,门环是铁的,生了锈。钥匙插进锁眼,转了半圈,卡住,她往里推了一下,再转,咔嗒一声。 门往里开了,门轴吱了一长声。 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石缝里长着细草。正中间一棵梨树,树干有她的腰那么粗,树皮一块一块地裂着,裂缝里是深褐色的。叶子黄了一半,红了一半,风一过,落下来两片,一片落在石桌上,一片落在她的鞋面上。 她弯腰把那片叶子捡起来。 叶子背面是灰绿的,叶脉一根一根地凸着,摸上去有一点涩。 屋子是一间半,门朝着梨树。她推开门,屋里空着,木地板上落着一层薄灰,墙角放着一只铁皮炉子,炉管从窗户上方伸出去。窗户朝西,窗框里正好是苍山,太阳往山背后落,山脊被镶了一道金边,金边底下是一整片深青色。 她站在窗户前面,手里捏着那片梨树叶。 太阳往下沉。金边一点一点地变细,变成一根线,线也没了。山一下子暗了,暗成一整块。 她掏出手机,对着窗户拍了一张,又走到院子里,对着梨树拍了一张。 两张都发了过去。 过了一分钟。 程屿:“梨树。” 程屿:“比官网上的大。” 她看着那两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着,停了很久,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嗯。” 他回得很快。 “你学我。” 她站在梨树底下,笑了一下,把那片叶子夹进了手机壳的背面。 * * * 二十一点五十五分,她洗完澡回来。 头发还湿着,发梢滴水,滴在睡衣的领口上,洇出两小块深色。睡衣是棉的,浅灰,一件短袖,一条短裤,洗了很多次,软得贴在身上。 隔壁的吹风机在响。 她坐到床上,背靠着墙,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腰后面。手机靠在床头柜的台灯底座上,斜着,屏幕朝着她。她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左边一只,右边一只。 吹风机停了。 墙那边,段小雨在哼歌,哼的是一首她没听过的白族调子,哼了两句,停了,接着是拖鞋走到床边的声音,床板嘎吱一响。 二十二点整。 灰蓝色的海。 他的脸出来了,这一次没有卡。他也靠在床头,台灯在左边,T恤是深灰的,领口松了。他刚洗过澡,头发湿着,往后捋,额头全露了出来。 “你也洗了。”她说。 “你也洗了。” 两个人看着对方湿着的头发,都笑了一下。 “今天按了几个。”他问。 “五个。”她说,“鲁先生又来了。他说他昨天夜里抱着枕头睡的,睡到天亮。” “你让他抱的。” “嗯。” “他抱的什么枕头。” “荞麦的。”她说,“他老婆说他抱着枕头像抱着一袋米。” 他笑出了声,声音从耳机里出来,晚了一点,贴着她的耳朵。 “那你呢。”他说。 “我什么。” “你按了五个,你的肩膀呢。” 她没回答。她把头往左边偏了一下,右边肩膀上面那块肉被扯了一下,酸得她吸了一口气。 他看见了。 “右边。”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偏头的时候,右边那块往上耸了一下。”他说,“跟我一样。” 她看着屏幕里的他。他也看着她,眼睛里那一圈暗金在台灯底下一闪。 “我给你按。”他说。 “你够不着。” “我说。”他说,“你按。” 墙那边,段小雨翻了一个身,床板又嘎吱一响。 林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要我说吗。”他问。 他问得很平,句尾没有往上扬。 她看着屏幕。屏幕右上角那个小方框里,她自己的脸被台灯照亮了一半,颧骨那里一点一点地红起来。 “要。”她说。 “松牙还算。” “算。” “你说松牙,我就停。”他说,“我说什么,你都等我数到三,再动。” “好。” “我在。”他说。 她把耳机往耳朵里按了按。 “右手。”他说,“放到左边肩膀上。上面那块硬肉。” 她抬起右手,越过胸口,放在左肩上。 “一。二。三。” 她的手掌贴了下去。 掌心底下是她自己的肩膀,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睡衣的领口被她的手带得往下滑了一点,滑到了锁骨下面。 “盖住。”他说。 她把手掌摊开,四根手指并拢。盖不住。肩头圆圆的一截漏在她的掌缘外面。 “盖不住。”她说。 “你手小。”他说,“盖不住没关系。就那么放着。” 她的手放着。 他在屏幕里看着她的手,看了几秒。 “拇指往脖子根那边挪。”他说,“挪到最硬的那一点。” 她的拇指挪过去,挪到脖子根和肩膀接着的那个地方,那里有一个疙瘩,一按就酸。 “找到了。” “压住。”他说,“不动。” 她压住了,不动。 “等它松。” 她笑了一声,鼻子里出来的,短短的。 “这是我的词。” “借的。”他说,“借一周。” 她压着那个疙瘩。五秒,十秒,那个疙瘩在她的拇指底下顶着,顶得她的肩膀往上耸,她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把肩膀放下去。疙瘩跟着往下沉了一点。 “松了。”她说。 “我看见了。”他说,“你的肩膀,下去了半寸。” [他在看。一千九百公里,他在数我的肩膀。] “两只手,”他说,“往上走。到后颈。两边,凹下去的那两个地方。” 她把两只手都抬起来,绕到脑后。湿头发贴在她的手背上,凉的。她的两只拇指摸到了后颈两侧那两个凹陷,在头发底下,软的,一按就往里陷。 “一。二。三。” 她按了进去。 酸。一股酸从那两个凹陷里往头顶上冲,冲到她的眼眶后面,她的头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后脑勺碰到了墙。喉咙整个露了出来,对着屏幕。 屏幕里,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别动。”他说,声音哑了一点,“就这样。” 她仰着头,按着。墙是凉的,贴着她的后脑勺。台灯的光从下面照上来,照在她的下巴上,脖子上,照得她的皮肤发烫。 “手往下。”他说,“顺着脖子两边,捋到锁骨。” 她的手往下走。指腹顺着脖子两侧那两条筋往下捋,捋过她自己的脉,脉在指腹底下一跳一跳的,跳得很快。捋到锁骨,停住了。 “锁骨。”他说,“从中间往两边。慢。” 她的指腹贴着锁骨下缘,一寸一寸往外走。睡衣的领口挡在那里,她的手指被领口的布边卡了一下。 屏幕那边沉默了两秒。 “可以脱吗。”他问。 “你说。” “上面。”他说,“脱掉。” “一。二。三。” 她自己数的。 她把睡衣从下摆往上掀,掀过肋骨,掀过胸口,从头顶上褪下来,头发被领口带起来,湿漉漉地甩在她的肩膀上,甩下来几滴水,滴在她的乳房上,凉的,她一缩。 睡衣扔在床尾。 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墙,上身光着。台灯的光从左边照过来,照在她的左边乳房上,乳晕是浅褐色的,边上不太规整,乳头被凉气一激,已经缩起来了,硬着,凸成一小粒。右边那一只在暗里,只看得见一道弧。 屏幕那边没有声音。 她看着屏幕。