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阿瞒和熟妇们的故事第一季】 作者:Yulu 3-4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11-01 16:15 已读12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11月第一周作品集】作者:Yulu 由 Yulu 于 2026-11-01 14:44
  第3章 宛城三夜

  第三集 宛城三夜

  天亮以后,雪停了。曹营辕门外的雪地上踩出一片乱糟糟的脚印,一匹枣红马拴在木桩上,鼻孔里喷着白气。马旁边站着一个张家的家将,穿着皮甲挎着刀,两只手不停地搓。

  曹操披着黑貂裘从营里出来,典韦拎着铁戟跟在后头。家将赶紧上前,单膝跪在雪里。这人三十来岁,一脸横肉,下巴上一颗黑痣。

  “末将阎七,奉张将军之命,来给司空请安。”阎七抬起头,眼睛往营里瞟,“张将军还让末将问一句,昨天夜里,司空营里有没有见过我家婶娘?”

  曹操把貂裘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挡住脖子上的风,低头看着他。

  “营里昨夜来过送军报的人。”

  阎七张了张嘴。

  “张将军的婶娘,张将军自己看不住,跑来问我?”曹操说,“宛城是我的了。宛城里走丢一个人,是我的事。你回去告诉张将军,人要是真丢了,我拨五百个兵进城,挨家挨户地搜。从张府搜起。”

  阎七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不用了。”他连连摆手,挤出一个笑来,“末将回去再问问,兴许婶娘一早就在后院歇着。”

  “那最好。”曹操转身往营里走,迈出两步又回过头,“明天营里议事,请张将军务必来。他手下那几个将军,也都带上。”

  阎七磕了一个头,爬起来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往宛城跑了。马蹄扬起的雪沫子溅了一路。

  典韦看着那匹马跑远,挠了挠后脑勺。

  “主公,昨夜那妇人……”

  “昨夜营里来过送军报的人。”曹操说,“你听见了。”

  典韦闭上了嘴。

  曹操回到中军大帐,在帅案后坐下。案上的竹简已经被人收拾过,摞得整整齐齐,熊皮也换了一张新的。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只银钏,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揣了回去。

  “恶来,淯水北岸,找一处宅子。”曹操提起笔,在一片竹简上写字,“要有院墙,要清净,离城远,离营近。三里以内。”

  “离营那么近?”

  “三里,骑马一盏茶。”曹操说,“出了什么事,你带人一盏茶就到。”

  典韦点点头,又想起什么。

  “地契写谁的名字?”

  曹操把笔一搁,竹简推过去。上头三个字,墨还没干:邹氏婉。

  “今天就办。”曹操说,“办好了,你亲自送进张府后院。张绣在,就当着张绣的面送。”

  [宅子是她要的。从张府抬出来,宛城人人都看着。张绣拦,是他跟婶娘翻脸;不拦,是他认了。]

  典韦拿着竹简出去了。曹操从案上抽出一卷宛城的兵册,翻到胡车儿那一页,拿笔在名字底下点了一个点。

  ---

  张府后院的门帘被一把掀开,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灯苗直打晃。张绣站在门口,靴子上全是泥。他脸色发青,额头上那道疤也是青的。

  邹婉坐在窗下,手里拿着那只没缝完的袜子,针刚穿过布面。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麻深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也重新梳过,素银簪插在低髻里一丝不乱。

  “婶娘昨夜去哪里了?”张绣站在门口,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侄儿半夜派人来问安,青禾说婶娘睡下了。侄儿不放心,又派人到后门看,车不见了,老苍头也不见了。”

  邹婉没有抬头。她把针从布底下拉出来,线拉得长长的又扎回去。

  “我睡不着,让老苍头赶车出去转了转。”她手上的针线一点没乱,“宛城我住了两年,去哪里转,还要跟将军报备?”

  张绣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落在她拿针的手上,又落到左手腕子上。

  腕子上空空的,一圈浅浅的白印。

  “婶娘的钏子呢?”张绣一下子嚷起来,“叔父留下的那只银钏,婶娘戴了九年,从来不摘!”

  邹婉的手停了一下,针尖扎在布面上,没有往下扎。

  “丢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丢在哪儿,我自己知道。”

  张绣的脸一下子涨红,又一下子发白,拳头在身侧握紧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的灰塌下去。青禾站在墙角大气不敢出,手里的茶盘端得歪歪的。

  院子里响起一串沉重的脚步。门帘又被掀开,这回进来的是典韦。他身上落着雪,怀里抱着一只木匣。他一进门先看见了张绣,抱拳行了个礼,转过身对着邹婉。

  “夫人,司空让末将送东西来。”典韦把木匣放在案上,掀开盖子,“淯水北岸一处别院,三进的,有院墙,有水井。地契在这里,写的是夫人的名字。车在门外,夫人愿意搬,今天就能搬。”

  邹婉放下袜子走到案边,从木匣里拿出地契。黄麻纸上盖着红印,正中写着三个字。她低头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纸边上摸了摸。

  “婶娘!”张绣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去拿地契,伸到一半被典韦的胳膊肘轻轻一挡,“婶娘是张家的主母,哪有搬出去住的道理?传出去,宛城的人怎么看张家?”

