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不数了 红灯亮着。 周牧从黑纸盒里抽出一张相纸,捏着两个角,放进放大机底下的压纸框里。相纸在红光底下是粉的,软软地趴着,一个角翘起来,他用手背压了一下,压平了。 “别喘气。”周牧说。 程屿站在他身后,屏住了。 屋子里一股醋酸,往鼻腔里钻,钻到眉心。长条桌上一排浅盘,显影,停显,定影,最后一只接着一根皮管,水细细地淌进去,又从缺口漫出来,滴答,滴答,落进底下的水桶。 周牧按下了放大机的开关。 一道光从镜头里打下来,打在相纸上,光里有一个影子。倒着的,黑白也倒着,亮的地方是暗的,暗的地方是亮的。一道一道的横条,从上往下排,排到光圈的边上。 周牧嘴里数着。 “一,二,三。” 数到十一,他啪地关了灯。 光没了,相纸还是白的,粉的,什么都没有。周牧捏着它的一个角,从压纸框里抽出来,往显影液里一送,相纸滑进药水里,药水漫过它,它往下沉了一点,又浮起来,平平地贴着盘底。 周牧捏住浅盘的一头,开始晃。 很慢。往这边抬一下,往那边抬一下,药水在盘子里来回地荡,荡过相纸,哗,哗,声音很小。 程屿看着那张纸。 先出来的是边。四条边,一点一点地灰下去,灰成一个框。框里还是白的。 接着是横条。一道,两道,三道,从相纸的底下往上长,长出来是灰的,一道比一道淡,最上面那几道淡得几乎看不见,淡成一片雾。 “过期过成这样,”周牧说,“底片上一层雾。我冲的时候多给了它四分钟。” “嗯。” “二十一年。”周牧的手没停,“彩色的卷,我拿黑白纸给你放,颜色是没了。影子都在。” 横条的中间,长出来一个东西。 很小。在第五道和第六道横条中间,一团深灰,先是一团,接着那一团有了边,有了一个圆的顶,一道窄的肩膀,两条胳膊往前伸着。胳膊的前面是一根横的,一个圆的,再往前,又一个圆的。 一辆自行车。 一个孩子,背对着镜头,两只手攥着车把,推着车,一只脚踩在第五级上,一只脚已经下到了第六级。他的T恤太大了,下摆拖到屁股底下,被风吹得往一边鼓。 程屿的手攥住了长条桌的边。 桌边是湿的,凉的,木头被药水泡了好些年,摸上去发涩。 相纸最底下,最靠近镜头的那一级上,又慢慢地长出来一团影子。斜斜的,长长的,一个人的头和肩膀,落在石头上,被太阳拉得很长,往下铺,铺到第三级,没有够着那个孩子。 周牧没说话,晃着盘子。 药水哗,哗。 那团影子的头上,有一圈毛毛的边,是头发,扎起来的,扎得不紧,几根散出来。 “行了。”周牧说。 他用竹夹子夹住相纸的一个角,提起来,药水从纸上往下淌,淌回盘子里。他把它放进第二只盘子,晃了几下,又放进第三只。 “定影两分钟。”周牧说,“两分钟以后,你可以开白灯看。” 程屿没动。 他看着第三只盘子里那张纸。红光底下,那一级一级的石阶是深红的,浅红的,那个孩子是一小团暗红,攥着车把。 他抬起手,按在耳朵前面那块肉上。 那块肉是硬的。鼓着,一条硬棱,从耳朵前面绷到下巴。他的指腹压上去,压住,揉了一圈,又揉了一圈。 周牧开始哼歌。 哼得很大声,跑调,跑得没有一句在调子上,哼的是什么听不出来。他一边哼,一边从铁丝上取下一只空的竹夹子,在手里转。 那块肉在程屿的指腹底下,一点一点地平了。 “她拍的。”程屿说。 周牧的哼停了一下,又接上了。 “那天以前一个礼拜。”程屿说,“她新买的机子,追着我拍,拍了一个礼拜。我嫌她烦。” “嗯。” “我推着走的。”程屿说,“平时。” 周牧把手里那只竹夹子夹回铁丝上,咔哒一声。 “我看见了。”周牧说,“一级一级的。” 两分钟到了。周牧从定影液里把那张纸提出来,放进水洗的盘子里,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 “开了啊。” 白灯一下子亮了。 程屿眯起眼睛。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从红里退了出来,退成它们本来的颜色。药水是淡黄的,盘子是白的,周牧的胡子是黑的,夹着几根灰。铁丝上已经夹着四张了,晾着,往下滴水,一张挨着一张。一扇起了雾的厨房窗户,一碗卧着两个蛋的面,一个骑在车上瞪着镜头的平头孩子,一根贴着开锁广告的电线杆。 水洗盘里那一张,石阶是灰的,白的,一级一级,往下,往下,那个孩子在中间,背对着他,推着车。 “二十四张。”周牧说,“第二十五张往后,是空的。” 程屿抬头看着铁丝上那一截底片。长长的一条,橘红色的,透亮的。前面那一截一格一格的影子,挤得很密,到了某一格,影子没有了,后面那一截干干净净,透着白灯,红得发亮,一格一格,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很久。 “没拍。”他说。 “没拍。”周牧说。 周牧从桌子底下拖出一只盒子。铁的,扁的,方的,盒盖上印着一圈褪了色的牡丹,牡丹中间几个红字:中秋月饼。 “我妈给的。”周牧说,“她那一盒纸,我给倒腾到别的盒子里了。这个给你装照片。” 程屿看着那只月饼盒子。 “明天几点。”周牧问。 “九点。她那边。” “六楼。”周牧说,“没电梯。” “新房子那边有电梯。” “苏苏下午去帮林老师量窗帘,电梯门上贴着通知。”周牧把那只月饼盒子推到他面前,盒子在湿桌面上滑了一下,“明天年检,停一天。七楼。” 程屿看着他。 周牧咧开嘴,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我就说,”周牧说,“你这辈子搬一回家,还能让你坐电梯。” * * * 胶带从卷筒上扯出来,嘶啦一声,又长又尖。 林栖用膝盖压住纸箱的盖子,把胶带从这一头拉到那一头,拇指沿着缝压过去,压实了,压得胶带底下的纸壳一起往下陷。她用牙咬断胶带,咬得门牙一酸,嘴里一股塑料的苦。 她拿起记号笔,在箱子的侧面写:毛巾。 这是第三箱毛巾。 客厅里摞着十一只箱子,靠墙,从门口一直摞到窗户底下。每一只侧面都写着字,她的字,小的,挤着:厨房。书。冬衣。厨房二。毛巾。毛巾二。床底下拖出来的那一只,压在最下面,箱子是旧的,四个角已经磨得起毛,侧面的字是去大理以前写的,墨水淡了一层:机头。轻放。 八点四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一下一下,很重,踩得水泥台阶咚咚的,踩到五楼,停了,喘了几口气,又咚咚地往上踩。 “林栖!” 声音比人先到。门是开着的,苏苏一手拎着一只塑料袋,一手扶着门框,弯着腰,喘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袋子里两杯豆浆,四根油条,油把塑料袋洇出了几块透亮的斑。 “你这楼,”苏苏喘着说,把袋子往箱子顶上一墩,豆浆晃了一下,“爬一回老三岁。” 她一身灰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一个短短的揪。她叉着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着那一摞箱子,看着光秃秃的墙,墙上那几颗钉子,钉子周围一圈比别处白的印子。 “你那个毛巾,”苏苏说,“够开一家澡堂。” 林栖从塑料袋里抽出一根油条,掰成两截,一截递给她。油条还是热的,酥的,掰开的时候咔嚓一声,碎渣掉在她的手背上,烫了一下。 苏苏叼着油条,走到窗户底下。 窗户底下那一块地方空着,只剩下一个方方的东西,罩着一块蓝布。蓝布上落着一层薄灰,被早上的太阳一照,灰在光里亮着,细细的一层。 苏苏的手抬起来,悬在蓝布上方,没有碰。 她回过头来看林栖。 林栖走过去,捏住蓝布的两个角,往上一掀。灰扬起来了,在太阳里慢慢地飘,飘到她的鼻子底下,她打了一个喷嚏。 蓝布底下是机台。 木头的台面,四只铸铁的脚,脚是黑的,弯着,中间一块踏板,踏板上铸着一圈花,花纹里积着黑的油泥。台面中间空了一块,方方的一个洞,机头本来坐在那里,去大理的前一天,她拿螺丝刀一颗一颗拧下来,裹了两层旧床单,塞进了床底下那只箱子。 台面一角,钉着那只番茄。红的布,鼓鼓的,插满了针,针头一颗一颗地冒着,有几颗生了一点锈。 台面上靠外的那一边,两块浅坑,被手肘磨出来的,亮的,在太阳底下发着一层蜡一样的光。 苏苏看着那两块浅坑,嘴里的油条停住了,没嚼。 “你妈的。”苏苏说。 “嗯。” “她知道你搬吗。” “昨天晚上打了电话。”林栖说,“她问新房子朝哪边,我说朝南。她说朝南好,缝纫机放窗户底下,眼睛不累。” “她眼睛不是不行了吗。” “她说的是我的眼睛。” 苏苏把嘴里那口油条咽下去了,咽得很用力,喉咙一鼓。 她转过身,背对着林栖,弯腰去拎那袋豆浆,拎起来了,又放下,插上吸管,递过来一杯。 “喝。”苏苏说,声音闷闷的,“凉了。” 楼底下一辆车按了两声喇叭。 林栖走到窗边往下看。楼底下那条窄窄的小路上,停着一辆蓝色的小货车,车斗上蒙着一张绿篷布。副驾驶的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一顶黑色的鸭舌帽,一脸络腮胡,抬起头,眯着眼睛往六楼上找。驾驶座那边下来两个穿橙色马甲的师傅。 货车后面,一个人从后座里钻出来,直起腰。 深灰的T恤,袖子挽了一道。他也抬起头。 他的眼睛找了两层,找到了她的窗户,停住了。 他抬起手,没有挥,就那么举着,手掌朝着她。 她把手按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被太阳晒着的那一小块是温的。 [他每次来,都先找我的窗户。] “他戴帽子了。”苏苏凑到她旁边,下巴往楼底下一扬,“看见没。黑的那顶。” “周牧?” “我买的。”苏苏说,“二十九块九,包邮。那顶破渔夫帽,我给扔了。” “他让你扔?” “他不知道。”苏苏说,“他以为是他自己弄丢的,在屋里找了一晚上。” 她说完了,把吸管咬在嘴里,嘬了一大口豆浆,嘬得腮帮子一瘪。她的耳朵尖从那个短揪底下露出来,红红的。 林栖看着那只耳朵。 苏苏的眼睛斜过来,瞪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 * * * 两个师傅站在门口,一个往客厅里扫了一眼,扫过那一摞箱子,扫过窗户底下那个铸铁的架子,又往楼道里看了一眼,看那一级一级往下拐的水泥台阶。 “没电梯啊。”师傅说。 “没有。” “六楼。”师傅伸出六根手指,“爬楼一层加二十。那个铁的,”他的下巴朝机台那边一抬,“另算。” “好。”程屿说。 他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师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林栖,嘴角往下一撇,把六根手指收了回去。 “那个铁的我们不碰。”师傅说,“老东西,碰坏了说不清楚。” “我来。”程屿说。 周牧把鸭舌帽往后脑勺一推,搓了搓手,走到机台旁边,蹲下去,看着那四只铸铁的脚。他把一只手伸进踏板底下,掂了掂,脸一下子皱了起来,皱得胡子都往两边撇。 “我的妈。”周牧说,“这玩意儿多少斤。” “三十来斤。”林栖说,“台面能拆,拆了轻一点。” “拆。”周牧说,“必须拆。” 程屿从背包里摸出一把螺丝刀。 他蹲在机台底下,仰着脸,找台面底下那四颗螺丝。螺丝生了锈,拧不动,他把螺丝刀攥紧了,攥得手背上的筋一条一条地鼓起来,往左一拧,嘎的一声,螺丝松了半圈。 她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 他右手的拇指压在螺丝刀柄上。那一圈白的、起了皮的地方,已经长好了一半,新长出来的皮是粉的,薄的,边上还翘着一点点。 他把四颗螺丝拧下来,放在她的掌心里。螺丝是凉的,锈的,在她的掌心里滚了一下,留下一道红褐色的印子。 “攥着。”他说,“别丢了。” “嗯。” 她把四颗螺丝攥在手心里,攥紧了,攥出了汗。 台面卸下来了,苏苏抱着它先下楼。铸铁的架子,程屿抬着一头,周牧抬着一头,侧着身子,一级一级地往下挪。 “左边,”周牧喊,“左边低一点!” “你那边高了。” “我这边是你那边高了!” “慢一点。”林栖跟在他们后面说。 楼道很窄,架子横不过来,两个人只能把它竖起来,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程屿在下面,倒退着走,脚后跟一级一级地往下探。铸铁的踏板挂着他的胳膊,一晃一晃的,他的肩膀绷起来,T恤的后背上洇出一片深色,汗贴着他的脊沟往下走。 她手里攥着四颗螺丝,跟在后面,一级,一级。 拐过半层平台的时候,程屿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停在那一层楼梯上,往上数第七级。脚后跟踩在台阶的边上,踩住了。 他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楼道里那盏声控灯咔地亮了,照着那一级台阶,水泥的,边上缺了一个角,角上积着一点灰。 那天夜里两点,他就坐在这一级上,背靠着墙,电脑包搁在膝盖上,仰着头看她,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走啊。”周牧在上面喊,“我胳膊要断了。” 他往下退了一级。 * * * 最后一趟,屋里空了。 客厅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地板上一道一道箱子拖过去的白印子,和窗户底下那一块方方的、颜色比别处深的地方。机台在那里压了好些年,压出了四个小小的坑。 她站在浴室门口。 浴室里也空了。牙刷,毛巾,洗发水,都装进了那只写着“浴室”的箱子,已经在楼底下的货车上。只剩下浴缸。 铸铁的。四只脚铸成兽爪的样子,爪子抠着地砖。搪瓷面上磕掉的那几块,黑的铁露在外面,靠近龙头那一块最大,像一块胎记。 她走进去,蹲下来。 地砖是凉的,潮的,她的膝盖蹲下去,一下子就觉出了那股潮。她伸出手,摸着浴缸靠外的那一只爪子。爪子是凉的,硬的,爪尖上那一层漆已经磨亮了,被她的脚趾头碰了好些年,碰得发亮。 [房东说,这东西比这楼还老。搬不走。] 她拧开了龙头。 水冲下去,冲在缸底,哗的一声,缸壁先是冰凉的,热气一碰上去,就凝成一层细细的水珠,顺着搪瓷往下爬,爬过那块胎记。 热气扑在她的脸上。 那一回,他先跨进这水里,两条腿蜷着,膝盖顶出水面,她靠在他身上,后脑勺枕着他的肩窝。 她把龙头关了。 水在缸底晃了一下,往下水口那里流,咕的一声,被吸下去了。 门口有人。 她没有回头,就知道是他。他站在门框那里,没有进来,浴室小,他一站,就把门口堵满了。 “周牧的相机。”他说,“借来了。” 她回过头。 他手里托着那台胶片机,黑的,银的,皮带绕在他的手腕上。 “你帮我拍一张。”她说。 “拍什么。” “它。” 他走进来,在她身后蹲下了。他的膝盖挨着她的后背,热的,T恤上还带着搬东西搬出来的那一身汗,汗的咸味,混着浴室里那股潮。 他把相机举起来,眼睛贴在取景器上。 “你在里面吗。”他问。 她想了一下。 “我在旁边。”她说,“手放在它上面。” 她把手放在浴缸的边沿上。