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淯水降 第一集 淯水降 建安二年正月,淯水两岸的泥地冻得发硬,河边结着一圈白边的薄冰。曹操骑着一匹黑马上了浮桥,马蹄踩在木板上咚咚地响。浮桥是工兵连夜搭起来的,板缝里还往上渗着河水,马蹄一落就溅起几点冰碴子。 曹操穿一件赭色戎袍,外头罩着黑貂裘,领口的貂毛被河风吹得倒向一边。腰间那柄环首刀的皮绳磨得发亮。他四十三岁,头上一顶旧皮弁压着两鬓,压不住里头掺的白。下巴刚刮过,留着一道青印。 典韦走在左边,两手各提一柄大铁戟,油布把两个戟头裹得严严实实。这个人比旁边的马还宽出一截,靴子踩下去,浮桥就跟着一颤。曹昂骑一匹白马走在右边,铠甲擦得锃亮,胸前的护心镜把正午的日头反进人眼里。曹昂二十出头,眉眼像他父亲,眉毛却更浓。 “父亲,宛城的城门开了。” 曹昂抬起马鞭往对岸一指。对岸是一片收过的麦田,麦茬上覆着霜,宛城的夯土墙立在田后头,墙头插着几面“张”字旗。两扇大木门已经推开了,一队人马从门洞里往外走。 曹操勒住马,黑马在浮桥尽头刨了两下冻土。 “走在头里的两个,一个穿甲,一个骑骡子。”曹操说,“穿甲的是张绣。骑骡子那个,是替张绣拿主意的。” 典韦把左手的戟换到右手,腾出左手按住曹操的马辔头。 “主公,末将先过去看看他们带了什么家伙。” “站着。” 典韦站住了。 那队人马在离浮桥二十步的地方停下。穿甲的年轻人先跳下马,把头盔夹在胳膊底下快步走过来。张绣不到三十岁,脸被风吹得通红,一道旧疤从左边眉梢斜着划进头发里。他走到曹操马前,单膝跪在冻土上,身后的部将也跟着跪下一片,甲片碰得哗啦哗啦响。 “宛城张绣,率全城军民,归顺司空。” 张绣喊得太急,喊完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曹操坐在马上没动。 河风从浮桥底下钻上来,刮得旗子噼啪作响。张绣跪着,膝盖底下的霜慢慢化成了一滩湿印子。他身后的部将开始有人偷偷抬眼,又赶紧把头低回去。曹昂在马上看了父亲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曹操把马鞭在手心里敲了两下,这才翻身下马。他走到张绣跟前,弯腰托住张绣的两只胳膊肘,一把将人提直了。 “降了就是自己人。”曹操说,“跪多了,膝盖就软了。我要的是能骑马的膝盖。” 张绣站直了,脸上的红又深了一层,两只手抱成拳头举在胸前。 “城里的粮草、兵马、户籍,张绣都造好了册子,今天就交给司空的人。” “城里的粮还能吃几天?” 张绣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部将。 “只够吃到二月。将士们一天两顿,晚上那顿是稀粥,有些弟兄的脚已经冻烂了。” “子脩。”曹操没有回头,“回营传令,今夜拨三千斛粮进城。先发给宛城的兵,按营分到每个人手里,让他们知道是谁家的粮。城里的百姓也分一些,散粮那天打我的旗。” 曹昂应了一声,拨转马头上了浮桥。 [三千斛,换宛城几千张嘴。打一仗,耗的粮是这个的十倍。] 张绣看着曹昂的白马跑远,嘴唇哆嗦了两下。 “司空,这粮……张绣日后一定补上。” “补不补,看你往后怎么打仗。”曹操拍了拍他肩上的甲片,“我的粮,喂出来的兵,往后替谁拼命,你心里有数就行。” 张绣的笑僵在脸上,过了一会儿才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曹操的目光越过张绣的肩膀,往他身后那片跪着的人身上扫过去。跪在前排的几个部将甲片上全是旧刀痕,后排的兵穿着打补丁的皮袄,手里的长矛有一半是木柄裂了又拿麻绳缠上的。 “恶来,数一数。”曹操说得很轻。 典韦的眼珠子在那片人头上转了两圈。 “跪着的二百一十几个,带刀的六十来个。刀都挂在左边,没出鞘。” 曹操点了点头。 骑青骡子的那个人这才慢慢从骡背上爬下来。他一只脚在镫子里卡了一下,好半天才拔出来。贾诩四十多岁,脸颊瘦,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尖上冻得发白。他走到张绣身后半步站定,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规规矩矩地作了一个揖。 “武威贾诩,见过司空。” 曹操的目光在贾诩脸上停了一会儿。这人的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睡醒,嘴角却抿得很紧。 “李傕、郭汜那几年,长安城里活着出来的人不多。”曹操说,“先生是一个。李傕、郭汜两个,也是先生替他们拿的主意。” 贾诩直起腰,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两只手又揣回了袖子里。 “乱世里头,谁能活下来,多半靠运气。” “我不信运气。”曹操说,“我只信算得准的人。” 他转过头去看张绣。 “令叔张济将军,死在穰城?” 张绣的嘴角往下一沉,点了点头。 “家叔中了流矢,抬回营里就断了气。那年张绣刚接手他的部曲,什么都不懂,全靠文和先生帮着撑下来。” “张济的旧部,如今都在你手里?” “大半都在。”张绣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家叔的家眷也都在城中,张绣按侄子的礼数供养着。” 曹操的眉毛挑了一下,没有往下问。他把黑马的缰绳扔给典韦,背着手往宛城那边走,靴底踩着麦茬咔嚓咔嚓地响。张绣赶紧跟在旁边,贾诩跟在后头,三个人的影子拖在霜地上,一前一后往城门那边挪。 “今晚设宴?” “设,设。”张绣连声答应,“郡府正堂已经扫干净了,宰了二十头羊,酒是南阳运来的好酒。司空和诸位将军都请进城,张绣要亲自给司空敬酒。” 贾诩在后头轻轻咳嗽了一声,张绣的话就断了。 “先生有话说。”曹操没有回头。 “将军敬酒,是军中的规矩。”贾诩慢慢地说,“张家还有长辈在。长辈出来斟一巡酒,才算一家人请客。” 曹操的脚步慢了半拍,侧过脸瞥了贾诩一眼。贾诩低着头看路,山羊胡在风里一翘一翘的。 [张济的家眷。拿长辈出来押在席上,押给我看。] “张家的规矩,张家定。”曹操说,“我到时候看着。” 他加快了步子,往城门洞里走去。典韦牵着黑马跟在最后,两柄铁戟在肩上碰出一声闷响。城门洞里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羊膻味,还混着柴火烟。 曹操走进门洞,又回过头来,冲典韦招了招手。典韦凑过去,曹操贴着他耳朵说了一句话。 “今晚进城的亲兵,刀不许离身。酒,一口也不许沾。” --- 张府在宛城东街,院墙是新补的,墙根下还堆着没用完的土坯。邹婉住在后院正房,窗纸糊了两层,日头照进来屋里黄黄的很暖。邹婉坐在铜镜前,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侍女青禾站在她身后,一手握着她的头发,一手拿一把黄杨木梳。青禾十九岁,跟了邹婉六年,梳头的手很稳,碰上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指头一点一点捻开。邹婉的头发又黑又厚,垂下来能盖住半个后背,发梢上带着皂角的气味。 “夫人,前院的人说,曹司空已经进城了。兵都扎在城外,跟进来的才几百个亲兵。” “城里几百个,城外几万个。”邹婉看着镜子,嘴角没动,“宛城都降了,几百个、几万个,都一样。” 铜镜磨得不算亮,照出来的人影有点发黄。邹婉三十二岁,一张下巴略尖的鹅蛋脸,两边颧骨上带一点淡红。眉毛没描过,本来就深,眉尾往下收。嘴唇偏薄,没上口脂,颜色淡得发干。 她身上那件白麻深衣洗过很多次,摸上去软软的,有些起毛。交领一直扣到脖子底下,领口那颗布扣子钉得很紧,把喉咙下面那块皮肤遮得严严实实。腰上一条素白布带打着死结,两头垂到膝盖。 左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钏,实心的,有小指头那么粗。银面已经发乌,錾在上头的缠枝纹磨得只剩几道浅沟。她的手腕细,钏子在腕骨上松松地挂着,手一抬就往下滑一截碰着手背上的骨头。 青禾把头发梳顺,在后脑挽成一个低髻,拿一支平头的素银簪别住。她退后半步歪着头看了看,又伸手把邹婉耳边一缕碎发掖进髻里。 “夫人,奴婢给您抹一点口脂吧?嘴唇都起皮了。” “孝期没满。”邹婉抬起右手,指腹摸到下唇一点翘起来的干皮用指甲刮掉了,“抹红了,前院那些人又有话说。” 青禾撇撇嘴,把口脂盒放回妆奁扣上盖子,咔的一响。 院子里传来靴底踩青砖的动静,一步比一步重。门帘从外头掀开,冷风灌进来,案上的灯苗歪到一边。张绣弯腰进门,铠甲已经卸了,换了一件深青袍子,腰上照旧挂着佩刀。他在门口站了站,两只手在袍子上擦了擦,走到邹婉身后作了一个揖。 “婶娘。” 邹婉从镜子里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转过身。 “这个时辰过来,前院的宴席备好了?” “都备好了。”张绣额头上那道疤被屋里的热气烘得发红,“羊烤上了酒也温上了,司空和他的将军们天黑就到。侄儿这会儿过来,是有一件事求婶娘。” 邹婉的手指在银钏上碰了一下,钏子转了半圈。 “说清楚。” 张绣搓了搓手,往青禾那边看了一眼。青禾低着头退到墙角,手里攥着那把木梳。 “是文和先生的意思。”张绣往前倾了倾身子,“他说今晚光是侄儿敬酒像军营里的规矩,曹司空心里未必信得过咱们。婶娘出来替张家斟一巡酒,曹司空就知道张家是全家老小一起降的,没留后手。” 邹婉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手,右手拇指在左手指节上来回摸了两下。 “斟酒是侍女的活。张家的主母出来斟酒,前院的人看了怎么想?” “宛城上下,谁敢说婶娘半句闲话?”张绣说得太响,自己也觉出来了,赶紧压低,“侄儿也不想让婶娘抛头露面。可文和先生说曹操疑心重,咱们的诚意摆不足,往后的日子难过。” “文和先生还说了什么?” 张绣挠了挠后脑勺。 “他说婶娘是张家最体面的人。婶娘出来,比侄儿磕十个头都管用。” 邹婉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了下去。