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苍山 飞机的轮子砸在跑道上,咚的一声,整个机舱往前一送。 程屿的身子跟着往前倾,安全带勒在他的胯骨上,勒了一下,又松回去。舷窗外面,跑道两边的草是黄的,草尖上压着一层亮,太阳从很高的地方直直地照下来,照得窗框上那一圈塑料都发白。 广播里,空乘先说中文,又说英文。 “Ladies and gentlemen, welcome to Dali.” 那个英文的嗓音软,尾巴往上翘,和马克一点都不像。 他的耳朵里还是响起了马克昨天下午那一句,隔着八个时区,带着伦敦早上的咖啡机声:Are you sure, Cheng? You're the first name on the list. 他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信封,说,Take my name off, Mark. I want to sleep at night. 飞机在跑道上慢下来,拐了一个弯,往停机坪滑。 他把手机从飞行模式里拨出来。 屏幕顶上的信号格一格一格地长出来,长满了。微信跳了一下,没有新消息。最上面那一栏还是她,头像是一只白瓷碗,碗沿上一道细细的金边。他点进去。 程屿,22:11:“这次我先问:我能来吗?” 林栖,22:11:“来。” 一个字,一个句号。两条消息挨着,时间是同一个数。 他看着那个句号。 底下还有几条。 林栖,22:12:“几点。” 程屿,22:12:“还没买。” 林栖,22:13:“那你现在买。” 程屿,22:19:“明天早上八点四十。十一点五十五落地。” 林栖,22:19:“我四点下课。” 程屿,22:20:“我自己上山。” 林栖,22:21:“到了门楼,别站着。进来。” 程屿,22:21:“嗯。” 林栖,22:22:“又嗯。” 他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动完了,他自己没发现。 程屿抬起左手。 黑色的表盘贴着他的腕骨,屏幕暗着。他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亮了,绿莹莹的。他用拇指往右一划。 昨夜睡眠:6小时04分。 底下那条色块,浅蓝,深蓝,浅蓝,一大截深蓝,又一截深蓝。深蓝那一栏写着:1小时52分。 再往右一划,是今天的。一行小字:日间小睡,48分钟。 他把手指抬起来,按在耳朵前面那块肉上。 平的。软的。指腹压下去,那块肉往里陷,陷下去又慢慢地鼓回来,鼓回来也是软的,一点硬棱都摸不到。他又按了按左边。左边也是软的。 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机舱门开了。前排的人站起来,一个挨一个地往外挪。他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双肩包,包是黑的,不大,背带上挂着一枚周牧送他的钥匙扣,一只铜的小相机,晃了一下,磕在他的锁骨上,凉的。 包里有两件T恤,一条运动裤,洗漱包,充电线。洗漱包旁边,侧面的小口袋里,塞着一只深蓝色的盒子。盒子底下压着一只白色的塑料管,管子里是一把牙刷,牙刷柄是浅绿的,刷毛被用得往两边炸开了一点。 最里面那一格,贴着背板,是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折了两道。 他把包背上,背带勒住了肩膀。他的右手垂下来,拇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那一圈起了皮的地方挂住了裤子的布,刺了一下。 * * * 来接他的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门上印着一枝松针,针尖朝上,底下两个字:栖云。 司机姓杨,五十来岁,脸晒得发红,嘴里嚼着什么东西,一边嚼一边接过他的包,往后座一扔。 “程先生?” “嗯。” “闻老师让我来的。”老杨拉开车门,“林老师在上课,走不开,让我跟你说一声,四点下课,叫你别急。” 他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车开出机场,下了一道长坡,路一拐,右手边的窗外一下子空了。 一片水,蓝得发沉,水面上全是碎光。 “洱海。”老杨说,“你头一回来?” “嗯。” “那边。”老杨抬起下巴,往左前方一指,“那就是苍山。今天好,雾都散了,山顶都看得见。” 程屿转过头去。 山在前面。 从水的那一头立起来,一层压着一层,近的那一层是深青的,远一点的发蓝,最远的那几座顶上是灰白的石头,石头上搭着几缕云,云是静的,一动不动,像被谁拿手指捻上去的。 她那天发来的那张照片,一片白,白里伸出几根黑的树干。她说,山在后面,雾散了才有。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窗外,按了一下。 照片里,山占了三分之二,底下一条蓝,蓝的边上一截面包车的后视镜。他没有删,发了过去。 “看见山了。” 那边没有回。四点之前,她的手机放在理疗室门外那只木盒子里,跟八个学生的手机放在一起。她第二天视频的时候跟他说过,小雨定的规矩,谁上课摸手机,谁刷一个礼拜的员工池。 “林老师的人?”老杨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 程屿看着后视镜里那双眼睛。 “嗯。” “了不得。”老杨嚼着嘴里的东西,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古城里开客栈那个鲁老板,胳膊吊了三个月,到处看,看不好。你们林老师,一个钟头,按起来了。鲁老板在他客栈门口的黑板上写了,写的大字,苍山栖云林老师,神手。他老婆嫌丢人,擦了,他又写上。” 车拐进山路。 路一下子窄了,两边的树压过来,松树,一棵挨一棵,树干是红褐色的,鳞片一样的树皮一块一块地翘着。路面上铺着一层松针,车轮碾过去,沙沙的,碾出两道浅浅的辙。阳光从树梢中间漏下来,一块一块地落在挡风玻璃上,落一块,滑过去,又落一块。 他把车窗按下去一指宽。 那股气味一下子灌进来了。松脂的苦,晒热了的针叶的干香,底下压着一点湿土,是树荫底下那一层,太阳照不到,还潮着。风从那一指宽的缝里钻进来,凉的,贴着他的脸颊往耳朵后面走。 他闭了一下眼睛。 手机在他手心里震了一下。 林栖:“嗯。”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几秒。四点还没到。表上是一点五十二。 又震了一下。 林栖:“课间。小雨看见了,她说我违规。” 林栖:“我刷一个礼拜的池子。” 他把手机扣在包上,脸埋下去,埋在包的背带上,肩膀抖了好一会儿。 老杨又从后视镜里看他。 “笑啥?” “没有。” * * * 两点十一分,车停在一道石头门楼底下。 门柱上嵌着那块青石,石面上那一枝松针,针尖朝上,笔画里的墨绿色漆淡了,边上起了一圈白。和她发来的照片一模一样,比照片上小一点,旧一点。 门楼底下站着一个女人。 燕麦色的亚麻长袍,外面罩一件灰色的粗毛线开衫,袖口挽到小臂。银灰色的短发,剪得很短,耳朵露在外面,耳垂上什么也没戴。脚上一双帆布鞋,鞋头上沾着几个泥点,干了,发白。 程屿推开车门,脚落在石板上。 那个女人看着他,从他的脸往下看,看他的肩膀,看他背上那只双肩包,看他垂在身侧的两只手,又看回他的脸上。她看人的时候眼睛不怎么眨,眼角几道细细的纹,往鬓角那边散开。 “八点四十的飞机。”她说,“我算你两点到。现在两点十一分。” “路上,”程屿说,“过了一群羊。” 闻笙笑了。笑的时候那几道纹一下子深了,深得像谁用指甲划上去的。 “闻笙。”她说。 “程屿。” “我知道。”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他还站在车门边上。 “她说你会站着。”闻笙说,“让我看着你,别让你站着。” 他跟上去了。 石板路往松林里拐,两边松树底下铺着一层厚厚的针叶,红褐色的,踩上去软,没有声音。闻笙走在他前面半步,帆布鞋落在石板上,也没有声音。 “理疗楼。”闻笙抬手往左边一指,“她在第一间。床横过来的那一间。” 他的脚慢了半拍。 “四点。”闻笙说,没回头,“你现在过去,她手上的客人得从床上爬起来看你。” 他把脚步跟上了。 路往东拐,越走越静,说话的声音没了,只剩下松林里的风,从树梢上过去,沙沙的,过一阵,停一阵。石板路的尽头是一道矮墙,墙是乱石垒的,石头缝里长着青苔,墙头上探出来几枝松树,松针垂下来,垂到墙外面。 墙上一道木门,门楣上一块小木牌,刻着三个字:松间院。 闻笙从开衫的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钥匙是铜的,新的,亮的,拴着一根白绳。 “院子里有私汤。”闻笙说,“后山引下来的水,四十一度。屋子是松木的,去年才盖。” 她把钥匙递过来。 程屿伸手去接。 闻笙的手没有松。她捏着钥匙的那一头,他捏着这一头,钥匙横在两个人中间。她低头看着他的手,看着他右手的拇指,那一圈白的、起了皮的地方,边上翘起来的那一小块,红的。 她看了两秒。 “你推的时候,”闻笙说,“拇指往外撇。” 他的手僵住了。 闻笙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平平的,淡淡的,嘴角挂着一点笑。 “压不住劲,就拿拇指去顶。”她说,“顶得多了,就起这一圈。头两个月都这样。” 他没有说话。他的喉结往上提了一下,停住,过了半拍才落回去。 “我不说。”闻笙松开了手。 钥匙落进他的掌心里,铜的,凉的,那根白绳搭在他的手腕上。 “这个院子,”闻笙说,“是她跟我要的。昨天夜里十点半,敲我的门。她说从她这一周的课时费里扣。” “扣了吗。” “扣了她就没得扣了。”闻笙说,“她一周的课时费,不够住这里一夜。” 他攥着那把钥匙。 “没扣。”闻笙说,“晚饭让阿青七点半送过来。你们俩吃什么,我替你们定了,你们别挑。” “嗯。” 闻笙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她看得有点久。松林里的风过去了一阵,又过来一阵,墙头上那几枝松针一起往一边倒。 “她这一个礼拜,”程屿说,“每天晚上十点,都在说您。说您让她画床。” 闻笙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们南城人,”她说,“说话都要等一会儿?” “嗯。” 她又笑了,这回笑出了声,短短的,从鼻子里出来。她伸手在他的胳膊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轻,转身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帆布鞋踩在一片松针上,还是没有声音。 “四十一度,”她头也不回地说,“泡二十分钟,出来坐一会儿,再泡。别逞强。” * * * 钥匙插进锁眼,转了一圈,咔嗒。 门往里开了,门轴是新上过油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石板缝里铺着细细的白石子。左手边一棵松树,树干斜着,往院墙外面探,树冠盖住了半个院子,树底下一张石桌,两只石凳。右手边一道竹篱笆,篱笆后面白汽一团一团地往上冒,冒过篱笆顶,被风一吹,散了,又冒上来。 正面是屋子。 一整栋都是松木的,木头还新,是浅黄的,木纹一圈一圈的,有几处结疤,深褐色的,像谁按上去的指印。他推开门,一股气味迎面扑上来,松木的,干的,甜的,比路上那股松脂淡,也比它暖。 屋里一张床,矮的,铺着白床单,床头靠着两只枕头,白的,鼓鼓的。一张书桌,桌上一盏台灯,一只木头笔筒,笔筒里插着两支铅笔,削得很尖。笔筒旁边一沓便笺,最上面一张印着一枝墨绿色的松针,底下一行小字:苍山·栖云。 床对面是一整面窗。窗框里正好是苍山。 他把双肩包放在床尾,把那只深蓝色的盒子掏出来,塞进运动裤的口袋,站在窗前。 山比在车上看着近。近得能看清半山腰上那一片松林的树梢,树梢底下是一条白的线,弯弯曲曲的,是一条溪,从山上下来。山顶上那几缕云还挂着,一动不动。 他脱了鞋,脱了衣服。 院子里有一个淋浴,竹篱笆的旁边,一根铜管子从墙上伸出来,底下铺着一块青石。他光着脚走过去,石板是温的,被太阳晒过,石子缝里那一溜白石子硌着他的脚心。他拧开龙头,水先是凉的,凉得他吸了一口气,过了几秒,热了。 他冲了一遍,关了水,绕过竹篱笆。 池子是青石砌的,不大,长方形,三四个人那么宽。