搪瓷是凉的,滑的,刚才那一层热气凝的水珠还挂着,她的掌心一贴上去,就湿了。 咔嚓。 快门很脆。他的拇指一推,过片扳手吱吱地转了半圈。 “冲出来,”他说,“给你。” “你会冲了?” “周牧教。”他说,“我学。” 她把手从浴缸边上拿下来,掌心是湿的,凉的。她把那只湿的手,按在了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背上。 “走吧。”她说。 她站起来,走出浴室,走到客厅中间,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串钥匙,把这扇门的那一把取下来,放在窗台上,放在那一块颜色比别处深的地方的正上方。 楼道里,苏苏在喊。 “林栖!米!你那个米还拎不拎!” 她走到门口,弯腰,拎起门边那一袋米。十斤的,装在一只红色的编织袋里,袋口拿绳子扎着,是王阿姨周三上午拎来的。 “搬新家,”王阿姨当时把袋子往接待台底下一塞,“头一个进门的,要拎米,拎水。米缸满,水缸满。你记住啊,头一个。” 她把米袋抱在怀里,沉的,压得她的胳膊往下一坠。 她带上了门。 * * * 电梯门上贴着一张A4纸,四个角用透明胶带粘着,右下角那一条翘起来了,被楼道里的风吹得一掀一掀。 “电梯年检,今日停运。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底下有人拿圆珠笔添了一行小字,字是斜的:“七楼的,祝你好运。” 周牧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很久。 “我要找到这个人。”周牧说,“请他吃饭。” 两个师傅已经扛着箱子往楼梯上走了,橙色的马甲在拐角一闪,没了。 林栖抱着那袋米,走在最前面。 楼梯比老房子那边宽,台阶是水磨石的,灰的,嵌着一粒一粒白的、黑的、绿的小石子,被人踩了二十多年,踩得中间凹下去一道浅浅的槽。扶手是木头的,漆掉了,摸上去是光的,滑的。 一楼,二楼。米袋压在她的胳膊上,她换了一下手。 三楼。四楼。苏苏跟在她后面,两只手拎着一只红色的塑料桶,桶里是半桶水,水在桶里晃,晃一下,溅出来一点,溅在台阶上。 “王阿姨说的,”苏苏喘着,“满桶。” “满桶你拎不动。” “所以我拎半桶。”苏苏说,“到了门口,你别让我进,你先进,我把水给你,你拎进去。” 五楼。六楼。她的腿开始酸了,从膝盖上面那一截往上酸,酸到大腿根。 七楼。 702的门开着。门是新换的锁,钥匙还插在锁眼里,钥匙上挂着一张小小的纸牌,纸牌上是程屿的字:大门。字比她的大,比她的硬。 她站在门口。 “进啊。”苏苏在她身后说。 她抱着米,抬起右脚,跨过了门槛。 门槛是一道窄窄的石条,比地面高出一指,她的脚尖碰了它一下,碰得咚的一声,她的身子往前一晃,米袋往下一坠,坠得她赶紧用膝盖顶住。 苏苏在后面噗地笑出来了。 她站稳了,把米袋放在进门左手边的地上,放在墙根,站直了,回过身来,从苏苏手里接过那只红桶,拎进来,放在米袋旁边。 水在桶里晃着,晃了好一会儿,才平。 [头一个进门的。] 客厅是空的。 地板是旧的,浅黄的木头,一条一条,有几条松了,踩上去咯吱一声。正对着门是一扇窗,很宽,铝合金的窗框,窗外是一棵高高的榕树,树冠刚好齐着七楼,叶子密密的,太阳从叶子缝里漏进来,一块一块地落在地板上,风一吹,那些光斑晃着,挪着。 左手边那一面墙,颜色跟别的墙不一样。 别的墙是白的,旧的白,有点发黄。那一面是浅浅的杏色,暖的,像晒过太阳的米汤,被窗外漏进来的光照着,光斑落在上面,落成一块一块更亮的暖。 苏苏拎着空桶站在那面墙前面。 “这谁刷的。” “我们。”林栖说,“上礼拜天。” “颜色谁挑的。” “我。” 苏苏凑近了,眯着眼睛,看墙角靠近天花板的那一块。那一块的杏色比别处深一点,刷子的道子一道压着一道,压得很厚。 “这块呢。” “他刷的。”林栖说,“刷了三遍。” “为什么刷三遍。” “他说第一遍不匀。” 苏苏回过头去看程屿。程屿刚抱着一只箱子进门,箱子上写着“书”,他听见了,抱着箱子站在门口,耳朵根一下子红了。 “第二遍呢。”苏苏问他。 “也不匀。” “第三遍呢。” “她说可以了。”他说。 苏苏看着他,看了好几秒,转过脸来看林栖,嘴张着,又闭上了。 “行。”苏苏说,“你们俩,行。” * * * 窗户底下,地板上贴着四条纸胶带。 米黄色的,窄窄的,贴成一个长方形,四个角对得方方正正。长方形的一条边上,用铅笔写着几个小字:机台,九十二乘四十六。离墙十五。 她蹲下来,看着那几个字。 “你量的。” “嗯。”程屿蹲在她旁边,“上礼拜,你在那边刷墙的时候。” “我说过尺寸?” “没说。”他说,“你家那块地板,颜色深的那一块,我拿卷尺量了。” 她看着那四条纸胶带。 “离墙十五呢。” “踏板要踩。”他说,“脚往后撤,要有地方。” 她的嗓子里一下子堵住了。她低着头,用指甲去抠纸胶带的一个角,抠起来一点,又按回去。 周牧和他把铸铁的架子抬了进来,放进那个长方形里。四只脚落在四个角里,落得正正的,纸胶带被铁脚压住,压在底下,只露出一圈米黄的边。 台面盖上去了。 “螺丝。”他说。 她摊开手。 四颗螺丝还在她的掌心里,被她攥了一路,攥得发热了,手心里一道一道红褐色的锈印。他一颗一颗地拈起来,一颗一颗地拧进去。 床底下那只旧箱子拆开了。 里面是两层旧床单,蓝白格子的,格子的蓝褪成了灰蓝,四边锁着细密的边。床单的中间,有一大片淡淡的灰印子,洗过好几回,洗不掉了。 她把那一片灰印子翻到了里面去。 他看见了,没有说话,伸手帮她托住床单底下那个沉的东西。 机头露了出来。黑的铸铁,漆面上一圈褪了色的金花,金花中间有一块磨掉了,露出底下黑的铁。 两个人一起,把它抬起来,放进了台面上那个方方的洞里。它坐进去了,咔的一声,坐稳了。 她握住机头右边那只手轮。 往自己这边转。转得很慢,手轮有点涩,快三个礼拜没转了,转到半圈,针杆往下一沉,机针扎下去,扎在空的压脚底下,哒。 又抬起来。 她又转了半圈。哒。 苏苏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周牧也没有出声。窗外那棵榕树的叶子被风吹着,沙沙的,光斑在机台上晃,晃过那两块被手肘磨亮的浅坑。 她把左手的手肘,放进了左边那一块浅坑里。 坑比她的手肘大一点。她的手肘放进去,四边都空着一圈。 她又转了一下手轮。哒。 * * * 厨房小,窄长的一条,一个人站进去,转身要侧着。 冰箱是房东留下的,白的,旧的,门上吸着几块冰箱贴,一只菠萝,一只熊猫,一个“福”字。冰箱旁边的墙上钉着一颗钉子,钉子上挂着一本台历。 台历是新的,明年的,蓝色的封面上印着一行白字,是他们公司的名字,底下一行小字:总部·远程协作组。 苏苏把台历翻开了。 一月。每一个周三那一格,都用黑色的签字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四个数字:15:00。 二月。一样。三月,那一周的周三,圈画上了,旁边多了两个小字:大理。 苏苏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得哗哗的,翻到十二月,每一个周三,都画着圈。 “这谁画的。”苏苏说。 林栖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回答。 苏苏回过头来,看着客厅那边。程屿跪在地板上,正在拆那只写着“厨房二”的箱子,他拿美工刀划开胶带,刀片推出来一截,咔,咔,划得很直。 “多少个。”苏苏说。 “五十二。”林栖说,“明年有五十二个周三。” 苏苏看着她。 “你数了?” 林栖张了张嘴。 她把嘴闭上了。 “他数的。”她说。 * * * 六点半,天黑了。 客厅的顶灯还没装,屋里只有一盏落地灯,是从他那边搬过来的,灯罩是灰的,插在墙角,光从灯罩底下往下压,压出一个黄黄的圆。四个人坐在圆里,坐在箱子上。 外卖是楼下那家潮汕砂锅粥,一大锅,用一只铝盆装着,盆底下垫着两层报纸。粥是白的,稠的,浮着虾,浮着切碎的芹菜,热气从盆里往上冒,冒进落地灯的光里,冒成一团一团的白。 周牧蹲在盆边上,拿勺子往四只碗里分。分到第三只,勺子在盆底刮了一下,刮出来一只虾,他看了一眼,放进了苏苏的碗里。 苏苏看见了,没说话,低头喝粥。 “我今天爬了一百多层楼。”周牧把碗端起来,呼呼地吹,“明天要去医院挂骨科。” “你搬了四趟。”苏苏说,“他搬了十一趟。” 程屿坐在那只写着“书”的箱子上,捧着碗,喝得很慢。他T恤后背上那一片汗干了,干成一圈白的盐印子。 林栖坐在他旁边,膝盖挨着他的膝盖。 她喝了一口粥,烫的,咸的,虾的鲜甜跟着芹菜的青涩在舌头上化开。窗户底下,机台的影子方方的,黑黑的,蹲在那里。 周牧放下碗,往身后一摸,摸出一样东西来。 扁的,方的,用报纸包着。报纸是旧的,皱的,上面一圈一圈淡黄的药水印子。 “乔迁。”周牧说,“礼物。” 他递过来,递给林栖。 她接过去。报纸底下是硬的,有棱,是一只相框。她把报纸一层一层地剥开,剥到最后一层,报纸粘在玻璃上,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揭下来了。 一张照片。黑白的。 一张桌子,桌子中间一口锅,锅里冒着汽,汽是白的,糊了照片的一角。桌子的两边,两个人。 她在左边。他在右边。 她侧着脸,看着他。他也侧着脸,看着她。两个人的手放在桌面上,放在两只空碗的中间,握着。照片的边上,露出来半只胳膊肘,糊的,在动,一只手拍在桌子上,拍成了一团虚影。 “我的胳膊。”苏苏说,“我在笑。” “你笑得桌子都在晃。”周牧说,“我差点没对上焦。” 林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 她的脸在照片上是灰的,眼睛是黑的,嘴唇抿着,嘴角往上翘着一点,翘得很小,被锅里那一团汽遮住了一半。 [我那时候是这样看他的。] “上回放的那张,只放了手。”周牧说,“你没去取。我这回把整张都放出来了。” “手的那张呢。”程屿问。 “在后面。” 林栖把相框翻过来。背板上用胶带粘着一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没封,她抽出来,里面一张小的,巴掌大,两只手,握着,拇指压在虎口上。照片的右下角,铅笔写着两个字,周牧的字,歪的,大的:底片。 “底片你们自己留着。”周牧说,“我那儿不放了。” 他说完,低下头去喝粥,喝得呼噜呼噜的。 程屿看着他。 “你那屋,”程屿说,“我的那间。” “空着。”周牧说,“空着挺好。我想把墙打了,把暗房扩一扩。房东不让。” 他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碗搁在地上,用手背抹了一下胡子。 “没事。”周牧说,“我哼歌,墙那边也没人嫌我了。” 屋子里静了一下。 落地灯的灯泡嗡嗡地响,很细。 苏苏站了起来,把四只碗摞在一起,摞得叮当响。 “我洗碗。”苏苏说,“林栖,你过来。他们俩装床。” * * * 厨房里的水龙头开着,水冲在碗底上,哗哗的。 苏苏站在水池前面,袖子撸到胳膊肘,手上没戴手套,两只手在水里搓着那只铝盆的盆底,搓得盆底的报纸印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林栖站在她旁边,拿一块新的抹布擦碗,擦干一只,放进碗柜里,放得很轻。 客厅那边,卧室的门开着,周牧在里面骂。 “这个螺丝是不是装反了。说明书上画的是这个吗。你看这个箭头,它往哪边指?” “往左。”程屿的声音。 “那它为什么不往左走!” 苏苏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又压了回去。 水还开着。她没有关。 “林栖。” “嗯。” “他问我,”苏苏说,“明年给我馆里拍一年。” 林栖擦碗的手停住了。 “拍什么。” “拍学员。”苏苏说,“拍她们上器械,拍她们抬腿,抬不上去,抬上去了。拍一年,一个月拍一回。拍完了,在我馆里办个展。他说他把照片挂在镜子墙对面,学员一抬头,就看见自己一年以前那个样子。” 她把那只铝盆从水里捞出来,翻过来,看了看盆底,又放回水里,又搓。 “他说一年的时候,”苏苏说,“没看我的馆。他看着我。” 水哗哗地冲着。 “我说我考虑一下。”苏苏说,“我考虑了三天了。” “考虑什么。” “考虑什么。”苏苏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考虑他拍完了一年,以后呢。考虑他那个破暗房,一屋子的酸。考虑他打呼。他打呼,林栖,我跟你说,他打呼跟打雷一样,我那天晚上——” 她停住了。 她的手在水里攥着那只铝盆的边,攥得指节发白。 林栖看着她的侧脸。苏苏的头发从那个短揪里散下来一绺,贴在她的耳朵上,耳朵是红的,从耳尖红到耳垂,红到了脖子上。 “苏苏。”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苏苏说,“你别说。” “我没说。” “你那个脸在说。” 林栖把手里那只碗放下了。 苏苏关了水。 厨房里一下子静了。水管里还有一点余水,咕的一声,从下水口里吸下去了。她两只手撑在水池边上,湿的,往下滴水,滴在她的运动鞋上。 “你那时候给我发了一句,我可能出问题了。”苏苏说,“我回了你六个问号。你说,下次说。” “嗯。” “我后来跟你说,你完了。” “嗯。” 苏苏低着头,看着水池里那只铝盆。盆底下还贴着一小块报纸,湿透了,软塌塌的。 “林栖,”苏苏说,“我好像也完了。” 她说完了,没有抬头。 卧室那边,周牧又骂了一句,接着是咔的一声,螺丝拧进去了,周牧哈地笑了一声,笑得很响,在空屋子里撞来撞去。 林栖伸出手,把苏苏额头上那一绺湿头发拨到了耳朵后面。 苏苏的耳朵烫的。 “你上回跟我说,”林栖说,“你要,就要。” 苏苏的肩膀一下子抖了。 “我那是说你。” “嗯。” “你嗯什么。”苏苏的声音劈了,劈成两截,后面那一截是哑的,“你被传染得这么深,你还来传染我。” 她抬起湿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得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哪里来的。她拿起林栖手里那块抹布,擦脸,擦完了,把抹布往林栖怀里一塞。 “我还没答应他。”苏苏说。 “那你什么时候答应。” “我今天爬了十三层楼。”苏苏说,“我没力气。” 她转过身,打开水龙头,又开始搓那只盆。搓了两下,她的嘴角往上一翘,翘得压不住,翘到了耳朵根上。 * * * 九点,床装好了。 周牧站在门口穿鞋。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门框,一只手去够鞋后跟,够了两下没够着,嘴里哎哟哎哟的。黑色的鸭舌帽从他的头上滑下来,啪地掉在地上。 苏苏弯腰捡起来,拍了拍,往他头上一扣,扣歪了,帽檐朝着左边。她伸手,把帽檐掰正了。 周牧直起腰来,看着她。 苏苏的手还搭在帽檐上,停了一下,收回来了。 “走了。”