  邹婉把地契折好,揣进袖子里,转过身来。

  “将军前些天在廊下跟胡车儿他们商量,拿我换五百匹马还是一千匹马。”她的脸上平平的,“那会儿将军怎么不想想,宛城的人怎么看张家?”

  张绣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青禾,收拾一只箱子。”邹婉说,“只带我的衣裳和针线,别的都不带。”

  青禾应了一声,放下茶盘就往里屋跑。张绣看看邹婉,又看看典韦,额头上那道疤涨得发紫。他转身一把掀开门帘大步出去了,门帘在身后甩得啪啪响。

  邹婉站在案边,看着那道门帘慢慢停下来。她把袖子里的地契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揣了回去。

  典韦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瓮声瓮气地开口。

  “夫人,司空还让末将带一句话。”

  “说。”

  “司空说,别院里的人,都是他的人。”典韦挠了挠头,“夫人用着不顺手,自己换。”

  邹婉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

  ---

  别院在淯水北岸一片柳林后头,离宛城五里,离曹营不到三里。夯土院墙上压着一排青瓦,雪塞满了瓦缝。院门朝南,进门一个小天井,当中一口井,石栏上结着冰,辘轳的绳子冻得硬邦邦的。

  门房里住着一个瘸腿的老兵,姓孙,是典韦从营里拨来的。厨下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仆妇,也是营里拨来的。她见了邹婉福了一福,一口许都话。

  邹婉听着那口许都话,看了那仆妇一眼,没有说什么。

  典韦把箱子搬进二进,站在天井里跟老孙交代了几句,抱拳冲她行了个礼,骑马回营去了。

  邹婉没有急着进卧房。她从前院走到后院,一间一间地看过去,厨下、柴房、门房、马厩,最后走到后院那扇小门前头。门闩上新上了油,她拉开门往外看,一条踩出来的小道弯弯曲曲地钻进柳林里,雪地上的脚印乱七八糟。

  她把门闩插了回去,回头问跟在后头的仆妇。

  “你叫什么?”

  “回夫人,奴婢姓吕,夫人叫奴婢吕婶就成。”

  “吕婶在许都住了多少年?”

  吕婶的眼皮跳了一下,脸上堆起笑来。

  “奴婢是许都城外的人,跟着营里做了几年饭。”

  邹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拢了拢袖子,跟着青禾往最里一进的卧房去了。吕婶站在后院的雪地里,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厨下。

  卧房在最里一进,门朝南开。北边还有一扇窗,新油过的木棂上糊着白窗纸,窗外就是淯水的河滩。屋里一张宽榻,铺着藕荷色的厚锦褥,摸上去软乎乎的。榻边立着衣架和妆台,上头摆着一面新磨的铜镜。

  青禾把箱子放在榻边,一件一件往外拿衣裳。拿出来的全是白的,白麻深衣、白纱中衣、白布裈。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摞在榻上像一堆雪。

  ---

  曹操头一夜来到别院,没有先进卧房。他从典韦手里接过一盏风灯,绕着院墙走了一圈。

  夯土墙一人多高,墙头的青瓦压得很密。他走到西北角,伸手在墙根底下推了推,墙皮簌簌地往下掉土。他蹲下来看那片土,看了一会儿,站起身。

  “这里松了。明天叫人来夯。”

  典韦应了一声。

  后院有一扇小门,出去是一条踩出来的小道,通到柳林里头。曹操拉开门闩看了看,雪地上有几行大大小小的脚印,一直伸进了林子。

  “这门谁走?”

  瘸腿的老孙拄着拐跟在后头,赶紧答话。

  “回司空,是附近的樵夫,往常抄近道去河滩砍柳条的。”

  “钉死。”曹操把门闩插回去,“樵夫要抄近道,叫他绕。”

  他走到井边,把风灯举起来往井里照了照,黑沉沉的井水里映着一圈晃动的灯影。他又走到北窗外头,站在河滩上回头看。窗子离地四尺来高,窗外一片平平的河滩一直铺到淯水边上。河滩上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一块石头。

  “河滩上一览无余,谁过来都看得见。”他说,“这扇窗,留着。”

  典韦跟在后头,忍不住开口。

  “主公,这么大一扇窗朝着河,夜里冷。”

  “她冷,她自己会关。”

  曹操把风灯塞还给典韦,转身往卧房走。

  卧房里点着一盏灯。邹婉还穿着白麻孝服,坐在榻沿上等他。她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素银簪还插在发髻里。听见门响,她站了起来。

  曹操在门口站着,把屋里看了一圈。衣架、妆台、铜镜、藕荷色的锦褥,最后看到她头上那支素银簪。

  “这屋子,住得惯?”

  “刚来,还没住。”

  “明天墙上要来人夯土,后门钉死了,你别走那边。”曹操解下貂裘往衣架上一搭,“缺什么,跟厨下说。”

  邹婉看着他搭在衣架上的貂裘,没有动。

  “司空今夜看墙看了半个时辰。”她说,“看出什么来了?”