四面的池边铺着一圈平平的石板,被水泡得发青,发亮。靠屋子这一头有几级石阶,往水里走,一级,两级,三级,四级,最底下那一级没在水里,水绿莹莹的,看得见石阶的边。 池子另一头,一根竹管从石墙里伸出来,热水从竹管里一股一股地往下淌,落进池子里,哗哗的,声音很实。池边另一头有一道缺口,满出来的水从缺口里漫出去,漫进一条窄窄的石槽,石槽里的水冒着白汽,一路流到墙根底下去了。 一股硫磺味,淡淡的,混在松脂里。 池边立着一块小木牌:水温41℃。单次浸泡不宜超过20分钟。 他把一条白浴巾叠成方块,放在石阶顶上那一块平石板上,靠着池边。浴巾旁边放上他的手机,屏幕朝下。他把手伸进运动裤的口袋里,摸出那只深蓝色的盒子,放在浴巾上,放在正中间。 他看着那只盒子,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往浴巾的一角挪了挪,挪到不那么显眼的地方。 挪完了,他自己笑了一下。 他踩下石阶,一级,两级,三级,四级。 水没过脚背,没过膝盖,没过大腿根,烫得他的阴囊一缩,皱成一团往上提。他屏住气坐了下去,水一下子漫到他的锁骨,在他的下巴底下晃,烫得他的心跳一下子快了,咚咚地撞着压在胸口上的那一层水。 他慢慢地把气吐出来。肩膀先松了,往下落,落进水里。后背一节一节地往下塌,塌在池壁上,池壁的石头是温的,糙的,贴着他的脊沟。 他把头往后靠,后脑勺枕在池边那一圈石板上。石板被太阳晒着,是暖的,硬的。头顶上是松树的树冠,松针一簇一簇的,被阳光照透了,绿得发亮,透过树冠的缝隙,天是蓝的,蓝得发白。 竹管里的水哗哗地落。远处松林里的风沙沙地响。 他抬起左手,表盘从水里出来,挂着一层水,水珠从屏幕上滚下去。他按了一下侧键。 十五点四十一分。 他把手放回水里。 二十分钟,他出来,坐在石阶顶上,风吹在他湿的肩膀上,凉得他打了一个哆嗦。他又下去。 十六点十四分。 竹篱笆外面,院门那里,门轴没有响。 他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听着竹管里的水声。 十六点二十二分。 院门那边,石板上一阵脚步,很急,到门口停住了。 门没有锁。那个人在门板上推了一下,门往里开了,门轴没有声音。 脚步声穿过院子,踩过那一溜白石子,沙,沙,到竹篱笆那里,停住了。 * * * 林栖站在竹篱笆的边上,手扶着一根竹子。 竹子是凉的,被白汽熏了一下午,表面挂着一层细细的水,她的掌心一贴上去,就湿了。她的胸口一起一伏,从理疗楼到松间院,石板路七百多步,她是跑过来的,帆布包在她的胯骨上拍了一路,钱包在包里硌了一路。 白汽从池子里往上冒,一团一团的,冒过她的脸,热的,带着硫磺的那一点臭和松脂的苦。白汽散开的那一下,她看见了他。 他靠在池子那一头的池壁上,水到他的胸口。两条胳膊搭在池边的石板上,头往后仰着,后脑勺枕着石头。他的眼睛是睁着的,脸朝着她,额头上一层汗,头发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角上,脸被热水蒸得发红,红到了耳朵根。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竹管里的水哗哗地落进池子里,落了很久。 [他在。] 她松开那根竹子,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石阶顶上,蹲下来。 石阶顶上那块平石板上叠着一条白浴巾,浴巾上搁着他的手机,屏幕朝下。浴巾的一角,压着一只深蓝色的盒子。 她看见那只盒子,耳朵尖一下子烫了。 他在池子那一头,没有动。水面在他的锁骨底下晃,晃出一圈一圈的亮。 “多久。”她说。 他把左手从池边拿下来,举出水面,看了一眼表。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淌进他的胳膊肘里。 “四十一分钟。” “为什么不出来找我。” “你说别站着。”他说,“进来。” 他停了一下。 “我进来了。”他说,“泡着不算站着。” 她的嘴唇抿住了,抿了一下,没抿住,嘴角往两边扯开了。 “你出来过。”她说。 “出来坐了两回。”他说,“木牌上写的,二十分钟。闻老师也说,别逞强。” “她见你了。” “在门楼底下。”他说,“她算我两点到。” “你几点到的。” “两点十一。” 她笑出了声,笑得蹲不稳,一只手撑在池边的石板上。石板是热的,湿的,她的掌心贴着它,热从掌心往上走,走到她的手腕。 他从池子那一头走过来了。 水到他的胸口,他每走一步,水面就被他的胸口推开一道,推成一个浅浅的弧,弧往两边散,散到池壁,拍一下,哗。他的胳膊在水里划着,帮着身子往前走,走得很慢,水的阻力把他的每一步都拖住了半拍。 他走到石阶底下,停住了。 水在他的肚脐那里晃。他站在最底下那一级石阶上,仰起脸,看着她。他的脸离她的膝盖一臂远。热气从他的身上往上冒,冒进她的脸,冒得她的睫毛都湿了。 他把右手伸出来。 那只手是湿的,红的,泡了四十一分钟,指腹上的皮泡得发白,起了一道一道细细的皱。拇指那一圈起了皮的地方,被水泡胀了,白得发亮,翘起来的那一小块软软地耷拉着。 她看着那只手。 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放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背是烫的。她的手是凉的,在竹篱笆上贴过,在松林里跑过一路。凉的盖在烫的上面,他的手背上的肉一下子收紧了。 他的手在她的掌心底下翻了过来。 手掌朝上,手指从下面穿进她的指缝,一根,又一根,穿到指根。两个人的手指同时合拢,扣住了。他掌心里全是水,滑的,热的,指根那一层茧被水泡软了,卡在她指缝的软肉里,不糙了,软软地贴着。 “你昨天,”她说,“十点钟为什么不接。” 他看着她。 “我在写那一句。” “写了多久。” “十一分钟。” “写了几遍。” 他想了一下。 “五遍。” 她的手指在他的指缝里收紧了半分。 “第一遍呢。” “我明天来。”他说,“写完了,删了。” “为什么删。” “像通知。”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第二遍。” “我买了票。”他说,“我那时候还没买。写完了,也删了。” “第三遍。” “你想不想我来。”他说,“删了。你要是说不想,那是我在逼你说不想。” 她看着他。他仰着脸,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淌进他的眼角,他眨了一下,没有去擦。 “第四遍,”他说,“我能来吗。” “第五遍呢。” “前面加了五个字。”他说,“这次我先问。” 竹管里的水落进池子里,哗哗的,响得很实。 她的鼻子一下子酸了。酸从鼻梁里往上冲,冲到眉心,冲得她的眼眶一热。她把脸往旁边偏了一下,偏开了,看着竹篱笆上那一根湿的竹子,看着竹子上挂着的那一层水。 [他把第一次那句话,翻出来,改了五遍。] “我回得快不快。”她说,没有转回脸来。 “同一分钟。” “同一分钟。”她说。 她的声音在嗓子里打了一个弯,弯得发涩。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划了一下。从她食指的指根划到腕骨,碰到腕骨凸起的那一小粒,停住了。泡软了的指腹贴着她的皮肤,热的,滑的。 “我下来。”她说。 “嗯。” 她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抽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跟着她的手指往外滑,滑到指尖,勾了一下,才松开。 她站起来,背对着他,把帆布包放在石凳上。 开衫的扣子五颗,她从上往下解,解到第三颗,手指滑了一下,那颗扣子从她的指尖上溜开了。她又捏住,解开。开衫从肩膀上褪下来,叠好,放在帆布包旁边。 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棉T恤,后背上被汗洇湿了一片,贴在她的脊沟上,贴出一道深色的线。她攥住下摆,往上一掀,从头顶上褪下来。风从竹篱笆的缝里钻进来,吹在她汗湿的后背上,凉得她的肩胛骨一缩。 胸罩是浅灰的,搭扣在后面。她把两只手绕到背后去,指尖摸着那两枚小小的钩子,摸了两下,没解开。 “我来吗。”他在她身后说。 “你够不着。” “我上去。” “你别动。”她说,“你一上来,冷。” 她的指尖又摸了一下,钩子开了。胸罩的带子从她的肩膀上滑下来,她用手接住,叠起来,放在T恤上面。 她的两只乳房一下子露在了风里。乳头被凉气一激,缩起来,硬了,乳晕上那一圈细小的颗粒全都立了起来,皮肤上一层鸡皮疙瘩,从乳房往下,一直起到肋骨。 她弯腰,解开棉裤的抽绳,拇指勾着裤腰,往下褪。棉裤连着内裤一起,褪过胯骨,褪过大腿,堆在脚踝上。她抬起左脚,抬起右脚,把它们从脚上踢开,捡起来,叠好。 内裤叠在最里面。浅灰的棉,裆里那一块颜色深了一小片,她叠的时候看见了,手指顿了一下,把那一片折进了里面。 她光着,站在石凳旁边。 风从她的背上过去,从她的屁股上过去,从她的两腿之间过去,凉得她的大腿根一阵发紧,那一丛阴毛被风一吹,贴着她的皮肤,往一边倒。 她转过身来。 他还站在石阶底下,水到他的肚脐。他看着她,从她的脸往下看,看她的锁骨,看她缩起来的乳头,看她小腹上那一层鸡皮疙瘩,看她两腿之间那一小片深色,又看回她的脸上。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眼睛也没有挪开,就那么看着。水面在他的肚脐底下晃,晃得水底下的东西模模糊糊的,一团深色,看不清。 她走到淋浴那里,拧开龙头。 水是凉的,凉得她嘶地吸了一口气,肩膀一下子耸到了耳朵边上。过了几秒,水热了,热水从她的头顶上浇下来,浇过她的脸,浇过她的乳房,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流,流进她的阴毛里,从大腿内侧往下淌,淌到她的脚背上,淌进石板缝里那一溜白石子。 她冲了一遍,关了水。 她走回石阶顶上。他已经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水到胸口的地方,给她让出了石阶。 她踩下第一级。 烫。 烫得她的脚趾一下子蜷了起来,脚心往上缩,缩成一个弓。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卡在嗓子里,卡住了,脚还是往下踩,踩实了。石阶的面是糙的,被水泡着,脚心底下滑滑的一层,她的脚趾抠着石头的边,抠住了。 第二级。水到了膝盖,烫得她的膝盖窝一软。 第三级。水漫上了她的大腿,漫到大腿根,一下子漫过了她的阴唇。热水贴上来,裹住那两片软肉,烫得它们一缩,往里收,收得她的小腹也跟着一缩。她站住了,手往旁边一伸,抓了个空。 他的手在那里。 他从水里伸过来一只手,接住了她的手,握住。 她握着那只手,踩下了第四级。 水一下子涨到了她的胸口。热水裹住了她的乳房,乳房在水里轻轻地浮起来一点,往上托着,乳头在水面底下,被热水一烫,又酸又麻。她的心跳一下子快了,咚咚地撞着她的胸口,撞着那一层水,水面在她的胸口上一抖一抖的。 “慢慢吐气。”他说。 她看着他。 “你教我的。”他说。 她吐了一口气,吐得很长。水面在她的下巴底下起了一层细细的波纹,波纹往外扩,扩到他的胸口,碰了一下。 肩膀先松了。 她感觉到它们往下落,从耳朵边上落下去,落进水里。右边肩膀上面那块肉,硬了一周,现在在热水里,一点一点地化开了,化得她的眼眶都跟着一热。 他牵着她,往池子那一头走。 水的阻力拖住了她的腿,她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水里推过去,推得很慢。她的脚底踩着池底的石头,石头是圆的,滑的,她踩歪了一下,身子一晃,他的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腰。 托住了,就没有拿开。 他们靠着池壁坐下来。池子那一头有一道石台,在水底下,正好坐一个人的屁股。她坐下了,水到她的锁骨。他坐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大腿挨着她的大腿。 他的大腿在水里,比她的烫一点。 竹管就在她的头顶上方,热水从竹管里一股一股地往下落,落在她的右边,落进水里,砸出一团白的泡,泡往上翻,翻到她的肩膀上,碎了。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有先说话。 