苏苏说,“七楼。走下去。” “走下去比走上来伤膝盖。”周牧说,“我查过。” “那你扶着扶手。” “我扶着你。” 苏苏瞪了他一眼,转身往楼道里走,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来。 “林栖,明天别给我打电话。”苏苏说,“我睡到中午。” “嗯。” 程屿站在林栖身后,一只手搭在门把上。 “苏苏。”他说。 苏苏回过头来。 “谢谢嫂子。”程屿说。 楼道里一下子静了。声控灯咔地灭了。 黑里,苏苏没有出声。 过了两秒,周牧的笑从黑里炸出来,炸得声控灯又咔地亮了。灯底下,苏苏站在楼梯口,嘴张着,脸红到了脖子根。她一巴掌拍在周牧的胳膊上,啪的一声,拍得很响。 她没有说“俗不俗”。 她转过身,往楼下走了。脚步声咚咚的,一层一层往下,周牧在后面跟着,哎哟着,扶着扶手。他们的声音在楼梯井里转着圈往下沉,转到四楼,转到三楼。 “你慢点——” “你扶着我——” 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一层一层地灭。 林栖靠在门框上,听着那两个声音,一直听到一楼的铁门咣地响了一声。 * * * 浴室里没有浴缸。 一个淋浴,一块玻璃挡板,挡板底下一道窄窄的石条,拦着水。热水从头顶上浇下来,浇了一天的汗,浇得她后颈一松,肩膀往下一落。她低头看着水从她的脚背上流过去,流进地漏,地漏的铁盖子上一圈一圈的小孔,咕噜咕噜地吞着水。 她关了水,擦干,穿上他的T恤。T恤大,下摆拖到她的大腿上,领口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底下压着一点他的汗。 卧室里,台灯开着。 米黄色的灯罩,从她那边带过来的,搁在床头一只还没拆开的纸箱上,光从灯罩里往下照,照着那张新床。床是一米八的,床垫上的塑料膜已经撕掉了,堆在墙角,皱成一大团。床单是她下午铺的,白的,新的,还带着叠痕。 他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搁着那只月饼盒子。 铁的,方的,盒盖上那一圈牡丹褪成了粉的,红字也褪了,中秋月饼,四个字的笔画边上,漆起了一圈小小的泡。 她在他旁边坐下了。 床垫往下一沉,她的身子往他那边一歪,肩膀碰到了他的胳膊。他的胳膊是凉的,刚冲过澡,皮肤上还有一点潮。 他把盒盖揭开了。 里面是照片。一沓,不厚,四四方方的,黑白的,边上留着一圈窄窄的白边。最上面那一张是一扇窗户,窗玻璃上全是雾,窗台上一只搪瓷缸子。 她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在床单上。 第二张,一碗面,两个蛋。 她看着那两个蛋,看了很久。蛋白的边上煎得卷起来了,在黑白照片上卷成一圈深灰的边。 [他煮面,打两个蛋。] 她把它放在第一张旁边。 第三张。一个剃了平头的孩子,骑在车上,一只脚撑着地,眯着眼睛冲镜头瞪。门牙缺了半颗。 她的嘴角一下子往上动了。 “你。”她说。 “嗯。” “你瞪谁。” “瞪她。”他说,“她追着我拍。我嫌她烦。” 她把那张照片举起来,举到台灯底下,看那个孩子的眼睛。单眼皮,眼尾往下,瞪起来也是往下的,瞪得一点都不凶。 她把它放下了。 第四张,巷子口,一根电线杆。 第五张。 她的手停住了。 石阶。一级一级,往下,灰的,白的,被太阳晒得发白,边上的石缝里长着一点黑的草。中间那一截,一个孩子,背对着她,两只手攥着车把,推着车,一只脚踩在上面一级,一只脚已经下到了下面一级。T恤太大了,下摆被风吹得往一边鼓。 最底下,靠近她的这一级上,落着一团影子。斜的,长的,一个人的头和肩膀,头发扎着,几根散出来,毛毛的一圈边。影子往下铺,铺得很长,没够着那个孩子。 她捏着那张照片。 他坐在她旁边,没有动。他的呼吸一下,一下,从她的耳朵旁边过去。 “谁拍的。”她问。 “我妈。” “什么时候。” “那天以前一个礼拜。”他说,“她新买的机子。” 她看着那个孩子的背。窄的,T恤底下两块肩胛骨支棱着,支出两个小小的尖。他的两只手攥着车把,攥得紧紧的,车轮压在石阶的边上,他的身子往后仰,往后坠着,坠住那辆车,不让它往下冲。 “你推着。”她说。 “平时都推着。” “一级一级的。” “嗯。” 她的手指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在那个孩子的背上。 隔着一层相纸,指腹底下是相纸的面,滑的,凉的,有一点点涩,是药水干了以后留下的那一层。 “那天,”她说,“你追一辆车。” “嗯。” “你十一岁。” “嗯。” “车没停。” 他没有回答。 她转过脸去看他。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她压在那个孩子背上的那根手指。他耳朵前面那块肉,平的,软的,台灯的光从那里照过去,照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子。 “程屿。” “嗯。” “它不是你的错。”她说。 她的手指还压在那个孩子的背上,压着。 “这个孩子,”她说,“一级一级推着走。他妈妈站在上面看着他。那天,是大人走了,是车没停。不是他。” 他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台灯的灯丝嗡地响了一声,很细。窗外,那棵榕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停了。 “你说完了。”他说。 “说完了。” “再说一遍。”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在那张照片上,没有抬起来。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在抖。 “它不是你的错。”她说。 他的肩膀往下落了。 落得很慢,从耳朵边上,一点一点地落下去,落在她的肩膀旁边。他把脸埋了下来,埋在她的肩膀上,额头抵着她肩膀上面那块肉。他的额头是烫的。 她的手从照片上抬起来,绕到他的后颈上。 发脚底下,那道疤,斜斜的,三四厘米,比旁边的皮肤凉一点。她的掌心盖上去,盖住了它。 两个人坐在床沿上,谁都没有动。 她的另一只手还捏着那张照片,照片搁在她的膝盖上。那个孩子还在推着车,往下走,一只脚在上面一级,一只脚在下面一级。 她的眼睛顺着石阶往下走。 那个孩子的脚下面,一级。两级。三级。四级。 她的眼睛停在第四级上。 她没有往下数了。 * * * 照片立在机台上。 靠着机头,靠在那一圈褪了色的金花底下。旁边是周牧的那只相框,锅,汽,两只握着的手。 他从卧室里出来,走到她身后,站住了。 她站在机台前面,光着脚,穿着他的T恤,手指搭在台面那两块磨亮的浅坑上。 “它们俩放一起。”她说。 “嗯。” 她转过身来。 他手里拎着一只纸袋。白的,纸袋口折了两道,用订书钉钉着。纸袋上印着一行蓝字:南城市盲人按摩职业技能培训中心。 她看着那只纸袋。 “你说,”他说,“下一次。” “我没说。”她说,“你写的。” “我写的。”他说,“今天是下一次。” 她的嗓子里一下子紧了。 “现在?” “现在。”他说,“你今天搬了六楼,又爬了七楼。你的右肩膀,下午拎米的时候,耸起来了,一直没下去。” 她抬起手,摸自己的右肩。 肩膀上面那块肉,硬的。一摸,一条硬棱,从脖子根绷到肩头,绷得发酸。她自己都没发现。 “可以吗。”他问。 她看着他。他站在客厅那片暗里,落地灯已经关了,只有卧室门口漏出来的那一点台灯的黄,照着他的半边脸。那一圈暗金在暗里亮着,等着。 “可以。”她说。 * * * 卧室里响起了溪水声。 他把一只白色的小机器搁在床头那只纸箱上,挨着台灯,按了一下顶上的钮,又往右拧了一格。溪水声从机器里流出来,哗哗的,细细的,和她按摩房里那一台一模一样。 “你买的。” “同一个牌子。”他说,“同一个型号。我拍了你那台的底,去搜的。” “什么时候拍的。” “第九次。”他说,“你去茶室烧水的时候。” 她张了张嘴。 他已经转过身去了,从那只纸袋里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摆在纸箱上。一只玻璃量杯,五十毫升的,杯身上印着一道一道的刻度。一瓶葡萄籽油,新的,封口的锡纸还没撕。一只小小的棕色玻璃瓶,标签是手写的,写着三个字:薰衣草。 她看着那三个字。 字比她的大,比她的硬。 “我从你柜子里倒的。”他说,“上周三。倒了十毫升,你没发现。” “我发现了。”她说,“我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拧开葡萄籽油,往量杯里倒。他的眼睛盯着液面,盯得很近,脸凑到量杯跟前,眉心皱着,油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二十那道刻度线,他的手腕一收,停住了。 又倒多了一点。线上面多出来一丝。 他看了一眼,没有倒回去。 他拧开薰衣草,瓶口对着量杯,倾下去。 一滴。两滴。三滴。 “苏苏说你今天累。”他说。 她站在那里,鼻子一下子酸了。 [苏苏说他睡不着。那天下午,我也是这么想着,取下了薰衣草。] “衣服脱掉。”他说,“只留内裤。趴着。毛巾你自己盖,腰以下盖一条,上身等我进来再调。” 他把一条白毛巾放在床尾,叠成方块。又一条,卷成一个筒,放在枕头上。 “我三分钟后进来。”他说。 他走出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门锁咔哒一声。 她站在床尾,看着那扇门。门是旧的,木头的,刷着白漆,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客厅的暗。 她把T恤从头顶上褪下来,叠好,放在纸箱旁边。 她趴上了床。 床单是凉的,新的,带着一股刚拆封的棉布味。她的脸朝下,下巴压在那个毛巾卷上,毛巾卷不够高,她把脸侧过去,左边脸颊贴着毛巾,眼睛看着那只白色的小机器。溪水声从那里流出来,流过她的耳朵。 她伸手把床尾那条毛巾拽过来,盖在自己的屁股上,盖得歪了,左边多垂下去一截。 她没有去扯正。 门那边,没有声音。 她听着。客厅的地板,那一条松了的木头,咯吱响了一声,又没了。他站在门外面。她听得见他的呼吸,很轻,很远,隔着一扇门,一下,一下。 她把两只手垂到床的两边,手指蜷着。 叩,叩。 两下,隔得很开,第二下比第一下轻。 “可以。”她说。 * * * 门开了。 他走进来,走到床尾,站住了。她看不见他,只听得见他的脚步停在那里,停了几秒。 “毛巾我帮你拉一下。”他说。 她把脸埋进毛巾卷里,笑得肩膀一抖。 “嗯。”她闷着说。 他捏住了毛巾的两个角,往右边带了两寸,把卷起来的那一截抚平,压在她大腿两侧的床面上。他的手指隔着一层棉布,指背擦过毛巾的绒面,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他又展开一条,搭在她的小腿上。 “今天先做背,再做小腿,最后回来收一遍背。”他说,“力度不合适随时说,哪里不舒服也随时说。”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像在念一张写好了的纸。 “嗯。” “松牙还算。” “算。” “碰之前,”他说,“我说一声。说哪里。” “嗯。” 她等着听那一声计时器拧动的咔哒。没有等到。 “你不计时?”她问。 “不计。” “那十三分二十二秒呢。” 他的手停在半空里,她感觉得到,那一点热悬在她的后背上方,没有落下来。 “按到你说够。”他说。 他往掌心里倒油。她听得见,油从量杯里淌出来,淌在他的手心里,很轻的一声。接着是两只手掌合在一起,来回地搓,搓得沙沙的。 他嘴里在数。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见,从他的鼻子底下漏出来:……七,八,九,十。 [他在数。] [他数。我不数。] “后背。”他说,“两只手。肩胛骨下面。” “嗯。” 他的手掌落下来了。 她先感觉到的是热。他的掌心是烫的,被他自己搓了十下,搓得比她的皮肤高出好几度,贴上来,那股热一下子钻进她的后背,钻进她肩胛骨下面那一片薄薄的肉里。她刚冲完澡,后背被床单凉了一会儿,凉的碰上烫的,她的肩胛骨往里一缩。 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动。 停了很久。 她等着他推。他没有推。他的两只手掌就那么贴着她,平平地盖着,掌心底下压着她的皮肤,压着皮肤底下的肉,压着肉底下的骨头。 “你在干什么。”她闷在毛巾卷里问。 “听。”他说。 “听什么。” “陶老师说,先听,后按。”他说,“手放上去,先别动。它跟你说了,你再动。” “它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掌心在她的后背上,跟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她吸气,他的手跟着往上抬一点;她呼气,他的手跟着往下落一点。 “它说,”他说,“今天拎了很多东西。” 她的脸埋在毛巾里,眼眶一热。 他的手开始推了。 沿着她的后背往上走,往肩膀上走,指尖朝前,掌心贴着,推到她的脖子根,往两边一分,推到肩头,再沿原路回来。他的手法是生的,推到肩胛骨的骨棱那里,手掌没有跟着骨头拐弯,卡了一下,又硬推过去了。 一次。两次。三次。 第三次推回来的时候,她后背上那一层凉已经没了,他的手掌和她的皮肤一样热了,油被她的皮肤吃进去一层,推过去的声音从涩变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拇指。”他说,“左边。肩胛骨里面那条缝。” “嗯。” 他的拇指落在她左边肩胛骨的内侧缘上,加了一点力。 “这里会酸吗。” 她的嘴张开了,那个字自己出来了。 “嗯。” 他的手停了一下。 “又嗯。”他说。 她笑得整个人在床上一颤,笑得毛巾卷都歪了,笑得眼泪从眼角挤出来,洇进了毛巾里。他的拇指还压在那里,等着她笑完。 她笑完了。 他的拇指沿着那条缝往下走,一寸一停。每停一次,就画一个圈。圈画得很小,力从指腹压进去,在她的肉里慢慢转开。他的拇指转的时候,指尖往外撇了一点,撇出去,劲就从她的肉上滑开了一半。 [拇指又往外撇了。闻老师说的。] 她没有说。 他自己停住了。他的拇指在那里停了一下,往回收了收,收进来,指腹重新压下去,压实了,再转。 这一回,劲进去了。 一个圈。又一个圈。 走到她右边的时候,他停住了。 “右边。”他说,“一样的地方。” “嗯。” 他的拇指刚落下去,就碰到了。 一粒。硬的,米粒大小,埋在她肩胛骨里面那条缝里,他的拇指一碰,它就往下一躲,周围的肉跟着一跳,从他的指腹底下弹开。 她的呼吸断了一下。 他的拇指停在那一粒上,压住,不动。 她等着他加力。他没有加。他的拇指贴着它,掌根压在她的背上,稳稳的,压着,等着。 那一粒在他的指腹底下顶着,顶得发烫,往上顶着他。 