  曹操走到她跟前,伸手拔下了她头上那支素银簪。头发松下来,垂了她一肩膀。

  “看出这宅子三面是墙,一面是河。”他把簪子搁在妆台上,“墙是我的,河也是我的。”

  他吹灭了灯。

  ---

  第二天,曹营中军大帐里坐满了人。帅案两边各摆一排坐席,东边坐着张绣和他的部将,西边坐着曹军将校。帐子正中的炭盆烧得旺旺的,烤得人脸上发烫。

  曹操坐在帅案后头,宛城的户籍和兵册在案上摊开着。他一卷一卷地翻,碰上要紧处就抬头问一句,张绣就答一句。问的都是哪个营多少人多少马,冬衣发了多少,粮还够几天。

  张绣答得很仔细,脸上一直没有笑。他的眼睛不时往帅案上瞟,又飞快地挪开。

  “张将军的兵册上写着五千。”曹操翻到最后一卷,抬起眼睛,“我的人点了三遍,四千一百二十。差出来的那八百多人,在哪儿?”

  帐里一下子静了。张绣的脸先红后白,嘴唇动了两下。

  “回司空,那……那是去年冬天冻死、病死的,册子还没来得及改……”

  “册子没改,粮却按五千领了。”曹操说,“我的粮。”

  张绣的额头上冒出了汗。东边那排部将一个个低下了头,有人的手悄悄摸到了刀柄上,又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曹操看了张绣一会儿,把兵册合上,往案边一推。

  “死了的人,也是跟着张济将军打过仗的。”曹操说,“那八百人的粮,就当我替张济将军祭了他们。往后册子上写几个,就是几个。”

  张绣一下子站起来,抱拳弯下腰去。

  “谢司空!”

  “坐。”曹操摆了摆手,眼睛扫过东边那一排部将,“哪位管着宛城的粮仓?”

  一个黑瘦的中年将官愣了一愣,看了张绣一眼,慢吞吞地站起来抱拳。

  “末将雷叙,管着城南城北两座仓。”

  “雷将军。”曹操点了点头,“往后两座仓进了多少,出了多少,十天一报,直接报到我的仓曹那里。张将军军务多,这些琐碎账目,就不必再劳他费神了。”

  雷叙张着嘴,又去看张绣。坐在上首的那位将军脸绷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一下头。

  “听司空的。”

  [粮仓从他手里拿过来,张绣手下这几千人,往后吃的是我的饭。]

  曹操的眼睛已经越过张绣,落在了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胡车儿坐在张绣身后,个子比旁边的人高出一个头,坐着也像一座小山。络腮胡子刮短了些,身上换了一件新皮甲。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那位将军,站起来让我看看。”

  帐里的人都转过头去。胡车儿愣了一下,扭头找张绣的眼色,张绣却低着头。他只好站起来,抱了抱拳,甲片哗啦一响。

  “末将胡车儿。”

  “我听说你能背着三百斤的石碾子走一里地。”曹操上下打量着他,“真的,还是宛城的人吹的?”

  胡车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回司空,三百斤不止,末将年轻那会儿背过四百斤的。”

  西边的曹军将校都笑了起来。曹操也笑,拍了一下帅案,冲帐后招了招手。一个亲兵端着一只漆盘出来,上头码着一摞金饼,在灯下黄灿灿的一片,晃得人眼睛发花。

  “这样的力气,在宛城可惜了。”曹操说,“这盘金子,赏你的力气。往后跟着我,有的是使力气的地方。”

  胡车儿看着那盘金子,眼睛都直了。他搓着手不敢接,回头去找张绣的眼色。

  张绣坐在席上,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他挤出一个很僵的笑,嘴角往上扯着,眼睛里冷冰冰的。

  “司空赏的,你就接着。”

  胡车儿接过漆盘抱在怀里,跪下去磕了一个响头,金饼在盘子里碰得叮当响。

  曹操低下头,接着翻案上的户籍。

  [张绣吃了我八百人的空饷,今天当着他部将的面免了。他部将记我的好。胡车儿当着他的面收我的金子,他部将也都看见了。]

  议事散了。张绣走出辕门在马前站住。胡车儿抱着漆盘跟在后头,脸上还挂着笑。

  “收了多少?”张绣背对着他问。

  “二十个。”胡车儿乐呵呵地说,“将军,曹司空真是个大方人,末将跟着将军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张绣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漆盘一歪,两个金饼掉进雪里。

  “他今天赏你的力气,明天就能用你的力气!”张绣咬着牙,脸贴着他的脸,“婶娘已经被他接走了,你也要跟他走?”

  胡车儿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绣松开手翻身上马,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嘶叫着冲了出去。胡车儿站在雪地里,弯腰把两个金饼捡起来,在皮甲上擦了擦放回盘里。

  辕门里头,典韦靠着木桩站着,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当天傍晚,他把看见的一五一十学给了主公。

  曹操正在吃饭,黍米饭、腌菜、羊汤各一碗。他听完了,把最后一口羊汤喝干,碗往案上一放。

  “张绣揪他领子,他还了手没有?”