头顶上的松针被风吹得一阵一阵地响。阳光已经斜了,从院墙那边照过来,照在竹篱笆上,篱笆的影子一道一道地落在水面上,落在她的胸口上,被水一晃,弯了,又直了。 她把头靠过去,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是湿的,烫的,硬的,汗和水混在一起,从他的肩头往下淌。她的脸贴着那块肉,那块肉在她的脸颊底下,软的。 [软的。他的肩膀,软的。] “马克。”她说。 他的肩膀在她的脸底下动了一下。 “昨天下午打来的。”他说,“伦敦那边是早上。” “你周一不是要答复吗。” “周一我跟他说,周六给他准话。”他说,“我跟他说我要想一个礼拜。他说,你想吧,一个礼拜以后,还是你。” “然后呢。” “我昨天下午给了。” 她的脸贴在他的肩膀上,没有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从胸口那里一下一下地往耳朵里撞。 “我跟他说,”他说,“把我的名字拿掉。” 水在她的锁骨底下晃了一下。 她把脸从他的肩膀上抬起来,看着他。 他也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脸被热气蒸得通红,眉毛上挂着水珠,那一圈暗金在斜过来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问我确定吗。”他说,“名单上第一个。我说确定。” “为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一只手从水里抬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掌泡得发白,起了皱,水从他的指缝里往下滴,一滴,一滴,滴回池子里。 “他说新加坡那间办公室,朝海,三十八层。”他说,“我这一个礼拜,每天晚上,挂了你的电话,就在想,我坐在那间屋子里,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跟现在一样。”他说,“凌晨一点开会。两点醒。早上七点起来,再开会。窗户外面换成了海。” 他把手放回水里。 “我在南城住了十四年。”他说,“十四年,我没睡过几个整觉。我以为换一个地方,换一个三十八层,换一个第一名,就能睡着了。” 她看着他。 “我想了一个礼拜,”他说,“我不想要那样过。” 她的嘴唇张开了。 “总部有一个位子,远程的。”他说,“对接伦敦和新加坡两边的版本,人在南城,一年飞两三趟。马克说,那个是降级。我说,我要那个。” “降级。” “降级。”他说,“工资少一截。头衔少两个字。” 他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他说,Cheng,你会后悔的。我说,那我后悔的时候,能睡着。”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热水从竹管里落下来,落在她的右肩旁边,砸出一团泡,泡往上翻,翻到她的锁骨上,烫了她一下。 “程屿。” “嗯。” “你是为了我吗。” “不是。”他说。 他说得很快,很平。 “你要是明天跟我说,你留在大理,我也不去新加坡。”他说,“我是自己不要那个。我是到了这个礼拜才知道,我自己不要。” 她的手在水底下动了一下,碰到了他的手。 “以前我不知道我要什么。”他说,“以前有人给我一个第一名,我就去拿。拿到了,就去拿下一个。” 他把她的那只手在水底下握住了。 “这个礼拜我睡着了。”他说,“昨天夜里,六个钟头。今天在飞机上,四十八分钟。周牧说他听见我打呼。” “你打呼?” “他说的。” 她笑了一声,笑得鼻子里冒出一个泡,热水溅到了她的嘴唇上,咸的,带着一点硫磺的涩。 她没有去擦。 她握着他的手,在水底下,握着。她的拇指贴在他的手背上,他的脉一下一下地顶着她的指腹,快的,被热水烫得快。她没有数。 “我也有一件事。”她说。 他转过头来。 “我不留在这儿。”她说。 他的手在她的手里,一动不动。 “我这一个礼拜,”她说,“很好。好得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听着小雨打呼,睡不着。” “嗯。” “鲁先生叫我林老师。小雨问我加几滴。闻老师让我画那七张床。”她说,“昨天下午考试,小雨推完了,客人说,你这手跟林老师的一样。” “你笑了。” “我笑了。”她说,“我看见我自己笑了。” 她停了一下。 “我前天跟闻老师泡温泉,下雨。”她说,“我跟她说,我想要的,是有人这样看我的手。我说完了,就想,南城也有人看。” “谁。” “鲁先生那样的,南城也有。王阿姨,十年的腰。那个开出租车的大哥,脖子转不过来。”她说,“我那间屋子,门上那个字,是我自己贴的。” 他看着她。 “还有你。”她说。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不想要一座山。”她说,“我想要那个字还在门上,我也能来这座山上。” “怎么来。” 她低头看着水面。水面上漂着一根松针,细细的,绿的,打着转,转到她的胸口前面,停住了。 “我想跟闻老师谈。”她说,“栖,做栖云在南城的合作工作室。挂她的牌子,也挂我的。我每一季来一趟,来这里上一周的课,带新人。” “每一季。” “三月,六月,九月,十二月。”她说,“一年四次。一次一周。”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首席呢。”他问。 “小雨。”她说,“我带她。她的拇指收进来了,再带一年,她能站在那间屋子里。” 他的嘴角慢慢地往上翘。 “你还没跟她说。” “没有。”她说,“我想先跟你说。”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要是觉得不行,”她说,“你现在说。” 他没有说话。 他把她的手从水底下拿出来,拿到水面上,摊开,放在他自己的掌心里。她的手泡得发红,指腹也起了皱,一道一道细细的白。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 “闻老师会怎么说。”他问。 “不知道。”她说,“明天早上,我去问。” “我陪你去吗。” 她想了一下。 “你在院子里等我。”她说,“这个,我自己去说。说完了,回来告诉你。” “嗯。” “不是通知。” “我知道。”他说,“你刚才问过我了。” 她看着他摊开的手掌,看着自己的手躺在里面。 [我问过了。我先问了。] 她的耳朵尖热了。 “礼拜六那个,”她说,“做完了吗。” 他的拇指在她的掌心里停了一下。 “做完了。”他说,“昨天。” “给我看。” “回去之前给你。” “你昨天说快了。” “昨天上午做完的。”他说,“老师说我手重,压不住劲,拿拇指去顶——” 他的嘴停住了。 她看着他。 “什么老师。” 他看着池子对面那根竹管,看着竹管里落下来的那一股水。他的脸本来就是红的,这一下,红到了脖子根,红到了锁骨上。 “一个姓陶的老头。”他说。 说完了,他把嘴闭上了,抿成一条线。耳朵前面那块肉一下子鼓了起来。 “牙。”她说。 他松开了。那块肉平下去了,他自己先笑出来,笑得肩膀一抖,水面上起了一圈波纹。 “回去之前,”他说,“给你。” “这个不当数。” “不当。” * * * 他的表在水底下震了一下。 他把手腕举出来,看了一眼,又给她看。表屏上一行小字,跳着:已浸泡20分钟。 “你设的?” “闻老师说的。”他说,“我怕我忘。” 两个人从石台上站起来,水从身上哗地往下淌。她的腿一软,热水泡了二十分钟,膝盖里像灌了一层棉花,她扶住池壁,站了几秒,才往石阶那边走。 他们坐在石阶顶上。 脚泡在水里,水到小腿肚子。上半身露在外面,风从竹篱笆的缝里钻进来,一下子扑在她湿的肩膀上,凉得她整个人一哆嗦,乳头又缩成了一粒,肩膀上、胳膊上、乳房上,一层白汽从皮肤上往上冒,冒得她像一块刚出锅的馒头。 他也在冒汽。他的后背上,白汽一缕一缕地往上走,走到他的后颈,散了。 她看着他的后颈。 他的头发湿着,发脚贴在后颈上,被水泡得发黑。发脚底下,那道疤露出来一截,斜斜的,比旁边的皮肤白一点,在冷风里也不冒汽。 “躺下。”她说。 他转过头来看她。 “躺哪儿。” “水上。”她说,“我托着你。” 他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张开,又合上。 “我会沉。” “你不会。”她说,“人躺平了,肺里有气,就浮着。你躺下,我托住你的后颈,托住你的腰,你不用使劲,一点劲都不用使。” “你托得动吗。” “水托你。”她说,“我就托着一点点。” 他看着池子里那一片绿莹莹的水。 “松牙还算。”她说。 “算。” “碰之前,我说一声。”她说,“说哪里。”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嗯。” 她先下了水。踩下四级石阶,走到池子中间,水到她的胸口。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从石阶上下来,走到她面前,站住了。两个人隔着一臂远,水面在两个人的胸口之间晃,晃出一道一道交叠的波纹。 “背对着我。”她说,“往后倒。慢慢的。”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他的后背在她面前,宽的,红的,肩胛骨两边那两块硬肉被热水泡松了,松松地摊在那里,脊沟那一道往下走,没进水里。 “我碰你后颈。”她说,“右手。托住。” “嗯。” 她的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贴在了他的后颈上。 掌心底下是湿的头发,热的皮肤,和那道疤。 疤在她的掌心正中间。斜斜的一道,三四厘米,摸上去是平的,滑的,比周围的皮肤凉一点,薄一点。周围的皮肤是软的,有弹性,那一道是紧的,绷着,像一条缝得太紧的线。 她的掌心贴着它,贴实了。 [它在我手心里。] “左手,”她说,“托你的腰。后腰,两个窝那里。” “嗯。” 她的左手从水底下伸过去,贴在他的后腰上。他的后腰上有两个浅浅的窝,她的掌心正好盖住右边那一个,指尖够着左边那一个的边。 “往后倒。”她说,“我在。” 他往后倒了。 倒得很慢,一点一点地,他的后背往水面上落,落下来,她的右手托着他的后颈,左手托着他的腰,他的分量一下子压到了她的两只手上,沉的,沉得她的胳膊往下一坠,坠进水里。 接着,水接住了他。 他的胸口浮上来了,从水底下浮上来,露出了水面,挂着一层水,亮的。肚子跟着浮上来。他的两条腿还往下沉着,脚尖在池底蹭了一下,蹭得一团细沙翻起来。 “腿不用管。”她说,“放松,它自己会上来。” 他的腿慢慢地往上漂。膝盖先浮出了水面,接着是脚,脚背,脚趾,一点一点地漂上来,漂平了。 他浮着。 整个人平平地躺在水面上,从头到脚,脸朝着天。耳朵没在水里,水面刚好在他的耳朵眼那里,一晃,漫进去,一晃,又退出来。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头顶上的松针。 她的手托着他。 托得很轻。他的分量几乎全被水吃掉了,压在她掌心里的,只剩下一点点,一个后脑勺的分量,一截后腰的分量。他的后颈压在她的右手上,那道疤压在她的掌心正中间,她感觉得到他的脉,从后颈那里,一下一下地顶着她的掌心。 “你听得见我吗。”她说。 他的嘴动了一下。 “听得见。”他说,声音有点大,他自己没发现,“闷的。像隔着一层被子。” “水里是什么声音。” 他不说话了,听了一会儿。 “竹管。”他说,“那一股水,在水里听,是嗡的,很低,一直响。”他又听了一下,“还有我自己的心跳。很响。还有你。” “我什么。” “你的心跳。”他说,“从你的手上,传过来的。比我的快。” 她的脸一下子烫了,比热水还烫。 “闭上眼睛。”她说。 他闭上了。 她开始走。 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退得很慢,托着他,让他在水面上跟着她滑。他的身子被她牵着,在水面上画出一道弧,弧的后面拖着一道浅浅的水痕,水痕往两边散,散到池壁,碰一下,回来,回来的波纹从他的身子底下过去,把他轻轻地抬了一下,又放下。 她退到池子那一头,又慢慢地往这边走,换一个方向,再画一道弧。 他的脸上那两道竖纹没有了。眉心是平的,额头是平的,嘴唇微微张着,一口气从嘴里出来,慢慢的,长长的。 “我碰你脖子两边。”她说,“右手的拇指和中指。” “嗯。” 她托着后颈的那只手没有挪开,拇指和中指从他后颈的两边绕过去,绕到他脖子两侧,指腹贴在那两条筋上,顺着往上捋,捋到耳朵后面,停住。 耳朵后面那两个凹陷,软的,一按就往里陷。 