她没有数。 溪水声在耳朵里流着,流着。她听见他的呼吸,在她的头顶上方,慢的,长的。她的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去了,慢了,长了。 那一粒周围的肉,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像一只攥着的拳头被人慢慢掰开了手指。那一粒还在,周围软了,他的拇指往里陷下去半分。 他把拇指拿开了。 往下一寸,又一粒。再往下一寸,第三粒。 他一粒一粒地等。 [第一次是他。三粒。我在心里记下了位置。] [这一回,他记。] * * * “肩膀上面。”他说,“右边。两只手。” “嗯。” 他的两只手从她的后背上挪上来,挪到她右边肩膀上面那块肉上,一只手的拇指压在后面,四根手指搭在前面,锁骨上面那一点凹里。 那块肉,在他的手里,硬得像一块冻过的面团。 他捏住了。 她的嗓子里出来一声,短的,闷在毛巾卷里。 “疼?” “酸。” “这一块,”他说,“硬了多久。” “不知道。” “我知道。”他说,“第七次,我拿手盖上去,就是硬的。” 他的手没有松,捏着,不揉,就那么捏着,掌心贴着,手指扣着,把那块硬肉整个攥在手里。热从他的手掌里往她的肩膀里渗,渗得很慢,一层一层地往里走。 他的拇指往上走了。 从肩头往脖子那边走,沿着那块肉的最高处,一点一点地往里捻。捻到脖子根,他停住了。 “这一条。”他说。 他的拇指在她脖子根那里摸着,往下,往肩胛骨那边摸,摸出来一条。长长的一条,从她的后颈底下,斜着拉到右边肩胛骨的上角,拉得紧紧的,绷着,指腹压上去,一点都压不下去,它往上弹,弹他的手指。 他的拇指顺着那一条走了一遍。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拉紧了,”他说,“没有皱。” 她的整个人一下子不动了。 毛巾卷贴着她的脸,湿的。溪水声还在流。她的心跳从胸口底下撞着床垫,咚,咚,撞得床垫都在震。 “你铺床罩,”他说,“就是这样。四个角塞进去,手掌从床头抹到床尾。拉紧了,没有皱。” 她的嘴张着,没有声音。 “你妈教的。”他说,“布要拉紧,剪刀才走得直。” “……嗯。” “它拉了很多年了。”他说。 他的拇指压在那一条的中间。压住,不动。 那一条在他的指腹底下绷着,绷得发烫,往上顶。他没有加力,也没有挪开,他的拇指就那么贴着它,他的另一只手掌平平地压在她的后背上,压在她的心跳那里。 她的眼泪从眼角淌出来了,淌过鼻梁,淌进了毛巾卷里。 她没有去擦。 那一条,在他的拇指底下,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像一根绷紧的线,被人从中间轻轻地挑了一下,挑松了一点点。接着又动了一下。它往下塌了,塌了一层,又塌了一层,他的拇指陷进去了,陷进那一条里,陷得越来越深。 “皱了。”他说。 她的嘴里出来一声,一半是笑,一半是哭,从毛巾卷里挤出来,碎得不成样子。 * * * 他的手从她的右肩上滑下来,滑到她的胳膊外侧。 “肩膀外侧连着上臂这一段也很紧。”他说,“我顺带放松一下,不往下走,可以吗?” 她把脸从毛巾卷里抬起来一点。 她隔了一秒,才回答。 “可以。” 他握住了她的右上臂。他的手掌大,一只手就把她的胳膊握住了一大半,拇指沿着她胳膊外侧那块肉往肩头的方向捋。她的胳膊很沉,搁在他的手里。捋到第五遍,她垂在床边的那只手不再蜷着了,五根手指自然地垂下去,指尖碰到了床边那只纸箱的纸壳,凉的。 他换到左边。 这一回,他没有再问。 她也没有出声。她的左手在他的掌心底下慢慢变沉。 他的手掌回到她的后背上,往下走,走到她的腰。 “腰。”他说,“两只手。” “嗯。” 他的手掌离开了一下。她听见他往掌心里倒油,倒完了,没有搓。 他的手就那么放了下来。 油是凉的。凉得她的后腰一缩,极轻地一缩,缩得腰窝那里的皮都往里一紧。 “凉。”她说。 “嗯。”他说,“你那次也是。” 她的脸埋在毛巾卷里,愣住了。 [第一次。他的腰。我没有搓。] [他记着。他的后背缩了一下,我看见了。他也记着。] 他的两只手盖在她的腰上,几乎能把两边一起盖住。他的拇指沿着她的脊沟两边往上推,那两边各有一条,硬硬的,从她的腰眼一直延伸到她的肋骨底下,硬得发直,他的拇指压着那两条硬棱,一点一点地往上碾。 她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她的整个胸口撑开了,肋骨一根一根地抵着床面。他停在那里,等她把那口气慢慢吐出去。 “你压力很大。”他说。 她把脸从毛巾卷里偏过来。 “搬家。”她说。 他的手在她的腰上抖了一下。她听见他的笑,从鼻子里漏出来,很短,憋着。 “睡眠不好?” “嗯。” 他没有再问。拇指从她腰椎两边往外分推,推到她骨盆上面那一圈,那里的肉厚一点,他换了掌根,身体往前倾,她感觉得到他的重量从他的手臂上压下来,压进她的腰里,她的腰在他的掌根底下沉了一寸,又沉了一寸。 他推完了腰,停了一下。她听见他喘了一口气,很轻。 “小腿。”他说。 她把右腿从毛巾底下伸了出来。 他的手掌从她的脚踝往上推,推到膝盖窝,再沿原路滑回来。 她的小腿是硬的。一整天站着,楼梯上上下下,小腿肚子那两块肉硬得像两块石头,他的手掌推上去,推不动,卡在那里。 “你的硬。”他说。 “我天天站着。” “我那次,”他说,“是软的。” “你天天坐着。” 他的手掌又推了一遍,慢一点,推到一半,停住,等着,等那块肉自己往下软一点,他再往上走。推到第三遍,他的拇指在她小腿外侧找到一条紧的筋,顺着它推了三遍,那条筋软了。 他握住了她的右脚踝,拇指绕着她的外踝骨画了一圈。 骨头凸起来,硬而圆。他握着,掌心盖住了大半圈。 她的脚很安静,搁在他手里,一动不动。 左腿。一样的。脚踝到膝盖窝,推上去,等,推回来。 她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 他的手回到她的后背上,重新上了油,从她的腰往上,用整个手掌做长推。推得很慢,一次推到底,再顺着她身体两边的弧线抹回来。 她吸气,他的手往上推。 她呼气,他的手往回收。 溪水声退得很远了。屋子里只剩下她后背上那一起一伏,和他的手掌,贴着,跟着,一下,一下。她的肩膀落下去了,落进床里,落得很深,深得她自己都觉不出它在哪里。她的下巴从毛巾卷上滑下去了一点,嘴唇张着,一口气从嘴里出来,慢的,长的。 她想说一句什么。 她不记得要说什么了。 * * * 她睡着了。 程屿的手还在她的后背上,推到一半,停在她的肩胛骨中间。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吐出来的时候,她的后背在他的掌心底下塌了下去,塌得很软,软得他的手掌都跟着往下陷。 她的嘴微微张着。左边脸颊贴着那个毛巾卷,压出来一道红印子。眉心是平的。 他没有动。 他把推出去的那一截收了回来,收得很慢,收到最后,手掌平平地停在她的后背上,不推了,不按了,就贴着。 陶老师那双手,干的,糙的,指甲剪得秃秃的,那天搭在他的手背上,没有挪开。“按完了,手别急着走。”老头的眼睛朝着窗户那边,什么也看不见,“人睡着了,手还在,她就知道。” 溪水声还在流。 他用另一只手,把床尾那条叠着的毛巾拿过来,抖开,盖在她的后背上,从肩膀盖到腰,盖得很轻。他贴在她后背上的那只手,从毛巾底下伸进去,还贴着。 他抬起左手。 表屏亮了,绿莹莹的。二十二点四十一分。 他看着那个数,看了一会儿。他又看着她,看着她后背上那条毛巾,跟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很慢。 他把左手放下了,放在床单上,表屏朝下。 他没有再看它。 她的右肩,盖在毛巾底下,落着。落得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低。 * * * 她醒过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薰衣草。 那股气味已经变了,前面的那一点清凉没有了,剩下一层微苦的、贴着皮肤的草味,混着她自己的汗,混着床单的新棉布,暖暖的,压在她的鼻子底下。 接着是他的手。 还在她的后背上。隔着一条毛巾,热的,平平地贴着,贴在她的两块肩胛骨中间。 她没有动。 台灯还亮着,照着纸箱,照着那只白色的小机器。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新家。] “我睡着了?”她说。嗓子是哑的。 “嗯。” “多久。” 他没有马上回答。 “你要听吗。”他问。 她把脸在毛巾卷上蹭了一下,蹭掉嘴角那一点湿。 “不要。”她说。 他的手在她的后背上,隔着毛巾,动了一下,很轻,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你的手一直在。”她说。 “规矩。” 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把脸埋回了毛巾卷里。 床垫往下沉了一点。他躺下来了,躺在她的旁边,侧着,面朝着她。他的手还在她的背上。她偏过脸去看他,他的脸离她一拳远,台灯的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照得他的耳朵边上一圈亮。 “林栖。” “嗯。” “可以吗。”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暗里,那一圈暗金烧着,安安静静地烧着,等着。 “可以。”她说。 “碰之前说一声。”他说,“后颈。嘴。” “嗯。” 他撑起身子,把她后背上那条毛巾掀开一半,掀到腰上。他低下头。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后颈上。 落在她的发脚底下,热的,软的,贴着,没有动。他的鼻息喷在她的后颈上,喷进她的发脚里,一下,一下,热的,喷得她后颈那一片的汗毛全竖起来了,竖得她的头皮都麻了。 他往下挪了一寸。 又贴住,不动。 “背。”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说,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动,“一路往下。” “嗯……” 他的嘴唇沿着她的脊沟往下走。一寸一停,一寸一贴。他的下巴蹭着她的后背,下巴上冒出来一层胡茬,从早上到现在,长了一层,扎的,扎得她的脊沟一缩一缩。他的嘴唇走过她的肩胛骨中间,走过刚才他等过的那三粒,走到她的腰上。 她后腰那两个浅浅的窝里,积着一点油,亮的。 他的舌尖在左边那个窝里点了一下。 她的腰往上一挺。 “毛巾。”他说,“我拿掉。” “嗯。” 那条毛巾从她的屁股上滑下去了,滑到床边,掉在了地板上。轻轻的一声。 他没有去捡。 “内裤。”他说,“我脱。” “嗯。” 他的手指勾住了她内裤的松紧带,往下褪。她把屁股往上抬了一点,抬得很小,内裤从她的臀肉上滑下去,滑过大腿,滑过膝盖窝,褪到脚踝,他捏着,从她的脚上取下来。 浅灰的棉。裆里那一块,颜色深了一片,湿透了,比上一回那一小片大得多,深色从中间一直洇到两边的缝线上。 他捏着那条内裤,看着那一片。 她的耳朵一下子烧了。 [推腰的时候就湿了。推小腿的时候,又湿了一回。] 他把内裤叠了一下,放在了纸箱上,放在她叠好的那件T恤旁边。 他的手回来了,落在她的屁股上。 “这里。”他说,“两只手。” “嗯。” 他的两只手掌盖在她的两瓣臀肉上,掌心是热的,贴着,往两边轻轻地一分。凉气一下子钻了进来,钻进她两腿中间,钻到她湿透了的那一片上,凉得她的阴唇一缩,往里一收,又渗出来一股热。 那一股热往下淌,淌过她的会阴,淌到床单上。 “下面。”他说,“手指。外面。” “嗯——” 他的右手从她的屁股中间往下滑,滑到她两腿之间,指腹贴在了她的阴唇上。 贴上去,滑的。她湿得一塌糊涂,他的指腹一贴,就陷进了那一片黏滑里,黏的,热的,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溢。他的中指沿着两片阴唇中间那道缝,从下往上,慢慢地抹了一道。 咕啾。 很轻的一声,在溪水声底下,清清楚楚。 她的脸埋进了毛巾卷里。 他的指尖走到了顶上,碰到了阴蒂。 小小的一粒,已经硬了,从包皮底下顶出来,被他的指尖一碰,跳了一下。一股酸麻从那一点上炸开,往她的小腹里钻,钻得她的屁股往上一抬,抬起来,撞在他的手腕上。 “这里。”他说,“我画圈。” “嗯……嗯。” 他的指尖压在阴蒂上,压下去一点,又不压到底,开始转。 很小的圈。慢的。跟刚才他在她后背上那三粒上转的,一模一样。 她的嘴里出来一声,长的,低的,从嗓子底下拖出来,拖进毛巾卷里。 他转着。一圈,又一圈。 她没有数。她只知道那个圈在转,慢的,在她身上最小的那一点上转,转得她的腰一下一下地往床垫里压,又一下一下地往上抬,抬着去找他的手指。她的水一股一股地往外淌,淌到他的手指上,淌到他的手心里,淌到她自己的大腿内侧,黏黏的,热的,被空气一吹,又凉了。 “里面。”他说,“一根。” “嗯——” 他的中指从阴蒂上滑下来,滑到她的阴道口,抵住。那一圈软肉被他的指尖顶着,往里陷了一点,一缩,含住了他的指尖。 他推进去了。 一个指节。停住。 里面很热,比他的手指热,内壁一层一层地裹上来,裹着他的指节,一缩,一松,往里吞。 他的拇指找回了阴蒂。 两头都压住了。 她的手攥住了毛巾卷的一角,攥紧了,嘴张开,牙齿碰到了毛巾。她咬住了。 毛巾的绒面在她的牙齿底下,干的,涩的,她咬着,嗓子里那一声被咬碎了,碎成一串细细的抽气,从毛巾里漏出来。 他的手停了。 “林栖。” 她咬着毛巾,没有回答。 “这面墙,”他说,“那边是我们家的客厅。” 她的牙齿松了一点。 “客厅那边,”他说,“是你挑的颜色。” 她松开了。 毛巾卷从她的嘴里滑出来,湿了一小块,被她的牙齿咬出几道印子。 他的手又动了。指尖在里面往上一勾,勾在她前壁那一片粗粗的地方,压住;拇指在外面,压着阴蒂,转。 那一团从她的小腹深处收起来,越收越紧,紧得发酸。 她的嘴张着。 那一声出来了。 没有咬,没有捂,从她的嗓子里冲出来,冲到台灯底下,冲到那扇白门上,撞在墙上,墙那边是她挑的颜色,它撞过去了,又弹回来,弹进她自己的耳朵里。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阴道一下子缩紧了,狠狠地箍住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一阵一阵地往里绞。她的屁股往上一挺,挺得离开了床面,又砸回去,她的两条大腿死死地夹住了他的手腕。 一股热水从她的阴道深处涌出来,涌过他的手指,涌过他的手掌,淌到床单上,洇开一大片。 她的脚趾蜷起来了,蜷得死紧,抠着床单,把床单抠起了两道褶。 他的手指没有动,被她一下一下地绞着。他的拇指松开了阴蒂,贴在旁边,不碰它。 