  “没还。捡金子去了。”

  “那就是还没买透。”曹操拿手巾擦了擦嘴,“过几天,再加二十个。”

  典韦站在那里,嘴张了张,到底没忍住。

  “主公,张绣今天那张脸,末将看着心里不踏实。”

  “心里发毛就对了。”曹操说,“他越恼,越得来跟我磕头。磕到他自己都信了,宛城就稳了。”

  ---

  张府前院的书房里黑沉沉的,炭盆里透出一点暗红。贾诩坐在炭盆边,身上裹着一件旧羊皮袄。他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

  张绣一脚踢开门,在他对面重重地坐下。炭盆被震得一晃,溅出几点火星。

  “文和先生,你都看见了。”张绣喘着粗气,“他先拿走了婶娘,又当着我的部将免了我的空饷,再拿金子收买胡车儿。再过几天,他怕是要连侄儿的脑袋一起拿走!”

  贾诩没有睁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将军先忍着。”

  “忍?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贾诩问清楚几件事。”贾诩睁开眼睛,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拿火钳拨了拨炭,“曹营一夜换几回防?换防那会儿,营门开不开?”

  张绣愣了一下,想了想。

  “三更一回,五更一回。每回换防,营门开一扇,过人马。”

  “别院离大营多远?”

  “不到三里。”张绣的眉头皱起来,“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贾诩没有答,拿火钳在炭灰里画了一长一短两道线,两道线斜斜地交着。他看了很久,又用火钳把它们抹平了。

  “曹公这几夜,宿在营里,还是宿在别院?”

  张绣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牙齿咬得咯咯响。

  “别院。”

  “他那个使双戟的护卫,宿在哪里?”

  “也在别院。睡门房。”

  贾诩点了点头,把火钳放下,又问了一句。

  “那护卫的双戟,夜里搁在哪儿?”

  张绣被问得一愣,回想了半天。

  “我去别院外头看过一回。门房的窗开着,那两支铁戟就靠在他床头,伸手就够得着。”

  “一支戟八十斤。”贾诩慢慢地说,“没有那两支戟,他就是个力气大的人。”

  张绣盯着炭盆,好一会儿没出声。

  “曹昂的营呢?”

  “扎在大营东边,离中军一箭地。”

  贾诩不再问了,两只手揣回了袖子里,眼皮又耷拉下来。

  “胡车儿的金子,将军别收他的。”贾诩闭上眼睛,“让他揣着。怀里有金子的人,曹营的门房,他进得去。”

  张绣盯着他。额头上那道疤慢慢地褪了红,变得发白。

  “将军回去歇着。”贾诩说,“三天以后,贾诩再来找将军说话。”

  ---

  第三天午后,邹婉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新磨的铜镜照得清清楚楚,连鬓角那几根碎头发都照了出来。白麻领口扣到喉咙底下,素银簪插在低髻里,一张脸素得发白。

  她抬起手,把素银簪从发髻里拔了出来。

  头发松下来一截,垂在后颈上。她把簪子搁在妆台上看了一会儿,拉开抽屉放了进去,又把抽屉推上。

  “青禾,箱子底下那件绛色的,拿出来。”

  青禾手里捧着一件白纱中衣,愣在那里没动。

  “夫人,孝期还有两个月……”

  “我知道。”邹婉对着镜子,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在手里,“压箱底压了两年,再压就要生虫了。”

  青禾放下中衣,从箱子最底下翻出一个蓝布包。打开来,里头一件绛色深衣,颜色像熟透的枣子。衣裳叠得方方正正,折痕压得很深。抖开来,一股樟木味散了满屋。

  邹婉站起身,一颗一颗解开白麻深衣的布扣,把孝服脱下来搭在衣架上。她换上那件绛色深衣,交领拢好,腰上系一条同色的丝绦打了个活结。

  青禾替她重新挽好了发,在妆奁里翻了半天,找不出一支配得上的簪子。邹婉从她手里拿过那把黄杨木梳子,往发髻里一插,稳稳当当的。

  镜子里的人像换了一个。绛色把脸衬出了血色,两颊红红的,嘴唇也红了一点。她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领口,交领松松地拢着,露出一小截脖子。

  “夫人真好看。”青禾小声说。

  邹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左腕。那圈白印淡得快看不出来了。

  “青禾,你去厨下,跟那个仆妇学两样许都菜。”

  青禾一愣。

  “学什么菜?”

  “他爱吃什么,就学什么。”邹婉说,“顺便听听,她每天晚上往营里送什么信。”

  ---

  曹昂掀开帐帘进来那会儿,天已经擦黑了。曹操坐在帅案后头看一封从许都来的书信,案角摊着一块木牍,上头是饼摊老周今天报上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一行。

  “父亲。”曹昂抱拳站在案前,甲上还挂着雪,“张绣今天下午调了三百人去守南门,没报中军。”

  曹操没有抬头,翻过一页书信。

  “守南门,还是守他自己的屁股?”