他的脸定在那里,眼睛睁着,嘴微微张着,一动不动。 [又卡了?] 她看了两秒。屏幕右下角那个小小的信号格,满的。 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眼睛定在她身上,一眨不眨。 “程屿。” “嗯。”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在。” “你说话。” “我在看。”他说,“让我看一下。” 她没有挡。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着,让他看。她的乳房在台灯底下一起一伏,起伏得比刚才快了,快得她自己都听得见自己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一下,一下。 “右手,”他说,“放到左边乳房上。掌心盖住。不动。” “一。二。三。” 她的掌心盖上去了。 手掌是热的,刚才按过脖子和锁骨,热了。乳房是凉的,被空气晾了一会儿。热的盖在凉的上面,她的整个乳房一下子收紧,乳头顶在掌心正中间,硬硬的一粒,硌着她。 “不动。”他说,“压住。等它——” “等它松。”她替他说完了。 “嗯。” 她压着。乳头在她的掌心底下一跳一跳地顶着,越顶越硬。一股麻从那一点往里钻,钻到胸口底下,又往下坠,坠到小腹,在那里收成一团。 它在她的掌心底下越顶越硬。 “它不松。”她说,声音发虚。 “我知道。”他说,“我就想听你说这一句。” 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 “拇指和食指。”他说,“捏住它。” “一。二。三。” 她捏住了。 她的腰从床上弹了一下,枕头被她顶得往下滑。一声从她嗓子里冲出来,冲到一半,她自己把它咬住了。 墙那边,静的。 她屏着气,听着。段小雨那边传过来很轻的、一下一下的呼吸声,透过墙,匀的。 她松了一口气。 屏幕里,他在笑,笑得很轻,肩膀在动。 “你笑。”她压着声音说。 “隔壁?” “小雨。墙薄。”她说,“她打呼。” “她打呼吗。” 她又听了听。墙那边,那一下一下的呼吸声里,夹进来一声很轻的、拖长了的鼾。 两个人隔着屏幕,都憋着笑,憋得她的乳房在她自己的手底下一抖一抖的。 “你拿一条毛巾。”他说,“放在手边。” 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那条擦头发的毛巾,团起来,放在枕头边上。 “接着。”她说。 “捏着它,转。”他说,“慢慢转。转三圈。” 她的拇指和食指捏着自己的乳头,转了一圈。乳头被拧着,又酸又麻,她的肩膀一缩。第二圈,那股麻往下冲,冲得她的小腹一紧,大腿在睡裤里面并拢了。第三圈。 “换右边。” 右边那一只在暗处。她的手过去,捏住,转。右边比左边更敏感,她转到第二圈,嘴唇就张开了,一口气从嘴里漏出来,又热又湿,喷在屏幕上,喷出一小片雾。 她用手指把那片雾抹掉了。 屏幕里,他的脸从雾后面出来,清清楚楚的。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没有往下看,一直看着她的眼睛。 “手放到小腹上。”他说,“跟着呼吸。吸气往下推,呼气往回收。” “一。二。三。” 她的手从胸口滑下来,滑过肋骨,滑过肚脐,停在小腹上。掌心底下那块软肉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她吸气,手往下推,推到睡裤的松紧带上;呼气,手收回来。 推到第四遍,她闭上了眼睛。 “别闭。”他说。 她睁开了。 “看着我。”他说,“你上一回,是一个人闭着眼睛弄的吧。” 她的手停在小腹上。 铸铁的浴缸,搪瓷磕掉的那一块,排气扇在头顶上一圈一圈地转。她闭着眼睛,耳朵里那个声音说,可以吗。 “你怎么知道。”她问。 “我猜的。”他说,“你那个人,什么都一个人弄。” 她看着屏幕。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湿着往后捋的头发,看着他耳朵前面那块肉,平的,软的。 “这一回,”他说,“你看着我。” 她的手指在小腹上动了一下。 “睡裤。”他说,“可以吗。” “可以。” “一。二。三。” 她把两根拇指勾进松紧带里,抬起屁股,往下褪。睡裤连着里面的内裤一起,褪过胯骨,褪过大腿,褪到膝盖,她踢了两下,踢掉了,掉在床下。 内裤没有掉下去。它挂在她的左脚踝上,浅灰色的棉,裆里那一块深了一片,深成了一小块湿印,湿印的边缘是不规则的,往外洇着。 她看见了,脸更烫了,脚一甩,把它也甩到了床下。 她光着,坐在床上,背靠着墙。两条腿屈着,并拢着,膝盖顶着膝盖。台灯的光照在她的大腿上,照在她屈起来的膝盖上,照不进两腿之间的那一道缝里。 “我看不见你的手。”他说。 她把手机从台灯底座上拿起来,往下挪了一点,又往后挪了一点,挪到床尾的被子上,靠着叠成方块的被子竖着。屏幕里,她的脸变小了,小方框里能看见她的整个人,从头顶一直到脚。 “这样。”她问。 “这样。”他说。 他又咽了一下。 “你呢。”她问,“你那边。” “我不动。”他说,“今天是你的。” 他把两只手举起来,摊开,给她看。两只手空着,掌心朝着镜头。右手的拇指指腹上,一层白白的、起皱的皮,边上翘起来一小块,翘起来的那一圈是红的。 “你拇指怎么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拇指,把手收回去了。 “磨的。”他说。 “磨什么磨成这样。” “周六给你看的那个。”他说,“还没做完。” 她看着他把那只手放回被子上,拇指扣进掌心里,藏着。 [又一个数。周六。] “大腿内侧,”他说,“左腿。从膝盖往上推。一遍六秒。” “谁教你六秒的。” “你。”他说,“第五回。我数了。” “一。二。三。” 她的右手落在左膝内侧,贴着,往上推。大腿内侧的皮是薄的,滑的,底下的肉长而软,被她的手掌推着,往两边让。 一,二,三,四,五,六。 推到腿根,还差三指宽。 “停。”他说。 她停住了。手掌贴在那里,离腿根那道折痕三指宽。那一块皮肤底下,有一根脉在跳,跳得她的掌心都感觉得到,噗,噗,噗。 “退回去。”他说,“再推。” 她退回膝盖,再推。一,二,三,四,五,六。又停在三指宽。 推到第三遍,她的膝盖往两边分开了。 左膝碰到了墙,墙是凉的。右膝倒在被子上,被子是软的。两条腿分开,台灯的光一下子照进去了,照在她的大腿根上,照在那一丛深色的阴毛上。阴毛是卷的,湿了,湿得贴在皮肤上,贴成一绺一绺的,中间那一道缝露了出来。 阴唇是红的,比旁边的皮肤深,微微肿着,往两边张开了一点,里面那两片薄的、更深的软肉湿得发亮,台灯的光在上面打了一个小小的亮点。一缕透明的水从阴道口那里往下淌,淌到会阴,淌到床单上。 屏幕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喉咙一下一下地动。 “画圈。”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指宽那里。三个圈。” “一。二。三。” 她的指腹压在腿根那三指宽的地方,画了一个圈。 “一。”他说。 很小的圈,压着,慢慢转开。大腿根那一块薄皮被她的指腹带着转,转得那根脉跳得更急了。 “二。”他说。 第二个圈比第一个大了一点,指尖擦过了腿根那道折痕的边。 “三。” 第三个圈画到一半,她的指尖碰到了阴唇的外缘,碰得她的整个人一抖。她把手指收回来,收回三指宽,画完了那一圈。 她等着他说四。 他没有说。 耳机里,只有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又粗又重,贴着她的耳朵,从一千九百公里外面贴过来,热乎乎地钻进她的耳道里。 她看着屏幕。他的眼睛看着她,一眨不眨。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那一圈暗金在台灯底下烧着。 他在等。 她的手指动了。 第四个圈。 她的指腹越过了三指宽,越过了那道折痕,落在了阴唇上。阴唇是烫的,比她的手指烫,软的,肿的,湿的,指腹一贴上去,就沾住了。她的手指沿着外缘往里滑,分开那两片软肉,滑进中间那一道缝。 缝里是另一种湿,比外面稠,比油薄,黏着她的指腹,拉出一道细细的丝。 她的手指往上走,走到顶上,碰到了阴蒂。 她的整个身子缩了一下,一声从嗓子里冲出来,她一把抓起枕头边那条毛巾,塞进了嘴里。 毛巾是潮的,带着她自己洗发水的味道,带着一点水的凉。她咬住了。 “我在。”他说。 声音很低,从两只耳机里同时钻进来,贴着她的耳膜。 她的指腹压在阴蒂上,压住,不动。 阴蒂在她的指腹底下一跳一跳地顶着,小小的一粒,硬,烫。一股酸麻从那一点炸开,往上蹿,蹿到小腹,蹿到乳房,蹿到她咬着毛巾的牙齿上。 她等着。五秒。十秒。 那一粒越来越硬。她的腰在床上抬起来,落下去,又抬起来,贴着自己的指腹磨了一下。 “我在。”他说。 一个。 她听见了自己在数。 她开始画圈。很小的圈,压着,转开,和她在客人的肩胛骨上画的一模一样。 “我在。” 两个。 她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脑后,托住了自己的后颈。掌心垫在后颈的弧度里,四根手指贴着湿的发脚。 屏幕里,他的右手也抬起来了,绕到他的脑后,按在他自己的后颈上。按在那道疤的位置。 两个人,隔着一块屏幕,各自托着自己的后颈。 “我在。” 三个。 她的右手中指往下滑,滑过阴唇中间那道缝,滑到下面那个更软、更湿的入口。指尖抵在那里,阴道口一缩,含住了她的指尖。 “可以吗。”她自己问出来的,咬着毛巾,问得含含糊糊。 “可以。”他说。 她推进去了。 里面很热,很紧,内壁一层一层地裹上来,裹着她的指节,又一层一层松开。她把手指推到第二个指节,停住,掌根压在阴蒂上,跟着手指的进出一下一下地碾。 咕啾。很轻的一声,从她两腿之间冒出来,耳机里听不见,她自己听得见,屏幕那边,他的喉咙里出来一声闷的。 “我在。” 四个。 她加了一根手指。两根手指撑开那一圈软肉的时候有一点胀,内壁抵着,抵了几秒,慢慢吞了进去。她的手指在里面弯了一下,指腹贴着前壁,找到那一小块粗糙的、微微隆起的地方,压住。 她的脚趾蹬在床单上,蜷起来,又张开。 “我在。” 五个。 她的手乱了。快一下,慢一下,指节撞着耻骨,水被她的手指搅出来,从她的掌根上往下淌,淌到手腕上,淌到床单上,湿了一片。毛巾在她嘴里被咬得发硬,口水浸透了,从嘴角淌出来一点。 “看着我。”他说。 她看着他。屏幕里,他的脸离镜头很近,近得只剩下眼睛和鼻梁。他的眼睛是湿的。 “我在。” 六个。 小腹深处那一团收得越来越紧,紧到发酸,紧到发疼。她的腰离开了墙,整个人往前弓,托着后颈的那只手压得死紧,指甲陷进了自己的头发里。 屏幕上的画面忽然一顿。 他的脸停住了,停在一个模糊的、往前凑的瞬间。耳机里的呼吸声也断了。 她的手停在里面,屏着气,看着那张定住的脸。 一秒。两秒。 画面又动了。声音先回来,一下子涌进她的耳朵,他的呼吸,粗的,急的,贴着她的耳膜,接着是他的嘴型,对上了。 “我在。”他说。 七个。 那一团猛地松开了。 内壁绞住了她的手指,一下,又一下,一阵一阵地收紧,松开,再收紧。收缩从手指那里往外扩,扩到小腹,扩到大腿根,她的两条腿一下子并拢,夹住了自己的手腕。她的脚跟蹬在床单上,床板嘎吱一响。 一股热水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涌过她的手指,涌过她的掌根,淌到床单上,湿热的一大片,洇到她的屁股底下。 她咬着毛巾。一声被毛巾堵在喉咙里,闷着,拖得很长,从鼻子里出来,鼻音很重。 她的眼睛没有闭。 她看着屏幕。屏幕上,他看着她。他的手按在他自己的后颈上,按得死死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嘴型是两个字。 我在。 身体还在抖。一阵接一阵,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每一阵过去,她的大腿就松开一点,膝盖就往两边落下去一点。 她把毛巾从嘴里拿出来。毛巾上一圈深深的牙印,湿透了。 “小雨。”她喘着说,声音哑的,“没醒吧。” 两个人都屏住了气,听。 墙那边,一声长长的、拖得很舒服的鼾。 她笑了。笑得整个人往床上一倒,手指还在里面,一笑,里面一缩,她又一抖。 “你还在里面。”他说。 “嗯。” “别出来。” 她看着屏幕。 “再来一个。”他说,“小的。你压住,不动,我数。” 她的手指在里面,没有动。掌根压着阴蒂,压着。阴蒂刚刚过去,碰一下就酸,她压着,压得腰往后缩。 “不动。”他说,“一。” 她没有动。 “二。” 酸慢慢地变了。从尖的变成钝的,从钝的变成沉的,又一点一点地涨起来。 “三。” 她的掌根在阴蒂上轻轻转了一下。 就那一下。小腹里一缩,内壁又绞了她的手指一回,很短,很快,像被人从里面轻轻捏了一把。一小股热水跟着淌出来,淌过她的手指。她的脚趾蜷住了,没有出声,嘴唇张着,一口气从嘴里漏出来,喷在膝盖上。 她慢慢地把手指抽出来了。 指尖从阴道口滑出去的时候,那里又缩了一下,咕的一声,很轻。她的两根手指湿得发亮,指缝之间拉着一根细细的丝,在台灯底下一闪,断了。 她把手举起来,看着。 屏幕里,他也看着。 “程屿。” “嗯。” “你那边,”她说,“你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子在他的大腿上,被子底下鼓起来一块,鼓得很高。 “它在。”他说,“它等明天。” 她噗地又笑了。 * * * 她用那条毛巾擦。 先擦手,手指,指缝,手腕上那一道淌下来的。再擦大腿内侧,黏的,一碰就凉。她分开腿,擦阴唇,擦会阴,毛巾的绒面蹭过去,蹭得她又一缩。 床单上那一片湿,洇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她伸手按了一下,凉的。她把毛巾翻了一面,铺在那一片湿上。 屋里有一股味道。洗发水的,薰衣草的,底下压着一层咸的、腥甜的,她自己的。 她把睡衣从床尾捞回来,套上。 屏幕里,他靠在床头,看着她做这些。他的头发已经半干了,几绺掉下来,搭在额头上。 “你几点睡。”她问。 “现在。” “你两点会醒。” “今天不会。” 她看着他。 “程屿。” “嗯。” “注意休息。”她说。 四个字,她说出了声,说得很轻,在木头墙上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也是。”他说。 * * * 周三晚上,二十二点零一分。 他那边的画面一出来,先是一片红。 红光从他背后那面墙的底边漫上来,漫过墙角,漫到他的床脚。他坐在床上,脸被台灯照着,是黄的,背后是红的,一张脸夹在两种光中间。 “周牧在冲片。”他说,“红灯。门缝里漏出来的。” “他在家?” “在。”他压着声音,“隔一堵墙。” 她看着那片红,看了几秒,笑出来了。 “你那边也有个小雨。” “他不打呼。”程屿说,“他哼歌。冲片的时候哼。” 墙那边,隔着他的耳机,隐隐约约传过来一点调子,跑得很厉害,听不出是什么歌。 她靠在床头,睡衣穿得好好的,耳机塞着。今天她按了六个客人,带那八个人练了两个钟头的推法,段小雨的左手拇指收进来了,推的时候还往外撇半分。 “今天我说。”她说。 他看着她。 “昨天你借了我的词。”她说,“今天还回来。”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要我说吗。”她问。 “要。” “松牙还算。” “算。” “躺平。”她说,“手机放在你看得见我、我也看得见你的地方。” 他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屏幕里的画面晃了一阵,天花板,台灯,红色的墙角,一只枕头,最后停住了。他平躺在床上,手机靠在他胸口旁边的什么东西上,斜着,从他的肩膀照到他的大腿。他的脸侧过来,对着镜头。 “这样。”他问。 “这样。” 她坐直了一点。 她的声音变了。她自己听得出来,变得平,变得慢,每一个字中间留着一样长的空,那是她每天站在床头说话的声音。 “先吸气。”她说,“跟着我。吸,一,二,三,四。” 他吸了。屏幕里,他的胸口在T恤底下鼓起来。 “呼。一,二,三,四,五,六。” 他呼出去了,胸口一点一点地瘪下去。 “再来。” 三遍。第三遍呼完,他的肩膀落下去了,落得两边一样平。 “你的牙。”她说。 他的手指抬起来,摸到耳朵前面那块肉上,那块肉硬着,鼓着一道棱。 “咬了一整天。”她说,“我看得见。” “下午开会。” “揉。”她说,“食指和中指,并拢。往耳朵那边打圈。慢一点,一圈数三下。” 他揉。一圈,一,二,三。那块肉在他的指腹底下硬着,揉到第四圈,硬棱塌了一截。 “好。”她说,“手放下来。” 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身体两边。 “T恤。”她说,“脱掉。” “一。二。三。”这一次是他数的,他自己笑了一下,把T恤从头顶上扯下来,扔到了画面外面。 他光着上身躺着。台灯的光落在他的胸口上,胸口上有几根稀疏的毛,往下连到肚脐,肚脐底下那一道往下走,没进了运动裤的松紧带里。运动裤是灰的,裆里已经鼓起了一块,鼓得布料绷紧,绷出一道斜斜的形状。 她看着那一块。看了两秒,她的脸烫了,把眼睛挪回他脸上。 “右手,”她说,“放在左边胸口上。心那里。” 他放上去了。 “压住,不动。”她说,“感觉它跳。” 他压着。屏幕里,他的手掌底下,胸口在一起一伏,他的眼睛看着她。 “多快。”她问。 他数了一会儿。 “很快。” “我这边也是。”她说。 她把自己的右手放到了自己的左胸上,隔着睡衣,压住。心在掌心底下撞着,咚,咚,咚,撞得她的手指都在动。 “手往下。”她说,“沿着肚子中间那一道,往下推。推到裤腰那里。停。” 他的手往下推,推过胸骨,推过肋骨中间,推过肚脐,停在松紧带上。 “大腿内侧。”她说,“隔着裤子。从膝盖往上推。一遍六秒。到三指宽停。” “一。二。三。” 他推了。一,二,三,四,五,六。手停在大腿根,离那一块鼓起来的地方三指宽。 裆里那一块又动了一下,往上一顶,布料被顶出了一个尖。 她看见了。她的大腿在被子底下夹紧了。 “再推。”她说。 他退回去,又推上来。第三遍推上来的时候,他的手停在三指宽那里,手指蜷了一下,抓住了裤子的布。 “林栖。”他的声音哑了。 “嗯。” “可以脱吗。” “我说了算。”她说,“现在不行。” 他的嘴唇抿住了,喉结滚了一下。 她看着他抿住的嘴唇,自己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弯完了,又被她压平了。 [他忍着。他忍着的时候,肩膀会往上耸。] “肩膀。”她说。 他一愣,低头看自己的肩膀。两边的肩头往耳朵那边耸起来了,耸了一指。他慢慢地放下去。 “好。”她说,“现在可以。” “一。二。三。” 他把两根拇指勾进松紧带,抬起胯,往下一褪。运动裤连着内裤一起褪下去,褪过胯骨,阴茎从松紧带底下弹出来,弹了一下,打在他的小腹上,啪的一声,很轻,耳机里听得清清楚楚。 它硬着,翘着,贴着他的小腹,往肚脐那边指。台灯的光照在上面,柱身上一条青筋鼓着,从根部一直鼓到龟头底下。龟头是紫红的,涨得发亮,顶端那个小口上挂着一滴透明的水,在灯底下一闪一闪。 底下是阴囊,缩着,皱着,贴在他的腿根中间。阴毛是黑的,卷的,被他的裤腰压得往一边倒。 她看着屏幕。 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林栖。”他说。 “我在看。”她说,“让我看一下。” 他躺着,让她看。阴茎贴着他的小腹,跟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动,那一滴透明的水被它动得滑下来,滑到柱身上,拉出一道亮亮的线。 “右手。”她说,“握住它。握住,不动。” “一。二。三。” 他的手握上去了。 手指圈住柱身,圈在中间。他的手大,握住了,还露出一截龟头在虎口上面,紫红的,亮的。他握着,没有动,握着它的那只手,拇指压在柱身的侧面。 她看见他的拇指。拇指指腹上那一层白的、起皱的皮,边上那一圈红,压在他自己的阴茎上。 “你拇指。”她说。 “嗯。” “疼吗。” “糙。”他说,“磨着,有点糙。” “换左手。” 他换了左手。左手握上去,拇指是好的。 他的右手搁在小腹上,那只起了皮的拇指藏进了掌心里。 “手上有一股味儿,”他说,“周牧说我身上像跌打馆。” 她没接这句。她看着他左手里那根阴茎,看着它在他的手心里一跳。 “不动。”她说,“等它。” 他不动。阴茎在他的手里跳,一下,又一下,跳得他的手指都跟着动。龟头上又冒出来一滴水,比刚才那滴大,坠着,坠到小口的边上,没有掉。 “它不松。”他说,声音发紧。 “我知道。”她说,“我就想听你说这一句。” 屏幕里,他闭上眼睛笑了,笑得肚子一抖,阴茎跟着在他手里一抖。 “动。”她说,“慢的。往上,到龟头底下那一圈,停。再往下,到根。一个来回,数六下。” “一。二。三。”她数完,他开始动。 手往上走,包皮被他带着往上推,推过龟头底下那一圈棱,盖住了半个龟头。往下走,包皮又被拉下来,龟头整个露出来,湿的,亮的。往上,往下。 一,二,三,四,五,六。 “再来。” 往上,往下。那一滴水被他的手指抹开了,抹在柱身上,他的手再走的时候,就有了声音,很轻的,咕叽,从耳机里传过来。 