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纸透进来的光照在白麻衣裳上,照得发灰。 “你回去告诉文和先生,这巡酒我去斟。”邹婉背对着他,手指在窗棂上敲了敲,“我有我的规矩。三巡,斟完就回后院,谁留也不留。席上的闲话我一句不接,席上的人我一个不认。你答应,我就去。” 张绣重重点了一下头,脸上的肉都松了。 “侄儿都答应。三巡就三巡,斟完了,侄儿派人送婶娘回来。” “用不着你派人,我自己会走。”邹婉转过身,下巴微微抬着,“这身孝服我不换。曹司空嫌晦气,我就不出去。” “侄儿替婶娘担保。” 张绣又作了一个揖,倒退着掀帘出去了。门帘落下来,在门框上拍了两下,屋里又暖了。青禾从墙角走回来,手心全是汗,把梳子都捏湿了。 “夫人,您真要去?前院都是当兵的,喝醉了什么混账话都说得出来。” “我去斟三巡酒,又不陪他们喝。”邹婉坐回镜子前,把银钏一直推到最紧的地方,“把那把锡酒壶找出来擦干净。壶嘴上那块凹下去的地方,多擦几遍。” 青禾蹲下去,从柜子底下拖出一只木箱翻找,里头的东西碰得叮叮当当地响。 院墙外头有人粗声粗气地说着西凉话,越走越近,隔着窗纸一句比一句清楚。 “……要我说,早该给婶娘找个人家了。守了快两年,图个什么?” “胡车儿,你小点声,将军就在前院。” “怕什么,将军自己心里也是这么想的。”那粗嗓子笑了两下,靴子踢飞了一块土坯,“嫁出去换几百匹马回来,弟兄们冬天也不用饿肚子。” 青禾翻箱子的手停住了,回过头来。邹婉坐着没动,背还是挺得笔直。她左手压在右手手背上,把那只银钏按在腕骨上压出一道白印子。 脚步往前院去了,说话也远了。邹婉松开手,拿拇指揉了两下腕上的白印。 “壶找着没有?” “找、找着了。” 青禾把锡酒壶捧出来,壶身蒙着一层灰。邹婉接过来,用袖口把壶嘴擦出一小块亮光,对着窗户照了照,又递回给青禾。 --- 郡府正堂里点着十二盏雁足铜灯,油里掺了松脂,烧起来有一股香味也冒一点黑烟。堂下两排长案,烤羊、炖豆、黍米饭堆得冒尖。四只火盆烧得通红,炭块噼啪地爆着火星。堂里的人大都脱了外袍,额头上冒着汗。 曹操坐在正北主位,貂裘搭在身后的屏风上,只穿那件赭色戎袍。案上一只漆耳杯里剩着一点酒,灯光浮在酒面上晃。典韦站在他身后,两柄铁戟靠着柱子,一只手搭在戟杆上,眼睛挨个扫着堂下的人。 张绣坐东边第一席,贾诩在他下手。曹昂坐西边第一席,旁边是几个跟进城的曹军校尉。张绣的部将挤在东边后排,一个比一个嚷得响。有人把啃光的羊腿骨扔进盘子里,当啷一响。 后排正中坐着一个壮汉,满脸络腮胡里挂着油星。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冲西边的曹军校尉举了举一口闷了下去,酒顺着嘴角淌进胡子里。 “那个是谁?”曹操没有回头。 “胡车儿。”典韦在他身后低低地答,“张绣的亲将。力气大,一天能走七百里。” 曹操的手指在漆杯的耳朵上摸了一圈。 “司空!”张绣站起来,两手捧着酒杯,脸已经通红,“宛城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司空。这是南阳的老酒,司空多喝几杯。张家的长辈也要出来给司空斟一巡酒,表一表张家的心意。” 堂里的说笑小了下去。胡车儿把酒杯搁回案上,伸长脖子往屏风那边看。曹昂放下筷子,侧头看了父亲一眼。 曹操靠在凭几上,脸上挂着一点笑,没有出声。 屏风后头先出来一个侍女,捧着一只木托盘,上头放着几只干净的耳杯。青禾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得很小心。她身后跟出来的人穿一身白麻,两手捧着一把锡酒壶。 邹婉走出屏风,步子不快也不慢。深衣下摆盖住了脚面,走起来只露出一点黑布鞋尖。领口那颗扣子扣得紧紧的,脖子上只露着一小截白。 火盆还在噼啪地响,堂里的人却一下子全住了嘴。有个校尉的筷子掉在案上滚了两圈,被旁边的人一把按住。 邹婉走到主位前头,在曹操的案边跪坐下来,把锡壶搁在膝上。她低着头,两只手扶着壶身,眼睛只看案上那只漆杯。 曹操看的是那两只手。 十根指头都长,指甲修得圆圆的,边上有一点倒刺。右手食指侧面一道浅茧,是常年捏针磨出来的。左手腕那只发乌的银钏,随着扶壶的动作滑到了手背上。 邹婉抬壶,对准漆杯往里倒。温过的酒冒着一缕白气,带着米酒的甜香,落进杯里咕嘟咕嘟地响。 曹操没有捧杯,等她倒满了,才端起来站起身。他把杯子举过头顶,冲着满堂的人。 “这一杯,敬张济将军。”曹操说,“将军死在穰城,部曲交给了侄子,家眷交给了宛城。今天宛城归了我,将军的部曲、将军的家眷,往后都是我曹家的事。” 满堂的人都站了起来。张家的部将端着杯子,一个个眼圈发红,有人把酒洒在地上祭了一祭。张绣捧着杯子,嘴唇直哆嗦,一仰脖灌了下去。 曹操把那杯酒喝干,坐回去,杯底朝上扣在案上。 [张济的旧部,一杯酒就哭了。往后谁替张绣卖命谁替我卖命,今晚这一杯分不出来,过几天就分得出来。] 邹婉跪在案边,低头看着那只扣着的杯子,两只手在壶身上攥紧了一点。 她起身捧壶往东边去,给张绣、贾诩斟过,再往后一个一个斟过去。胡车儿咧着嘴,把杯子往前一推,差点撞翻壶嘴。邹婉手腕一偏躲开了,酒照样稳稳落进杯里。 “婶娘的手真稳。”胡车儿嘿嘿笑着,眼珠在她领口上转了一圈。 邹婉没有看他,提着壶到了西边。曹军校尉一个个坐直了身子,曹昂双手把杯子递过来,耳朵有点红。 “有劳夫人。”曹昂说,眼睛看着杯子。 第一巡斟完,邹婉回到主位前跪坐下来,壶又搁回膝上。青禾跪在她身后,托盘上只剩两只空杯。 曹操把扣着的漆杯翻过来,往她手边一推。 邹婉第二次抬壶。曹操这回连杯子也没碰,就看着她倒,看那只往下滑的钏子。 “张济给的?” 酒倒到一半,邹婉的手停了一停。一滴酒从壶嘴掉下来,挂在杯沿上。 她看着那滴酒慢慢滑进杯里,才开口。 “先夫早年在长安西市一个胡人铺子里买的。那会儿花纹还深,摸上去扎手。” “戴了几年?” “九年。” “银子都戴软了。”曹操端起杯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人呢?” 邹婉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去。她把壶收回膝上,手指压着壶身,指尖发白。 东边第一席上,张绣的杯子停在嘴边,洒出来的酒滴在了袍子上。贾诩靠着凭几,眼皮抬起来一线,又耷拉下去。 曹操把那杯酒一口一口地咽下去,用手背抹了抹嘴,没有再问。 第二巡邹婉走得快了些,衣摆扫着地面沙沙地响。胡车儿刚张开嘴,她已经提着壶到下一席去了。 第三巡开始,堂里的人喝得差不多了。几个张家部将划起拳来,曹军的校尉也跟着起哄。火盆边上一个亲兵添炭,扬起的灰呛得旁边的人直咳嗽。 邹婉回到主位前,第三次跪坐下来。灯从侧面照过来,她颧骨上那点淡红比先前深了,额角一层细汗粘着几根碎头发。 曹操把杯子推过来,推得很慢,漆底在案面上蹭出一道细响。 壶里的酒不多了。邹婉把壶身倾得很斜,银钏顺着手背一直滑到指根。酒倒得急了漫过杯沿,顺着漆杯的耳朵淌下去,淋湿了曹操搭在案边的手背。 邹婉轻轻吸了一口气,放下壶,拿右手的袖口去擦。宽大的麻布袖子盖上去,碰到了那只手背。那手背很热,筋一根根凸着,被酒淋得黏黏的。 那只手翻了过来。 曹操隔着湿透的麻布攥住了她的手腕,攥得不重,拇指正按在银钏底下她腕子内侧那块薄皮上。邹婉的手腕一下子僵住了,袖口底下的脉一下一下地顶着他的拇指,越顶越快。 她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动。 曹操低头看着自己按住的那块地方,过了一息才把手松开。 邹婉把手收回来,湿了的袖口垂下去,凉凉地贴着自己的腕子。她把右手压在膝上那把锡壶上,压得死死的。 曹操拿起另一只手,用拇指慢慢把手背上剩下的酒抹干净。 “三巡了。”曹操说,“回去。” 邹婉抬起头,第一回正眼看他的脸。那双眼睛不大,眼角几道细纹,黑眼珠直直地看着她一点也不躲。他脸上被酒熏得有点红,嘴角那点笑早就收了。 [他怎么知道是三巡?] 邹婉的手指扣在壶把上,指节发白。 “司空说出去的话,也算数吗?”她问得很快,嘴唇几乎没动。 “看说给谁听。”曹操端起那杯满得冒尖的酒,凑到嘴边一滴没洒,“夫人说的三巡,算数。我看见了。” 邹婉没有再说什么。她把壶交给身后的青禾,站起来冲曹操福了一福,转身往屏风那边走。 典韦搭在戟杆上的手松开一下,又握了回去,眼睛一直把那身白麻送到屏风后头。曹昂低头喝酒,耳根红到了脖子。 张绣举着杯子站起来,嘴张了张,被贾诩在案底下扯了一把袍角又坐回去了。 曹操把那杯酒慢慢喝干,空杯扣在案上,拇指在刚才按过人的那块指腹上搓了一下。 “恶来。”曹操说,“那个胡车儿,今晚喝了几杯?” “十一杯。” “还能走七百里?” 典韦愣了一下,咧开嘴笑了。 “醉成这样,七步都走不稳。” 曹操点点头没有再说话,把目光从胡车儿那张油光光的脸上移开,落到了屏风上。屏风后头,那身白麻已经看不见了。 --- 屏风后头是一条回廊,从这里能走到郡府后门。廊柱刷过红漆,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檐下挂着两盏羊皮罩的风灯,被风吹得来回晃,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邹婉走进回廊,脚步慢了下来。青禾抱着锡壶跟在后头,小口小口地喘气。 “夫人,咱们说好一句不接的。”青禾凑到她耳边,“您跟曹司空说了好几句。” “我知道。” 邹婉没有回头,抬手摸了摸右边的袖口。被酒泼湿的那一片还是潮的,贴在腕子上,凉丝丝的,带着米酒的甜味。她把左手翻过来,看了一眼腕子内侧,那块被拇指按过的薄皮上什么印子也没有,按上去却还是烫的。 回廊拐角立着一扇木屏风,上头画的仙鹤已经褪了色。屏风那头有人说话,夹着几声打嗝,还有往墙根撒尿的哗哗响。邹婉停下脚,伸手拦住了青禾。 “……老胡,你刚才盯着婶娘的领口,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一个尖嗓子笑着说。 “看看怎么了,又不少一块肉。”胡车儿的粗嗓子里全是酒气,说完又打了个嗝,“守寡守了快两年,脸还是那么白,腰还是那么细。你们说,她夜里一个人睡,熬得住?” 