  “儿子派人去看过,南门外是空的。”曹昂说,“那三百人,都是张济的旧部。”

  “调给我看的。”曹操把书信放下,拿起那块木牍,“他今天在辕门外揪了胡车儿的领子,回去生了一下午闷气,傍晚去找了贾诩。三百人守南门,是告诉我,他手里还有兵。”

  曹昂看着那块木牍,嘴张了张。

  “父亲连他去找贾诩都知道?”

  “他家后门卖饼的,饼做得不好吃。”曹操把木牍扔进炭盆,“贾诩跟他说了什么,饼摊听不见。贾诩那个人,说话从来不出书房。”

  曹昂沉默了一会儿,往前走了半步。

  “父亲,儿子斗胆说一句。宛城刚降,人心没定。父亲这几夜都宿在城外别院,万一……”

  “怕什么?”

  曹昂低下头,没有接话。

  曹操看着他,看了很久。炭盆里那块木牍烧着了,噼噼啪啪地响。火苗映在曹昂年轻的脸上,那张脸还嫩,下巴上才冒出一层青。

  “你是怕张绣,还是怕外头的人说你爹?”

  曹昂的脸一下子红了。

  “儿子是怕张绣。”

  “那就管好你的营。”曹操说,“张绣有几斤几两,我心里有数。他敢动,我等他动。他不敢动,我等他跪。”

  曹昂抱拳弯腰,退了出去。帐帘落下来,风从帘缝里卷进一团雪,落在炭盆边上化了。

  曹操拿起许都那封信,又看了几行,放下了。

  “叫别院那个厨娘的信来。”

  典韦从帐门口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折好的帛,双手递上去。曹操展开看了一眼,那仆妇的字倒比老周的好认多了。

  “夫人让青禾到厨下学做许都菜,问主公爱吃什么。”曹操念出声来,念到后头嘴角往上挑了一挑,“青禾顺口问奴婢,每天晚上往营里送的什么信。”

  典韦站在那里,脑袋转不过弯来。

  “主公,那厨娘露馅了?”

  “她第一天就知道了。”曹操把帛折起来塞进袖子里,“一口许都话,她听不出来,那才奇怪。”

  “那要不要换个人?”

  “不换。”曹操说,“她知道有人看着她,就知道这宅子是谁的。信照送,菜照学。”

  [她查我的人,是想弄明白,她在我这儿算什么。张绣的婶娘,不会问这个。]

  典韦挠了挠后脑勺。

  “主公今夜还去?”

  曹操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那件黑貂裘,抖了一抖。

  “备马。”

  “末将还睡门房?”

  “睡门房。”曹操把貂裘披上,“夜里有人敲门,先看手,再看脸。张府来的人,一个也不放进来。”

  ---

  第三天夜里,别院的院门响了两下。青禾提着灯笼跑去拉开门闩,曹操站在台阶下,黑貂裘的肩头落了一层雪。典韦牵着马站在后头,铁戟横在马鞍上。

  前两夜他也是这个时辰来的,天不亮就走,衣架上那两道貂毛压出来的印子还在。

  邹婉在卧房里听见了动静,没有出去迎,只把手里的针线放下了。灯台上点着两盏灯,炭盆烧得正旺。她坐在榻沿,绛色深衣的下摆铺在锦褥上。她两只脚穿着杏色的罗袜,并拢了搁在脚踏上。

  曹操弯腰进屋,带进来一股冷气。他解下貂裘正要往衣架上搭,一眼看见了她,手停住了。

  绛色把她的脸衬得红红的,发髻里插着那把黄杨木梳子。鬓边垂着一缕碎发,交领松松地拢着,露出一截白白的脖子。

  曹操把她从头看到脚,看到那两只杏色的罗袜上,停了一停。

  “白的呢?”

  “收起来了。”

  “往后别穿。”

  他把貂裘往衣架上一搭,在她对面的坐席上坐下来。青禾端进来一壶热酒和两只耳杯,放在榻前的小案上,低着头退出去带上了门。

  曹操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明天回营。”

  邹婉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营里事多。张绣那边,也该收收线了。”曹操把杯里剩下的酒喝干,杯子往案上一扣。他站起身走到衣架边,把刚搭上去的貂裘又取下来往肩上一披。

  他背对着她,低头系貂裘领口的扣子。

  屋里静了下来。炭盆里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河滩上起了风,柳条抽在院墙上啪嗒啪嗒地响。

  [前两夜是我推的这扇门。今夜,看她自己。]

  邹婉站起身。她没有往门口去,走到北边那扇窗前。窗子开着一道缝,冷风正从缝里往屋里钻。她把窗扇拉过来关严,插上了窗闩。

  然后她走到曹操身后,伸手从后头绕过去,把他刚系好的那颗扣子解开了。

  貂裘从他肩上滑下来。邹婉接住,抖了抖上头的雪水,端端正正地挂回衣架上。

  “窗我关了。”她的手还搭在貂裘上,没有回头。

  曹操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的后颈。

  他伸手捏住了那截后颈,把她整个人转了过来。他推着她往后退,一直退到榻沿,她膝弯一磕就坐了下去。

  曹操在她面前的坐席上坐下,离榻沿不到一步。他伸手握住了她右脚的脚踝,往上一提,把那只穿着罗袜的脚按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踩。”