她喘着,喘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抽搐一下比一下轻,一下比一下慢,慢到最后,只剩下里面一点一点地缩,缩一下,又缩一下,像在吞咽。 他等着。 等那一阵过去了,他的手指才一点一点地往外退。退出来的时候,她的阴道口又缩了一下,咕的一声,很轻,一股热跟着淌了出来。 * * * 她趴着,喘着,脸侧在毛巾卷上。 他在她身后动了一下。她听见纸箱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见一只纸盒子被打开,盖子掀起来,啪的一声轻响。 她偏过脸去看。 那只深蓝色的盒子,在他手里。盒角上那一块被池水洇过的地方,干了,皱着,硬成了一小块。 他从里面抽出最后一个。 盒子空了。他把它放回纸箱上,空空的,盒盖开着。 “最后一个。”她说。 “嗯。” “明天买。” “明天买。”他说,“这个,现在用。” 他用牙咬住锡纸的一角,一扯,嘶啦。一股橡胶和润滑油的味道钻出来,混进薰衣草里。他跪在她的腿边上,低着头,把那个薄薄的圈放在他的龟头上,捏扁顶端的小囊,往下推。 她看着他的阴茎。 硬着,直直地翘着,紫红的,龟头涨得发亮,顶端那个小口上挂着一滴透明的水,被台灯照着,亮成一个小点。卷边一圈一圈地展开,裹着他的柱身往下走,走过那道棱,走过那根最粗的青筋,走到根部。 他的手指在推卷边的时候,抖了一下。 “我从后面。”他说,“贴着你。进来。” 她看着他。 “可以吗。”他问。 “可以。” 他俯下身来了。 他的两只小臂撑在她的身子两边,撑在她的胳膊外面,他的胸口落下来,落在她的后背上。他的胸口是烫的,胸口上那几根毛,蹭着她的肩胛骨,扎扎的,痒的。他的重量压下来一点,又被他自己撑住了,压在她身上的,只有一层,暖的,沉的,从她的后颈一直盖到她的屁股。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朵后面。 她把两条腿往两边分开了一点。 他的阴茎落在她的两瓣臀肉中间,隔着那层薄膜,烫的,硬的,顺着那道缝往下滑,滑过她的会阴,滑到她的阴道口上。 抵住了。 他停住了。 两个人都不动。龟头抵在她的阴道口上,那一圈软肉被它顶着,往里陷了一点,没有进去。她的水从里面往外渗,渗到龟头上,混进那一层润滑油里,黏黏的,热热的。 他的左手从她的身子旁边伸过来,伸到她垂在床边的那只左手上,手指从她的指缝里插进去,扣住了。 “我在。”他在她耳朵后面说。 他往前送了一点。 龟头进去了。那一圈软肉被撑开,撑得满满的,箍住了龟头底下那道棱。她的嘴里出来一口气,长的,颤的,吹得毛巾卷的绒毛一起往一边倒。 他停住。 她的阴道口一缩,一缩,含着那一截,往里吞,又停住。里面的内壁在往外挤,挤了几秒,慢慢地松开了。 “松了。”她说。 他又往前送了一截。 阴茎往里走,把她一截一截撑开。从后面进来,角度不一样,他的龟头沿着她的后壁往里滑,滑过一处,又一处,碾过去的地方一阵一阵地发酸,酸得她扣着他的那只手攥紧了。 停住。 他的额头抵在她的后颈上,喘着。他的喘一下一下喷在她的发脚里,湿的,热的。 第三下。 他沉下来了。 他的胯贴上了她的屁股,两瓣臀肉被他压扁了,压得软软地往两边让。阴茎整根埋进了她的身体里,龟头抵在最深的地方,抵着那一小团又紧又韧的软肉,抵得她的小腹一酸,酸得她的脚趾在床尾蜷了起来。 他就那么贴着她,埋在她里面。他的心跳从她的肩胛骨中间撞进来,咚,咚,撞得她自己的心跳乱了一会儿,又跟上去了。 他开始动了。 很小。几乎不出来。他的胯往前碾,碾一下,松一下,碾一下。阴茎在她里面一点一点地动,龟头在她最深的那团软肉上蹭,蹭过来,蹭过去,一下一下,慢的,深的。 床垫跟着他的胯,很轻地陷下去,又弹回来。新床,没有吱的一声。 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后颈上,贴在她的发脚里。 “你的肩膀。”他说。 她这才发现,她的两边肩膀又耸起来了,耸到了耳朵边上。 他的右手从她身子旁边抬起来,掌心盖在她的右肩上,盖在上面那块肉上,盖住,不动。那块肉在他的掌心底下硬着,被他盖了几秒,一点一点地往下落,落下去了。 他没有说半寸。 他的胯又碾了一下。 她的嘴里出来一声,碎的,没有咬,从她嘴里出来,落在毛巾卷上。 他碾着,慢慢地,深深地。每碾一下,她的阴道就绞他一下,绞一下,他的呼吸就在她的后颈上断一下。两个人连着的地方一片湿,她的水顺着他的阴茎往外淌,淌到他的阴囊上,淌到她的大腿内侧,淌到床单上。咕叽,咕啾,一声一声,很轻,从两个人中间冒出来。 “程屿。” “嗯。” “我想看你。” 他停住了。 他的嘴唇在她的后颈上贴了一下,贴完了,他撑起身子,按着根部那一圈卷边,往外退。阴茎从她的阴道里一截一截地滑出来,滑到最后,龟头滑出阴道口的那一下,啵的一声。 一股凉一下子扑进了她的身体里,空的。 她翻过身来了。 * * * 她仰躺着,后背贴着床单。床单上那一大片湿,凉的,黏的,贴在她的屁股底下。 他跪在她的两腿中间,看着她。 台灯从他的背后照过来,照在他的肩膀上,照出他的轮廓,他的脸在暗里,眼睛亮着。他的阴茎翘着,那层薄膜上全是她,亮晶晶的,挂着一缕白的,往下坠。 她把两只手伸了出来。 他俯下身来,落进她的胳膊里。 他吻了她。 嘴唇贴上来,软的,热的,带着一点薰衣草的苦,是他刚才吻过她后背的那一点。她张开嘴,他的舌头探进来,碰到她的舌尖,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缠住了。口水声很轻,在溪水声底下,咂的一声。 她的乳房被他的胸口压着,压扁了,乳头蹭着他胸口那几根毛,硬硬地顶着他。 他的嘴离开了一点,离她的嘴一指远。 “可以吗。” “可以。” 她的手伸下去,握住了他的阴茎,扶着它,抵在她的阴道口上。 他往前送。 这一回,进去得很顺。她刚被他撑开过,里面是软的,湿的,滑的,龟头一进去,内壁就裹上来了,一层一层地把他往里吞。他往里走,她往上迎,两个人在中间碰上,他沉到了底。 他的耻骨贴上了她的耻骨。 她的两条腿缠上了他的腰,脚踝在他的后腰上扣住了。 两个人都不动。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喷在一起。她看着他的眼睛,离得太近了,只看得见一只,那一圈暗金,在暗里一闪一闪的。 他开始动了。 还是很慢。他的胯往前送,往下压,耻骨压着她的阴蒂,碾一下,松一下。他的阴茎在她里面一下一下地碾过她前壁那一片粗粗的地方,龟头抵着最深的那团软肉,碾,松,碾。 她的小腹里那一团又收紧了。 她的手抓住了床单,两只手,一边一把,攥紧了,把床单从床垫的边上拽出来了一截,拽出了一大把一大把的褶。 “程屿……” “我在。” 他的胯碾下来,压住,不动了。他的耻骨压着她的阴蒂,压得死死的,压着,轻轻地磨了一下。 就那一下。 阴道一下子缩紧了,狠狠地箍住他的阴茎,一下,又一下,绞着他,往里吸。她缠在他腰上的两条腿一下子收紧了,脚后跟砸在他的后腰上,砸进他腰上那两个窝里。 一股热水从她的身体深处涌出来,涌过他的阴茎,淌出她的阴道口,淌到他的阴囊上,淌到床单上,淌进那一大把一大把的褶里。 她的嘴里出来一声,长的,碎的,拖着,没有咬。 她的脚趾在他的后腰上蜷着,蜷得死紧,一抽,一抽。 他没有动。他压着她,埋在她里面,被她一下一下地绞着,他的嘴里出来一声,粗的,从牙缝里漏出来,又被他咽了回去。他的后背上全是汗,她的手从床单上松开,摸到他的后背上,摸到一手的湿。 她的抽搐慢下来了。 一下比一下轻。她的腿从他的腰上滑下来了,软软地搭在床上,大腿内侧的肉一阵一阵地抖。 他还硬着,还在她里面,一跳一跳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脸上全是汗,眉毛上挂着汗珠,汗珠滴下来,滴在她的锁骨上,烫的。 “你还没。”她说。 “嗯。” “我上去。”她说。 他看着她。 “可以吗。”她问。 “可以。” * * * 他翻过身去,躺下了。 后脑勺落在枕头上,枕头被压下去一个凹。他的阴茎从她身体里滑出来的时候,又是啵的一声,她的阴道口一缩,淌出来一股热,淌到了他的小腹上。 她跨了上去。 两个膝盖跪在他的胯骨两边,跪在那一大把褶上,床单在她的膝盖底下皱成一团。她的阴唇悬在他的阴茎上方,肿着,红着,湿得发亮,一缕黏的从她的阴毛上坠下来,坠到他的龟头上,断了。 她握住他,扶着,抵住,往下坐。 一下坐到了底。 她的嘴里出来一口气,长的,抖的。他的耻骨贴着她的耻骨,阴茎整根埋进她的身体里,从下往上顶着,顶到了她最深的那一处,顶得她的腰一软,往前一扑,两只手撑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的心跳在她的掌心底下。快的,咚,咚,咚。 她没有数。 她开始动了。 慢的。她的腰往上抬,抬到一半,停住,又坐下去。阴茎从她的阴道里滑出来一截,又滑回去,那层薄膜上挂满了她,滑得没有一点涩。咕叽,咕啾,一声一声,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冒出来,在小小的卧室里响着,响得她的脸都烧了。 她没有停。 她抬起来,坐下去。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她的身上,照在她的乳房上,乳房跟着她一抬一坐,一颤一颤的。乳头红着,硬着。 他的两只手扶在她的腰上。扶着,托着,跟着她,她抬,他托一下,她坐,他往下按一下。 “林栖。” “嗯——” “你在数吗。” 她的腰停了一下。 她想了一下。脑子里空空的,白白的一片。他在她里面,从下往上顶着她;他的手在她的腰上;她自己的心跳咚咚的,乱的,一下撞着一下。 “没有。”她说,“没有圈。没有秒。” 他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她又动了。 她的腰往前送,往后收,耻骨压着他的耻骨碾,阴蒂压在他的阴毛里,碾一下,一阵酸麻就从那一点上往她的小腹里钻。她碾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深,每一下都坐到底,坐到底了,再碾一下。 他的右手从她的腰上抬起来,盖在她的右肩上。 那块肉是软的。 他的手就盖在那里,没有捏,没有揉,就盖着。 她的小腹里那一团又起来了。 这一回起得很慢,从最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往上涨,涨过她的小腹,涨到她的胸口,涨到她的嗓子眼。她的腿开始抖了,跪在他身子两边的膝盖抖得撑不住,她往下一坐,坐到底,不动了。 她看着他。 他的嘴唇张着,喘着。那一圈暗金在她底下烧着,湿的,亮的。 她又碾了一下。 那一团猛地松开了。 阴道一下子缩紧了,狠狠地箍住他的阴茎,一下,又一下,一阵一阵地收紧,松开,再收紧。收缩从最深的地方往外扩,扩到阴道口,扩到她的小腹,扩到她的大腿根,她跪着的两条大腿一下子夹紧了他的胯骨。 一股热水从她的身体深处涌出来,涌过他的阴茎,淌出她的阴道口,淌到他的阴囊上,淌到床单上那一大片湿里。 她的头往后一仰。 “程屿——!” 那一声出来了。 很大。从她的胸口里冲出来,冲过她的嗓子,冲到天花板上,撞在那扇白门上,撞在墙上,撞过墙,撞进墙那边那一片杏色里。她叫的是他的名字,两个字,一个都没有碎,一个都没有咬,整整的,响响的,在这间屋子里转着,转了一圈,又落回来,落在他的脸上。 她的脚趾在他的小腿两边蜷起来,死死地抠着床单,抠得床单起了两把褶。 “林栖——” 他的手猛地收紧了,一只手掐住她的腰,一只手还盖在她的肩膀上,把她往下按,按住了,按死了。他的胯往上一顶,顶得她整个人往上一耸。 他射了。 他的阴茎在她里面猛地一跳。龟头在她最深的地方一胀,第一股冲了出来,烫的,那一层薄膜的顶端一下子被灌满了,一团烫抵着她最深的那团软肉,烫得她的内壁又绞了他一下。 他的嘴里出来一声,粗的,长的,从胸口最底下出来的。他的嘴是张着的,耳朵前面那块肉平平的。 又一股。比第一股还多。那一团烫在她的身体深处又胀了一圈,沉的,坠着,坠在她最里面。 又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短,一下比一下轻,每一下她的阴道都跟着绞他一下,绞一下,他就抖一下,抖得他掐着她腰的那只手都在颤。 最后很小的一下,在她里面轻轻一跳。 他的胯落回了床上。 两个人都不动了。 她趴了下来,趴在他的胸口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喘着。他也喘着,胸口一起一伏,把她一起一伏地托起来,放下去。两个人的胸口上全是汗,滑的,黏的,贴在一起。 她的身子还在抖。一阵一阵的,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每抖一阵,她的阴道就轻轻地绞他一下,绞一下,他就闭一下眼睛。 她的嘴张开了。 几—— 她把嘴闭上了。 他在她的头顶上等着。等了一会儿,她没有问。他的胸口在她的脸底下抖了起来,抖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出来,他在笑,笑得没有声音。 * * * 他按着根部那一圈卷边,慢慢地往外退。 她撑着他的胸口,抬起腰。阴茎从她的阴道里滑出来,滑得很慢,薄膜上挂着一层亮的,龟头滑出阴道口的那一下,啵的一声。一股黏热的水跟着从她的阴道口淌出来,淌到他的小腹上,淌进他的阴毛里,热的。 套子的顶端坠着,沉甸甸的,白的,满满的一兜,在台灯底下发着一点乳白的光,晃着。他捏着那一圈卷边把它褪下来,打了一个结,用纸巾包了两层,放在纸箱上,放在那只空了的深蓝色盒子旁边。 她从床边的地板上捞起那条掉下去的毛巾。 先擦他。擦他的小腹,小腹上那一滩黏的,带着油,擦不干净,擦完了皮肤上还亮着一层。擦他的阴毛,擦他软下来的阴茎,阴茎还红着,毛巾一碰,它就往回一缩,他也跟着一缩。 “酸?” “酸。” 她又擦自己。擦大腿内侧,黏的,一碰就凉。她分开腿,擦阴唇,擦阴道口,那里肿着,烫的,毛巾的绒面一蹭过去,她又一抖,一阵余颤从小腹底下冒上来,冒了一下,又冒了一下,过去了。 一股气味在屋子里浮着。薰衣草到了这时候只剩下底下那一层苦,贴着皮肤,压着精液的腥,她的咸腥,两个人的汗,橡胶的那一丝,最底下是新床垫的味道,新棉布的味道,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床单是乱的。 四个角都从床垫底下拽出来了,皱成一团一团,一大把一大把的褶,从床头一直皱到床尾。中间那一大片湿,洇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圆的边上,被她的膝盖跪出了两个深深的窝。 她看着那一床的褶。 她的手动了一下,伸向床角,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把手收了回来,放在他的胸口上。 