另外两个人哄笑起来,有人拍着大腿,啪啪地响。 青禾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抱着锡壶的手直抖。邹婉站在屏风后头一动不动,左手按着右手腕上的银钏。 “说正经的。”第三个人沙沙地开口,听着年纪大些,“将军心里到底怎么想?婶娘总不能一直供在后院,白吃白喝,还得派人看着。” “将军脸皮薄,开不了口。”胡车儿嘿嘿地笑,“要我说,找个有兵有马的人家嫁过去。张家的主母,嫁出去就是一门亲。荆州刘表那边有几个将军死了老婆,许给谁都行,起码换五百匹马。” “五百匹?你也太看不起婶娘了,少说一千匹。” “一千匹也行。弟兄们冬天没马骑,腿都冻烂了,婶娘嫁出去,就算替张家出了力。” “那还不如送给曹司空。”尖嗓子又笑,“你们没瞧见?曹司空今晚那双眼睛,就没从婶娘手上挪开过。还攥了一把。” “曹老头好这一口?”胡车儿一下子拔高了,又自己压回去,“那敢情好,婶娘送过去,连马都不用换,直接换个太平。” 屏风那头笑成一团。撒尿的哗哗响停了,有人在系裤带,铜带钩碰得叮当响。 邹婉按着银钏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掐进钏子底下那块皮肉里,掐得生疼。钏子压在腕骨上,压出一圈白印,边上渐渐泛起红来。她胸口起伏得很快,白麻衣襟底下一鼓一鼓的,领口那颗扣子绷得紧紧的。 青禾扯了扯她的袖子,用嘴型说了两个字:走吧。 邹婉看了青禾一眼,把那只手从袖子上拿开。她松开银钏,理了理衣襟,把领口的扣子按了一按,抬脚从屏风后面走了出去。 屏风那头站着三个人,都是张家的部将,脸喝得通红。胡车儿站在中间,腰带松松垮垮挂在胯上,一只手还提着裤腰。三个人看见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尖嗓子那个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柱子上。 邹婉没有停,也没有加快,就从三个人中间走过去。白麻衣摆扫过胡车儿的靴面,带起一股冷风。 走到第三根柱子边上,她站住了,回过头。 “胡将军。”邹婉说得很慢,回廊里很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要拿我换马,先来问问我答不答应。我值五百匹也好,一千匹也好,这个价钱,我自己来开。” 胡车儿张着嘴,络腮胡底下那张脸由红变紫。提着裤腰的手一松,裤子往下滑了一截,又被他慌慌张张拽了回去。 “婶、婶娘……末将喝多了,满嘴胡说,婶娘别往心里去。” 他弯下腰抱拳,脑袋都快碰到膝盖了。另外两个也跟着弯腰,一个比一个弯得低。 邹婉转回身接着往前走。青禾抱着锡壶小跑着跟上,经过胡车儿身边,还瞪了他一眼。 回廊的尽头,后门的门框边上站着一个人,两手揣在袖子里,山羊胡被风吹得歪向一边。贾诩靠着门框,脚边的雪地上踩出好几个脚印,看样子站了有一会儿了。 邹婉在他面前停下。贾诩直起身,慢吞吞地作了一个揖。 “夫人辛苦。三巡酒斟得很好,曹司空看着很高兴。” “先生让我出去斟酒,是要曹司空高兴,还是要曹司空放心?”邹婉两手交叠着压在小腹前。 贾诩抬起眼皮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都要。曹司空高兴了才放心,他放了心,宛城才太平。这个道理,夫人比贾诩明白。” “胡将军他们说的话,先生也听见了?” “听见了。”贾诩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搓冻红的指头,“胡车儿是个粗人,喝了酒满嘴跑马。将军不会把夫人许给谁,贾诩也不出这个主意。” 邹婉看着他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缝里沾着一点墨。 “先生不出这个主意,是因为不该出,还是火候还没到?” 贾诩没有答,把手揣回袖子里,侧身给她让开了路。 “夜里风大,夫人早些回去歇着。” 邹婉从他身边走过去,跨出后门门槛。门外的雪地上停着一辆小车,赶车的老汉缩在车辕上打盹,被青禾叫醒了,赶紧跳下来掀开车帘。 邹婉踩着脚凳上了车,把湿袖口压在膝盖上,又把左手搁在湿袖口上头,压住那只银钏。车轮压着冻雪往前走,嘎吱嘎吱地响,郡府里的划拳越来越远了。 --- 曹营扎在淯水南岸,离宛城不到五里。中军大帐是牛皮缝的,帐顶压着一层薄雪,帐门两边插着火把,火苗被风吹得呼呼地往一边倒。曹操从城里回来已经过了三更,靴子上全是泥和雪,进帐跺了两下脚。 帐里一只铜炭盆烧得正旺。曹操解下环首刀往案上一搁,张开两只胳膊站着。典韦过来替他解戎袍上的皮扣,粗大的指头捏着小小的扣子,一颗一颗往外抠,有点笨。 “主公今晚喝了不少。”典韦鼻子里哼出一股热气,“末将在后头数着,光那妇人斟的就是三杯满的。” “你喝了没有?” “一口没沾。”典韦把戎袍搭上架子,掸了掸,雪粒子落了一地,“张家那帮人的眼神不对,末将不敢喝。” “哪个眼神不对?” “那个络腮胡子。”典韦挠了挠头皮,“他看主公倒还老实,一看那妇人,眼珠子就转来转去,像狼看见了羊圈。” 曹操笑了一声,在案后坐下来。 “明天你去辎重营支二十金,找个由头,请胡车儿喝一回酒。”曹操说,“他说什么,你都听着。他要什么,你都记着。” 典韦愣了一下。 “主公要买他?” “先称一称,看他值多少。” 帐门的毡帘被人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曹昂弯腰进帐,铠甲还没卸,护心镜上结着一层白霜。他到炭盆边先搓了搓手,才向父亲行礼。 “三千斛粮已经进城了,宛城的兵按营分好,明天一早就发。”曹昂的嗓子有点哑,“城里百姓那边先发五百斛,剩下的按户籍再分。” “旗打了没有?” “打了,每一车都插着。” 曹操点了点头。 曹昂站在炭盆边,两只手伸在火上烤着,眼睛往父亲脸上瞟了几回,又低下去看炭火,嘴唇抿了又抿。 “有话就说。” 曹昂抬起头,喉结动了一下。 “父亲,今晚那位斟酒的夫人,是张济将军的遗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宛城刚降,城里的人都盯着咱们。父亲在席上跟她说话,还……还碰了她的手。明天全城都要传开了。” 曹操拿起案上一只陶碗,喝了一口凉水。 “传开了好。” 曹昂一下子愣住了。 “张绣的婶娘让我多看了两眼,张绣夜里就得多想两回。”曹操把碗放下,“他想这个,就少想别的。” “可她是张家的主母。”曹昂的耳朵红到了脖子根,“父亲跟她走得近了,张绣心里不痛快。” “他不痛快,也得笑着给我敬酒。”曹操说,“这就是降。” 曹昂站在那里,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曹操站起身,走到帐角的木箱边掀开箱盖看了看,又盖上。 “恶来,辎重营里还剩几匹蜀锦?” “带了二十匹,赏了六匹,还剩十四匹。” “挑一匹素的,别挑红的,别挑带绣花的。”曹操说,“明天一早派个嘴严的亲兵,送到张府后门。” “说是主公送的?” “说谢夫人斟酒。”曹操说,“送去那会儿,让张府前院的人都瞧见。” 典韦应了一声,大步出帐去了,毡帘在他身后甩了好几下才停住。 曹昂还站在炭盆边。曹操走过去,伸手把他护心镜上的霜拍掉了一片,又拍了一下,手在儿子肩上停了停。 “卸甲睡觉。”曹操把手收回去,“明天清点宛城的兵马,一个一个地清,错一个,我拿你是问。” 曹昂抱了抱拳,转身出帐。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典韦抱着一匹锦回来,在案上展开一截。月白色的底子,织得很密,摸上去又滑又凉,凑近了才看得出上头一朵一朵的小团花暗纹。 曹操拿指腹在暗纹上蹭了蹭,从案上抽出一片竹简,提笔写了三个字:谢斟酒。他吹干墨,把竹简塞进锦匹的卷芯里。 “还有一件事。”曹操说,“挑两个面生的,从明天起,在张府后门外头卖饼。谁进谁出,几时进几时出,每天报我。” “盯那妇人?” “盯张府。”曹操说,“那妇人也在张府里。” --- 第二天一早,张府后门的门环被敲了三下。看门的老苍头拉开门闩,台阶下站着一个曹军亲兵,怀里抱着一个落了几片雪的蓝布包袱。亲兵把包袱塞给老苍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司空谢夫人斟酒”,翻身上马走了。 那一嗓子喊得半条街都听见了。前院的几个家丁扒着门缝往外看,有人吐了吐舌头,跑去前头报信。 青禾抱着包袱一路跑回后院,鞋都踩湿了。邹婉正坐在窗下缝袜子,线头咬在嘴里。门帘一掀冷风灌进来,针扎偏了,指肚上冒出一颗小血珠。 “夫人,曹营送东西来了,说是谢您昨晚斟酒。” 邹婉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把袜子放到一边。她盯着青禾怀里的包袱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去。 “放下。” 青禾把包袱搁在她膝上,退到一边,眼睛却舍不得挪开。邹婉解开结,蓝布往两边一散,露出一匹卷得整整齐齐的锦。 月白色的锦面在窗光里泛着一层柔亮。邹婉伸手摸上去,又滑又凉,像摸着一块刚从井里提上来的玉。指尖滑到一半摸到一点凸起的纹路,她低头凑近了看,是一朵一朵织得很浅的小团花。 “颜色好素。”青禾伸长脖子,“奴婢还当当官的都爱送红的金的。” 邹婉的手指顺着锦边往卷芯那边探,夹出一片竹简。上头三个字用的是浓墨,笔画很粗,一撇一捺都往外撑着。 谢斟酒。 她把竹简翻过来看了看空空的背面,又翻回去,拿拇指在那三个字上摸了一下。墨干透了,摸上去有点涩。 “夫人,还有一件事。”青禾压低了嗓子,“后门外头今天早上来了个卖胡饼的,以前没见过。奴婢刚才出去,他冲奴婢笑,一口许都话。” 邹婉的拇指停在竹简上。 “几个人?” “两个,一个烙饼,一个收钱。” 邹婉没有说话,把竹简压在锦面上。过了一会儿,她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院子里又响起了脚步,比昨天还急。门帘掀开,张绣站在门口,深青袍子的下摆上溅着泥点。他的眼睛先落在那匹锦上,脸色一下子变了。 “婶娘,门上的人说,曹营给婶娘送东西来了。半条街都听见了。” “送了一匹锦,谢我昨晚斟酒。”邹婉抬头看着他,“将军要看看?” 张绣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那匹锦,又看那片竹简。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曹司空倒是客气。”张绣的嗓子发紧,“昨晚在席上,曹司空攥了婶娘的手,堂上好些人都瞧见了。婶娘打算怎么办?” “你求我的事,我办完了。三巡酒,一巡没少,一巡没多。”邹婉把手掌按在锦面上压住那片竹简,“这匹锦是司空谢我的,收不收是我自己的事。将军没别的事就请回,我还要缝袜子。” 张绣额头上那道疤涨得发紫,嘴唇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身掀帘,靴子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脚步一路往前院去了,又重又快。 青禾吐了吐舌头,赶紧去把门帘掖好,又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 邹婉把锦抱起来搁在膝上,一整个上午都没再碰那只袜子。窗外的雪下下停停,屋檐上的冰溜子化了一截,滴答滴答地往下掉水。 傍晚青禾点了灯,端进来一碗粟米粥。邹婉喝了两口就推开了,让她先下去歇着。 屋里就剩邹婉一个人。灯苗一跳一跳的,把月白色的锦照成了浅黄。她把锦展开一截铺在腿上,手掌贴着锦面从膝盖往上,一直挪到大腿。锦面隔着麻布凉凉地贴在腿上,手掌一按,腿上的皮肉跟着缩了一下。 她把左手翻过来,看着腕子内侧那块皮。银钏滑下去,露出底下一圈白印,昨晚被那只拇指按住的地方就在白印旁边。她用右手的拇指按上去,学着那个力道按住不松。 脉在指头底下一下一下地跳。 邹婉把右手从腕子上挪开,抬到领口,指头摸到了那颗扣得紧紧的布扣。 [就解一颗,屋里又没人。] 她捏住布扣往外一推,扣子从扣眼里滑了出来。交领往两边敞开,露出锁骨中间一小块皮肤。屋里的热气扑上来贴在那块皮上,暖暖的有点痒。脖子上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疙瘩,从锁骨一直爬到耳根后面。 她坐着没动,手还搭在敞开的领口上。胸口跟着呼吸一起一伏,麻布贴着乳房来回地磨。两个乳头慢慢硬了起来,隔着衣裳顶出两个小尖。邹婉低头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热了。两条腿在锦面底下并紧,大腿内侧的软肉挤在一起也跟着发热。 她把手从领口拿下来,没有把扣子扣回去。她起身走到案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又从竹篓里翻出一片边上还带着青皮的空白竹简。 墨研了很久,墨条一圈一圈地转,砚台里的水都黑透了。她蘸了墨,笔尖悬在竹简上停了好一会儿。一滴墨掉下来落在竹简边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邹婉看着那个墨点,落笔写了五个小字。一笔一画都收着,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 明夜,妾自来。 她吹干墨,把曹操那片竹简收进妆奁最底下的抽屉,压在一叠旧帕子底下。写着五个字的那片,她塞进锦匹的卷芯里,又把锦重新卷好,用蓝布包起来打了个结。她看了看,又拆开,重新打了一个更紧的。 “青禾,进来。” 青禾从外间跑进来,看见她敞着的领口眨了两下眼,赶紧低头。 “明天一早,你把这匹锦送回曹营,原样退回。”邹婉把包袱推到她怀里,手指在结上用力一按,“就说张家的主母在孝期里,收不起这么贵重的东西。别的话一句也不要多说。” “从后门走?” “从后门走。”邹婉说,“走慢一点,让卖饼的看清楚你往哪里去。” --- 典韦是二更天回的营,一身酒气,脸上却一点醉意也没有。他进帐先灌了一大碗凉水,抹了抹嘴,才在案前站定。 曹操还没睡,披着貂裘坐在灯下,手里转着一枚铜钱。案上摊着一片木牍,是傍晚卖饼的老周托人送回来的,上头歪歪扭扭记着几行字:辰时,亲兵送锦,前院家丁出来看;巳时,张绣进后院,一刻出,脸黑;午后,老苍头出门买炭;酉时,后院点灯,亥时未灭。 曹操看着最后那一行,看了一会儿,把木牍翻过去扣在了案上。 “人请到了?” “请到了。城南一家羊肉铺子,末将掏的钱。”典韦说,“那胡车儿一个人喝了两坛,末将陪了半坛,剩下的都倒进袖子里了。” “他说了什么?” “先骂张绣。”典韦掰着指头数,“说张绣小气,打了胜仗赏得少,打了败仗罚得重。又说张济在的那会儿,西凉兵一个月能吃三回肉,到了张绣手里,一回也吃不上。” “还有?” “说今天主公送锦那一出,张绣在前院摔了一只碗,骂了半个时辰。贾诩进去说了几句话,张绣就不骂了,把碎碗一片一片捡起来,自己扔到后院去的。” 曹操手里的铜钱停了一下。 “贾诩说了什么,他听见没有?” “没听见。贾诩把门关上了。” 曹操把那枚铜钱在案上立起来,拿指头一弹,铜钱滴溜溜转了几圈,倒在案边上。 “二十金,他接了没有?” “接了,往怀里一塞,比谁都快。”典韦咧了咧嘴,“他还说,张家的马都是瘦的,司空营里要是有好马,他胡车儿给司空牵一辈子马都行。” “他看上了哪匹?” “绝影。”典韦说,“他跟末将打听了三回,问主公骑的那匹黑马叫什么,几岁口,一天能跑多远。” 曹操笑了一下,把那枚铜钱捡起来,扔进了案边的钱匣子里。 “绝影不给。”曹操说,“过几天再给他二十金。钱给到他舍不得张绣那一天,再说别的。” “那张绣那边……” “张绣摔碗,贾诩捡碗。”曹操说,“这两个人里头,要防的是捡碗的那一个。” 典韦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挠了挠头。 “去睡。”曹操说,“明天那丫头要是来,你领她进来。” “主公怎么知道她要来?” 曹操没有回答,低头吹灭了案上的灯。帐里一下子黑了,只剩炭盆里一点红光,照着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 --- 第三天上午,曹营辕门外来了一个抱着蓝布包袱的侍女,两只耳朵冻得通红。守门的兵不让进,她也不走,抱着包袱站在雪地里跺着脚等。 典韦出营巡哨,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晚跪在白衣妇人身后捧托盘的那个。他让兵放行,领着青禾往中军大帐大步走,青禾在后头一溜小跑。 “她从张府后门出来的?”典韦边走边问守营的亲兵。 “卖饼的老周说,天一亮就出来了。走得慢,在饼摊跟前还停下来买了一个饼。” 典韦回头看了青禾一眼。青禾低着头,怀里那个包袱抱得死紧,嘴角上还沾着一点饼渣。 曹操正坐在案后看宛城送来的户籍,竹简在案上堆得像小山。他听见典韦的脚步抬起头,看见那个抱包袱的侍女,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 青禾进了帐,扑通跪在毡毯上,把包袱举过头顶。她抖得厉害,话却背得很熟,一个字也没落下。 “我家夫人说,张家的主母在孝期里,收不起这么贵重的东西,请司空收回。” 炭盆里的炭块噼啪响了一下。典韦站在门边看看曹操,又看看那个包袱,挠了挠后脑勺。 曹操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盯着青禾头顶的包袱看了好一会儿。 “你家夫人还说了什么?” “没、没有了。夫人说,别的话一句也不要多说。” “你家夫人昨夜几时睡的?” 青禾的肩膀缩了一下,把包袱举得更高了。 “奴婢……不知道。” “张绣昨天去后院了没有?待了多久?” 青禾咬着嘴唇,不吭声。 曹操看了她一会儿,冲典韦抬了抬下巴。 “给她一串钱。” 典韦从怀里摸出一串钱,塞进青禾手里。青禾攥着那串钱,手指头抖着往外推了推,又不敢真推出去。 “拿着。”曹操说,“回去告诉你家夫人,钱是我给的,问的话你一句没答。” 青禾愣了一下攥紧了那串钱,磕了一个头,爬起来倒退着出了帐。 典韦把包袱放到案上,脸上的横肉皱成一团。 “主公,这丫头嘴紧问不出东西,白给她钱。” “问不出来,才给。”曹操说,“她回去一说,那边就知道我问过了。” “那这锦呢?好大的架子,送她东西还不要。末将拿回辎重营,留着赏人。” “放着。” 曹操伸手把包袱拉到面前,捏住那个死结抠了两下没抠开,从案上拿起一把小刀把它挑断了。 蓝布散开,月白色的锦露了出来,卷得和送去那天一模一样。曹操拿手指在锦面上摸了一下,凉凉的,还带着一点雪化开的潮气。 他两手托起锦匹竖起来,对着帐门缝里透进来的亮光往卷芯里看。卷芯深处塞着一片竹简,只露出一小截青边。 曹操伸进两根手指去夹,竹简卡得很紧,往外一拔没拿稳,啪的一声掉在案上,又弹起来落在他膝盖上。 典韦弯腰要去捡,曹操抬手拦住,自己捡起来凑到眼前。 字写得很小,一笔一画都收着。边上一个洇开的墨点,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 明夜,妾自来。 曹操把那五个字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他的拇指在“自”字上蹭了一下,墨早就干透了,拇指上干干净净。 [自来。一个寡妇,从侄子眼皮底下走出来,走进我的帐。张绣的婶娘自己来,张绣往后说什么都晚了。] [她挑的是明夜。给自己留了一整天,后悔还来得及。] “主公,竹简上写的什么?”典韦伸长了脖子。 曹操把竹简攥进手心,竹片的棱角硌着掌心,攥了一会儿才松开。他把竹简扔进案头那只装军报的木匣里,盖上了盖子。 “明夜帐外的人,撤到三十步以外。”曹操说,“你留着。有人来,你亲手搜过了再放进来。” “搜什么?” “刀。”曹操说,“一个女人敢一个人走进曹营,身上带没带刀,你替我看清楚。” 典韦张着嘴,过了好半天,才嘿嘿地笑出来。 “那这匹锦,末将还送回去?” “收进辎重营。”曹操说,“她退回来的东西,我不送第二回。” 典韦抱起锦匹,走到帐门口又回过头。 “主公,那妇人要是明夜不来呢?” 曹操拿笔在一卷户籍上圈了一个名字,头也没抬。 “那就是张绣还有点用。”曹操说,“来了,张绣就没用了。” 曹操没有笑,低下头,拿起笔接着批那堆户籍。帐门的毡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白光,雪又下起来了。辕门外头,那个侍女的背影正一点一点往宛城的方向走远。 第2章 帘后谈 第二集 帘后谈 同一个夜里,曹营中军大帐的灯一更天就点上了。 曹操洗过了脸,刮过了胡子,换下戎袍,穿上一件家常的赭色夹袍。典韦捧着铜盆站在一边,看着他把下巴上最后一点胡茬刮干净,又拿手巾擦了擦脖子。 “主公,这是要见谁?” “把熊皮铺上。”曹操把手巾扔回盆里,“炭盆添满,炉上温一壶姜汤。” 典韦张着嘴愣了一会儿,放下铜盆去帐角抱来那张黑熊皮,在行军榻上铺平了。他又往炭盆里添了满满一筐炭。 帐帘一掀,曹昂走了进来。他身上的甲还没卸,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父亲,宛城的兵点完了。张绣的部曲实数四千一百二十人,册子上报的是五千。”曹昂把竹简放在案上,“差出来的那八百多人,册子上有名字,营里找不到人。” “吃空饷。”曹操拿起竹简翻了翻,“张绣养不起那么多兵,报个大数,好多领我的粮。” “要不要叫张绣来问?” “不问。”曹操把竹简扔回案上,“他多领了,就得多记我的好。记账的人是我,他心里清楚。” 曹昂站在案边没有走。他的眼睛往行军榻上那张新铺的熊皮瞟了一下,又往炉上那壶姜汤瞟了一下,脸慢慢红了。 “父亲,城里都在传……” “父亲,城里都在传……” “说父亲送锦,送到了张府后院。”曹昂的喉结动了一下,“昨天张绣在前院摔了碗。” “我知道。” “父亲知道还……” “子脩。”曹操抬起眼睛看着他,“回你的营去。今夜不许过来,你营里的人也不许过来。谁过来,恶来砍谁。” 曹昂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抱了抱拳,转身出了帐。毡帘在他身后甩了一下,冷风灌进来,炭盆里的火苗往一边倒了倒。 曹操低头看着那卷竹简,过了一会儿,把它往案边推远了些。 [子脩心软,管不住宛城。等他再长几年。] 他从怀里摸出一片木牍,是傍晚卖饼的老周又送来的:张府后院今日未见人出,午后张绣进后院一刻;青禾出后门买炭,回来时在饼摊前站了一站,买了两个饼;酉时,后院灯亮。 最后一行底下,老周添了一句歪歪扭扭的小字:老苍头在后门洗车,洗了两遍。 曹操看着“洗了两遍”那四个字,把木牍凑到灯上烧了。 “恶来。” “末将在。” “二更以后,帐外三十步,一个人也不许留。你守在辕门。”曹操说,“来的人,你亲手搜。” “主公真信她会来?” “她要是来的刺客,你搜得出来。”曹操说,“她要是来的她自己,你就站远点。” 典韦挠了挠头,提着铁戟出去了。 帐里只剩曹操一个人。他坐在案后,拿起一卷军报展开,从头看了下去。炉上的姜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顶着壶盖,一下一下地响。 看到第三卷,外头的刁斗敲了二更。 曹操把那卷军报放下,又拿起一卷新的展开,没有往下看,就那么拿在手里。 --- 宛城东街的更鼓敲过了二更,张府后院还亮着一盏灯。邹婉站在铜镜前,青禾蹲在地上替她抻平深衣的下摆。炭盆压了灰,只剩一点暗红,窗纸上结着一层白霜。 邹婉身上还是那件白麻深衣,交领扣到脖子底下,腰上的素白布带照旧打着死结。头发挽成低髻,插着那支平头素银簪,耳朵上什么也没戴。银钏挂在左手腕上,在灯下泛着一点暗光。 青禾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深青色的毛毡斗篷,领口镶着一圈兔毛。她把斗篷披到邹婉肩上,系带的手抖个不停,打了两回结都没打上。 “夫人,外头雪还没停,五里地呢。”青禾眼圈红红的,“您要是改了主意,奴婢这就去跟老苍头说,车不套了。” 邹婉低头看着她的手,自己接过系带,在领口打了一个活结,又快又稳。 “竹简是我写的,字是我落的。”邹婉把兜帽往上一拉,盖住了头发,“我写了自来,就得自己去。你在家闩好门,谁来问,就说我睡下了。” “那将军要是来问呢?” “他这个时辰喝得正醉。真来了,让他明天一早来问我本人。” 青禾咬着嘴唇点点头,跑去把后窗也关严了。 “还有一件事。”邹婉说,“那串钱,司空给你的,你收着。” 青禾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奴婢没跟他说一句。” “我知道。”邹婉把银钏一直推到腕子最紧的地方,“他也知道。” 后门外的巷子里停着那辆小车,旧竹篾车篷上压着一层雪。老苍头缩着脖子坐在车辕上,看见邹婉出来赶紧跳下车摆好脚凳。他一句话也没问,只把灯笼举高了一点照着她脚下。 巷子口那个饼摊已经收了,炉子还在,用一块破草席盖着。草席底下透出一点没熄的炭火红光。 邹婉看了那点红光一眼,踩着脚凳上了车,把斗篷下摆拢在膝上。车轮压着雪往前滚,吱吱呀呀地响。她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右手拇指一直按着左手腕的银钏,把那只钏子慢慢焐热了。 出了东门,路更难走。车轮陷进一个雪坑,老苍头跳下去推了好半天,喘得像只风箱。邹婉掀开车帘往外看,淯水边上一片火光,曹营的营火一堆连着一堆,在雪地里红成一条线。 车走到半路,前头的雪地上横着一道车辙,是白天运粮的大车轧出来的,又深又硬。老苍头跳下车,牵着牲口一步一步绕过去,嘴里呼着白气。 邹婉在车里坐着,听见远处营里有人在哼小调,唱两句停一停,又被人骂了一声,不唱了。 [再往前五里。] 她放下车帘,指甲在膝盖上掐了一下,掐得有点疼。 --- 曹营的辕门用两根粗木桩撑着,两盏大灯笼底下站着一排持戟的兵。小车刚靠近,两个兵就举着长戟拦了上来,戟头的寒光在雪地里一闪一闪。 “什么人?再往前一步就放箭了!” 老苍头吓得从车辕上滑下来,扑通跪在雪里,话都说不利索了。邹婉掀开车帘,自己踩着车辕下了车,站到灯笼底下,把兜帽往后一推。 “张济的遗孀。”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司空认得我。进去通报一声,宛城张家的人,照竹简上写的来了。” 兵士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动。营里传出一串沉沉的脚步,典韦从辕门里大步出来,身上只穿一件皮袄,手里提着一柄铁戟。他走到灯笼底下看清了她的脸,两道粗眉毛一下子拧在了一起。 “主公有令,今夜有人来,末将亲手搜过了再领进去。”典韦把铁戟往雪里一戳,戟杆插进去半尺深,“营里的规矩,夫人别见怪。” 邹婉没有退。她抬手解开领口的活结,把斗篷往两边一敞,白麻深衣的扣子一颗不少,腰上的死结也打得好好的。她把两只宽袖抬起来,冲着典韦抖了两下。 “袖子里没有刀,腰上也没有。”她直直地看着典韦,“将军还不放心,再看看我的鞋。” 典韦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他伸出蒲扇似的大手,隔着袖子在她两只小臂上各拍了一下,又弯腰在她两边小腿上各按了一按,随即把头扭开了。 “没刀。”他冲着营里说了一声,像是说给谁听,“夫人把斗篷系上,跟紧末将。” 邹婉重新系好斗篷,回头冲老苍头点点头,让他在辕门外等着。她跟在典韦身后进了曹营。帐篷一顶挨着一顶,雪地上踩满了脚印,到处是马粪和柴烟的味道。巡营的兵举着火把走过,看见典韦后头跟着一个披斗篷的女人,都把头低下去,装作没看见。 中军大帐在正中,比别的帐篷大出一圈,门口插着两支火把,周围三十步内一个人也没有。典韦在帐门外停住,把铁戟靠在门边,掀开厚厚的毡帘,侧过身子。 “主公,人来了。搜过了。” --- 中军大帐里比外头暖和得多,一只铜炭盆烧得通红,炭块上冒着细细的蓝火苗。帐子正中一张帅案,竹简军报堆了半边,砚台里的墨还没干。帅案后头靠着帐壁放着一张行军榻,窄得只够一个人翻身。榻上铺着一张黑熊皮,长毛被炭火照得油亮。 曹操坐在帅案后头,只穿一件家常的赭色夹袍,腰带松松系着。他的头发拿一根木簪随便挽住。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听见毡帘响也没有放下,只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恶来,三十步。” 典韦应了一声,放下毡帘。外头铁戟靠上木桩,当的一响,接着是靴子踩雪往远处去的动静。 邹婉站在帐门口,斗篷上的雪化成水,顺着毛毡往下滴。帐里的热气扑在脸上,她的两颊一下子红了,鼻尖也是红的。 曹操低头看完了手里那一行,才把竹简搁下。他没有起身,就那么坐着从她湿透的兜帽看到她的鞋尖,又从鞋尖看回她的脸。 “脱了。”曹操说,“湿的。” 邹婉的手指在斗篷系带上停了一停,自己解开活结,把斗篷脱下来搭在炭盆边的木架上。毛毡上的水滴进炭火里,嗤嗤地冒白烟。 她站在帐子中间,身上又只剩那件白麻深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的麻线被雪水洇湿了一圈。 “坐。”曹操拿下巴点了点案边的坐席,“炉上有姜汤,自己倒。” 邹婉跪坐下来,从小炉上提起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姜汤又辣又烫,顺着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她的肩膀慢慢松了一点。她把碗放下,抬眼看着他。 “司空那天在席上,怎么知道我只斟三巡?这句话我想了两天。” “张绣说的。”曹操说,“你第一巡还没斟完他就凑过来,说婶娘只肯斟三巡,他求了半天才求来。” 邹婉的嘴角往下一沉。 “他倒什么都往外倒。” “他那张嘴,迟早害死他。” 邹婉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 “我后门外头,昨天来了个卖胡饼的。”她说,“一口许都话。” “饼好吃?” “我没吃。青禾吃了一个,说面发得好。” “许都的面,是比宛城的好。”曹操说。 邹婉看着他。曹操的脸上一点笑也没有。 “司空不放心张家。” “我不放心的人家,门口都有人卖饼。”曹操说,“许都城里,我自己家门口也有。” 邹婉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那司空也知道,青禾那串钱,我让她收着了。” “知道。”曹操说,“你让她收着,是告诉我,她收了钱也不开口。我听明白了。” 邹婉把碗推到一边去,碗底在案面上蹭出一道细响。 曹操把案上的砚台往旁边推了推。 “你今夜来,有话说。说。” 邹婉把陶碗推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三件事。头一件,我要一座不姓张的宅子,门上挂谁的牌子,我自己定。第二件,往后我去哪里、留在哪里,我自己说了算,谁也不能替我做主。第三件,谁也不许拿我去换马、换兵、换太平。”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曹操看着她,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宅子,几十金的事。张绣的婶娘搬出张府,住进我给的宅子,宛城人人都看得见。这笔钱花得值。] “宅子,给。”曹操说,“明天让人去看,契上写你的名字。” “另外两件呢?” “去留的事,你看我往后怎么做。”曹操说,“拿你换马?你值的比马多。我还没算清你值多少,不换。” 邹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司空不问问,我拿什么来换这座宅子?” 曹操站起身,绕过帅案走到炭盆边,把那件斗篷从架子上扯下来。毛毡烤得半干,冒着热气。他把斗篷扔在她膝上。 “宅子跟今夜没关系。”曹操说,“披上,恶来送你回城。天亮前到家。” 邹婉低头看着膝上那件斗篷,兔毛领子被烤得蓬松起来。她的指尖碰到斗篷边,停在那里。 [站起来,走出去,就什么也没发生过。] 曹操已经回到案后坐下,拿起那卷竹简,接着看了下去,连头也没抬。 帐里静得能听见炭块烧裂的细响。 邹婉把斗篷从膝上拿起来,叠了两折,放在身边的坐席上。她站起身,走到帅案前头,站住了。 曹操的眼睛还在竹简上。 邹婉把左手抬起来,捏住腕上的银钏,一点一点往下褪。钏子卡在手掌最宽的地方,她把拇指往里一收,它就滑了下来,腕子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白印。她把银钏放在那堆竹简旁边,钏子在案面上滚了半圈,咔的一声停住了。 曹操的目光从竹简上挪下来,落在那只银钏上。 邹婉两只手伸到腰上去解那个死结。打得太紧了,她的指甲抠进结缝里,抠了好几下才抠松。布带从腰上滑下去落在脚边,白麻深衣的前襟一下子散开了,露出里面那件素纱中衣。 “我写的是自来。”邹婉的嘴唇有点抖,一个字也没吞,“来了,就没打算这么回去。” 曹操把竹简扔在案上。 他站起来,绕过帅案,一步就到了她跟前。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低头看着她,看了一息,伸手捏住了她的后颈。 --- 那只手又厚又热,虎口的老茧刮着她后颈上的细绒毛。五根指头一合,把她整个后颈都握住了。邹婉的身子猛地一缩,一层细细的小疙瘩从后颈一直爬到耳根后头。 曹操的拇指在她耳垂底下那块软肉上按了一下。 “嗯……” 邹婉咬住了嘴唇,那一声还是从鼻子里漏了出来。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撞在他的胸口上。 “这里。”曹操贴着她的头顶说,拇指又重重按了一下,“那天斟酒,你脖子上的汗就是从这里冒出来的。” 他捏着她的后颈把她的脸抬起来,低头压了下去。 那张嘴有点干,胡茬扎在她的下巴上,刺刺的。他咬住她的下唇吮了一口,舌头顶开她的牙关就探了进去。那条舌头又厚又热,在她嘴里搅着,把那股姜汤的辣味全卷走了。邹婉的手抓在他的夹袍前襟上,攥得指节发白,鼻子里呼呼地喘。 他亲得很深,捏着她后颈的手一直没松。她往后仰一点,那只手就把她按回来。等他松开嘴,邹婉的嘴唇已经肿了,嘴角上挂着一道亮亮的口水。 曹操拿拇指抹掉那道口水,两只手抓住她散开的深衣前襟,往她肩膀后头一扯。白麻深衣顺着她的胳膊滑下去,堆在脚边。她身上只剩一件素纱中衣,炭火从背后照过来,透出底下抹胸的白边和腰身的弧线。 他低头看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在行军榻边上坐下。熊皮被压得陷下去一块,榻板吱呀响了一声。夹袍的前襟散着,里头一条细麻裈的裆里顶起一大块,把麻布撑得紧绷绷的。 “过来。” 邹婉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纱裙上捏了一下。她走过去,在他两腿之间跪了下来,熊皮的长毛扎着她的膝盖。 曹操抓起她的右手,按在了那块顶起来的麻布上。 麻布底下的东西又硬又烫,在她掌心底下猛地一跳。邹婉的手抖了一下没有拿开,五根指头慢慢合拢,隔着麻布握住了它。 “解开。” 邹婉找到裈的系带,指头抖着扯开了,抓着裤腰往下扒。曹操抬了抬腰,裈退到大腿上。那根东西一下子弹出来啪地打在他小腹上,又直直地翘起来。 阴茎很粗,紫红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得多,上头盘着几条鼓起来的青筋。龟头胀得发亮,像一颗剥了皮的李子,马眼里冒着一小滴透明的前液。根部的毛又黑又密,两颗沉甸甸的阴囊坠在底下,皱巴巴的皮随着他的呼吸一缩一缩。一股热烘烘的气味扑过来,是汗味,带着一点咸腥。 [比他的大。] 邹婉咽了一口唾沫。 “握着。” 她伸手握了上去。手心一贴就被烫得一缩。她又握紧了,五根指头圈不拢,拇指和中指之间还差着一截。阴茎在她手里一跳一跳的。里头的芯子硬邦邦的,外头那层皮又软又滑,能在硬芯上来回推。 “往下。” 她慢慢往下撸了一下,外皮跟着手褪下去,整个龟头露了出来。冠状沟那一圈棱子翻着,紧绷绷的。她又撸回去,掌心包住龟头蹭过马眼,把那滴前液抹开了黏在手心里。 曹操从喉咙里哼了一声,一只手撑在身后,一只手搭在她头顶上。 “两年?” 邹婉抬起眼睛。 “两年没摸过男人?”曹操问。 “两年。”她低声说,手上没停。 “张济的,你也这么握?” 邹婉的脸一下子烧透了,手上一紧,攥得他腰往上一挺。 “他……没让我握过。” 曹操低低地笑了一声,搭在她头顶的手往下一滑,捏住了她的后颈。 “那就记住这一根。” 他的手指在她耳后那块软肉上一揉,邹婉的手就软了,撸得乱了一下。她又自己找回来,从根部慢慢撸到顶,拇指在龟头上转了一圈。前液越冒越多,顺着龟头流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跟阴茎之间咕叽咕叽地响。 她把左手也伸过去,从底下托住了那两颗阴囊。软软热热的一团坠在她掌心里,两颗卵蛋在皮里头滑来滑去。她拿指头轻轻捏了一下,曹操的大腿猛地一绷,捏着她后颈的手也跟着一紧。 “谁教你的?” “没人教。”邹婉喘着气,拇指按上冠状沟那一圈棱子,慢慢地打圈,“这里……你一碰就跳。” 曹操没有答,捏着她后颈的手往下一压,把她的脸压到了龟头跟前。 热气扑在她的嘴唇上。那股咸腥味全钻进了鼻子里。 “张嘴。” 邹婉的嘴唇有点干。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舔完了,抬眼往上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她,眼睛黑沉沉的。那只手搭在她后颈上,没有再往下压。 邹婉闭上眼睛,伸出舌尖,在马眼上点了一下。 咸的,有点涩,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腥。她把舌尖缩回来在嘴里抿了抿,又伸出去贴住马眼,这回慢慢往上舔,把冒出来的前液全卷进了嘴里。 曹操倒吸了一口凉气,腰往前一送。 邹婉张开嘴,把龟头含了进去。嘴唇包住冠状沟,龟头把她的嘴撑得满满的,舌头被压在底下。曹操捏着她的后颈往下按了一点,龟头往里一送,抵到了她的上颚后头。 邹婉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喉咙一缩,眼角挤出了泪。 那只按着后颈的手松开了。曹操的腰往后退了半寸,龟头从她喉咙口滑出来,停在她舌面上。他的手挪到她脸上,拇指在她鼓起来的腮帮子上一下一下慢慢蹭着。 邹婉喘过一口气,含着那一截慢慢吮起来。嘴唇裹紧了往外退,只剩马眼含在唇间时,又吞回去。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阴茎一直流到她握着根部的手上。她嘴往下含,手就往上撸;嘴往上吐,手就往下撸。啧啧的吮吸声一下一下地响。 “看着我。” 邹婉含着龟头抬起眼睛。眼角还湿着,嘴被撑得圆圆的,口水挂在下巴上。 曹操低头看着她这张脸,大腿开始发抖,撑在身后的那只手揪起了一大把熊皮的长毛。 他捏住她的下巴,把阴茎从她嘴里拔了出来,啵的一声。一道亮晶晶的口水丝从她下唇拉到马眼上,拉长了,断了。他抓住她握着根部的那只手,往上一拢,把她的五根指头死死地扣在龟头上。 “握紧。” 邹婉握紧了。他的手包着她的手,一下比一下撸得急,她的手心里感到一股一股的跳动,从根上往上冲。 “看着。” 第一股精液从马眼里喷出来,射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一缩。第二股、第三股紧跟着涌出来,一股比一股稠,全射进她攥着龟头的手心里,热乎乎地从指缝里往外挤。他的手扣着她的手不让她松,一直撸到最后几滴,阴茎在两只手里又跳了四五下,才慢慢停下。 曹操松开手,往后一靠,大口喘着气。 邹婉把手摊开,举到眼前。手心一大摊白浊,稠得能拉丝,指缝之间连着好几道。一股浓浓的腥膻味冲进鼻子,还带着热气。她用拇指在手心里慢慢抹了一下,精液在掌纹里铺成薄薄一层,凉得很快。 “这么多……” “斟第一巡酒那天攒的。”曹操说,“这只手,倒酒那天我就看上了。往后归我。” 他从案上抓过一块白帕扔在她膝上,没有替她擦。邹婉把手心和指缝一点一点擦干净,帕子湿了一大片,沉甸甸的。