  杏色的丝罗又薄又软,裹着脚背,能看见底下脚趾的形状。邹婉的脚掌贴在他大腿上,温温的。他握着她的脚踝往上一带,脚心就踩到了他的大腿根上。

  夹袍底下那块布料慢慢顶了起来,在她脚心底下越顶越高。

  邹婉的脚趾在上头动了动。

  “前两夜,它也这么急?”她小声问,脸红得发烫,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前两夜你没穿这双袜子。”曹操说,“另一只。”

  邹婉把左脚也抬起来,两只脚一起踩上去,隔着夹袍把那根东西夹在两只脚心中间。她慢慢往上推,又慢慢往下收,袜底蹭着夹袍沙沙地响。

  曹操解开腰带,把夹袍和裈一把褪到膝上。阴茎一下子弹出来直直地翘着。龟头紫红紫红的,马眼里渗出了一点前液。

  他抓住她两只脚踝,把两只脚心贴在了阴茎两侧。

  丝罗又滑又凉,一贴上去,阴茎就在两只脚中间跳了一下。邹婉用两只脚掌把它夹紧了,慢慢往上撸。袜底蹭过青筋一路蹭到龟头,又滑下去。

  曹操往后一仰,两只手撑在坐席上。

  邹婉的脚越撸越顺,袜底被前液沾湿了一块,贴着龟头一滑一滑的。她把右脚收回来一点,用大脚趾去勾龟头底下那一圈冠状沟。一勾,一拨。阴茎在她的脚趾底下一跳一跳,马眼里又挤出一滴。

  “丝罗沾湿了。”她说,脚趾还在那道沟上拨,“凉不凉?”

  “烫。”曹操说,“你这双脚,宛城那几个将军谁也没见过。”

  “没人见过。”

  “往后也没人见。”曹操的手从她脚踝往上一捋,在小腿肚上一把攥住了,“这双脚,归我。”

  他攥着她的小腿肚,推着她的脚在阴茎上上下撸。推得快了,坐席被他的身子带得吱吱响。邹婉的右脚滑下去,脚趾碰到了他的阴囊,在那团软软的皮上慢慢拨弄。阴茎在她左脚脚心底下狠狠跳了两跳,一大滴前液顺着龟头滚下来,落在了杏色的袜面上。

  曹操松开她的小腿,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下来。”

  邹婉看着他,脚从他腿上收了回来。她从榻沿上滑下去,跪在了他两腿中间的地毯上。

  她看着眼前那根被罗袜磨得发红的阴茎,伸手握住根部,低头张嘴把龟头含了进去。

  曹操的手搭上了她的后脑,五根指头插进发髻里。

  “往下。”

  邹婉的嘴唇包着冠状沟慢慢往下吞,舌头贴着阴茎底下那道筋,一寸一寸地往里含。嘴里被撑得满满的,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沿着阴茎往下淌。

  吞到一半,龟头顶到了她的喉咙口。她的喉咙一缩噎住了,眼睛里一下子涌上了泪,两只手撑在他大腿上往外一推。

  插在她发髻里的那只手松开了。

  曹操的腰往后撤了一点,让龟头退回到她舌面上。那只手挪到她脸颊上托着下颌,拇指在她湿了的眼角上一抹。

  邹婉含着龟头喘了几口气,鼻子里呼呼地响。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自己往下吞。这一回她吞得更慢,到了喉咙口停住,喉咙一下一下地咽,像在吞一口很烫的汤。鼻尖慢慢往下,一直碰到了他小腹上的毛。

  整根都含进去了。

  曹操倒吸了一口凉气,托着她下颌的手往后一移,又插回她的发髻里收紧了。

  邹婉含着不动,过了两三口气才慢慢往外抽,只留龟头在嘴里,又一口吞到底。她嘴里咕啾咕啾地响,口水顺着下巴淌下去,滴在绛色深衣的前襟上,洇出一片深色。她一手握着根部,一手托着他的阴囊,一下一下地吞吐。每回吞到底,她的喉咙就嘬他一下。

  “看着我。”

  她含着阴茎抬起眼睛,眼角挂着泪,嘴被撑得圆圆的。

  曹操的两只手捧住了她的头,腰往上一挺,龟头直直抵在她喉咙口上。

  一股精液射在她的舌根上,又烫又稠。邹婉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裹紧了龟头。第二股、第三股一股接一股涌进来,灌了她满满一嘴。一点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挂。他捧着她的头不放,一直射到最后一下,腰才松下来。

  他的手松开了。邹婉慢慢把龟头吐出来,闭着嘴看着他,腮帮子鼓鼓的。

  “咽了。”

  她的喉咙动了两下。

  她张开嘴给他看,舌头上只剩一层白白的薄膜。她伸出舌尖把嘴角那一点舔了回去,又用手背擦了擦下巴。

  “又腥又咸……”她喘着,眼角还挂着刚才噎出来的泪,“还带着酒味。”

  曹操伸手把她从地毯上提起来,拽进怀里低头就亲了上去。他的舌头伸进她嘴里,把那点咸涩全卷走了。她被他亲得透不过气,两只手抓着他的衣襟。

  亲完了,他把她横着抱起来,扔到了榻上。藕荷色的锦褥陷下去一块,绛色的衣摆铺开在褥面上,像一摊泼开的枣汁。

  曹操扯住她腰上丝绦的一头一拉,活结散了,绛色深衣的前襟敞开来。里头一件素纱中衣,再往里是一件桃红抹胸,上头绣着两枝细细的折枝梅。桃红把她胸口的皮肤衬得白生生的,乳沟从抹胸上沿露出一截,随着喘气一起一伏。

  “新做的?”