他侧过身来,把她搂进怀里。他的胳膊垫在她的脖子底下,手掌从后面绕过来,托住了她的后颈。她往后摸,摸到他的后颈,摸到那道疤,掌心贴上去,盖住它。 溪水声还在流。 他伸长胳膊,越过她,把台灯关了。 屋子里一下子黑了。窗外那棵榕树的影子,被路灯照着,投在窗帘上,一枝一枝的,风一吹,晃一下。 她的眼睛闭上了。 她的呼吸慢下来,慢下来,一口一口地吐在他的锁骨上。他托着她后颈的那只手,手指在她的发脚里动了一下,很轻,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又画了一个。 “你推得太快了。”她说。 声音是糊的,含在嘴里,从他的锁骨那里漏出来。 “嗯?” “第三个圈,”她说,“要慢。” 他在黑里笑了。笑得胸口一抖,抖得她的脸在他的锁骨上跟着动了一下。 “那第四个呢?”他问。 她没有回答。 她的呼吸贴着他的锁骨,一下,一下,又长又匀。她已经睡着了。 第二十零章 周三,15:00 第二十章 周三,15:00 两点四十,林栖把白噪音机的旋钮往左拧了半圈。 溪水声断了,换成了雨声。 窗外也在下。南山那边的云压到了半山腰,山尖没了,楼下那排榕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一颤一颤,叶尖上挂着水,挂满了,往下一坠。机器里的雨细,窗外的雨粗,两层雨叠在一起,她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分不清是哪一层落在玻璃上。 她把窗帘拉到只剩一掌宽。 按摩房里一股烘干机里刚出来的棉布味。床罩是上午换的,白的,四个角塞在床垫底下。她走过去,手掌从床头往床尾抹,抹到一半,停住了。布面中间横着一道浅浅的褶,斜的,是上午铺的时候手掌没走到的地方。 她看着那道褶。 她把手收了回来。 门边墙上的白色面板,左边顶灯,右边盐灯。她按灭了左边那一个,食指挪到右边。塑料面是凉的,中间鼓着一点弧,指腹嵌进那道弧里。咔。盐灯亮了,暖橘色从墙角漫开,漫到床罩上,漫过那道褶,把褶的影子照得软软的。 隔壁有人在叠毛巾。 抖开,对折,再对折,手掌在布面上拍一下,啪。声音从墙上那扇门里过来。门是新开的,门框的白漆比旁边的墙白一层,门上钉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铜牌上刻着两个字:二号。 “老师。” 许禾抱着一摞毛巾站在那扇门口,下巴搁在最上面那一条上。她个子小,头发剪得齐耳,左边耳朵上夹着一支铅笔,铅笔头被她咬出了一圈牙印。 “二号房的床罩换好了,油也补了。”许禾说,“甜橙快没了,我写在单子上了。” “好。” “还有,”许禾把下巴从毛巾上抬起来,“上午那个大哥,他说我右边比左边重。” “你把手伸出来。” 许禾把毛巾往门框上一靠,腾出右手,伸过来,手掌朝下。林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拇指往掌心那边轻轻一拨。许禾的拇指尖朝外翘着,翘出去小半个指节,林栖一拨,它缩回来,林栖一松,它又翘出去了。 “又撇了。”许禾自己说。 “画圈的时候撇的。”林栖说,“你一画圈,就想着画几个,一想,手就往外跑。” “那画几个。” “画到它松。” 许禾张着嘴,看了她两秒,把耳朵上那支铅笔取下来,在手背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了,她把手背举起来给林栖看:画到它松。字是歪的,最后一个“松”字写到了手腕上。 “洗手的时候别洗掉。”林栖说。 “我抄本子上。” 许禾抱起毛巾,往接待区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下巴往接待台那边一扬。 “老师,台子上那本新台历,是程先生拿来的吧。” 接待台上立着一本台历。蓝色的封面,一行白字,是他公司的名字,底下一行小字:总部·远程协作组。和家里厨房墙上那一本一样,明年的。 “嗯。” “我刚才翻了一下。”许禾说,“明年每个礼拜三,三点那里,全画了圈。三月那一个,旁边写着大理。六月那个也写着大理。” “他画的。” “他是不是,”许禾压低了声音,眼睛往那扇玻璃门上溜,“怕我跟他抢那一格。” 林栖没忍住,嘴角往上一动。 “你抢不着。”她说,“系统里那一格是灰的。” “我知道。”许禾说,“写着一个‘私’字。我来的第一个礼拜就看见了,我还以为是私人订制的意思,问了苏苏姐,苏苏姐笑得从球上掉下来了。” 风铃响了。 “谁从球上掉下来了?” 苏苏推开玻璃门,人先探进来半个,脑袋上扣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周牧跟在她后面,手里抱着一卷海报,海报被雨打湿了一个角,他用胳膊肘夹着,往怀里收。 “没人。”许禾说。 “我听见了。”苏苏把帽子往后一推,露出额头,额头上沾着两点雨,“许禾,十一楼,走,下去帮我看展。今天最后一天,他又要延。” “人家要看。”周牧说。 “谁要看。”苏苏转过身去瞪他,“上礼拜六来了三个人,三个都是我学员的妈。一个看完了问我,她闺女抬腿那张能不能卖给她,她拿回去给她婆婆看。” “那就是要看。” “那是要卖。” 周牧把那卷海报在接待台上摊开了一角,用手掌压住。黑白的,一面镜子墙,镜子前面一排器械,一个女孩躺在器械上,一条腿往上抬,抬到一半,脸皱成一团,咬着牙。照片底下一行字,是苏苏的字,写得很大,很用力:抬上去了。 底下两个名字,挨着,一个是周牧,一个是苏苏。苏苏的名字在前面。 “谁写的名字。”林栖问。 “抽签。”周牧说,“她抽了三回。” “抽了一回。” “抽了三回,前两回都是我在前面,她说不算。” 苏苏一巴掌拍在他抱海报的那只胳膊上。海报卷往下一滑,周牧赶紧用另一只手兜住,兜住了,冲林栖咧了一下嘴,胡子都翘了起来。 “明年接着拍。”周牧说,“我问她了。” “我说我考虑一下。”苏苏说。 “去年她考虑了三天。”周牧对林栖说,“今年我给她三十天。” “三十天以后呢。” “三十天以后,”周牧想了想,“我再给她三十天。” 苏苏没接话,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拉得盖住了眉毛。她的耳朵从帽子底下露出来一截,红的。 她的眼睛越过林栖,往按摩房那边看了一眼。门开着,盐灯的橘色从门里漏出来,铺在接待区的木地板上,窄窄的一条。 苏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两点四十七。”苏苏说,“走走走,许禾,拿伞。人家三点。” “我知道人家三点。”许禾说。 “你知道什么。”苏苏推着她往门口走,“你来了九个月,你知道个屁。” 风铃又响了一串。玻璃门合上之前,周牧回过头来,冲着按摩房那边,冲着林栖,抬了一下手里的海报卷,像举了一下杯。 门合上了。 走廊里,苏苏的声音隔着磨砂玻璃传进来,越走越远:“——明年你别给我挂在镜子对面,学员一抬头就看见自己那张脸,她还抬什么腿——” 电梯叮了一声。 接待区一下子静了。雨声从按摩房里漫出来,漫到她的脚边。 玻璃门上贴着两块牌子。一块是木头的,小的,刻着一个“栖”字,是她自己的字。底下一块是青石的,薄薄一片,石面上刻着一枝松针,针尖朝上,底下两个字:栖云。笔画里填过墨绿,雨天的光从走廊那边照过来,那一枝松针亮着一层潮气。 两点五十。 她走回按摩房,站在精油架前面。 五个瓶子按高矮排成一行,薰衣草,甜橙,依兰,茶树,葡萄籽基底油,标签一律朝外。依兰那一瓶是新的,棕色的玻璃瓶,标签是手写的,字瘦,一笔一笔往右上斜:依兰。底下一行小字:一滴。 她拿起那一瓶,在手里转了半圈。 上周四,苍山上起了雾,闻笙站在理疗楼的廊子底下,把这只瓶子塞进她的帆布包侧兜里。“小雨说一滴,我说两滴。”闻笙把开衫的领子往上拢了拢,“她说听林老师的。我就写了一滴。” 她把依兰放在推车上,又取下葡萄籽油,倒进玻璃量杯。油顺着杯壁往下爬,她的眼睛盯着液面,盯到三十毫升那道刻度线,手腕一收,停住了。 薰衣草。她拧开,瓶口倾下去。一滴,两滴,三滴,四滴。 甜橙。一滴,两滴,三滴。 依兰。瓶口在量杯上方悬了一下,倾下去。 一滴。 那一滴落进油里,先沉,又慢慢地化开,化成一小片淡黄的纹。依兰的气味冒上来了,浓的,甜的,压在薰衣草底下,又从甜橙的缝里钻出来,三股气味在盐灯的光里绞在一起,绞了一会儿,各自松开了,混成一股。 她拿起玻璃棒,在量杯里搅。 油面泛起一圈细纹,挂在杯壁上的油线慢慢往下淌。她搅着,搅到那圈细纹平下去了,把玻璃棒拿出来,搁在小碟子上。 计时器在推车的上层。她拿起来,拧到“60:00”,没有按。那四个红字安安静静地亮着。 两点五十二,她走到茶室,从玻璃罐里舀了三勺茉莉放进壶里,拧开了烧水壶的开关。 她站在茶台前面,等着壶底那一点细碎的响。 手机在茶台上震了一下。 她翻过来。 程屿:三点。我能来吗。 她的拇指落在输入框上。 林栖:来。 对话框往上,上个礼拜三,同一句。三点。我能来吗。底下是她的一个字。再往上,又是一句,又是一个字,一句一个字,一句一个字,排得整整齐齐。 她没有往上翻了。 [他每次都先问。] 壶底开始响了,细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嚼着冰块。她走回接待区,站在玻璃门后面。 磨砂玻璃中间那一条透明的横带外面,走廊灯管的白光一动不动。 两点五十八。 风铃响了。 他站在门口。深灰的夹克,肩膀上落着雨,一点一点洇进布料里,洇成一片一片的深色。头发也湿了,额前几根贴在眉毛上。他一只手拎着收起来的伞,伞尖朝下,往地上滴水,滴在门口的脚垫上,另一只手按在夹克的胸口上,按着里面一个方方的东西。 他的眼睛已经在她脸上了,门一开,正对着。 “淋了。”她说。 “楼下到这里,”他说,“伞撑不开。” “伞坏了?” “没坏。”他说,“我没撑。” 她看着他。他额头上那几根湿头发底下,眉心是平的。 茶室那边,壶嘴开始呜呜地响,声音还低,一点一点往上爬。 他把伞立在门边的伞桶里,换鞋。鞋柜最下面一格,一双深灰的拖鞋,鞋头朝外。他把脚伸进去,径直往茶室走。她跟在他后面。 壶嘴的声音爬到一半,还没有尖起来,他的手已经伸过去,按下了开关。 咔哒。 呜呜声一下子落了下去,落成壶底几声咕嘟,咕嘟,停了。 “你怎么知道它要叫了。”她问。 “两点五十二。”他说,“你烧的。” 她站在茶室门口,看着他的后背。夹克的后背上,雨洇出来的那一片,正好盖在他肩胛骨中间。 “程屿。” “我在。” 他转过身来,从夹克里面把那个方方的东西摸了出来。一只牛皮纸信封,扁的,四个角有一点潮,被他的手按得发软。 他递给她。 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硬的,黑白的,巴掌大。 一只浴缸。 铸铁的,四只脚铸成兽爪,爪子抠着地砖。搪瓷的缸沿上挂着一层细细的水珠,靠近龙头那一块,磕掉了一片,黑的铁露在外面,在照片上是一块深灰的胎记。缸沿上搭着一只手,五根手指张着,掌心贴着搪瓷,手腕往外,只拍进来半截小臂。 照片的左上角糊了一片,白白的一团,是那天的热气。 她捏着那张照片。 指腹底下是相纸的面,滑的,凉的,有一点点涩。 她把它翻过来。背面一行铅笔字,字比她的大,比她的硬:第十一张。 [十一张。他在周牧那间一屋子酸味的小屋里,站了十一回。] “前面十张呢。”她问。 “周牧说不行。” “这张呢。” “他说,”程屿说,“可以了。” 她低着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搭在缸沿上,指节那里一圈一圈细细的纹,照片上都看得清。 “家里那张,”他说,“放机台上了。挨着石阶。” “你冲了两张。” “这张,”他说,“是这儿的。” 她走进按摩房,把照片立在精油架的最上面一层,靠着墙,立在盐灯旁边。盐灯的橘色照过去,照得那张黑白的照片也暖了一层,缸沿上那一圈水珠亮着,那块胎记暗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 她回过头来,看见他的眼睛落在推车上,落在那只量杯上。 “你调好了。”他说。 “嗯。” 他走进来,低下头,凑到量杯跟前闻了一下。 “四滴,三滴。”他说,“还有一样。” “一滴依兰。” “第二次的配方。”他说,“加一滴。” “你的。”她说。 他直起身来,看着她。雨水从他的发梢上滴下来一滴,滴在他的夹克领子上。 “今天,”他说,“我能按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 计时器上那四个红字亮着,60:00。白噪音机里的雨沙沙地下,窗外的雨也在下。床罩上那道褶,被盐灯照着,斜斜地横在床中间。 “按谁。”她问。 “你。” 她看着他。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张着,右手的拇指压在食指的侧面,那一圈起过皮的地方,长平了,颜色跟旁边一样了。 “可以。”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了。她听见他在接待台那边拉开抽屉,抽屉里的东西窸窸窣窣响了几声,又推上了。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卡片,一支黑色签字笔。 客户信息卡。空白的。 他把卡片和笔一起递过来。 “第一次来,”他说,“要先填个表。” 她接过去,看着他。他的嘴角压着,压得很平,耳朵根那里红了一小片。 她站在推车边上写。 姓名:林栖。 职业那一栏,她写了三个字:按摩师。写完了,她看着那三个字,笔尖在“师”字的最后一竖上多停了一下。 写到“睡眠质量”那一栏,笔尖在“良好”“一般”“差”三个选项上方悬住了。 [他那一回,勾的是差。勾得也这么小。] 她的笔落在“良好”上,勾了一个很小的勾。 “主诉”那一格,她写了两个字:肩颈。 最底下一栏是本次按摩部位。她看着那几个印好的选项,背部,小腿,手臂,腿部前侧,在“全身”那一格上勾了一下,签了名。 她把笔帽扣上,把卡片和笔一起推回给他。 他低头看着那张卡。看着“良好”上那个小小的勾,看了很久。 “衣服脱掉,”他说,“只留内裤。趴着。毛巾你自己盖,腰以下盖一条,上身等我进来再调。” “嗯。” “我三分钟后进来。” 他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门缝里漏出去最后一线盐灯的光,咔哒一声,被门板遮住了。 * * * 她把毛衣从头顶上褪下来,叠好,放在藤编椅上。裤子叠好,压在底下。 她趴上了按摩床。 床罩是凉的,那道褶正好横在她的小腹底下,硌着一线。她把脸放进头洞里,头洞的边沿是软的,套着一圈白棉布,鼻尖底下一下子空了,只看得见地板。浅色的木头,一条一条的纹,盐灯的橘色铺在上面,铺到推车的轮子边上。 她伸手把床尾那条毛巾拽过来,盖在自己的屁股上。盖歪了,左边多垂下去一截。 她没有去扯。 她把两只手垂到床的两边。手指蜷着,指尖离地板一拃远。 