她听见那一声,小腹里一缩。 她的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进去,伸进睡裤里,伸进内裤里。湿了,已经湿透了,内裤裆里那一块凉凉地贴着她的阴唇。她的手指按在上面,没有动。 屏幕里,他的胯开始往上顶,顶着自己的手。 “停。”她说。 他的手还在动。往上,往下,又往上。 “停!”她又说了一遍,压着声音。 他的手停住了。 停住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屏幕,喘着。 “你说停的时候,”他说,“我这边已经走了两下了。” “你抢拍。” “我没抢。”他说,“你的停,晚了半秒才到。”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隔着那半秒,都喘着,都想笑。 “那我提前说。”她说。 “你怎么提前。” “我看你的肚子。”她说,“你快的时候,肚子会先收。我看见你的肚子收,我就说。” 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他不知道。他自己不知道他的肚子会先收。] “握住根部。”她说,“握紧。压住。不动。等它松。” 他握住了根部,握得手背上的筋都鼓起来了。阴茎在他的手里涨得发紫,跳着,龟头上那个小口一张一合,一股透明的水从里面挤出来,顺着龟头往下淌,淌过他的指节。 他咬着牙,屏着气。 耳朵前面那块肉鼓起来了。 “牙。”她说。 他松开了。那块肉一下子平了,他的嘴张开,一口气从嘴里喷出来,喷得很重,耳机里呼的一声。 阴茎在他的手里慢慢地,不再那么跳了。 “好。”她说,“再来。” 又来了一回。往上,往下,六下,再六下。他的小腹收紧的时候,她说“停”,这一次停得刚好,他的手停在根部,握住,压住。他喘着,看着她,眼睛是湿的。 墙那边,周牧的调子停了。 两个人都僵住了。 他躺在那里,手握着自己的阴茎,一动不动,眼睛往墙那边斜。她坐在一千九百公里外面,也屏着气,像周牧能隔着他的耳机听见她。 墙那边,什么东西哗啦一声,是水,倒进了水槽。接着,调子又哼起来了,还是跑的。 他扭过头来看着屏幕。 他的嘴在动。动了好几下,说了一长句。 她什么都没听见。 屏幕上,他的嘴一张一合,眉毛皱着,又挑起来,一只手还比划着。他说完了,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她看着屏幕左下角。那个小小的麦克风图标上,划着一道红色的斜杠。 她拿起手机,打字。 “你静音了。” 屏幕里,他的手机大概是震了一下,他低头去看,脸一下子僵住,又一下子红了。他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点错了,画面翻了一下,翻成了他的天花板,又翻回来。 “——听见了吗。”他的声音终于出来了。 “现在听见了。”她捂着嘴笑,笑得肩膀发抖,“刚才那一大段,你说了什么。” “我说,”他说,“我说他每回停一下就是在换药水,过一会儿就开始了,你接着说。”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把脸埋在膝盖上,埋了好几秒才抬起来。 他也在笑。笑的时候,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握着根部。阴茎在他的手里,随着他笑,一抖一抖的,还硬着。 “接着。”他说。 她擦了一下眼角。她的手还在自己的内裤里,指尖按在阴唇上,湿的,热的。 “现在,”她说,“快一点。” “一。二。三。” 他的手动起来了。比刚才快,往上,往下,往上,往下,咕叽,咕叽,一声接着一声,从耳机里传过来,越来越密。他的胯往上顶着自己的手,床板跟着吱,吱。他的另一只手抓着床单,抓得床单起了一大把褶。 她看着他的小腹。小腹上的肉一块一块地绷起来,绷出了一道一道的沟。 “我在。”她说。 他喘着,嗯了一声。 她的手指在自己的内裤里动起来了。指腹按着阴蒂,跟着他的手,他往上,她就往上推,他往下,她就往下压。 “我在。” 他的小腹一下子收紧了。 “程屿,”她说,“看着我。” 他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他的眼睛离镜头很远,又很近,那一圈暗金烧着。 “射吧。”她说。 他的手又撸了两下。 第一股从龟头上的小口里冲出来,冲得很高,冲过他的小腹,落在他的胸口上,落在心口那里,一道白,又浓又稠,啪地一声,耳机里都听得见。 他的嗓子里出来一声,粗的,长的,压着,压不住,从牙缝里漏出来。 第二股跟着冲出来,没有第一股高,落在他的肚脐上方,积成一小滩,白的,在台灯底下亮着。 第三股,他的手停在根部,攥着,攥得手背上的筋鼓成一条一条,阴茎在他的手里猛地一跳,又一股涌出来,涌到他的虎口上,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第四下,第五下,越来越短,越来越少,一小股一小股地从小口里往外冒,冒出来就顺着柱身往下流,流到他的手上,流到他的阴毛上。 他的胸口一起一伏,起伏得很急,胸口上那一道白跟着起伏,一点一点地往两边淌开。 “烫。”他喘着说。 她看着屏幕。 她的手指在自己的阴蒂上猛地一按,小腹里那一团一下子收紧了,又一下子松开。内壁空空地绞了几下,绞得她的大腿夹住了自己的手,一股热水涌出来,淌在内裤里,湿透了,黏在她的手指上。她弓着腰,脸埋在膝盖上,咬住了自己的膝盖,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来。 屏幕里,他还躺着,一只手握着已经软了一半的阴茎,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喘着。胸口上,肚子上,手上,到处是白的,一道一道,一滩一滩。 “几下。”她问。 他喘着,想了一下。 “五。”他说,“第六下没出来。” “攒的。” “三天。”他说,“从周日到今天。” 她又把脸埋到膝盖上了。 * * * 他用纸巾擦。 一张,两张,三张。纸巾按在胸口上,那一道白已经开始凉了,黏的,按上去,纸巾一下子就透了,粘在他的皮肤上,他撕下来,又按一张。肚子上那一滩,他用纸巾兜着往下抹,抹不干净,皮肤上留着一层亮的、发硬的印子。 “腥。”他皱着眉毛说。 “你自己的。” “我知道是我自己的。”他说,“我就是没在视频里闻过。” 她笑得往后一倒,后脑勺磕在墙上,咚的一声。 墙那边,段小雨翻了一个身。 她捂着嘴,憋着。 她把手从内裤里抽出来,手指是湿的,黏的,指缝里拉着丝。她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擦手指,擦了一遍,又把手伸进被子里,擦大腿内侧,擦湿透了的内裤裆,擦到最后,那张纸巾团成了一个小小的湿团。 屏幕两边,两个人各自低着头,各自擦着。 他擦完了,把那一团纸巾扔进床边的垃圾桶,扔偏了,掉在地上。他伸手去捡,画面晃了一下,晃到了他的地板,地板上,垃圾桶旁边,搁着一只深蓝色的盒子。 