  “今天。”邹婉偏过脸,“青禾说,桃红配绛色。”

  曹操把那两枝梅花连着抹胸一起往下一扯,两只乳房弹了出来,乳头早就硬了。他把她的中衣从肩上剥下去,又抓住细绢裈的裤腰,一把扯到了她膝弯底下。

  他脱下自己的中衣往榻角一扔。中衣里襟里掉出一样东西,骨碌碌滚到锦褥上,停在她手边。

  是她的银钏。

  邹婉拿起来托在掌心里。钏子被他揣了几天,内圈焐得温温的,带着他身上的味道。她用拇指摸了摸那几道磨浅了的缠枝纹,抬眼看他。

  “你一直揣着?”

  “我的东西,我揣着。”

  邹婉看了那只钏子好一会儿,伸手把它塞回他掌心里,把他的五根指头一根一根合拢。

  “先放你那儿。”她说,“哪天我想要了,我自己来拿。”

  曹操把钏子往枕头边一搁,抓住她的胯一翻,把她翻成了侧躺,背对着自己。

  ---

  曹操侧身贴了上去,胸口压着她的后背。射过一回的阴茎又硬了,热烫烫地抵在她的屁股缝里。他一只胳膊从她颈下穿过去,手掌捂住了她一只乳房。另一只手顺着腰往下,越过小腹插进了两腿中间。

  那里早就湿透了。他的手指一碰,阴唇就滑滑地分开了,淫水沾了他满手。

  “跪着吃的那会儿,就湿成这样了?”他咬着她的耳朵问。

  邹婉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吭声。

  曹操的中指按在她阴蒂上慢慢地打圈,每打一圈就问一句。

  “说。”

  “……踩着你那会儿。”邹婉的话闷在枕头里,屁股往后拱了一下,“丝罗一湿,我底下就……”

  曹操抬起她上面那条腿,往前一推,让她的膝盖蜷到胸前。他扶着阴茎,龟头抵进湿漉漉的阴唇中间。他腰往前一送,一下就进去了大半。

  邹婉“嗯”了一声,手抓住了他捂着她乳房的那只手腕。

  侧着入得不深,龟头蹭着她阴道前壁那块糙糙的地方,一下一下地磨。曹操不急,腰慢慢地前后送。手指还按在她阴蒂上,跟着抽送的节拍揉。他的嘴贴着她的后颈,从后颈亲到耳后,又从耳后咬到肩头。

  “前两夜,你咬着被角不出声。”他说,“今夜院子里就你我和恶来。”

  邹婉的喘气一声比一声急,咬着下嘴唇。他的手指在她阴蒂上忽然加快,揉得又快又重,阴茎一下一下顶在那块地方上。

  她的腿一下子绷直了,脚趾在罗袜里蜷成一团,阴道一缩一缩地夹着他。她嘴里终于漏出一声长长的呻吟,带着哭腔。

  曹操的手指停在她阴蒂上不动,等她那阵抽搐过去。

  邹婉瘫软在他怀里喘,后背上全是汗,把素纱中衣都贴湿了一块。

  曹操把阴茎拔了出来,翻身下榻在榻沿坐下,两条腿分开踩在脚踏上。阴茎直直地翘着,上头亮晶晶的全是她的淫水。

  “过来。”

  邹婉撑着胳膊坐起来,膝行到榻沿。他伸手抓住她的胳膊一拽,把她拽到了自己腿上,让她两条腿分开跪在他身子两边。

  “坐上来。看着我。”

  邹婉扶着他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她伸手握住那根东西对准了自己,慢慢坐了下去。

  这一下比侧着深得多。龟头一路撑开她,直直顶到了最里头。邹婉的眉头皱了起来,坐到一半停住,大腿抖着撑不下去。

  曹操的两只手托住了她的屁股,往上一托,让她悬在那一半的地方等着。他的拇指在她的胯骨上慢慢地按。

  邹婉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她自己往下一坐,整根吞了进去。屁股贴住了他的大腿,两个人同时哼了一声。

  曹操的手掐着她的屁股,带着她一下一下地起落。

  邹婉搂着他的脖子,两只乳房贴着他的胸口上下蹭,乳头蹭得通红。她的头发散了,那把黄杨木梳子滑出来掉在锦褥上。一头青丝垂下来,扫在他手背上。

  曹操低下头,一口含住了她的左乳头,舌尖压着那粒硬硬的东西打转,牙齿轻轻一合。

  邹婉“啊”地叫了一声,腰往后一仰。她两只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的头往自己胸口上按。他换到右边又含住,嘬得啧啧响,嘬得乳晕都红了一圈。她坐在他身上的屁股越落越快,自己找着角度往那块地方上蹭。每蹭到一下,大腿根就一抖。