她把帕子叠起来放在熊皮上,刚抬起头,下巴就被他捏住了。 --- 曹操捏着她的下巴把她从地上提起来,让她侧身坐到自己腿上。她的屁股隔着一层薄纱压在他大腿上,那根刚射过的东西贴着她的腿根,还是热的。 他的嘴从她的下巴一路往下啃过脖子侧面,绕到耳朵后头含住耳根底下那块软肉,舌尖一舔。 “啊……” 邹婉整个人一抖,缩进他怀里,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并紧了。他的胡茬蹭着她的后颈又痒又麻,她把嘴唇咬得发白。 曹操的一只手搂着她的后背,顺着脊沟往下摸,掌心一沉按进了她的腰窝。拇指在那个小窝里一压,邹婉的腰一下子塌了。她整个人软在他身上,嘴里漏出一声细细的哼哼。 “一按就软。”曹操贴着她的耳朵,“张济知道这里?” 邹婉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摇了摇头。 “现在我知道了。” 他另一只手扯开她中衣的系带,两片衣襟往两边一拨,从她肩膀上剥下去。素白的抹胸裹在胸前,带子系在后颈上。 “解开。” 邹婉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会儿,伸到脑后,扯开了那个活结。抹胸往下一掉,两只乳房一下子弹了出来,在炭火的光里白得晃眼。 乳房很丰满,像两只倒扣的碗往下坠着一点,底下有一道浅浅的褶。乳晕比铜钱大一圈,颜色浅褐,边上有几颗小小的凸点。乳头早就硬透了,在冷空气里缩得更紧。 曹操低头含住了左边那一粒。 舌头裹着乳头又湿又热地打转,吮得很重。嘴唇嘬着乳晕往外拉,啵的一声松开,乳头被吮得通红,湿漉漉地亮着。他又换到右边,用牙齿轻轻咬住,舌尖拨得那粒硬块左右乱滚。邹婉的背一下子弓起来,一只手抓进他的头发里,反倒往自己胸口按。 她的两条腿在他腿上并紧了,松开,又并紧。 曹操的手从她腰窝往下,伸进了她的麻布裈里。掌心贴着小腹往下一探,摸到了一手湿。 邹婉的身子僵住了。 他的两根手指在那道缝里抹了一下,抽出来,举到她眼前。指头上亮晶晶的,拉着一根细丝。 “进帐那会儿就湿了?” 邹婉别过脸去,耳根红得要滴血。 “说。” “……车上。”邹婉的嗓子发颤,“出了东门,就……” 曹操把那两根手指在她乳头上抹得亮亮的,一把扯开了她裈的系带。 “站起来。” 邹婉扶着他的肩膀站起来,麻布裈顺着两条腿滑下去,落在脚踝上。她抬起脚,一只一只从裤管里迈出来。裈的裆里一块深色水印比铜钱还大,湿得发亮。她低头看了一眼,赶紧用脚把它踢到一边。 她光着身子站在他面前,身上只剩头上那支素银簪。小腹平平的带一点软肉,底下一丛黑黑的阴毛又软又卷,被水打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两片深粉色的阴唇微微张着,边上发褐。中间那道缝亮晶晶的,一缕黏水挂在大腿内侧。 曹操脱了夹袍和中衣扔到地上,侧身在熊皮上躺下来,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拽。 邹婉跌在他身边。行军榻窄,两个人只能侧着身子躺。脸对着脸,鼻尖差一点就碰上。熊皮的长毛扎着她光溜溜的后背,他胸口的毛蹭着她的乳头。她缩了一下,乳头又硬了一层。 曹操抓住她上面那条腿的膝弯,往上一提,搭在了自己的胯上。 这么一抬,她的腿根就张开了,湿漉漉的阴唇整个敞着,凉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 他没有急着进去,一只手托着她搭在胯上的那条大腿从膝弯一路往上摸到腿根,指头在那片湿透的软肉上来回刮。另一只手绕到她背后,又按进了腰窝。 “刚才跪在地上那会儿,就想要了?” 邹婉闭着眼睛不吭声。 他的指头往那道缝里一滑,中指陷进去一个指节。里头又热又紧,一下子就把他的指头裹住了,一缩一缩地往里吸。 邹婉的腰往前一拱,哼出声来。 “嘴上不说,这里替你说了。”曹操把指头抽出来,在她阴蒂上抹了一圈,“两年没人碰,手指头一进去就咬人。” 他握住自己的阴茎。刚才那一回射过,它又硬起来了,比先前还烫。龟头先碰到她的阴毛,往下一沉陷进了两片阴唇中间。那里湿得一塌糊涂,一碰就被黏水裹住了。 他扶着它在那道缝里上下碾。往上,龟头顶着阴蒂碾一下;往下,龟头陷进阴道口那圈软肉里,又滑出来。碾一个来回,阴道口就吐出一股水,滑腻腻地把整个龟头涂满了。 “嗯……嗯……”邹婉的手抓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别……别磨了……” 曹操停住,把龟头抵在入口上。 邹婉喘着,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嘴唇贴着他的喉结,用气声说了一句。 “别弄在里面……外头……” 曹操没有接话,低头咬住了她的耳垂,牙齿磨了一下。腰往前一送。 龟头挤开那圈软肉,一点一点陷了进去。入口被撑开了,撑得又满又胀,邹婉憋住了一口气,眉头皱得紧紧的。冠状沟那一圈棱子卡在入口里,进去了半截。 他停住了。 他搭在她腰后的那只手往下一沉,掌心又按进了腰窝,拇指在那个小窝里一圈一圈地揉。阴道口紧紧箍着冠状沟一下一下地收。他就那么停着,咬着牙,胳膊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手上的拇指却一圈也没停。 邹婉慢慢把那口气吐了出来。腰窝被揉得发酸,阴道口跟着一松。她勾在他胯上的那条腿自己往回一收,把他的后腰往自己这边带。 龟头整个滑了进去。 “啊……”邹婉张着嘴叫了半声,赶紧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里头又湿又热,紧得厉害,内壁一层一层地裹上来,褶子一圈一圈刮着龟头。曹操又往里送了一寸再一寸,阴茎一截一截地往里吃,青筋蹭着那些褶子,她的小腹一下一下地抽紧。 送到一大半,龟头碰着了什么东西。软软的,热热的,像一张小嘴,一碰就嘬住了。 邹婉一下子抓紧了他的胳膊,指甲掐进去,整个人往后一缩。 曹操的腰钉在那里,不动了。阴茎在她身体里一跳一跳,龟头抵着那块软肉,被它嘬着,一松一紧。他的手从腰窝挪到她屁股上,托着,不往前送,也不往后撤。 邹婉闭着眼睛喘了十几口气。小腹慢慢松下来,掐在他胳膊上的指甲也松开了。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把屁股往前一挪,把剩下的那一截也吞了进去。 阴茎整根没了进去,耻骨贴着耻骨,两丛毛压在一起,湿漉漉地缠成一团。 “自己吃进去的。”曹操贴着她的嘴角说,“记着。” 他托着她的屁股慢慢往外抽。阴茎退出来半截,上头裹着一层黏水,青筋泡得发亮,阴道口被带出来一圈粉红的软肉。他又慢慢送回去,一直送到底,龟头在花心上顶了一下。 邹婉的脚趾一下子蜷了起来。 侧躺着使不上大劲,他每一下都送到底,碾一碾,再抽出来。行军榻吱呀吱呀地轻响,咕叽咕叽的水声从两个人中间冒出来,越来越响。 帐外传来刁斗,梆梆梆敲了三下,典韦的脚步在远处停了一停,又走开了。 邹婉的身子一僵,阴道猛地一夹,曹操被箍得闷哼一声。她咬着手背把那声叫憋了回去,屁股却往前迎了一下,把他吞得更深。 “怕?” “不怕……”她喘着气,又迎了一下。 曹操抽出来,翻身仰躺在熊皮上。阴茎啪地拍在他自己小腹上,湿淋淋的,冒着热气。他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往身上一拖。 “上来。” 邹婉撑起身子,一条腿跨过他的腰,跪在他身体两边。她低头看着他。黑熊皮上他胸口一起一伏,胸毛上全是汗,那根阴茎直直地翘在两个人中间,从根到头都被她的水泡得发亮。 曹操握住它扶正了,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腰往下一按。 龟头顶开入口滑了进去,她一寸一寸地坐下来。坐到一半喘了一口,又往下沉,直到坐实。 “啊……好深……”邹婉仰起头,素银簪在发髻上晃了一下。 阴茎整根顶在她身体里,龟头死死抵着花心。她的两只手撑在他胸口,指头陷进胸毛里,屁股贴着他的胯,一动也不敢动。 曹操两只手掐住她的胯骨,往前一推。 龟头在花心上碾了一下,邹婉的腰一软,差点趴下去。他又往后一拉,龟头又碾了一下。 “磨。”曹操说,“往前。再往前。” 他的手掐着她的胯,推着她画圈,往左转半圈,往前转半圈。耻骨压着耻骨碾,她的阴蒂被他的毛蹭着,又酸又麻。阴茎在她身体里跟着转,龟头在花心上一圈一圈地研,那块软肉被碾得一下一下地嘬它。 转了十几圈,他松开了手。 邹婉没有停。她自己找着了那个地方,屁股贴死了他的胯,腰一圈一圈地转,越转越快。两只乳房垂下来跟着晃,乳头在凉气里硬得发疼。 “自己磨上瘾了?”曹操躺在底下看着她,一只手伸上来把拇指按在她阴蒂上,跟着她转的方向反着揉,“叫出来。” “外头……有人……” “让他听。” 邹婉闭上眼睛张着嘴,喘得一声比一声急。屁股在他胯上磨得越来越重,耻骨撞着耻骨闷闷地啪啪响。阴道里的水从两个人贴着的地方挤出来,顺着他的阴囊往下流,把熊皮打湿了一片。 花心忽然死死地咬住了龟头。 她整个人僵住了,脖子往后仰,嘴张得大大的,喉咙里憋着一口气。阴道一下子缩紧,狠狠箍住阴茎,箍紧了松开再箍紧,一回比一回狠。一股热水从深处涌出来浇在龟头上,又从缝隙里挤出来,淋湿了他的阴囊。 她的大腿抖个不停,脚趾蜷得紧紧的,指甲在他胸口划出几道红印。过了好几口气,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又长又细的呜咽,往前一栽,趴倒在他胸口上。 --- 邹婉趴在他胸口大口喘气,汗湿的头发贴在他脖子上。阴道里还一下一下地抽,每抽一下就夹他一下,夹得他直吸凉气。 “两年……”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的,带着哭腔,“我都忘了是这样的……” 曹操一只手搂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摸到她发髻上那支歪了的素银簪拔下来,搁在熊皮边上。一头黑发哗地散下来,披满了她的后背,发梢扫着他的胸口。 阴茎还硬硬地埋在她身体里,一跳一跳的。 曹操没有动。