她看见了。 “那个。”她说。 他把手机拿起来,对着那只盒子。 “你落在推车上的。”他说,“我收回来了。三个。” “你拿到你屋里去干什么。” “放着。”他把手机转回来,对着自己的脸,“放着,等用。” 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红着,头发乱了,嘴角往上弯着,耳朵前面那块肉平平的,软软的。 “程屿。” “嗯。” “你今天说的话,比我认识你以来哪一天都多。” 他想了一下。 “你今天说的,”他说,“也是。” * * * 周四晚上十点,他把手机立在厨房的灶台边上。 画面里是一口小锅,锅里的水刚开,冒着细泡。他的手伸进画面,抓了一把挂面,捏着,竖着插进锅里,松开手,面条一根一根地往四周散开,散成一朵花。 “你几点吃的晚饭。”她问。 “没吃。” “十点了。” “所以煮面。”他说。 他往锅里打了一个蛋,蛋清在开水里一下子白了,裹住了蛋黄。他用筷子把面拨散,拨了三下,又打了一个蛋。 “两个。”她说。 “一个是你的。” 她靠在床头,看着那口锅。锅里的蒸汽往上冒,冒到镜头上,画面蒙了一层雾,雾里只看得见一团黄的灯,和他的手在雾里搅。 “看不见了。”她说。 他伸手过来,用指腹把镜头擦了一下。擦得不干净,画面上留着一道指印,斜斜的,指印的边上,他的拇指那一圈起了皮,被灯照得发白。 他把面盛进碗里,端着碗,坐到餐桌边上,把手机靠在醋瓶子上。 他低头吃。吃一口,抬头看她一眼,再吃一口。 她看着他吃。看着他用筷子把那个蛋戳破,蛋黄流出来,流到面上,他拌了两下,挑起来,吹了吹。 “你那个蛋,”她说,“你也吃了吧。” “吃。”他说,“替你吃。” 他吃完了,把碗推到一边,看着屏幕。 “今天呢。”他问。 “鲁先生第三回了。”她说,“胳膊能举过头顶。他老婆跟着来的,在门口站着看,看哭了。” “你呢。” “我没哭。” “我是问你,”他说,“你怎么样。” 她想了一下。 “小雨的拇指,”她说,“收进来了。今天下午推了一个客人,一次都没往外撇。推完了,她跑到走廊上,对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她。 “你笑了。”他说。 “我没有。” “你说小雨的时候,”他说,“笑了。” 她把手机拿起来,凑近一点,看着屏幕右上角那个小方框里的自己。 小方框里,她的嘴角是弯着的。 * * * 一点二十分,程屿在阳台上坐着。 阳台的推拉门关了一半。城市在底下亮着,科技园那几栋楼还有半边的窗户没熄,一格一格的白光,远一点是高架,车灯连成两条线,一条红的,一条白的,一直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黑着。 十一点零六分,她挂的。挂之前她说,你去洗碗。他洗了。洗完了,他躺下,躺到十二点五十,起来了。 身后的推拉门哗地被拉开了。 一股酸味先出来,醋酸的,冲鼻子,接着是周牧。周牧光着膀子,套一件六个口袋的背心,手上戴着一副黄色的橡胶手套,脱了一只,另一只还套着,两根手指上沾着湿。他手里拎着两瓶啤酒。 “你又没睡。”周牧说。 “你也没睡。” “我在干活。”周牧把一瓶啤酒塞到他手里,“你在发呆。” 周牧在他旁边那把塑料椅子上坐下,椅子被他压得嘎吱一声。他把剩下那只手套也扯下来,扔在脚边,用牙咬开瓶盖,吐掉,又把程屿手里那瓶拿过去,咬开,塞回来。 “前天,”周牧说,“你房间里有动静。” 程屿的手指在瓶身上收紧了。 “我哼着歌呢,”周牧说,“哼到一半,我想起来,水槽里那个盘子该换水了。我一停,墙那边,也停了。” 他喝了一口啤酒,咂了一下嘴。 “我没听。”周牧说,“我就是哼得更大声了一点。” 程屿看着城市。 他的脸烫了。阳台上有风,风从楼底下卷上来,凉的,吹不下去。 “谢谢。”他说。 周牧笑得啤酒从鼻子里呛出来,咳了半天,用手背抹了一把胡子。 “行了,”周牧咳完了说,“你说吧。” “说什么。” “你一点钟坐在阳台上,”周牧说,“攥着一个黑屏的手机。你说你没事,你骗鬼。” 程屿低头看着那瓶啤酒。瓶口上冒着一点白沫,沫一个一个地破。 “她在那边,”他说,“过得很好。” 周牧没说话,等着。 “她说一个徒弟的拇指,”程屿说,“说的时候在笑。她自己不知道。我跟她说了,她拿手机照了一下才知道。” “那不挺好。” “挺好。” 他把啤酒举起来,喝了一口,啤酒是冰的,冰得他牙根发酸。 “我在等她说,她不回来了。”他说,“每天晚上十点,我都在等。” 周牧把脚翘到阳台的栏杆上,脚底板对着城市。 “我爸我妈,”他说,“你知道他们俩分开过十年吗。” 程屿转过头来看他。 “我小时候,”周牧说,“我爸在青海,修路。养护段,四千多米。我妈在这边,纺织厂,三班倒。我三岁到十三岁,我爸一年回来一次,过年,十八天。” 他把瓶子在栏杆上磕了一下,叮的一声。 “十年。我奶奶天天说,散了,肯定要散,一个男人在那种地方,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我们那一栋楼,那几年散了四家,都是一个在外头,一个在家里。” “他们没散。” “没散。”周牧说,“我十二岁那年,问我妈,你们怎么没散。” 他喝了一口,喝得很慢。 “我妈说,每年你爸回来,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你睡了以后,我们俩坐在厨房那张小桌子边上,一人一杯茶,拿一张纸。”周牧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方块,“纸上写,明年怎么办。他还上不上去,我还调不调班,你上哪个学校,钱怎么花。写完了,两个人都签字。” “签字。” “签字。”周牧笑了,“我妈说,她跟我爸那十年,最怕的不是他不回来。她最怕的是,哪一年他一个人在山上,把明年的事想好了,回来通知她。或者她一个人在厂里,把明年的事想好了,等他回来,告诉他。” 城市底下,高架上一辆大车开过去,轰隆一声,远远的。 “十年,”周牧说,“他们写了十张纸。那十张纸我妈现在还收着,在一个月饼盒子里。我去年翻出来看了,有一年那张纸上,就写了一行字。” “写的什么。” “今年不想了,明年一起想。”周牧说,“两个人签字。我爸的字跟狗爬的一样。” 程屿看着手里那瓶啤酒。 瓶身上凝着一层水,水顺着瓶子往下淌,淌到他的手指上,凉的。他的拇指压在瓶身上,那一圈起了皮的地方被水一泡,刺刺地疼。 “她走的那天,”他说,“我跟她说,你在那边想清楚,你想要什么。我在这边想清楚,我要什么。” “嗯。” “我想了三天。”程屿说,“我以为我要的,是她别走。” 周牧没说话。 “我刚才坐在这里,”程屿说,“我想,她要是明天跟我说,她不去了,她回来,留在南城,哪儿都不去。” 他停住了。 “你高兴吗。”周牧问。 程屿的下颌动了一下。耳朵前面那块肉往上鼓起来,他感觉到了,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按住,揉了一圈。 “我不高兴。”他说,“她要是一个人想好了不去,跟她一个人想好了去,一样。我都只能在旁边听。” 周牧扭过头来看着他。 “我想要那张纸。”程屿说,“我想坐在那张小桌子边上。” 