雨声从她的头顶上流过去。 门外,接待区的木地板响了一声,又没了。他站在门外面。她听着,听见他的呼吸隔着一扇门,很轻,一下,一下。 叩,叩。 两下,隔得很开,第二下比第一下轻。 “可以。”她说。 门开了。 他的脚步走到床尾,停住。她只看得见地板,看见他的拖鞋,深灰的,鞋尖朝着她,停在那里。 “毛巾我帮你拉一下。”他说。 “嗯。” 他捏住了毛巾的两个角,往右边带了两寸,把卷起来那一截抚平,压在她大腿两侧的床面上。指背擦过毛巾的绒面,没有碰到她。 他又展开一条,搭在她的小腿上。 “今天先做背,再做腿,最后回来收一遍背。”他说,“力度不合适随时说,哪里不舒服也随时说。” “嗯。” “松牙还算。” “一直算。” “碰之前,”他说,“我说一声。说哪里。” “嗯。” 他的手伸到推车上。她听见计时器被拿起来的声音,塑料壳在他的指头底下轻轻一响。 “六十分钟。”他说。 “嗯。” 咔。 她从头洞里看不见那四个红字。她知道它跳了。“60:00”跳成“59:59”,开始往下走。 他往掌心里倒油。油从量杯里淌出来,淌进他的手心,很轻的一声。接着是两只手掌合在一起,来回地搓,沙沙的,搓了一会儿,停了。 他没有出声数。 “后背。”他说,“两只手。肩胛骨下面。” “嗯。” 他的手掌落下来了。 热的。被他搓得比她的皮肤高出好几度,贴上来,那股热往她肩胛骨下面那一片薄肉里钻。依兰的甜跟着他的手一起落下来,落在她的后背上,从她的后背往上飘,飘进头洞,飘到她的鼻子底下。 他的手停在那里。 平平地盖着,跟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她吸气,他的手往上抬一点,她呼气,他的手往下落一点。 她等着。 “它说什么了。”她问。 “它说,”他说,“上个礼拜,在山上,站了很多天。” 她的脸在头洞里,眼睛闭上了。 他的手开始推了。 沿着她的后背往上走,指尖朝前,掌心贴着,推到她的脖子根,往两边一分,推到肩头,再沿原路回来。推到肩胛骨的骨棱那里,他的手掌跟着骨头拐了一个弯,贴着那道棱滑了过去。 她的嘴角在头洞里动了一下。 [拐过去了。] 一次,两次,三次。油被她的皮肤吃进去一层,推过去的声音从涩变得很轻。 “拇指。”他说,“左边。肩胛骨里面那条缝。” “嗯。” 他的拇指落在她左边肩胛骨的内侧缘上,加了一点力。指腹压进去,压实了,开始转。圈画得很小,力从指腹送进去,在她的肉里慢慢地转开。他的指尖贴着,收在里面,劲全压进了她的肉里。 [拇指收进来了。] 她听着雨。 他的拇指沿着那条缝往下走,一寸一停。走到中间,碰到了一粒。 小的。比上一回小,软的,他的拇指一压上去,它往下一陷,周围的肉跟着微微一跳,又平了。 他停在那一粒上,压住,不动。 她的呼吸跟着他的呼吸,慢了,长了。 那一粒在他的指腹底下化开了。他的拇指往里陷下去半分,停了一会儿,挪开了。 “右边。”他说。 “嗯。” 右边那一条缝里,他的拇指从上走到下,走得很慢,走到底,又走回来。 “没有。”他说。 “什么没有。” “右边,”他说,“没有了。” 她把脸在头洞里埋得更深了一点。头洞那一圈白棉布贴着她的额头和两边颧骨,热的。 “肩膀上面。”他说,“右边。两只手。” “嗯。” 他的两只手挪上来,挪到她右边肩膀上面那块肉上,拇指压在后面,四根手指搭在前面锁骨上面那一点凹里。 他捏住了。 那块肉在他的手里,软的,热的,被他一捏,往他的手心里塌下去。 他的拇指往上走,从肩头往脖子那边,沿着那块肉的最高处,一点一点地往里捻,捻到脖子根,停住了。他的拇指在那里摸着,往下,往肩胛骨那边摸,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这一条,”他说,“找不着了。” 她在头洞里笑出了声,笑得肩膀在他的手底下一颤。 “你再找找。” 他又摸了一遍。指腹从她的后颈底下,斜着往右边肩胛骨的上角走,走得很慢,压得很轻。 “皱着。”他说。 “嗯。” “一直皱着。” 他的手没有松,捏着,就那么捏着,掌心贴着,把那块软下去的肉整个攥在手里。热从他的掌心里往她的肩膀里渗。 “后颈。”他说,“手指。” “嗯。” 他的手指从她的肩膀上滑上去,滑到她的后颈。四根手指并着,指腹贴在她发脚底下那一片,往上,往她的后脑勺推,推进头发里,又滑下来。他的指腹在那一片皮肤上来回地走,走过的地方,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又一根一根地伏下去。 他的手指停在她发脚底下,停了一下。 那里是平的,软的,一片光滑的皮肤。 他的指腹在那一小块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他在找他自己那道疤的位置。] * * * “腰。”他说,“两只手。” “嗯。” 她听见他往掌心里倒油,倒完了,搓。搓了很久。 他的手落下来,是热的。 她的后腰在他的掌心底下松开了,松得腰窝那里的皮都平了。他的拇指沿着她脊沟两边往上推,那两边的肉被他推着,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进床里。他换了掌根,身体往前倾,重量从他的手臂上压下来,压进她的腰里,又收回去。 “你最近,”他说,“睡得好吗。” “良好。”她说。 他的手在她腰上抖了一下。她听见他从鼻子里出来的那一声笑,短的,憋着。 “勾得很小。”他说。 “小的也算。” 他没有再问了。 “腿。”他说,“大腿后面。毛巾我往上折。” “嗯。” 小腿上那条毛巾被他拿开了。屁股上那条,他捏住下缘,往上折了一折,折到她的臀肉底下,压实了。她的两条腿露在盐灯底下,凉气一碰,腿弯里那一点潮先凉了。 他的手掌从她右边的膝盖窝往上推,推过大腿后面那一大片厚肉,推到毛巾的折边底下,停住,再沿原路滑回来。 推到第三遍,他的手停了。 她等着。 他的手掌停在她大腿后面,停在毛巾折边底下一拃的地方,没有动。 “十三分二十二秒。”他说。 她从头洞里把脸抬起来一点,偏过头去。推车上那个计时器,红字正对着她:13:22。 字在跳。13:21。13:20。 [那天,我停在三指宽那里。] “从这儿往后,”他说,“是欠的。” 她看着那几个红字。 她把脸放回了头洞里。 “那你还。”她说。 他的手掌又动了。 从她的大腿后面往上推,推到毛巾的折边,滑回来,推上去,滑回来。推得很慢。她的大腿在他的掌心底下沉下去,一层一层地沉。 左腿。一样的。膝盖窝,大腿后面,折边底下。滑回来。 小腿。他的手掌从她的脚踝往上推,推到膝盖窝,她的小腿肚子在他手里是软的,被他一推,晃了一下。 他握住了她的右脚踝,拇指绕着她的外踝骨画了一圈,握着,掌心盖住了大半圈。 “你的软了。”他说。 “我天天躺着。”她说,“这个礼拜。” “骗人。” “昨天站了一天。”她说,“许禾那边,一个下午三个客人,她一个人压不住,我在旁边站着看。” “站着看,”他说,“也累。” “嗯。” 他把她的脚放回床上,放得很轻。 他的手回到了她的后背上。 重新上了油。从她的腰往上,用整个手掌做长推,一次推到底,推到她的肩膀,再顺着她身体两边的弧线抹回来,抹到她的腰窝,抹到她的胯骨上沿。 她吸气,他的手往上推。 她呼气,他的手往回收。 雨大了一阵,窗外那一层雨噼噼啪啪地砸在玻璃上,砸过了机器里那一层细的,砸了一会儿,又小下去了。机器里的雨还在流,细细的,沙沙的,从她的头顶上流过去。 她的眼睛闭着。 她醒着。她听得见雨,两层,一层粗,一层细。听得见他的呼吸,在她的后背上方,慢的,长的。听得见他的手掌从她皮肤上推过去,很轻的一声,推过去,收回来。 她的肩膀落下去了,落进床里。 推车上,计时器嘀地响了一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嘀,嘀,嘀,又细又尖,在雨声里一下一下地跳。 他的手掌停在她的后背上。 就那么停着,平平地盖在她的两块肩胛骨中间。 嘀,嘀,嘀。 她伸出一只手,从床边垂下去的那只手,摸到推车的边,摸到计时器,摸到它顶上那个按钮,按下去了。 嘀声断了。 屋子里只剩下雨。 他的手还在她的后背上。 “够了。”她说。 她的声音从头洞里出来,闷闷的,落在地板上。 他的手掌在她的后背上,动了一下,很轻。 “还清了?”他问。 “还清了。” 他没有动。 雨一层一层地下着。盐灯在墙角,橘色的光铺在她的后背上,铺在他的手背上。 “林栖。” “嗯。” “那第四个呢。” 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那只垂在床边的手抬起来,往后伸,伸到她自己的后背上,摸到了他的手。他的手背是热的,油的,指节一粒一粒地硬着。 她把自己的手掌盖了上去。 盖住他的手,往下按了按,把他的手掌按得更平,更实,平平地贴在她的后背上。 “这个。”她说。 他的手在她的掌心底下,不动了。 她也不动了。 两只手叠着,压在她的后背上。她的手在上面,他的手在中间,底下是她的心跳,一下,一下,从肋骨里面撞上来,撞在他的掌心上。 * * * “我翻过来。”她说。 “嗯。” “毛巾,”她说,“你别管。” 他的手从她的后背上收回去了。她撑起身子,从头洞里把脸抬出来,额头和两边颧骨上压着一圈红印,凉气一下子扑在上面。 她翻过身来。 屁股上那条毛巾跟着她一滑,滑过她的胯骨,滑到床沿,挂了一下。他的手已经伸出去了,伸到一半,停在半空里。 毛巾掉下去了。落在地板上,轻轻的一声,落在盐灯铺出来的那一片橘色里。 他的手还悬着。 她伸手,握住他悬着的那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她仰躺着,看着他。 他站在床边,袖子挽到胳膊肘,小臂上一层油光,被盐灯照成一层暖的亮。他的脸在暗里,眼睛在亮里,单眼皮底下那一圈暗金,烧着,安安静静地烧着。 他的手掌在她的小腹上,热的,压着那道褶留下的一线红印子。 “你看。”她说。 “看什么。” “你看我。”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雨声在两个人中间流着,一层粗,一层细。他的眼睛从她的眼睛上,挪到她的嘴唇上,又挪回来,回到她的眼睛上,停住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可以吗。”他问。 “可以。” “嘴。”他说,“我先亲你。” “嗯。” 他弯下腰来。 他的嘴唇贴上来,先是嘴角,贴住,停了一下。他的鼻息喷在她的脸上,热的,带着外面雨水的一点凉。接着挪过来,整个贴住了她的嘴唇。 软的。他的嘴唇有一点干,被风吹的,贴着她,一动不动。 她先张开了嘴。 他的舌尖探进来,碰到她的舌尖,碰一下,退回去,又碰一下。她追过去,缠住了。很慢。口水声很轻,咂的一声,在雨声底下,近得像在她自己的耳朵里。 他的手还压在她的小腹上。她的手从他的手背上松开,往上摸,摸到他的胳膊,摸到他的肩膀,摸到他的后颈。 发脚底下,那道疤。斜斜的,三四厘米,比旁边的皮肤凉一点。 她的掌心盖上去了。 他的嘴唇在她的嘴唇上停了一下。她感觉得到,他的后颈在她的掌心底下,往她的手里靠了一靠。 他把嘴唇挪开了一点,离她的嘴一指远。 “你的手凉。”他说。 “你的疤凉。” 他笑了,笑的气喷在她的嘴唇上。 他又吻下来。 这一回吻得很长。她闭着眼睛,又睁开,他也睁着眼睛,两个人离得太近了,她只看得见他的一只眼睛,那一圈暗金在她眼前一闪一闪的。她看着那只眼睛,那只眼睛也看着她,嘴唇还贴着,舌尖还缠着,谁都没有闭上。 他的手从她的小腹上往上走。 “这里。”他贴着她的嘴唇说,“手。” “嗯。” 他的手掌覆上了她的乳房。 掌心是热的,油的,盖住了她的左边乳房,盖得满满的,就那么托着。她的乳头在他的掌心里硬起来了,一点一点地顶着他,顶出一粒小小的硬。 他的拇指在乳晕的边上,慢慢地,画了一个圈。 她的嘴里出来一口气,长的,喷进他的嘴里。 “你衣服,”她说,“还穿着。” “嗯。” “我脱。”她说,“可以吗。” “可以。” 她坐起来了。按摩床吱了一声。 他站在床边,她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垂着,膝盖碰着他的大腿。她的手伸到他的衬衫上,从最上面那一颗扣子开始解。扣子是小的,滑的,她的手指上有油,解第一颗,滑了一下,又捏住了。 第二颗。第三颗。 他的胸口露出来了,一点一点。皮肤上是外面带进来的凉,凉底下是热,胸口中间那几根毛,被她的指背擦过去,扎扎的。 他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她解。 最后一颗。她把衬衫从他的肩膀上往后推,推下去,衬衫顺着他的胳膊滑下去,滑到他的手腕上,挂住了。他甩了一下,衬衫落在藤编椅上,落在她叠好的毛衣上面。 他的左手腕上,那块黑色的电子表,表盘暗着。 他把表摘下来了,表盘朝下,扣在推车上,扣在计时器旁边。 她的手到了他的腰上。 皮带扣是凉的。她解开,金属轻轻地碰了一下,叮。裤扣,拉链,她把他的裤子往下褪,连着里面那条内裤一起,褪过他的胯骨,褪到大腿。 他的阴茎弹了出来。 硬着,翘着,紫红的,从他的阴毛里直直地挺出来,挺到她的眼前。龟头涨得发亮,顶上那个小口上挂着一滴透明的水,被盐灯照着,橘的,亮的,往下坠,坠出一条细丝,挂在那里。 她看着它。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 他的耳朵根红了。 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它。烫的,在她的手心里一跳。她的拇指在龟头底下那道棱上,慢慢地抹了一下,把那一滴水抹开了,抹得那一圈亮亮的。 他的嘴里出来一声,很低,从嗓子底下出来的。 “上来。”她说。 他看着那张床。按摩床,窄的,七十公分宽,床罩上那道褶还在,斜斜地横着。 “窄。”他说。 “窄的。”她说,“上来。” 他从推车底下够过来他的裤子,从后兜里摸出钱包,打开,手指在夹层里抠了一下,抠出一个小小的银色方块。 她看着那个小方块,嘴角一下子没压住。 “你室友,”她说,“早上塞的?” 他捏着那个小方块,看着她,耳朵更红了。 “我没有室友了。”他说。 “那谁塞的。” “我。”他说,“早上。出门前。” 她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笑得按摩床又吱了一声。她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给我。” 他把它放进了她的手心里。 她用牙咬住锡纸的一角,一扯,嘶啦。橡胶和润滑油的味道钻出来,混进依兰的甜里。她捏扁顶端那个小囊,把那个薄薄的圈放在他的龟头上,往下推。卷边一圈一圈地展开,裹着他往下走,走过那道棱,走过那根最粗的青筋,走到根部。 她的手指推到最后一截,被他的阴毛蹭了一下,痒。 她躺回去了。 他上了床。 按摩床吱了一声,往下一沉。他跪在她的两腿中间,两只手撑在她的身子两边,撑在床沿上。床太窄,他的两个膝盖贴着她的大腿内侧,贴得紧紧的,没有地方挪。 