他的手顺着她汗湿的脊背往下,在腰窝按了按又往下,五根指头抓住她一瓣屁股,揉得那团软肉从指缝里鼓出来。另一只手伸到两个人贴着的地方,拇指找着了她那颗肿起来的阴蒂,轻轻一拨。 邹婉在他胸口上一抖,阴道又夹了他一下。 “别……刚到过……” 他的拇指停了,就那么按着不揉,也不挪开。过了几口气,她夹着他的那股劲慢慢松下来,他才又轻轻拨了一下,再一下。她趴在他胸口上哼哼,屁股不由自主地往后一拱,把他吞深了半寸。 “刚到过,又想要。”曹操说。 邹婉张嘴咬住了他胸口一块肉,咬得不重,咬住了就不松。 他掐住她的腰,一翻身,把她压到了底下。行军榻窄,榻板咯吱一声。邹婉一条胳膊甩到了榻沿外头,吓得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阴茎从她身体里滑出来,湿漉漉地拍在她大腿内侧。 曹操跪在她两腿中间,抓住她两只脚踝往上一抬再往前一压,把她的膝盖一直压到了乳房两边。 这一压,她整个下身都敞开了。阴唇被扯得张开,又红又肿。阴道口还没合拢,一张一合地往外冒水。底下的会阴和屁股缝都湿透了,熊皮的长毛被粘成一绺一绺的。 “抱着。” 邹婉的脸红得要滴血。她两只手伸到膝弯底下,抱住了自己的腿。 曹操扶着阴茎对准那个一张一合的口子,腰往前一沉,一下就送到了底。龟头撞在花心上,撞得她往上一窜。 “啊!” 她叫出半声,咬住了嘴唇。 他两只手撑在她身体两边,开始往里凿。跪着能使上劲了,每一下都抽到只剩龟头,再整根撞进去。他的小腹啪啪地撞在她抬起来的屁股上,撞得两瓣软肉一颤一颤。阴囊甩上来拍在她会阴上,湿淋淋地啪嗒响。 邹婉被撞得一下一下往上蹭,头顶快顶到帐壁了,行军榻吱嘎吱嘎地叫,四条腿在地上来回挪。 她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吸了一口凉气,抱着膝弯的一只手松开,抵在了他小腹上。 曹操的腰缓了下来。 他把她的腰往下拖了一截,让她的头离开帐壁,换了个角度往里送。浅了,也慢了,龟头擦着她前壁那一块软处一下一下地刮。七八下以后,她抵在他小腹上的那只手自己收回去,重新抱住了膝弯。 “这里?”曹操问。 邹婉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邹婉咬着嘴唇,喉咙里嗯了一声。那一块凿下去,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深,龟头刮过那一块再撞上花心。阴道里越来越烫,越来越紧,内壁的褶子一层一层咬着阴茎往里吸。他低头看着自己在她的阴唇中间进进出出,每抽出来一回,就带出一圈白沫,咕啾咕啾地响。 “是谁的?”曹操喘着问,“这里,是谁的?” “你……你的……” “谁?” “司空的……”邹婉的嗓子劈了,“曹……孟德的……” 她的脚尖绷直了,脚趾一根一根蜷起来。抱着膝弯的手抖着,指甲掐进了自己的腿弯里。 曹操没有停,龟头一下一下凿在花心上。第七八下,她的阴道猛地一缩,死死咬住了阴茎。一股热水从深处喷出来,浇在龟头上,又顺着阴茎往外冒,把两个人贴着的地方淋得透湿。她的两条腿在怀里抖成一团,喉咙里咯咯地响。 阴道夹得太紧,曹操浑身一激灵,阴囊一下子缩到了根上。 他猛地往后一撤,把阴茎拔了出来,啵的一声,带出一大股水。阴茎上亮晶晶的,青筋鼓得老高,龟头紫得发黑,一跳一跳。 他一只手按住她的小腹,把她压在熊皮上,另一只手握住自己,龟头对准了她的肚皮。 第一股精液喷出来,射在她小腹上,烫得她肚皮一缩。紧跟着又是一股,射得更远,一直落到了她右边乳房底下。第三股、第四股一股接一股,射在肚脐上,射在阴毛上,热乎乎地铺了一片。他一下一下往外撸,直到最后几滴稀的滴在她的阴毛上,腰还在一挺一挺,喉咙里粗重地喘着。 邹婉两条腿从胸前放下来,软软地搭在榻沿上。 她躺在熊皮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小腹上一片狼藉。精液白白稠稠地铺在肚皮上,还冒着一点热气。最远的那一股挂在右乳底下,正顺着那道浅褶往下淌。肚脐里积了一小汪,慢慢溢出来,把阴毛粘成了一绺一绺的。 帐子里全是腥味,混着汗味,还有她身上的皂角味。炭盆里的火小了,炭块上盖了一层白灰。 邹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伸出一根指头在那片精液上划开一道沟,指尖上拉出一根细丝。 “你弄在外头了。” 曹操跪在那里看着她指尖上那根丝,喘匀了气,伸手把她那根手指捉过来,在她自己的乳头上抹干净了。 “射在哪儿,我定。”曹操说,“今夜我定在这儿。” 他从案上扯过一块干帕子扔在她肚皮上。 邹婉把帕子拿起来。 “我自己来。” 她从乳房底下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抹,经过肚脐,一直到小腹。帕子吸饱了,又沉又凉,她打了个哆嗦。阴毛里的精液和她自己的水搅在一块,粘得擦不干净,她把帕子翻过来又擦了一遍。腿根还在一抽一抽地抖,帕子碰到阴唇,阴道口一缩,又挤出最后一点水来。 曹操在她身边侧躺下来,扯过自己的夹袍往她身上一盖。夹袍上有他的汗味,还有一股炭火烤过的焦味。邹婉把脸往领子里埋了埋,闭着眼睛躺着。 他的手搭在她小腹上,压着那件夹袍,没有动。 帐外的刁斗又响了,梆梆梆梆,四下。 邹婉睁开眼睛,一下子坐了起来。 “四更了。天亮前我得进城。” --- 邹婉光着脚踩在地毡上,一件一件捡衣服。先捡起那条麻布裈,裆里的水印干了,摸上去硬硬的。她穿上系好系带。又捡起抹胸系在后颈上,系了两回才系紧。素纱中衣穿上了,系带打了一个结。 最后是那件白麻深衣。她抖了抖穿上,把两片前襟拢好,素白布带在腰上绕两圈,打了一个死结。手指摸到领口,把那颗布扣子塞进扣眼,扣到了最上头一颗。 曹操靠在榻上,看着她一件一件穿回去,一句话也没说。 邹婉对着帅案上那面小铜镜,把散开的头发拢起来挽髻。头发里有汗,挽得不顺,挽了两遍才把素银簪插进去。镜子里那张脸红扑扑的,嘴唇肿着,她看了一眼,赶紧把镜子扣在了案上。 赶紧把镜子扣在了案上。邹婉的手伸过去,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曹操的目光跟着她那只手,落在银钏上,又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邹婉披上斗篷,系好活结,拉起兜帽。走到帐门口,她回过头。 “我来过的事,你别跟张绣说。” “他会知道。”曹操说。 邹婉的手停在毡帘上。 “宛城就这么大。”曹操靠在榻上,“你是坐着张家的车出的东门,他天亮就会知道。你想好了天亮以后跟他说什么,再走。” 邹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掀开毡帘出去了。 [他知道了,就得来问我。他来问,宛城的事就是我说了算。] 帐外的风夹着雪粒子扑进来,又被落下的毡帘挡了回去。典韦提着铁戟从三十步外走回来,一句话没问,在前头领路。邹婉跟在他身后,脚步有点虚,腿根一走一磨,又酸又软。营里的火把烧得只剩小半截,巡营的兵换了一拨,都低着头。 辕门外,老苍头缩在车厢里睡着了,鼾打得震天响。典韦拿戟杆敲了敲车辕,老苍头一个激灵爬起来,揉着眼睛摆好脚凳。小车吱吱呀呀地往宛城的方向去了。 小车进东门的那会儿,天边刚泛出一点青。守门的兵认得张家的车,打着哈欠拉开了门。 张府后门虚掩着,青禾裹着一床被子坐在门洞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车轮压雪的动静一近,她一下子跳起来,被子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跑过来扶邹婉下车。 邹婉的脚一沾地,腿一软,扶住了车辕。 “夫人……” “没事。”邹婉站稳了,“前院有人来过没有?” “将军三更派人来问过一回,奴婢说夫人睡了,他们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就走了。”青禾的眼睛往邹婉身上溜,从兜帽溜到斗篷下摆,又溜回她的左手腕,忽然停住了,“夫人,您的钏子……” 邹婉低头看了一眼空空的腕子。那圈白印还在,被冷风一吹泛着一点青。 “落在那边了。” 青禾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邹婉把斗篷的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那圈白印,抬脚进了后门。巷子口,那个卖胡饼的摊子已经掀了草席,炉子里重新生起了火。烙饼的人蹲在炉子后头往炉膛里塞柴,头也没抬。 --- 天刚蒙蒙亮,曹操就醒了。炭盆凉透了,熊皮上还留着两个人睡过的凹印,腥味没散干净。 他披上夹袍走到帅案前。那只银钏躺在竹简旁边,发乌的银面上沾着一点晨光。 曹操把银钏拿起来,托在掌心里。实心的钏子沉甸甸的,内圈被皮肤磨得光溜溜的。他用拇指在内圈上摸了一圈,摸到一处极细的刻痕。凑到亮处看,是一个“济”字,刻得很浅,快磨平了。 他看了那个字一会儿,把银钏揣进了怀里。 毡帘从外头掀开,典韦弯腰进来,脸上的霜化了,湿漉漉的。 “主公,辕门外来了一个人,说是张绣将军派来的。”典韦的眼睛往帅案上瞟了一下,“那人说,张将军想问问司空,昨天夜里有没有见过他家婶娘。” 曹操把夹袍的腰带系上,系得很慢。 “让他在辕门外等着。”曹操说,“等我梳完头。” 典韦应声出去了。 曹操在帅案前坐下,拿起木梳,一下一下地梳头。梳子上缠下来几根白发,他捏起来看了看,扔进了凉透的炭盆里。 [张绣不敢自己来,派个人来问。他问了,我答什么,他都得信。] [答他见过,他今天就得反。答他没见过,他心里明白,嘴上还得谢我。] 他把头发挽好,插上木簪,又从怀里摸出那只银钏掂了掂。钏子被他的胸口焐得温温的。 他把银钏揣回去,披上貂裘,掀帘出了帐。外头雪停了,日头还没出来,辕门那边一匹枣红马拴在木桩上,鼻孔里喷着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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