她按进去了。 他的嘴里出来一声,很轻,被水面压着,闷闷的。他的身子在水面上颤了一下,颤得水面起了一圈细细的纹。 “酸。”他说。 “我知道。” “你上礼拜,自己按这里的时候,”他说,“头往后仰。我看见了。” “现在你仰不了。”她说,“你躺在水上。” “嗯。” 她压着,压住,不动。五秒,十秒。那两个凹陷在她的指腹底下慢慢地陷得深了一点,深了一点,他的脖子一点一点地往她的掌心里落,落得更沉了。 她把指腹松开,往前挪,挪到他耳朵前面那块肉上。 “我碰你这里。”她说,“咬牙那块。” “嗯。” 那块肉是软的。平的,软的,热的,她的指腹在上面打了一个圈,那块肉跟着她的指腹往下陷,陷下去,又慢慢地回上来。没有棱。一点都没有。 她又打了一个圈。 [一路都没咬。] 他的眼角,有一点东西往外淌。 她看着那一点,看着它从他闭着的眼角里淌出来,淌过他的鬓角,淌进他的发脚里,淌进水里。他的脸上全是水,汗,水汽,她分不清那一点是从哪里来的。 她没有去擦。 她托着他,又往后退了两步。 “林栖。”他说,眼睛没有睁开。 “嗯。” “别松手。” “不松。” 他浮在那里,被她托着,被水托着。阳光斜下去了,从院墙顶上照过来,只照得到池子的一半,他躺在有光的那一半里,胸口上的水珠一颗一颗亮着。 她低头看着他。 看他的胸口,看他胸口上那几根稀疏的毛,被水泡得贴在皮肤上。看他的肚子,看他肚脐底下那一道往下走的毛。 再往下,水面上,有一截东西浮了出来。 它在水里,本来是软的,半软的,沉在他两腿中间,被水一托,漂着。她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它一点一点地变了,涨了,硬了,往上抬,抬到最后,龟头从水面底下顶了出来,紫红的,湿的,露在空气里,冷风一吹,它一跳。 她看着它,看着它在水面上一跳一跳的。 她的嘴唇抿住了,没抿住。 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它浮上来了。”她说。 他的脸本来就红,这一下,红得发紫。他想抬头看,一抬头,后颈从她的手心里滑了一下,身子往下一沉,水漫过了他的耳朵,漫过了他的下巴,他扑腾了一下,呛了一口水。 她的右手一托,把他的后颈托回来了。 他躺回水面上,咳着,咳得整个人在水面上一抖一抖的,那截东西也跟着一抖一抖的,还硬着,还露在外面。 她笑得托着他的手都在抖。 “你别笑。”他咳着说。 “你别抬头。” “我想看。” “你看不见。”她说,“你躺着,你只看得见松树。” 他躺着,看着松树,咳完了,喘着。她的笑一阵一阵地往外冒,冒得她的乳房在水里一颤一颤的。 “它在等。”他说。 “我知道。” “它从周三就在等。” “周三你自己弄了。”她说,“五下。第六下没出来。” 他躺在水面上,闭上眼睛,笑得胸口一起一伏,胸口上那层水珠被他笑得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她停住了脚。 “我放你下来了。”她说,“腿先往下。” 他的腿往下沉,脚找到了池底,踩住了。她托着他的后颈,托着他的后腰,扶着他一点一点地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水从他的胸口上哗地往下淌,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两个人站在水里,水到她的胸口,到他的肋骨。他看着她,她看着他,水面在两个人中间晃,晃得那截东西在水底下模模糊糊的,顶着,挨着她的小腹,烫的,比水还烫,一下一下地顶在她肚脐底下。 “换我。”他说。 “换你什么。” “换我托你。”他说,“你这一个礼拜,托了多少个人。” 她张开嘴,想数。 她把嘴闭上了。 “躺下。”他说。 她背对着他,往后倒了。 他的手接住了她。他的右手托在她的后颈上,掌心大,热,一整只就把她的后颈连着后脑勺的底下都盖住了。左手托在她的后腰上,手掌横着,从这一个窝盖到那一个窝。 她浮起来了。 耳朵一没进水里,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远了。松林里的风,竹篱笆的响,都远了,远得像隔着一层被子。竹管那一股水在水底下嗡嗡的,很低,一直响,从她的后脑勺那里钻进来。她自己的心跳也在响,咚,咚,响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还有他的。 从他托着她后颈的那只手里,一下一下地传过来,比她的慢一点,沉一点。 他站在那里,托着她,不动。 她的乳房浮在水面上,乳头露在外面,被冷风一吹,缩着,水面一晃,漫上来,烫一下,退下去,凉一下。烫一下,凉一下。她的小腹浮在水面上,阴毛被水泡得软软的,在水面上漂着,一丛,散开。 她的肩膀落下去了,落进他的手掌里。 [我不用使劲。一点都不用。]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上的松针。松针一簇一簇的,被斜过来的光照着,有一簇是金的,有一簇是暗的。风一吹,金的那一簇和暗的那一簇换了一下位置。 他的嘴在动。 她听不清,水声在她的耳朵里嗡嗡的。她看着他的嘴型。 我在。 她闭上了眼睛。 * * * 他把她放下来的时候,她的腿软了。 脚找不着池底,她往下一沉,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滑到她的腋下,一托,把她托住了。她站稳了,站在水里,扶着他的胳膊,喘了一口气。 “晕吗。” “有一点。” “坐上去。”他说,“上面凉。” 他扶着她往石阶那边走。走到石阶底下,她踩上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水从她的腰上,大腿上,膝盖上往下退。她坐在了石阶顶上那一块平石板上,两条小腿还垂在水里。 冷风一下子包住了她。 湿的肩膀,湿的乳房,湿的后背,凉得她浑身一紧,一层白汽从她的皮肤上冒起来,冒得她眼前一片白。石板是温的,糙的,硌着她的屁股,被池水泡着,石面上一层滑腻。 他站在第三级石阶上,水到他的腰。 他的脸正好在她的膝盖前面。 他看着她。看她的膝盖,看她并拢的两条大腿,看她大腿根那一道折痕,看她两腿之间那一丛被水泡软了的阴毛,又看回她的脸上。 “林栖。” “嗯。” “可以吗。” 她看着他。他仰着脸,水珠从他的额头上往下淌,淌过他的鼻梁,淌到他的嘴唇上。他的嘴唇是红的,被热水蒸得肿了一点。 “可以。”她说。 “碰之前说一声。”他说,“我记着。” 他的手从水里抬起来,悬在她的左膝上方。 “左边膝盖。”他说,“里面。” 他的手掌落下去了,贴在她的左膝内侧。他的手是湿的,烫的,她的膝盖被冷风吹了一会儿,是凉的,烫的贴在凉的上面,她的膝盖往外一让。 “嘴。”他说,“膝盖上面。”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左膝内侧往上一寸的地方。 嘴唇是热的,湿的,软的,贴上来,停住,不动。他的鼻息喷在她的大腿内侧,热的,一下,一下。她大腿内侧的皮是薄的,被那一口热气一喷,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往上挪了一寸。 又停住,贴着,不动。 再一寸。 他的嘴唇沿着她的大腿内侧一寸一寸地往上走,每走一寸,停一下,贴一下。他的下巴蹭着她的皮肤,下巴上冒出来一层短短的胡茬,扎的,从早上到现在,长了一层,扎得她的大腿一缩一缩。 她的两条腿往两边分开了。 她自己没有发现。等她发现的时候,她的左膝已经碰到了石阶边上那一截湿的石头,石头是凉的。右膝往外倒着,悬在水面上方。 他的嘴唇停在她的大腿根上。 离那道折痕,三指宽。 他停在那里,嘴唇贴着,没有动。他的鼻息喷在她的腿根上,喷进那一丛阴毛里,热的,湿的,喷得那一丛软毛往两边倒。 她的阴唇在冷风里一缩,往外渗出来一点热。 她感觉到它在往下淌。淌过会阴,淌到她坐着的那块石板上,石板上本来就是湿的,那一点热混进去,分不出来了。 [三指宽。] 他在等。 “程屿。” “嗯。”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腿根,动了一下。 “第四个。”她说。 他抬起眼睛看她。那一圈暗金在白汽里烧着。 “碰之前说一声。”她说,嗓子是哑的,“说哪里。” 他的嘴唇从她的腿根上离开了半寸。 “阴唇。”他说,“外面。用嘴。” “嗯。” 他的嘴贴了上去。 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左边阴唇上,贴着那一片肿起来的软肉,烫的,比池子里的水还烫。她的整个人往后一仰,两只手往后一撑,掌心按在身后那块石板上,石板糙的,湿的,硌得她的掌根一疼。 他没有动。他的嘴唇贴着,含着她的阴唇的外缘,含住,不吮,不舔,就那么含着。 热从那一片软肉里往里钻,钻进她的小腹,在那里化开,化成一团,往下坠。 她的阴道口一缩,又渗出来一股热。 那一股热往下淌,淌到他的下巴上。他的下巴是湿的,池水和她混在一起,从他的下巴上往下滴,滴进他胸口前面的水里。 他把嘴唇松开,挪到右边。 右边一样。贴上去,含住,不动。 她的腰在石板上抬了一下。 “程屿……” “嗯。” “你等什么。” “等它松。”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阴唇说话,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动,动得她的整个下面一阵发麻,“你教的。” 她的笑从嗓子里冲出来,冲到一半,变成了一声,又碎又软,从她的鼻子里出来。 “它不松。”她说。 “我知道。”他说,“我就想听你说这一句。” 他的舌头伸出来了。 舌尖贴在两片阴唇中间那一道缝上,从下往上,慢慢地,舔了一道。 舌头是热的,湿的,软的,舌面上那一层细细的颗粒刮过她的软肉,刮得她的腿一下子往里一夹,夹住了他的脑袋。他的耳朵被她的大腿内侧夹着,他的头发蹭着她的皮肤,湿的,凉的。 她赶紧松开了。 “对不起——” “夹着。”他说,“没事。” 他又舔了一道。从阴道口那里开始,往上,舔过那两片薄的、更深的软肉,舔开它们,舌尖陷进中间那一道缝里,往上走,走到顶上。 碰到了阴蒂。 她的腰一下子弹了起来,屁股离开了石板,又砸回去,砸在糙石头上,一阵疼,疼得她清醒了一下,接着那一下疼也被那一点上冒出来的酸麻吞掉了。 她的嘴里出来一声。 很响。 那一声从她的嗓子里冲出来,冲到院子里,撞在松木屋子的墙上,撞在竹篱笆上,撞到松树的树冠里,惊得树上不知道什么鸟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 她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抬起头来看她。 她捂着嘴,眼睛瞪着,脸烧得通红,往四周看。院墙。松树。竹篱笆。屋子的窗户。白汽。 “这里没有墙。”他说。 她的手捂着嘴,没有放下来。 “这里,”他说,“没有小雨。” 她看着他。他的下巴上湿漉漉的,嘴唇上亮着,全是她。他的眼睛看着她,那一圈暗金里有笑。 她慢慢地把手从嘴上拿了下来。 他低下头去了。 舌尖找到阴蒂,贴上去,压住,不动。阴蒂在他的舌尖底下一跳一跳地顶着,小小的一粒,硬,烫,被他压着,躲不开。一股酸从那一点上炸开,往上蹿,蹿到她的小腹,蹿到她的乳房,蹿到她撑在身后的两只手上,她的手指在石板上抠紧了,指甲刮过石面,刮出一道涩涩的声音。 她的嘴张着,喘着。 她没有再捂。 他的舌尖开始动了。 很小的圈。压着,转开。和她推客人背上那个结节一模一样的圈,慢的,小的,用的是舌尖最软的那一块,压下去的力气刚好让那一粒陷进去一点,又不陷到底。 一个。 她没有数。她的嘴里出来一声,比刚才那一声低,长,从嗓子底下拖出来的,拖得发颤。 两个。三个。 他的右手从水里抬起来,悬在她的阴道口前面。 “手指。”他说,嘴唇离开了一下,“一根。里面。” “嗯——” 他的中指贴在她的阴道口上。指腹被池水泡得发皱,软的,热的,在那一圈软肉上轻轻地按了一下。阴道口一缩,含住了他的指尖。 他推进去了。 慢的。一个指节。停住。 里面很热,比他的手指热,比池水热,内壁一层一层地裹上来,裹着他的指节,一缩,一松,一缩,像在吞。她的水从里面涌出来,涌过他的手指,淌到他的手心里,淌到他的手腕上,滴进底下的池子里,滴答一声,很轻,被竹管的水声盖住了。 他又推进去一个指节。 指腹往上一勾,勾在她阴道前壁靠上的那一片。那一片是粗的,有一点点起伏,他的指腹按在上面,按住,不动。 舌尖还压在阴蒂上。 两头都压住了。 她的腰在石板上弓起来,弓成一道桥。