她看着他。 他俯下来,两只小臂落在她的头两边,撑着,把自己的重量托在小臂上。他的胸口贴下来了,贴在她的乳房上,压着,她的乳头蹭着他胸口那几根毛。 两个人的脸,隔着一拳。 “内裤。”他说,“我脱。” “嗯。” 他的一只手伸下去,勾住了她内裤的松紧带。她把屁股往上抬了一点,抬得很小,内裤从她的臀肉上滑下去,滑过大腿,他的手够不到她的脚踝了,她自己蜷起腿,把它踢了下去。 内裤落在床尾,挂在床沿上。浅色的棉,裆里那一块,颜色深了一片,湿透了。 他的眼睛一直在她的脸上。 “下面。”他说,“手。” “嗯。” 他的手指落在她的两腿中间。 贴上去,滑的。她早就湿了,他的指腹一贴,就陷进了那一片黏滑里,热的,从她的阴唇中间往外渗。他的中指沿着那道缝,从下往上,慢慢地抹了一道,抹到顶上,碰了一下阴蒂。 她的腰往上一抬。 咕啾。 很轻的一声,在雨声里。 “好了。”她说,“进来。” 他的手退回去了,握住他自己,扶着,龟头落在她的阴唇中间,顺着那道缝往下滑,滑到她的阴道口上。 抵住了。 他停住了。 两个人都不动。他撑在她上面,看着她,她看着他。龟头抵在她的阴道口,那一圈软肉被顶着,往里陷了一点,含着它,停在那里。她的水从里面往外渗,渗到他的龟头上,热的。 “林栖。” “我在。”她说。 他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他往前送了一点。 龟头进去了。那一圈软肉被撑开,撑得满满的,箍住了龟头底下那道棱。她的嘴里出来一口气,长的,颤的,喷在他的下巴上。 他停住。 她的阴道口一缩,一缩,含着那一截,慢慢地松开了。 “松了。”她说。 他又往里送了一截。 阴茎一截一截地往她身体里走,走得很慢,把她一点一点撑开。她的内壁一层一层地裹上来,裹着他,往里吞。他的额头落下来,抵在她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喷在一起。 他沉到了底。 他的耻骨贴上了她的耻骨,阴茎整根埋进她的身体里,龟头抵在最深的那一处,抵着那一小团又紧又韧的软肉。她的小腹一酸,酸得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不动了。 她也不动。 按摩床吱了最后一声,停了。雨声流着。盐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他的肩膀上,照在她的胳膊上,两个人身上的油光被照得暖暖的,连成一片。 他的心跳从他的胸口里撞下来,撞在她的乳房上。她的心跳撞上去。两下撞在一起,乱了一会儿,乱着乱着,跟上了。 “程屿。” “我在。” “你在里面。” “嗯。”他说,“在。” 她笑了,笑得阴道轻轻一缩,绞了他一下。他的眉心一下子皱起来,又松开,嘴里出来一口气,喷在她的嘴唇上。 他开始动了。 很小。他的胯往前碾,碾一下,松一下。阴茎在她里面几乎不出来,龟头在她最深的那团软肉上蹭着,蹭过来,蹭过去。他的耻骨压着她的阴蒂,碾一下,一阵酸麻就从那一点上往她的小腹里渗,渗得很慢,像温油往皮肤里走。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 吻一下,离开一点,看着她,又吻一下。 “疼吗。”他问。 “不疼。” “快吗。” “慢的。” “再慢一点?” “就这样。”她说。 他就这样。一下,一下,碾着,松着。按摩床没有响。他把自己的重量都托在小臂上,托得小臂上的筋一条一条地鼓起来,汗从他的太阳穴往下淌,淌到他的下巴上,悬着,滴下来,滴在她的锁骨上,烫的。 两个人连着的地方一片湿。她的水顺着他的阴茎往外淌,淌到他的阴囊上,淌到她的会阴,淌到床罩上那道褶里。咕叽,咕啾,一声一声,很轻,很慢,在雨声底下冒出来,又沉下去。 她的两条腿抬起来,缠上了他的腰。脚踝在他的后腰上扣住了。 她的手还在他的后颈上。掌心盖着那道疤,手指插进他的发脚里。 “你的肩膀。”他说。 她这才觉出来,她的两边肩膀又往上耸了,耸到了耳朵边上。 他把脸偏过去,嘴唇落在她的右肩上,落在那块肉上,贴住。热的。那块肉在他的嘴唇底下,一点一点地落下去了。 他的嘴唇挪回来,落在她的耳朵旁边。 “林栖。”他说。 “我在。” “我也在。” 她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小腹里那一团起来了。 起得很慢,从最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往上涨,涨过她的小腹,涨到她的胸口,涨到她的嗓子眼。很暖的,涨着,一点都不急。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他的眼睛离她一拳远,那一圈暗金湿着,亮着,一眨不眨。 “程屿……” “我在。” 他的胯碾下来,压住,轻轻地磨了一下。 那一团松开了。 松得很慢,从最深的地方,一圈一圈地往外漾。阴道一下一下地收紧,箍住他的阴茎,收一下,松一下,又收一下,软软地,一阵一阵地绞着他。她的腿在他的腰上收紧了,脚趾在他的后腰上蜷起来,蜷着,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一股热水从她的身体深处涌出来,涌过他的阴茎,淌出她的阴道口,淌到床罩上。 她的嘴里出来一声,很轻,拖得很长,从嗓子底下出来,落在他的嘴唇上。 她一直看着他。 “林栖——” 他的声音哑了。他的胯往前一送,送到了底,压住,不动了。 他射了。 他的阴茎在她里面一跳。龟头在她最深的地方一胀,一股热冲出来,那层薄膜的顶端一下子被灌满了,一团烫抵着她最里面那一小团软肉,烫得她的内壁又轻轻绞了他一下。 又一股。又一下,一下比一下轻,每一下她都觉得出来,那一团烫在她最里面胀一圈,沉一点,坠着。 他的额头落下来,抵在她的额头上。他的眼睛闭上了,又睁开,看着她。 最后很小的一下,在她里面轻轻一跳。 两个人都不动了。 他的重量落下来了一半,压在她身上,沉的,热的,汗把两个人的胸口粘在一起。她的手从他的后颈上滑下去,滑到他的后背上,摸到一手的湿。 她的阴道还在一下一下地轻轻缩着,缩得越来越慢,像在一口一口地咽。 他埋在她的颈窝里,喘着,热气一下一下喷在她的颈窝里,喷得那一小片皮肤又湿了一层。 雨还在下。 * * * 他按着根部那一圈卷边,慢慢地往外退。 阴茎从她的身体里一截一截地滑出来,滑到最后,龟头滑出阴道口的那一下,啵的一声,很轻。一股黏热跟着淌出来,淌过她的会阴,淌到床罩上。 套子的顶端坠着,白的,满满的一兜,在盐灯底下发着一点乳白的光,晃着。他捏着卷边把它褪下来,打了一个结,用纸巾包了两层,放在推车的下层。 他下了床,从保温箱里抽出一条热毛巾,抖开,在自己的手腕内侧试了试温度。 “擦一下。”他说,“腿。” “嗯。” 热毛巾贴上了她的大腿内侧,烫的,腾起一层很淡的白汽。他从膝盖往上擦,一段一段的,擦到大腿根,擦到她的阴唇上,很轻,毛巾的绒面蹭过去,蹭得她一缩,一阵余颤从小腹底下冒上来,冒了一下,过去了。 他把毛巾翻了一面,擦她的小腹,擦她胸口上那一层油,擦她锁骨上他滴下来的那几滴汗。 她撑起身子,从他手里把毛巾抽了过去。 “你。”她说。 她给他擦。擦他的小腹,擦他的阴毛,擦他软下来的阴茎。阴茎还红着,毛巾一碰,它往回一缩,他也跟着一缩。 “酸?” “酸。” 屋子里浮着一股气味。依兰的甜到了这时候沉下去了,贴着皮肤,薰衣草的那一点苦从底下透出来,甜橙只剩一丝,压着精液的腥,她的咸,两个人的汗,橡胶的那一点,最底下是床罩上烘干的棉布味。 床罩是乱的。 那道斜的褶被两个人压平了,压成一大片皱,皱的中间一片湿,洇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圆的边上,被他的膝盖跪出了两个浅浅的窝。 她看着那一片。 她的手动了一下,伸向床角,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把手收回来,拍了拍身边那一点窄窄的床面。 “上来。” “窄。” “窄的。” 他上来了。按摩床吱了一声。两个人侧着身子,面对面,挤在七十公分宽的床上,她的后背贴着床沿,他的后背也贴着床沿。他从地板上捞起那条掉下去的毛巾,抖开,盖在两个人身上,盖不全,盖住了她的肩膀,盖住了他的腰。 他的胳膊垫到她的脖子底下。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雨还在下,两层,一层粗,一层细。 她听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慢下来,再慢下来。他托在她后背上的那只手,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停住了,就那么贴着。 他睡着了。 她抬起头来,看他的脸。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不动。眉心是平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一口气从那条缝里出来,慢的,长的,喷在她的额头上。 她伸出一根手指,落在他耳朵前面那块肉上。 软的。平平的,她的指腹贴上去,那块肉就软软地托着她的指腹。她就那么贴着,贴了很久,听着。 雨声,他的呼吸,她自己的心跳。 推车上,他那块表扣在计时器旁边,表盘朝下,表壳的边上漏出来一圈绿莹莹的光,亮了一下,暗了。 她看着那一圈光。 [不看。] 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回了他的胸口上。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睁开了一条缝。 “我睡着了?”他说。嗓子是哑的。 “嗯。”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磨牙了吗。” 她看着他。 “室友说,”她说,“没有。” 他愣了一下。接着他的胸口抖了起来,抖得按摩床都跟着轻轻地吱了一声,他在笑,笑得没有声音,把脸埋进了她的头发里。 笑完了,他的呼吸又慢下去了。 * * * 她从毛巾底下慢慢地挪出来,脚落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 他的衬衫在藤编椅上。她拿起来,套上了,大,下摆拖到她的大腿上,领口一股雨水的潮,底下压着一点他的汗。她扣了中间两颗扣子。 她光着脚走出按摩房,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 接待区暗着。磨砂玻璃外面,走廊的灯管白白地亮着,风铃挂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她的帆布包挂在接待台后面的椅背上。她摸出钱包,打开。 身份证后面,压着一个小方块,硬的,四个角磨得发软了,折痕那里起了一层毛。最里面那一格,插着两样,一张卡片,一张对折了两回的便笺。 她先把便笺抽了出来,打开。 便笺最上面印着那一枝墨绿色的松针,底下一行小字:苍山·栖云。铅笔字一行一行的,被折痕切成四块。 明年怎么办。 一、二、三。她的字,他的字,他的字底下又是她的字。第三条后面那一句,他添的:周三下午三点,还是我的。 最底下:四、 顿号后面,多了一个圈。 铅笔画的,很小,跟一个字差不多大。起笔和收笔叠在了一起,叠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看着那个圈。 [什么时候画的。我去大理那一个礼拜。还是哪一天夜里,我睡着了。] 她转过头去,看着按摩房那扇门。门缝里漏出来一线橘色,铺在木地板上。 她把便笺对折,再对折,放回了那一格。 她把那张卡片抽出来,摊在台面上。 程屿。双侧肩颈高张力,岩石样。肩胛骨周围结节三,旧。右肩胛骨上角结节一,新。咬牙。睡眠差。右小腿旧痕。后颈旧疤。 大腿根,三指宽。没停。 欠十三分二十二秒。 “欠”字那一撇,还戳在下一行的格子线上。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拔开笔帽。 笔尖落在“欠”字前面,从左往右,划了一道。 划过去的线很直,没有把字盖住。“欠十三分二十二秒”几个字还从横线底下透出来,那一撇还戳着。 她把那张卡片放在一边。 她把身份证抽出来,把底下那个小方块捏出来。 折了四折的。她一折一折地打开,打开一折,纸响一声,很脆。打开了,卡片上横着竖着两道折痕,十字交叉,把卡片分成了四块。她用手掌从左往右抹过去,抹了一遍,又抹了一遍,折痕还在,卡片平了。 程屿。第一次。 第一次那几行,第二次那几行,“肩颈紧张”上面那一道横线。第三次。第四次,睡着。第五次,双侧,三圈。第六次,右三圈,左——四。 最后一次?一道横线划过去,“最后一次”四个字还从横线底下透出来。 横线底下,那一行字,比她的大,比她的硬,“第”字那一横戳到了卡片边上。 第七次之后:不再计数。 那一行底下,空着。 她把两张卡片并排摆在台面上,旧的在左,新的在右。一张有十字的折痕,一张没有。两张卡片上,各有一道横线,横线底下的字都透着。 她握着笔,笔尖悬在“不再计数”底下那一行的开头。 雨声从按摩房的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 她写了。 第四个,一只手。没走。 她把笔抬起来。句号很小,圆圆的一个,墨没有洇开。 她看着那一行。 她把笔帽扣上了。 两张卡片,她叠在一起,旧的在外面,新的在里面,插回了钱包最里面那一格,挨着那张便笺。 钱包的扣子合上,嗒的一声。 * * * 她推开按摩房的门。 雨声一下子大了一层,两层雨,一层粗,一层细,从屋里漫出来,漫到她的脚边。 他还睡着。侧着身子,贴着床沿,毛巾盖在他的腰上,她躺过的那一半空着,床罩上压着一个浅浅的窝。他的一只手从毛巾底下伸出来,搭在那个窝上,手指张着。 精油架的最上面一层,那张照片靠墙立着。铸铁的缸沿,一圈水珠,一只手搭在上面。 她站在门口。 白色面板上两个开关并排着,左边顶灯,右边盐灯。 她抬起右手,食指搭在右边那个开关上。 塑料面是凉的,中间鼓着一点弧。指腹贴上去,正好嵌进那道弧里。 床上,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在那个空着的窝里,摸了摸,停住了。 她的食指没有往下按。 她把手放了下来。 她走回床边,掀开毛巾的一角,侧着身子躺进他空出来的那一半。按摩床吱了一声。他闭着眼睛,那只手从床罩上抬起来,落在她的后背上,平平地贴住了。 盐灯留在墙角,暖橘色的光照着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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