阳台上静了一会儿。风又从楼底下卷上来,把周牧扔在脚边的那只黄手套吹得翻了个面。 “那你跟她说啊。”周牧说。 “她在大理。” “大理不通电话?” “我不想在电话里说。” 周牧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嘴角慢慢地翘起来,翘进胡子里去了。 “那你就买张票。” 程屿没说话。 “你问过她没有。”周牧说,“你能不能去。” 程屿看着城市。 科技园那几栋楼,又熄了几格。 他攥着手机,屏幕还是黑的。他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亮了,锁屏上是那张梨树,黄了一半,红了一半,石桌上落着一片叶子。 “还有,”周牧站起来,弯腰捡起那两只手套,“你那卷胶片。在暗房,第二层抽屉,我给你标了名字。你说你要自己冲的,药水我配好了,搁着。你什么时候想冲,跟我说一声,我教你。” 他拎着手套往屋里走,走到推拉门那里,又回过头来。 “苏苏今天给林老师发了五条语音。”他说,“一条六十秒。我在旁边,听她录的。” “说的什么。” “你别管。”周牧说,“反正骂得挺狠的。” * * * 周五早上六点,她醒过来,手机上压着五条语音。 苏苏,00:41。五个绿色的长条,一条比一条长,最后一条拖到了六十秒。 隔壁段小雨还在打呼。她把一只耳机塞进左耳,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窗外的苍山还是暗的,山脚的松林里浮着一层雾,雾是灰的。 她点开第一条。 “林栖,你给我听好了。” 苏苏的声音很近,压得低低的,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有人在旁边嗑瓜子,咔,咔。 “周牧跟我说,程屿这三天晚上,一点钟还在阳台上坐着。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你肯定知道,你就是不问。你们俩,一个不问,一个不说,凑一块儿正好,凑成一对锯了嘴的葫芦。” 第二条。 “我跟你说个事儿啊。你上回给我发的那张照片,那个院子,梨树那个。你知道你发过来的时候,你配的什么字吗?你配了一个‘嗯’。林栖,你都开始嗯了。你被传染了。你完了你是。” 第二条后面有十几秒的空白,只有电视的声音,和嗑瓜子的咔咔声。接着苏苏又开口了,声音低下去了一截。 “……我就是想说,你看那个院子的时候,你想的是那个院子,还是想的是有人给你留了一个院子。这俩不一样。你自己琢磨。” 第三条。 苏苏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你别在那边一个人憋着!你每回都这样,选个东西跟做手术似的,消毒,铺单,戴手套,一个人上台,一个人缝针,缝完了出来通知家属:手术很成功。我是家属吗?他是家属吗?你倒是让人进去看一眼啊!” 旁边周牧的声音插进来,闷闷的:“你小点声。” “我就不小!”苏苏说,“林栖,我跟你说,你要那座山,你就要。你要他,你就要。你两个都想要,你也可以要。谁规定的你只能挑一个?你自己规定的。你当了五年七号,出来以后,你给自己定的规矩比会所还多。” 林栖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紧了。 窗外,雾在往上走,走过松林的树梢,露出一截一截深绿的树尖。 第四条。 “还有,你那个‘我欠他一句话’。”苏苏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周牧什么都跟我说。你欠着干嘛?你以为这是你那张记录卡,欠十三分钟,下回补?这个利息很高的,林栖,你欠一天,涨一天。等你回来,你连本带利还不起。” 她停了一下,咔,嗑了一颗瓜子。 “行了。我骂完了。我困了。周牧在旁边打哈欠,打得跟河马一样。” 第五条。六十秒那条。 她点开。 前面五十多秒,耳机里是电视,是窗外一辆车开过去的声音,是苏苏的呼吸,一下,一下,离话筒很近。 最后四秒。 “我爱你。我先说的啊。”苏苏说,“轮到你了。” 语音完了。 耳机里一下子静了。 她坐在窗边,耳机还塞在左耳里。隔壁段小雨的鼾声停了,接着是闹钟,响了两声,被按掉了。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苏苏那五条绿色的长条排在那里,一条比一条长。 她按住了说话的那个键。 按了很久,她一个字都没说。屏幕上那个录音的图标一跳一跳的,跳到了二十秒。 她松开手,往上一滑,取消了。 她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 “收到。” 又打了一行。 “我也爱你。我说的。” * * * 下午四点,下雨了。 雨是从苍山顶上下来的。先是山顶的云往下压,压到半山腰,压住了松林,接着林子里起了一阵风,松针沙沙地响,响声一路从山上滚下来,滚到理疗楼的瓦上,就成了雨。 雨打在石板理疗室的窗户上,一道一道地往下流,窗外的松林被冲成一片模糊的深绿。 她按完最后一个客人,洗了手,在走廊里遇见闻笙。 闻笙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茶杯冒着白汽,白汽贴着玻璃往上走,在玻璃上蒙了一小块雾。 “泡吗。”闻笙问,没有回头。 “下雨。” “下雨才泡。”闻笙说,“雨打在脸上,凉的,身子在水里,热的。你没试过。” 员工池上面搭着一个木棚子,棚子只盖住了池子的一半。另一半露在外面,雨点落进水里,砸出一个一个的小坑,小坑一冒出来,就被热气顶散了。 两个人坐在池子里,坐在棚子的边上,一半身子在棚子底下,一半露在雨里。 水烫,烫到她的胸口。雨落在她的肩膀上,凉的,一滴一滴,落下来就被皮肤上的热气烘成了雾。她的头发湿了,贴在后颈上,后颈那里,凉一块,热一块。 闻笙靠着池边的石头,两只胳膊搭在石头上。她的短发被雨淋湿了,银灰色变成了深灰,贴在头皮上,额头上淌着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鲁先生今天跟我说,”闻笙说,“他要给你写一面锦旗。” 林栖笑了一下。 “我跟他说,”闻笙说,“写了也挂不上,她下礼拜就走了。” 林栖的笑停在嘴角上。 雨落进池子里,咚,咚,一声一声的,很密。 “老师。” “嗯。” “小雨今天问我,”林栖说,“明年三月,我来不来。” “你怎么说。” “我说还没想好。”林栖说,“她说,林老师,您要是来,我把您那间的床横过来,我自己横。她说她力气大。” 闻笙笑了,笑得肩膀一抖,水面上起了一圈波纹。 林栖看着那圈波纹往外扩,扩到她的胸口,碰了一下,散了。 “我这五天,”她说,“很好。” “我知道。” “鲁先生叫我林老师。小雨叫我林老师。阿青在本子上写林师,最后一竖拉得那么长。”她说,“那块磁贴,首席,后面是我的名字。你让我画那七张床,我画了,你一张都没改。” 闻笙没说话,等着。 “我在会所五年,”林栖说,“没有一个人问过我,这一滴加不加。”