两只脚还泡在水里,脚趾在水底下蜷起来,抠着石阶的边,抠住了,又张开。水面被她的脚搅得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冷风吹在她湿的乳房上,吹在她的肩膀上,凉的。下面是他的嘴,烫的。凉的从上面压下来,烫的从下面顶上去,两股撞在她的小腹里,撞成一团,越收越紧,紧得发酸,紧得发疼。 他的舌尖动了。 还是那个圈。慢的,小的。手指也动了,指腹在前壁那一片上轻轻地揉,跟着舌尖的圈,一起转。 咕啾。 很轻的一声,从他的手指和她的身体中间冒出来。 那一团猛地松开了。 阴道一下子缩紧了,狠狠地箍住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一阵一阵地收紧,松开,再收紧。收缩从里面往外扩,扩到阴道口,扩到会阴,扩到小腹,她的两条大腿一下子并拢,死死地夹住了他的脑袋。 一股热水从她的阴道深处涌出来,涌过他的手指,涌过他的手掌,浇在他的下巴上,浇在他的胸口上,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流,流进池子里。 她的嘴里出来一声,长的,拖着,从嗓子里一直拖到松树的树冠里,拖到最后断了,变成了一口一口的喘。 她的脚趾在水底下蜷得死紧,蜷得脚背上的筋都鼓起来了。她撑在身后的两只手撑不住了,往下一滑,她整个人往后倒,后背砸在身后那块石板上,砸得一疼,后脑勺磕在浴巾的边上。 浴巾上那只深蓝色的盒子,被她的头一碰,滑下去了,滑到石板的边上,停住了。 他没有停。 他的舌尖跟着她的抽,她抽一下,他压一下。压得刚好,压得她又多抽了好几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短,比前一下轻。他的手指还在里面,一动不动,被她一下一下地绞着。 阴蒂现在碰不得了。他的舌尖还贴着它,她的腰就一缩,又一缩,一阵细细的刺从那一点往里钻,又疼又麻。 “程屿……”她的手往下伸,伸到他的头上,手指插进他的湿头发里,揪住了,“够了,够了……” 他的舌尖离开了。 他的嘴唇在她的阴唇上贴了一下,很轻,贴完了,挪开。他的手指在里面停着,停了一会儿,等那一阵绞过去了,才一点一点地往外退。 退出来的时候,她的阴道口又缩了一下,咕的一声,很轻。 一股热水跟着他的手指淌出来,淌过她的会阴,淌到石板上,混进石板上那一层池水里,往下流,流进了石阶下面的水里。 她躺在石板上,喘着。 两条腿还分着,小腿泡在水里,一抖一抖的。大腿内侧的肉也在抖,一阵,一阵,越来越慢。她的阴唇在冷风里张着,红的,肿的,湿得发亮,阴道口那里还在一缩一缩地往外渗着一点一点的水。 一股气味在白汽里散开了。她的咸腥,混着硫磺,混着松脂,被冷风一卷,卷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贴着她的皮肤,贴着他的下巴。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上的松针。 金的那一簇不见了。太阳落到院墙后面去了,松针全是暗的,暗绿的,一簇一簇地挂着。天还是蓝的,蓝得发灰,灰里浮着一片很薄的云,被落下去的太阳从底下照着,红的。 他从水里上来了,坐在她旁边的石板上。 他的身上冒着白汽,下巴是湿的,胸口是湿的,一道一道的亮。他伸出手,把她额头上贴着的一缕湿头发拨到了耳朵后面。 “冷吗。” “冷。”她说,“里面热。”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分着的两条腿。 他的阴茎还硬着。直直地翘在他的两腿中间,紫红的,龟头涨得发亮,顶端的小口上挂着一滴透明的水,被冷风吹着,一颤一颤的。 她看着它。 “它还在等。”她说。 “嗯。” “你把那个盒子,”她说,“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 他的脸一下子又红了。 “我挪过了。”他说,“挪到角上了。你自己的头把它碰下来的。” 她坐起来,把那只盒子从石板边上捡回来。 盒子的一角被池水洇湿了,纸壳软了一块。她打开,三个银色的小方块挨着排在里面,她抽出一个,捏在指尖上。 “可以吗。”她问。 “可以。” “在水里,”她说,“会涩。” 他看着她。 “水把滑的都冲掉了。”她说,“我的,它上面那一层油,都冲掉。进去的时候,会拽。” “你怎么知道。” “书上写的。”她说,脸一下子烧了,“闻老师的课上,讲水疗的时候,有一个学员问的。” 他笑了,笑得肩膀一抖。 “那怎么办。” “先在上面。”她说,“在水外面进去。进去了,再下去。下去了,别出来太多。” “别出来太多。” “深的,慢的。”她说,“别拉长。” 他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 “你书上,”他说,“还写了什么。” “写了,”她说,“四十一度,泡久了,晕。” 她把那条浴巾从石板上拽过来,抖开,捏住一角,弯下腰,把他的阴茎包进了浴巾里。 浴巾是干的,软的,绒面贴上去,他的阴茎在里面一跳。她隔着浴巾握住它,从根部往上擦,擦过柱身,擦过龟头,把上面那一层池水吸干了。擦到顶上,那一滴透明的水洇进了绒面里,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点。 她把浴巾拿开。 他的阴茎直直地翘在冷风里,干了,烫的,青筋从根部一直鼓到龟头底下那一圈棱,一跳一跳。 她用牙咬住锡纸的一角,一扯。嘶啦。一股橡胶和润滑油的味道钻出来,被冷风一吹,散了。 她把那个薄薄的圆圈捏在指尖上,顶端的小囊捏扁,挤掉里面的气,放在他的龟头上,用两根手指压着那一圈卷边,往下推。 卷边一圈一圈地展开,裹着他的柱身往下走,走过那道棱,走过那根最粗的青筋,走到根部。他的阴茎被那一层薄膜裹着,颜色淡了一层,紫红变成了一种发亮的暗粉,表面一层润滑油,在暗下来的天光里亮着。 “好了。”她说。 他站起来了。 他站在第二级石阶上,水到他的小腿肚子。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弯下腰。 “手。”他说,“搂我脖子。” 她搂住了。 “我托你屁股。”他说,“两只手。” “嗯。” 他的两只手从她的大腿底下伸过去,托住了她的屁股。手掌是热的,掌心整个兜住了她的两瓣臀肉,手指陷进肉里。 他一使劲,把她从石板上托了起来。 她整个人离开了石头,悬空了。她的两条腿下意识地往他腰上一缠,脚踝在他的后腰上扣住了。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乳房被压扁,贴在他湿的皮肤上,滑的,热的,乳头蹭着他胸口上那几根毛。 他的手臂抖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她的分量全压在他的两只手上,他的胳膊在她的大腿底下绷着,绷得一块一块的硬,他的肩膀往上耸着,耸起来,又被他自己放下去。 “重吗。” “重。”他说,“好的那种。” 他的阴茎顶在她的会阴上。隔着薄膜,烫的,硬的,被她的分量一压,往上一滑,龟头滑过了她的阴道口,滑到阴唇中间,卡在那道缝里,往上顶着她的阴蒂。 她的整个人一缩。 “往下一点。”她喘着说,“我自己来。” 她的一只手从他的脖子上松开,往下伸,伸到两个人中间,握住了他的阴茎。隔着薄膜,滑的,烫的,在她的手心里一跳。她握着它,往下压,压到她的阴道口上,抵住。 她停住了。 他也停住了。 两个人都不动。他托着她,她握着他,龟头抵在她的阴道口上,那一圈软肉被它顶着,往里陷,陷了一点,没有进去。她的水从阴道口那里往外渗,渗到龟头上,混进那一层润滑油里,黏黏的,热热的。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离她一拳,那一圈暗金在白汽里一闪一闪的。 “可以吗。”他问。 “可以。” 他的手松了一点。 她往下沉了一点。 龟头进去了。那一圈软肉被撑开,撑得满满的,箍住了龟头底下那道棱,箍得他嘶地吸了一口气,托着她屁股的两只手猛地收紧了,手指陷进她的臀肉里。 停住。 她的阴道口一缩,一缩,含着那一截,往里吞,又停住。里面的内壁在往外挤,挤着那一截陌生的、烫的东西,挤了几秒,慢慢地松开了。 “松了。”她说。 他的手又松了一点。 她又往下沉了一截。 阴茎往里走,走过刚才停住的地方,把阴道一截一截撑开。她的内壁被他推开,一层一层地裹上来,一层一层地往两边让。被托着的身子往下坠,她自己的分量把它往里压,压得比她自己用力的时候还深。 停住。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喘着。他的肩膀在她的额头底下抖着。 第三次。 他的手松开了,只剩下托着。 她整个人沉了下去,沉到底。 他的耻骨贴上了她的耻骨,阴茎整根埋进了她的身体里,龟头抵在最深的地方,抵着那一小团又紧又韧的软肉,抵得她的小腹一酸,酸得她的脚趾在他的后腰上蜷了起来。 “下去。”她咬着他的肩膀说,“下到水里。” 他抱着她,往下走。 第三级。水漫上来,漫过了他的膝盖,漫到她的脚踝上。 第四级。水一下子涨到了她的屁股底下,漫过了她的屁股,漫过了两个人连着的地方,烫的,一下子裹住了。 她的身子一轻。 水把她托起来了。她的分量从他的胳膊上卸下去了大半,压在他手里的只剩下一点点,她感觉得到他的胳膊松下来了,松得他嘴里出来一口长长的气。 他走到池子的中间,停住了。水到他的胸口,到她的肩膀。 她挂在他身上。两条腿缠着他的腰,两条胳膊搂着他的脖子,乳房贴着他的胸口,阴茎深深地埋在她里面。水从四面八方托着她,热的,浮着她,她几乎没有分量,只有他在她里面的那一截是实的,是沉的,钉着她。 [浮着。被托着。] 他动了。 往外退了一点。 那一下拽了一下。她的阴道口被薄膜往外带了一点,涩的,水把刚才那一层滑冲掉了一些,内壁跟着他的阴茎往外拖,拖得她嘶地吸了一口气。 他立刻停住了。 “涩?” “有一点。”她说,“别出来那么多。” “嗯。” 他推回去,推到底。 接着他的胯开始动。动得很小,几乎不出来,就埋在里面,往上顶,往前碾。耻骨压着她的阴蒂,一下一下地磨,磨得她的嘴里出来一声,碎的,被水面压着,在两个人的胸口之间荡开。 水跟着他的胯一下一下地动,一圈一圈的波纹从两个人的身子中间往外扩,扩到池壁,拍一下,哗,回来,回来的波纹打在她的后背上,又把她往他身上推了一下。 他每顶一下,水就把她托回来一下。 她不用使劲。 她就挂在他身上,被水推着,被他顶着,一下一下,不快,深的,慢的。他的阴茎在她里面一下一下地碾过那一片粗的地方,龟头抵着最深的那团软肉,碾,松,碾。她的内壁一层一层地绞着他,水在外面裹着,里面是烫的,外面也是烫的,烫得她分不清哪里是她自己,哪里是水。 “林栖。” “嗯——” “你看我。” 她把额头从他的肩膀上抬起来。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得只看得见他的眼睛,和眼睛上挂着的水珠。白汽从两个人中间往上冒,冒得他的脸一阵清楚,一阵模糊。 她看着他。 他在她里面顶了一下。 她的嘴张开了,没有声音。 又一下。 她的眼前一黑。 一阵白从她的眼睛后面漫上来,漫得她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嗡的比竹管那一股水还响。她搂着他脖子的手一下子软了,往下滑,她的头往后一仰,后脑勺差点碰到水面。 “松牙。”她说。 他停了。 一下子停住了。他的胯不动了,阴茎还在她里面,一动不动。他的一只手从她的屁股上松开,绕到她的后背上,托住了她的后颈,把她的头托了回来,托到他的肩膀上。 “晕。”她说,声音发虚。 “我抱你上去。” “别出来——” “不出来。”他说,“我就抱着你,上去。”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地往石阶那边走。水的阻力拖着他的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在她里面,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晃。 第四级。第三级。 水从她的屁股上退下去了,冷风一下子扑上来,扑在她的后背上,扑在她湿的头发上,凉得她浑身一激灵。 第二级。 他转过身,背靠着石阶旁边那一面池壁坐了下去,坐在第二级石阶上。水到他的腰,到她的屁股。她跨坐在他的腿上,他还在她里面,阴茎被她坐着,又往里进了一点。 她趴在他的肩膀上,喘着。 冷风吹着她的后背,吹着她的后颈。白汽从她的皮肤上往上冒,冒走了一身的烫。那一阵白慢慢地从她的眼睛后面退下去,退下去,耳朵里的嗡声小了,竹管的水声回来了,松林里的风回来了。 他的手托着她的后颈,没有动。另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腰上,掌心盖着那个窝。 “好点了吗。” “好点了。” 她闭着眼睛,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的颈窝里全是汗,咸的,混着硫磺,混着松脂。他的脉在她的嘴唇底下跳,快的,一下,一下。 “你停得真快。”她说。 “你说了。” “你还硬着。” “嗯。”他说,“它也停了。它没走。” 她的笑从他的颈窝里冒出来,闷闷的,笑得她里面一缩,缩得他嘴里出来一声。 两个人都不动了。 冷风吹了一阵。她的肩膀凉透了,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下面是热的,水泡着她的屁股,泡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他在她里面,烫的,硬的,一跳一跳。 “还要吗。”他问。 她把脸从他的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 “要。”她说。 “在这里。”他说,“不下去了。” “嗯。” 她的两只手撑在他的肩膀上,膝盖跪在第二级石阶上,石阶糙的,硌得她的膝盖一疼。她往上抬了一点,抬到一半,停住,又坐下去。 慢的。 她的屁股一半在水里,一半在水外面。抬起来的时候,冷风贴上她的屁股,凉;坐下去的时候,热水裹住她,烫。她的阴道从他的阴茎上滑上去,薄膜上挂着她的水,挂着池水,又滑又涩,滑下来,坐到底,耻骨撞上他的耻骨。 他托着她的腰。 他托着她抬起来,托着她坐下去。她不用使劲。她就跟着他的手,抬,坐,抬,坐,每一下都坐到底。水面在两个人的胯骨那里被拍得啪啪地响,一下一下,水花溅起来,溅在他的胸口上,溅在她的乳房上,热的,落在冷风里,一下子凉了。 “程屿……” “我在。” 她的小腹里又收紧了。比刚才那一回还紧,一团热从她的小腹深处往上涨,涨到她的胸口,涨到她的嗓子眼,涨得她的眼睛发热。 她坐下去,坐到底,停住了。 不动了。她的耻骨压着他的耻骨,阴蒂压在他的阴毛里,压着,磨了一下。 就那一下。 阴道一下子缩紧了,狠狠地箍住他的阴茎,一下,又一下,绞着,一阵一阵地往里吸。她的两条大腿夹住了他的腰,膝盖在石阶上蹭着,蹭破了一点皮也不知道。她的脚趾在水底下蜷成了一团。 一股热水从她身体深处涌出来,涌过他的阴茎,涌出她的阴道口,淌进水里,在水里化开了,看不见。 她的嘴里出来一声,长的,碎的,冲到松树的树冠里,没有捂。 “林栖——” 他的手猛地收紧了,掐着她的腰,把她往下按,按住了,按死了。他的胯往上一顶,顶得她整个人往上一耸,他的阴茎在她里面猛地一跳。 他射了。 第一股冲出来,她感觉得到。龟头在她最深的地方一胀,那一层薄膜的顶端一下子被灌满了,烫的,一团烫抵着她最深的那团软肉,烫得她的内壁又绞了一下。 他的嗓子里出来一声,粗的,长的,从牙缝里漏出来。耳朵前面那块肉没有鼓,他的嘴是张着的。 第二股。比第一股还多,他的阴茎在她里面又跳了一下,那一点烫在她的身体深处又胀大了一圈,沉甸甸的,坠着。 第三下。第四下。一下比一下短,一下比一下轻,每一下她的阴道都跟着绞他一下,绞一下,他就抖一下,抖得他托着她腰的两只手都在颤。 第五下,很小的一下。 他的胯落回了石阶上。 两个人都不动了。 他靠在池壁上,仰着头,后脑勺抵着池边的石板,喘着。胸口一起一伏,起伏得很急,胸口上的水珠被他喘得一颗一颗地往下滚。她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也喘着。 她的身子还在抖。一阵一阵的,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每抖一阵,她的阴道就松开他一点,又轻轻地绞一下。 天暗下来了。 松树的树冠变成了一团黑的影子,天是深蓝的,蓝得发紫,院墙的那一头,挂出来第一颗星星,很亮,亮得扎眼。 “几下。”她闷在他的颈窝里问。 “五。”他说,“这回第六下没有了。” 她笑了,笑得她里面一缩,他嘴里又出来一声。 * * * 他按着根部那一圈卷边,慢慢地往外退。 她撑着他的肩膀,跟着往上抬。阴茎从她的阴道里滑出来,薄膜上挂着一层亮的水,龟头滑出阴道口的那一下,啵的一声,很轻,被竹管的水声盖住了一半。 一股黏热的水跟着淌出来,淌过她的会阴,淌到她的大腿内侧,淌进了水里。 他捏着那一圈卷边,把套子从他的阴茎上褪下来。顶端那个小囊坠着,沉甸甸的,里面是白的,满满一兜,在暗下来的天光里发着一点乳白的光。他把它举起来,看了一眼,打了一个结。 “满的。”她说。 “攒的。”他说,“周三到今天。”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他把那个打了结的套子用浴巾的一角包住,放在了石板上,压在那只盒子底下。盒子里还剩两个。 她从他的腿上下来了,滑进水里,往下一沉,沉到肩膀。 热水一下子裹住了她冷透了的后背,烫得她嘶地一声,又舒服得她哼了一声。她把腿分开一点,在水里搓了搓大腿内侧,搓掉那一层黏的。指尖碰到阴唇,那两片软肉还肿着,烫的,一碰就缩。她在水里把它们轻轻地洗了一遍,洗得那一阵余颤又从小腹底下冒上来,冒了一下,过去了。 他也滑进了水里,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的肩膀挨着,水到锁骨。 一股气味浮在水面上,淡的,被白汽一蒸,散了。精液的那一点腥,她的咸腥,橡胶的那一丝,全被硫磺和松脂压在底下,压得只剩下一点点,贴着他的脖子,贴着她的头发。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十分钟。”她说。 “什么。” “再泡十分钟,”她说,“就出去。不然又晕。” “嗯。”他说,“我数。” “你别数。” 他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他抬起左手,把表屏对着她。表屏上,那一行小字已经跳过了:已浸泡20分钟。底下又跳出来一行,是新的。心率:112。 “它自己数的。”他说。 * * * 七点二十,两个人打着手机的电筒,从员工楼里出来。 他拖着她的箱子。白轮子在石板上一滚,咯噔,咯噔,碾过石板缝里那一溜青苔。她的帆布包挂在他的另一边肩膀上,她自己两只手空着,一只手插在开衫的口袋里,另一只手被他攥着。 刚才在二楼的走廊里,段小雨抱着一只洗脸盆从浴室里出来,头发湿着,脸盆里一块肥皂,一条毛巾。她看见林栖,又看见林栖后面拖着箱子的人,脚一下子钉在了地上,脸盆往下一歪,肥皂滑出来,啪地掉在地板上,滑到了程屿的脚边。 程屿弯腰捡起来,放回她的脸盆里。 “谢……谢谢。”段小雨说。她看着他,又看着林栖,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程屿。”林栖说。 “南城那个?” 林栖的耳朵尖一下子烫了。 “嗯。”程屿说。 段小雨的嘴张得更大了。她抱着脸盆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到墙根,贴着墙,看着两个人从她面前过去。走到楼梯口,林栖听见她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用的是白族话,说得很快,说完了自己先笑了,笑得脸盆里的肥皂又咕噜滚了一圈。 “她说什么。”程屿问。 “不知道。” [今晚墙那边,没人打呼了。] 石板路往松林里拐。电筒的光打在路面上,打出一个白的圆,圆里是松针,红褐色的,一根一根的,圆外面是黑的。松林里的风比白天凉,吹在她刚吹干的头发上,吹得她的后颈一缩。 他停了一下,把她的手塞进了他自己的口袋里。 两只手挤在一个口袋里,挤得布料都绷紧了。他的手是热的,泡了一下午,还没凉透。 “周牧让我带一句话。”他说。 “什么。” “他说,药水他配好了,搁着。”他说,“我回去,冲一卷胶片。” “什么胶片。” 他走了几步,没有马上回答。箱子的轮子在石板上咯噔了一下。 “以前的。”他说,“冲出来,给你看。” “你又欠我一个。” “这个不当数。” 她在他的口袋里,掐了一下他的手心。 * * * 七点半,阿青敲了院门。 她拎着一只竹编的食盒,两层,放在石桌上,打开。第一层是两只大碗,碗口盖着盘子,揭开,热气一下子冒出来,是面,汤是清的,浮着一层葱花,一层油星。每只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蛋白边上煎得焦黄,卷着边。第二层是一碟烤乳扇,一碟凉拌的木耳,一小罐腌菜。 “闻老师定的。”阿青说,“她说,一个人两个蛋。” 程屿看着那两只碗,看了好一会儿。 林栖低着头,脸烧得通红,往碗里放筷子,放歪了,又摆正。 [我只跟她说过一回。周五泡温泉的时候。他煮面,打了两个蛋。] 阿青走了。院门在她身后合上,没有声音。 两个人坐在石桌边上吃面。石凳是凉的,她垫了一条叠起来的浴巾。头顶上的松树黑黢黢的,松针在风里沙沙地响,屋里的台灯开着,光从窗户里漏出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两只碗上。 他吃得很快。她看着他吃。他把第一个蛋戳破,蛋黄流出来,流到面上,他拌了两下,挑起来,吹了吹。 “你那个蛋,”她说,“这回你自己吃。” “我自己吃。”他说,“你的你也自己吃。” 她把自己碗里的蛋戳破了。 * * * 九点四十,书桌上的台灯照着一张便笺。 便笺最上面印着那一枝墨绿色的松针,底下一行小字:苍山·栖云。纸是白的,有一点厚,摸上去有一层细细的纹。 两个人坐在书桌前面。只有一把椅子,她坐着,他把床尾的那只矮凳搬过来,坐在她旁边,矮了她半个头,下巴正好在她的肩膀那里。 笔筒里那两支铅笔,削得很尖。他抽出一支,递给她。 她看着那支铅笔。 “你先写。”她说。 “为什么我先。” “你那张纸。”她说,“你说你想要的。” 他接回了铅笔,在便笺的最上面,靠左,写了几个字。 明年怎么办。 字比她的大,比她的硬。“办”字那两个点,点得很重,铅芯差一点戳穿了纸。 他在底下另起一行。 一、程屿:不去新加坡。总部远程协作,人在南城。一年出差两三趟,每趟不超过十天。 写完了,他看了一眼,又在后面补了半句:晚上十二点以前睡。 她看着那半句,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他把铅笔递给她。 她握着铅笔,笔杆上还有他手心里的热。她在第二行写。 二、林栖:不来大理当首席。去跟闻老师谈:栖做栖云在南城的合作工作室。每季度来大理一周,带新人。首席,小雨。 她写完了,停在“小雨”那两个字上,笔尖点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明天她要是不答应呢。”他问。 “那就改。”她说,“这张纸可以改吗。” “周牧他妈说,”他说,“写完了,签了字,一年里头,两个人都同意,就能改。一个人不能改。” “嗯。” 她把铅笔递回给他。 他接过来,铅笔悬在第三行的开头,悬着,没有落下去。 悬了很久。 台灯的光照着他的手。他右手的拇指压在铅笔杆上,那一圈起了皮的地方,被灯照得发白。 “这一条,”他说,“我能写吗。” 她转过头来看他。他的脸就在她的肩膀旁边,近得她能看见他眼睛底下那一小片青,比上个礼拜淡了。 “写什么。”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住一起。” 台灯里的灯丝嗡地响了一声,很细。 她看着他。 她把铅笔从他手里抽了过来。 她在第三行写:三、住一起。 写完了,她的手没有停,接着写了下去:找一间有窗的。缝纫机要有地方放。 写完了,她把铅笔放下了。 他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看着那个“住”字,她写的,左边那一竖写得有点抖,抖出了一道细细的弯。 “缝纫机。”他说。 “我妈的。”她说,“在我床底下,拆了,装在箱子里。” “要有地方放。” “嗯。” 他把铅笔拿起来,在第三行的后面,又添了一句。 周三下午三点,还是我的。 她看着那一句,鼻子一酸,噗地笑出来了。 “这条不用写。” “要写。”他说,“住一起了,你也不能把它取消。” 她又把铅笔拿了过来。 她在底下写:四、 写完那一个“四”,她停住了。笔尖悬在顿号后面,悬着,没有落下去。 他等着。 她把铅笔放下了。 “第四条呢。”