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五天,每个人都在问我。” 闻笙转过头来,看着她。雨落在闻笙的脸上,顺着她的眉骨往下流,流进她的眼角,她没有眨。 “那你留下来。”闻笙说。 林栖的手在水底下握紧了。 “我昨天晚上,”她说,“跟他打视频。他问我今天怎么样,我说小雨的拇指收进来了。他说,你笑了。” “你笑了吗。” “笑了。”林栖说,“我自己不知道。他看见了。” 雨下得更大了一点。棚子外面那一半池子,水面被砸得哗哗响,响成了一片。 “老师,”林栖说,“我好像弄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以为我想要这座山。”她说,“我想要的,是有人这样看我的手。有人问我,这一滴加不加。有人等我说。” 她把手从水底下抬起来,摊开,放在水面上。雨点落在她的掌心里,一滴,两滴,凉的。 “南城也有人问我。”她说,“鲁先生那样的客人,南城也有。我那间屋子,门上那个字,是我自己贴的。” 她停了一下。 “他也问。”她说,“他问我肩膀疼不疼。他问我笑了没有。他数我的肩膀下去了几寸。” 闻笙看着她摊开的那只手,看了很久。 她转回头去,看着池子外面的雨。雨落在松林里,林子里起了雾,雾是白的,一层一层地往上漫。 “我当年选了这里,”闻笙说,“没后悔。” 林栖没有动。 “但每年下雨的时候,会想那个人。”闻笙说,“大理的雨不多,一年就那么些天。每回一下雨,我就想,他现在在谁家,坐在谁家的琴凳上,敲那个A。” 雨落进池子里,咚,咚。 “今天也在想。”闻笙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一点笑,平的,淡的,跟她在南城的茶室里说他第三年结婚时一样。雨水从她的额头上流下来,流过她的眼角,流到嘴角,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咸的。 “你不必学我。”闻笙说。 林栖看着她。 “我那时候,三十一,”闻笙说,“给他打电话,说我要去了,去了就不回来了。我是通知他。我没问他,你想不想跟我一起想想。” 她把搭在石头上的一只手放进水里,搅了一下。 “他嗯了一声。我以为那一声是不来。”闻笙说,“后来这么多年下雨,我老想,那一声,他是不是还没说完。” 雨声很密。 林栖的嗓子里堵着什么,堵得她咽了一下,没咽下去。 闻笙站起来了。水从她的身上哗地往下淌,她踩着池底的石头,走到池边,拿过搭在木栏上的浴巾,裹在身上。 “院子的钥匙,”闻笙说,“你走的时候放在茶室的桌上就行。”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放回来,”闻笙说,“也算你回答了我。不放回来,也算。” * * * 二十二点。 她坐在床上,头发还没干透,从池子里带回来的硫磺味还贴在皮肤上。窗外的雨停了,屋檐上还在往下滴水,滴在窗台上,嗒,嗒。 灰蓝色的海。 他的脸出来了。他坐在阳台上,背后是城市的灯,一片一片的,模糊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一边倒。 “你在阳台。” “嗯。” “几点了还在阳台。” “十点。”他说,“刚出来。” 她看着他,看着他背后那片灯。 “程屿。” “嗯。” “我今天跟闻笙泡温泉,”她说,“下雨。” 他等着。 “我跟她说,我想要的,是有人看我的手。有人问我这一滴加不加。”她说,“我说完了,自己才听见。” 屏幕那边,风声呼呼地灌进话筒里。 “你呢。”她问。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周牧他爸妈,”他说,“分开过十年。每年过年,两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桌子边上,拿一张纸,写明年怎么办。写完了,两个人签字。” “签字。” “我想要那张纸。”他说,“我想坐在那张桌子边上。”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你去新加坡,你来大理,你留在南城。”他说,“哪一样都行。我就想,那张纸上,两个人的字都在。” 她没说话。 她看着屏幕。屏幕上,他的脸被风吹得眯着眼睛,他耳朵前面那块肉,平的。 “你在阳台上,”她说,“坐了几天了。” 他愣了一下。 “苏苏说的?” “周牧说的。”她说,“苏苏转的。” 他笑了,笑得很短,从鼻子里出来。 “三天。”他说。 “明天呢。” “明天,”他说,“明天我有事。” “礼拜六。” “嗯。九点。” 她看着他。 “那个,”她说,“快做完了吗。” 他的拇指在屏幕边上动了一下,她看见了那一圈起了皮的地方,一闪,又不见了。 “快了。”他说。 “你又给我一个数。” “这个不当数。” * * * 周六,她带着那八个人考试。 一个人一个客人,四十分钟。她站在每一间石板理疗室的门口,看着,手里拿着一张表,一个名字后面打一个分。段小雨是最后一个。她推完了,客人从头洞里抬起脸来,说了一句,你这手跟林老师的一样。 段小雨站在床边,两只手垂着,拇指收着。 她转过头来,看着门口的林栖。 林栖在表上她的名字后面,写了一个数,又在数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傍晚,她去了一趟老院子。 梨树又落了一层叶子,石桌上铺满了,黄的,红的,被昨天的雨泡得贴在石面上。她站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红绳缠在她的手指上。 她没有锁门,把院门虚掩着,往回走。 * * * 二十一点五十九分,手机靠在台灯底座上。 她洗过澡了,头发吹干了,睡衣穿好了。耳机塞着。隔壁段小雨在打电话,用的是白族话,说得很快,笑了两回。 二十二点整。 她按下了那个视频的键。 屏幕上,灰蓝色的海,一圈一圈的波纹往外扩。铃声在耳机里响,嘟——嘟——,一声一声,很长。 她看着那片海。 嘟—— 嘟—— 铃声停了。屏幕上跳出一行灰色的小字:对方无应答。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她又按了一遍。 嘟——嘟—— [他在洗澡。他在煮面。他手机静音了。] 对方无应答。 二十二点零四分。 隔壁的电话打完了。墙那边,段小雨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接着是吹风机,呜呜地响起来。 她坐在床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上。屏幕暗了,她按亮。暗了,她又按亮。 窗外,苍山是一整块黑,黑的上面,星星又出来了,亮得扎眼。 二十二点十一分。 手机在她的手心里震了一下。 灰蓝色的海。 一行字。 程屿:“这次我先问:我能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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