他问。 “空着。” “为什么。” 她看着那一行。一个“四”,一个顿号,后面是白的。 “第四个,”她说,“不数。”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地往上翘,翘到一半,他把脸埋下去,埋在她的肩膀上,额头抵着她肩膀上面那块肉。 那块肉是软的。 “签字。”他闷在她的肩膀上说。 他抬起头,在纸的右下角签了名。程屿。“屿”字最后那一竖拉得太长,戳到了纸的边上。 她在他的名字旁边签:林栖。 他又在两个名字底下,写了日期。写完了日期,他在日期后面,又写了两个字:苍山。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台灯看。光从纸的背后透过来,透过那一行一行的铅笔字,透过那个空着的“四、”。 她把它叠起来,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钱包,打开,把那个小方块塞进了最里面那一格。那一格里本来就有一张卡片,硬的,边角磨得有点软了,最底下两行,一行是她的字,一行是他的字。 大腿根,三指宽。没停。 欠十三分二十二秒。 两张纸挨着,插在一起。 她把钱包合上了。 * * * 二十二点。 他把手机扣在了书桌上,屏幕朝下。 她看着他扣下去的那只手机,看了两秒,自己的嘴角先弯了。 “十点了。”她说。 “嗯。” “这回没有灰蓝色的海。” “没有。”他说,“这回是你。” 她蹲在地板上,箱子摊开着,箱盖朝上。她的手伸进羊绒披肩的底下,摸出那一卷白毛巾。毛巾包了两层,包得严严实实,她一层一层地剥开。 剥到最里面,两只小瓶子。一只葡萄籽油,一只依兰。 依兰的瓶子比另一只小,握在手心里,凉的,沉的。瓶身上贴着那张手写的标签,字是闻笙的,细长的,往右倒:依兰,头道。 这一个礼拜,它一直在这卷毛巾里。她在石板理疗室里用的是闻笙架子上的那一瓶,给小雨她们讲几滴的时候,用的也是那一瓶。 她把它拿起来,站起身。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她手里那只瓶子。 “它也来了。”他说。 “它比你先来。” 她从书桌上拿起一只茶杯,白瓷的,杯底一圈蓝边。她拧开葡萄籽油,往杯子里倒,倒到杯子的三分之一,停住,对着台灯看了一眼。 “三十毫升。”她说,“差不多。” 她拧开依兰的瓶盖。 那股甜一下子冲了出来。浓得发稠,最上面那一下是尖的,带着一点像指甲油的味道,扎了一下她的鼻腔,扎完了,底下的甜才涌上来,涌满了这一间小小的松木屋子,混进松木的干香里,混进他身上还没散干净的那一点硫磺里。 她把瓶口对着茶杯,倾下去。 瓶口里那只小小的滴头,油聚在滴头的尖上,聚成一颗,圆圆的,黄得发亮,晃了一下,落下去。 一滴。在油面上沉了沉,化开一圈。 “闻老师说,”她说,“三十毫升底油,两滴。别贪。” 两滴。 她的手停住了。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的手。 “下次还三滴。”他说。 她的手腕又倾了一下。 三滴。 她把瓶盖拧回去,拧紧了。她拿起一支铅笔,用笔杆在茶杯里搅。一圈,两圈,三圈。依兰的甜从杯口一圈一圈地漾上来,漾到她的鼻子底下,漾得她的后脑勺一热。 [三滴。真的多了。] 她端着茶杯,走到床边。 他已经脱了T恤,光着上身坐着。台灯在床头,光是暖黄的,从他的左边照过来,照在他的肩膀上,照在他胸口那几根稀疏的毛上,把他的右半边脸留在暗里。 她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跪上了床。 床垫是软的,被她的膝盖压下去一个坑,他的身子往她这边一歪。床单是白的,干的,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底下压着一点松木。 “躺下。”她说。 “趴着?” “仰着。”她说,“我要看着你。” 他躺下了。后脑勺落在枕头上,枕头鼓鼓的,被压下去一个凹。他看着她,那一圈暗金在台灯底下烧着。 她把运动裤从他的腿上褪下来,连着内裤一起。褪过胯骨的时候,他的阴茎从松紧带底下弹出来,啪地打在他的小腹上。还没全硬,半软着,被热水泡了一下午,皮肤是红的。 她把自己的睡衣从头顶上褪下来,睡裤褪下来,扔在床尾。 她光着,跪在他的两腿中间。 她端起茶杯,往掌心里倒了一点油。油是凉的,在她的掌心里汪着一小洼,黄的,亮的。她把两只手合拢,掌心对着掌心来回搓,搓到第十下,手掌分开。 “碰之前,”她说,“说一声。” 他看着她。 “胸口。”她说,“两只手。” “嗯。” 她的两只手掌落在他的胸口上。 油被她的手掌搓热了,贴上去,滑的,热的。他的胸口一缩,又松开。她的手掌从他的胸口正中间往两边推,推过他的乳头,推到他的肩膀,绕过肩头,从腋下收回来,回到胸口正中间。 依兰的甜在他的皮肤上一下子化开了。 被他的热一烘,那股甜变了。尖的那一层没了,甜往下沉,沉成一种暖的、厚的味道,像熟透的香蕉,像晒过一整天太阳的被子,最底下那一丝辣冒了一下,混进他的汗里,变成了他的。 [这是他身上的依兰。] 她的手掌往下推。推过他的肋骨,推过他肚子上那一块一块的肉,推到肚脐,绕一个圈,往两边分,分到他的胯骨上。 他的阴茎硬了。 她的手还没有碰到它,它就在他的小腹上一点一点地抬起来,涨起来,抬到最后,直直地翘着,龟头从包皮里整个露了出来,紫红的,涨得发亮,顶端的小口上冒出来一滴透明的水。 “林栖。” “嗯。” “伊兰那个故事。”他说,声音哑了,“那个妈妈。” 她的手停在他的胯骨上。 “故事里没讲,”他说,“她碰之前,有没有问。” 她看着他。 “那一回,你说故事里没讲。”他说。 她的嗓子里堵住了。堵得她咽了一下,没咽下去。 “这一回,”她说,“问过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低下头,往掌心里又倒了一点油,搓热了。 “这里。”她说,“握住它。” “嗯。” 她的手握上去了。 油是热的,他是烫的。她的手掌握住柱身,握在中间,握不满,指尖和拇指之间还差一点。她握着,不动,等着。它在她的手心里一跳,又一跳,跳得她的手指都跟着动。 她的手往上走,走到龟头底下那一圈棱,停住,再往下,走到根部。油让她的手滑得没有一点涩,一个来回,咕叽一声,很轻,在松木屋子里清清楚楚。 “你也要。”他说。 “什么。” “油。”他说,“我给你。” 她把茶杯递给他。 他坐起来一点,往他自己的掌心里倒了一点,倒得太多了,一大汪,从他的掌心边上溢出去,一滴落在床单上,洇出一个黄的圆点。 两个人都看着那个圆点。 “又多了。”她说。 “它自己出来的。” 他把两只手搓热了,悬在她的身上。 “胸口。”他说,“两只手。” “嗯。” 他的手掌落在她的乳房上,两只手,一边一只,掌心盖住,不动。油是热的,滑的,他的手掌比她的乳房大,整个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她的乳头顶在他的掌心正中间,被油裹着,滑的,硬的。 他的拇指在她的乳头上轻轻地转了一圈。 她的腰一下子挺了起来。 依兰的甜在她自己的皮肤上也化开了。她闻得出来,和他身上的那一股不一样,她的那一股淡一点,凉一点,底下混着她自己的汗,混着她头发里那一点洗发水的皂角味。 两股甜在两个人中间撞着,撞在这间小小的松木屋子里,浓得发闷,浓得她的眼眶都热了。 [我晕了。] “晕吗。”他问。 “晕。”她说,“三滴。” “我也晕。”他说。 两个人看着对方,都笑了。 她从床头柜上拿过那只深蓝色的盒子。盒子里还剩两个。她抽出一个,用牙咬住锡纸的一角,一扯,嘶啦。 她把那个圈放在他的龟头上,压扁顶端的小囊,用两根手指往下推。卷边一圈一圈地展开,裹着他涂满了油的柱身往下走,走到根部。 盒子里还剩一个。她把盒子放回了床头柜上。 她跨上了他的身子。 两个膝盖跪在他的胯骨两边,床垫被她压下去两个坑。她的阴唇悬在他的阴茎上方,那一片早就湿了,湿得发亮,阴毛上挂着一缕黏的,往下坠,坠到他的龟头上,断了。 她一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上,一只手往下伸,握住了他的阴茎,扶着它,抵在她的阴道口上。 她停住了。 “可以吗。”她问。 “可以。” “看着我。”她说。 “我在看。” 她往下坐了。 龟头先进去了。那一圈软肉被撑开,箍住了龟头底下那道棱,她的嘴里出来一口气,长的,颤的。下午在池子里被他撑过一回,里面还有一点酸,酸里裹着热,裹着刚才那一点油,滑的,一点都不涩了。 她停住,等着。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第二下。她又往下坐了一截,阴茎往里走,把她一截一截撑开,她的内壁一层一层地裹上去,裹着那一层油,滑得她的腰一软。 第三下。她坐到了底。 他的耻骨贴上了她的耻骨,阴茎整根埋进了她的身体里,龟头抵着最深的那一团软肉。她跪在他的身上,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上,掌心底下是他的心跳,快的,咚,咚,咚,撞着她的掌心。 两个人都不动。 台灯的光照在她的身上,照在她的乳房上,乳房上那一层油亮着,乳头被他刚才转过,还红着,硬着。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右半边脸留在暗里,他的眼睛在暗里也亮着。 她开始动了。 慢的。她的腰往上抬,抬到一半,停住,又坐下去。阴茎从她的阴道里滑出来一截,滑回去,油让每一下都滑得没有一点阻力,咕叽,咕啾,一声一声,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冒出来,在安静的屋子里响得她的脸都烧了。 她没有闭眼睛。 他也没有。 她抬起来,坐下去。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一圈暗金,看着他的瞳孔在台灯底下一点一点地放大,放大到那一圈暗金只剩下细细的一条线。 他的两只手扶在她的腰上,扶着,托着,跟着她,她抬,他托一下,她坐,他往下按一下。 “林栖。” “嗯——” “你的肩膀。”他说。 她一愣。 她的两边肩膀耸起来了,耸到了耳朵边上。她自己不知道。 他的一只手从她的腰上松开,抬上来,掌心盖在她的右肩上,盖在上面那块肉上,盖住,不动。手掌是热的,油是滑的。那块肉在他的掌心底下硬着,被他盖了几秒,一点一点地往下落,落下去了。 “下去了。”他说,“半寸。” 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没有停。她的腰往前送,往后收,耻骨压着他的耻骨碾,阴蒂压在他的阴毛里,被油裹着,滑的,每碾一下,一阵酸麻就从那一点上往她的小腹里钻。 床架吱了一声。松木的床,新的,吱的一声很干,很脆。 她又碾了一下。吱。 窗外是黑的,苍山是一整块黑,黑的上面,星星出来了一大片,亮得扎眼。 她的小腹里那一团越收越紧。 她撑在他胸口上的那两只手抖了起来,抖得她的胳膊都撑不住了,她往下一趴,趴在他的身上,胸口贴着他的胸口,油让两个人的皮肤滑得贴不住,又贴住了。她的脸离他的脸一拳远。 她看着他。 “程屿。” “我在。” “我欠你一句话。”她说。 他的眼睛一下子不动了。 她的腰还在动。很慢,很深,一下,一下,坐到底,碾一下,抬起来。每坐一下,他的眼睛里就晃一下。 “我说我想清楚了,”她喘着说,“回来跟你说。” “嗯。” “你先来了。”她说。 他的手托住了她的后颈。他的掌心盖着她的后颈,四根手指插进她的发脚里,托着,不让她的头往下垂。 “那就现在说。”他说。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离她一拳,那一圈暗金烧着,湿的。她的眼睛也是湿的,她看得见她自己,很小,在他的瞳孔里。 她的小腹里那一团顶到了最紧的地方。 “我爱你。”她说。 她说完了。 那一团猛地松开了。 阴道一下子缩紧了,狠狠地箍住他的阴茎,一下,又一下,一阵一阵地收紧,松开,再收紧。收缩从最深的地方往外扩,扩到阴道口,扩到她的小腹,扩到她的大腿根,她跪着的两条大腿一下子夹紧了他的胯骨。 一股热水从她的身体深处涌出来,涌过他的阴茎,淌出她的阴道口,淌到他的阴囊上,淌到床单上,洇进那个黄的圆点里。 她的眼睛没有闭。 她看着他。她的嘴里出来一声,长的,碎的,拖着,嘴唇张着,喘着,看着他。她的脚趾在他的小腿两边蜷起来,死死地抠着床单,抠得床单起了两把褶。 他也看着她。 “我在。”他说。 他的胯往上一顶。 他射了。 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睁得很大,看着她。他的阴茎在她里面猛地一跳,龟头在她最深的地方一胀,第一股冲出来,烫的,那一层薄膜的顶端一下子被灌满了,抵着她最深的那团软肉,烫得她的内壁又绞了他一下。 他的嘴里出来一声,粗的,长的,压着。耳朵前面那块肉平平的,一点都没鼓。 第二股。他的手掐住了她的腰,按着她,按死了。那一点烫在她的身体深处又胀了一圈,沉的,坠着。 第三下。第四下。一下比一下短,每一下她的阴道都跟着绞一下,绞得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又看着她。 第五下,很小。 第六下。更小,很轻的一下,在她里面一跳。 他的胯落回了床上。 两个人都不动了。 她趴在他的身上,脸离他的脸一拳远,喘着。他也喘着,胸口一起一伏,把她一起一伏地托起来,放下去。两个人的胸口上全是油,全是汗,滑的,黏的,贴在一起。 她的身子还在抖。一阵一阵的,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每抖一阵,她的阴道就轻轻地绞他一下,绞一下,他就闭一下眼睛。 “几下。”她问。 “六。”他说。 她看着他。 “这回第六下出来了。”他说。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笑得整个人在他身上抖,抖得他里面又被她绞了一下,他嘶地吸了一口气,一只手在她的屁股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轻,啪。 “我听见了。”他在她的头顶上说。 她的笑停了。 “你说的那句。”他说,“我听见了。” 她埋在他的颈窝里,没有抬头。他的颈窝里全是依兰,全是汗,咸的,甜的,她的眼泪淌出来,淌进他的颈窝里,混进去了。 “不欠了。”她说。 “不欠了。” * * * 他按着根部那一圈卷边,慢慢地往外退。 她撑着他的胸口,抬起腰。阴茎从她的阴道里滑出来,滑得很慢,薄膜上挂着一层亮的,油和她混在一起。龟头滑出阴道口的那一下,啵的一声。一股黏热的水跟着从她的阴道口淌出来,淌到他的小腹上,淌进他的阴毛里,热的。 套子的顶端坠着,沉甸甸的,白的,满的。他打了一个结,用一张纸巾包了两层,放在了床头柜上,挨着那只盒子。 盒子里还剩一个。 她从床尾捞过一条毛巾,先擦他。擦他的小腹,小腹上那一滩黏的,带着油,擦不干净,擦完了皮肤上还亮着一层。擦他的阴毛,擦他软下来的阴茎,阴茎还红着,毛巾一碰,它就往回一缩,他也跟着一缩。 “疼?” “酸。” 她又擦自己。擦大腿内侧,黏的,带着油,一碰就凉。她分开腿,擦阴唇,擦阴道口,那里还肿着,烫的,毛巾的绒面一蹭过去,她又一抖,一阵余颤从小腹底下冒上来,冒了一下,过去了。 床单上那一块湿,洇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圆里套着那个黄的小圆点,油的。她伸手按了一下,凉的,黏的。 “闻老师的床单。”她说。 “我赔。” “你赔不起。”她说,“这一夜,她都没收钱。” 他笑了,笑得胸口一抖。 一股气味在屋子里浮着。依兰的甜到了这时候已经全变了,变得暖,变得低,贴着皮肤,底下压着精液的腥,她的咸腥,两个人的汗,橡胶的那一丝,最底下是松木,干的,甜的,从墙里,从床里,从地板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她把毛巾翻了一面,铺在那一片湿上,躺了下去。 他侧过身来,把她搂进怀里。他的胳膊垫在她的脖子底下,手掌从后面绕过来,托住了她的后颈。 她的后颈在他的掌心里。 她伸出手,往后摸,摸到他的后颈,摸到了那道疤。她的掌心贴上去,盖住它。 两个人,各自托着对方的后颈。 窗外的苍山是一整块黑,黑的上面,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 他的表在她的脸旁边,表屏暗着。 “你明天看它。”她说,眼睛已经闭上了。 “看什么。” “看你睡了几个钟头。” “你看。”他说,“你数。” “我不数。” 他的手指在她的后颈上动了一下,很轻,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 * * 六点十分,她醒了。 窗外是灰蓝的。苍山的轮廓从黑里浮出来,山脚的松林里压着一层雾,雾是白的,贴着树梢,一动不动。 他还睡着。 侧着,脸朝着她,嘴微微张着,一口气从嘴里出来,慢的,长的。他的胳膊还垫在她的脖子底下,压了一夜,她的脖子有点僵,他的胳膊大概早就麻了。 他耳朵前面那块肉,平的,软的。 她看着那块肉,看了一会儿,把他的左手腕从被子底下轻轻地拉出来一点。表屏暗着。她的指尖悬在侧键上面,悬了几秒,缩了回来。 她把他的手腕放回了被子底下。 她从他的胳膊上一点一点地挪出来,挪到床沿,下了床。地板是凉的,松木的,她光着脚踩上去,凉得脚心一缩。她穿上衣服,开衫,棉裤,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把钥匙。 钥匙上拴着那根红绳,旧了,红得发暗。 她攥在手心里,推开了屋门。 * * * 茶室里的灯已经开了。 闻笙坐在那张桌子边上,长袍外面罩着那件灰色的开衫,面前一杯茶,冒着白汽。桌子上那卷蓝色的图纸还摊着,四个角还是用那四只茶杯压着。图纸东头那个画着圆的院子,圆里写着两个字:私汤。 “六点半。”闻笙说,没抬头,“我算你七点来。” “他还睡着。” “那你算早的。” 林栖走到桌子边上,站住了。 她把攥着钥匙的那只手伸出来,摊开。钥匙躺在她的掌心里,红绳的一头从她的指缝里垂下去。 她把它放在了图纸上,放在那个圆的旁边。 闻笙看着那把钥匙。 看了很久。茶杯里的白汽往上走,走到她的眉骨那里,散了。 “放回来了。”闻笙说。 “放回来了。” 闻笙抬起眼睛看她。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平平的,淡淡的,等着。 “老师,”林栖说,“我想跟您谈一件事。” “坐。” 林栖坐下了。 “我不来当首席。”她说,“我回南城。” 闻笙没有说话。 “栖,我想让它做栖云在南城的合作工作室。”林栖说,“门上挂您的牌子,也挂我的字。您这边的油,我那边用,我那边的客人,想上山的,我送上来。” 闻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了。 “还有呢。” “我每一季来一趟。”林栖说,“三月,六月,九月,十二月。一次一周,带新人,上课。那间屋子,床横过来的那一间,我来的那一周,我用。” “剩下五十一周呢。” “小雨。”林栖说。 闻笙的眉毛动了一下。 “首席让小雨来。”林栖说,“她的拇指收进来了。我带她一年,每一季来的时候看她,不在的时候,她每个礼拜给我拍视频。一年以后,她能站在那间屋子里。” “你问过她吗。” “没有。”林栖说,“我想您先知道。” 闻笙看着她。 “还有一个人知道。”林栖说,“昨天晚上,我跟他说了。他帮我想的。” “他怎么说。” “他问我,闻老师会怎么说。”林栖说,“我说我不知道。明天早上,我去问。” 闻笙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看着林栖,看了很久。窗外的雾往上走了一截,松林的树梢一根一根地露出来,露出一截深绿,又露出一截。 闻笙笑了。 那一点笑先是挂在嘴角上,平的,淡的,跟她说那个人第三年结婚时一样。接着那一点笑往上走,走到她的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纹一下子深了,深得像谁用指甲划上去的。她笑出了声,短短的,从鼻子里出来,又一声,从嘴里出来,笑得肩膀一抖,茶杯里的茶都晃了一下。 “你比我当年聪明。”闻笙说。 林栖看着她。 闻笙伸手,把图纸上那把钥匙拿了起来。她捏着那根红绳,把钥匙提起来,钥匙在半空里转了一圈,转回来,在晨光里一闪。 “我当年,”闻笙说,“一个人想好了,给人打电话。” 她把钥匙收进了开衫的口袋里。 “你是先跟人想好了,”她说,“再来问我。” 林栖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合作的事,钱怎么分,牌子怎么挂,让阿青跟你算。”闻笙说,“小雨那边,你自己去说。她今天上午要是哭了,你给她拿毛巾。” “嗯。” “院子,”闻笙拍了拍那只口袋,“三月来,找我拿。” 林栖站起来了。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又回过头来。 “老师。” “嗯。” “他说话省。”林栖说,“他嗯的时候,后面一般还有话。您等一下,他就说了。” 闻笙看着她。 窗外的雾又往上走了一截,太阳从苍山后面出来了,一道光从山脊上翻过来,照进茶室,照在那卷蓝色的图纸上,照在那个写着“私汤”的圆上。 “我知道。”闻笙说,“我昨天等了。” * * * 她回到松间院的时候,他已经起来了。 他坐在石桌边上,T恤穿好了,头发还乱着,翘着一绺。面前一杯茶,是他自己从屋里那只电水壶里烧的,泡的是桌上那一罐,杯子里的叶子浮着,还没沉下去。他的双肩包已经收好了,立在石凳脚边,拉链拉到了头。 他看见她,站了起来。 “她答应了。”林栖说。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笑了。”林栖说,“她说,你比我当年聪明。” 他的嘴角慢慢地往上翘,翘到一半,停住了。 “她说的是你。”他说。 “她说的是我们。”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伸手,把她额头上那一缕被雾打湿的头发拨到了耳朵后面。 “几点的飞机。”他问。 “下午两点。”她说,“我去收箱子。” 她走进屋子。 屋里还是那股气味,松木的,干的,底下压着一层依兰,压了一夜,淡了,变成一种暖暖的、贴着木头的甜。床上的被子他叠过了,叠成方块,四个角都折进去了,折得不太齐。床单上那一块洇过的地方,被他用那条毛巾盖住了。 她的箱子在地板上,摊开着,箱盖朝上。 她蹲下来,把那卷白毛巾放进去,两只小瓶子包在里面,依兰的那一只轻了一点。羊绒披肩,衬衫,棉裤,一件一件卷成卷,塞进去。 她的手伸进箱盖内侧的网兜里,去放充电线。 指尖碰到了一个东西。 硬的,圆的,塑料的。她把它拿出来。 一只白色的塑料管。管子里是一把牙刷,牙刷柄是浅绿的,刷毛被用得往两边炸开了一点。 她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只牙刷管,看着它。 [落在那儿了。毛巾卷旁边。] [他带来了。] 她的手又伸进网兜里。 网兜的底下,牙刷管刚才躺着的地方,还有一样东西。薄的,硬的,贴着网兜的底,边角是直的。 她把它抽了出来。 是一张卡片。白的,硬纸板,比她的记录卡大一圈。正面贴着一张复印件,复印件被裁过,裁得四边整整齐齐,贴得一点都没有歪。 复印件上,最顶上一行黑体字:结业证书。 底下几行,印的是宋体,复印得有点淡,有几个字的笔画糊了。 学员程屿,于本中心参加保健按摩(周末班)培训,共八周,每周六上午,计四十八学时,经考核合格,准予结业。 左边贴着一张一寸的照片,复印成了黑白的。照片里的他穿着白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扣着,嘴抿着,眉心那两道竖纹,一边一道,皱着。耳朵前面那块肉,鼓着。 右下角盖着一个圆章,复印出来是灰的,一圈小字:南城市盲人按摩职业技能培训中心。章的旁边,一个签名,歪歪扭扭的,笔画一会儿粗一会儿细,像是写字的人看不见纸,一笔一笔摸着写的。 陶。 日期那一格,被章压住了一半。 她蹲在地板上,捏着那张卡片。 捏着它的那两只手,在抖。 院子里,石凳挪了一下,嘎的一声。他的脚步声从石桌那里过来,踩过石板缝里那一溜白石子,沙,沙,到屋门口,停住了。 他没有进来。 她听得见他的呼吸,在门框那里,一下,一下,很轻,屏着。 她把卡片翻了过来。 背面是白的。白的正中间,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比她的大,比她的硬,最后那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太长,戳到了卡片的边上。 下一次,换我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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