  曹操松开嘴,看着她自己在他身上起落。

  她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张着,一缕头发被汗粘在嘴角上。绛色深衣还挂在她胳膊肘上,桃红抹胸被扯到腰间堆成一团,那两枝折枝梅皱得看不出样子了。

  “看着我。”

  她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眼睛湿漉漉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曹操忽然掐紧了她的屁股,把她摁在自己腿上,不让她动了。

  邹婉被卡在半途,里头满满的,却一下也不动。她扭了扭腰,屁股被他的手掐得死死的。

  “动……”她喘着,“你动啊……”

  “说清楚。”曹操盯着她的眼睛,“要我拿什么,干什么?”

  邹婉咬着嘴唇看他,眼睛里水汪汪的。他掐着她屁股的手一点也不松,阴茎在她身子里跳了一下,顶得她浑身一颤。

  “用你的……”她的嘴唇抖着,脸埋下去又被他捏着下巴抬起来,“用你的鸡巴……操我……”

  曹操掐着她的屁股往下一摁,腰往上狠狠一挺。

  邹婉叫了出来。他一下接一下地往上顶,每一下都顶到最里头,顶得她整个人在他腿上颠起来又落下去。乳房在他眼前乱颤,交合的地方咕啾咕啾地响,淫水顺着他的阴囊往下淌,把锦褥洇湿了一片。

  门外传来一声咳嗽。

  邹婉一下子僵住了,指甲掐进他肩膀的肉里。

  “恶来。”曹操说,腰却没停。

  “窗……”邹婉喘着去看那扇北窗,“灯把影子照到窗纸上了……”

  曹操托着她的屁股站了起来。

  阴茎还插在她身子里,她两条腿本能地缠住了他的腰。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北窗前,每走一步里头就被颠一下。她咬着他的肩膀把呻吟咽了回去。

  到了窗前,他把她放下来抓着胯转过去,按着她的后背往下一压。

  “撑着。”

  邹婉的两只手撑在窗台上,窗台冰凉。窗纸外头就是淯水的河滩,风刮得窗纸沙沙地响。她的屁股朝着他撅起来,腰塌了下去。杏色的罗袜还套在脚上,踩在冰凉的砖地上。

  曹操扶着阴茎从后头捅了进去。

  站着从后头进,又是另一个深处。邹婉的手一下子攥紧了窗棂,额头抵在窗纸上,呼出来的热气在窗纸上洇出一小片潮印。

  曹操两只手掐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地往里撞。他撞得又重又慢,每一下都撞到底再整根抽出来,只留龟头卡在里头。啪啪的,胯骨撞在她屁股上,撞得那两团白肉一颤一颤的,红印子一层叠一层。

  灯在背后,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前一后地晃。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过来,踩着雪咯吱咯吱地越走越近,停在了北窗外头。

  “停——”邹婉压着嗓子,“别动……”

  曹操停住了,整根埋在她身子里,一动不动。他伸出一只手,盖在她撑着窗台的那只手背上,五根指头压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窗外那人站了好一会儿。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

  脚步声慢慢地往门房那边去了,一路咯吱咯吱地远了。

  邹婉撑着窗台,大口大口地喘气。曹操一动不动,那根东西在她身子里一跳一跳的,烫得她里头一下一下地发紧。

  她的屁股往后拱了一下。

  又拱了一下,把他往自己身子里吞。

  曹操掐住她的腰,狠狠一撞。

  这一回他没再慢。一下接一下又快又狠,撞得窗棂咯咯响,窗纸被她的额头抵得鼓起来。邹婉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往后伸,抓住了他掐在她腰上的手腕,指甲掐进去,嘴里的呻吟一声比一声高,再也收不住。

  曹操腾出一只手绕到她身前,手指按住了她的阴蒂,一边撞,一边揉。

  邹婉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撞在窗棂上,阴道死死地绞住了他。她的腿在发抖,膝盖往下软,全靠他掐着腰才没跪下去,淫水顺着大腿内侧淌下来,一直淌到罗袜口上。

  曹操又狠狠撞了七八下,猛地拔了出来。

  他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腰,把她摁在窗台上,另一只手握着阴茎对准了她的屁股。

  精液一股一股射出来,射在她左边屁股上,射在右边屁股上,最后几股落进了她后腰那两个小小的腰窝里,积成两小汪白,顺着屁股沟慢慢往下流。

  “射在哪儿,我定。”他喘着说,手还按在她后腰上。

  邹婉趴在窗台上,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她伸手摸了摸后腰,摸到一手湿黏,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那件被汗湿透的素纱中衣,把屁股和腰窝里的精液擦干净,擦得很仔细。

  “我自己来。”她说,把擦脏的中衣团成一团扔到墙角。

  曹操把她拦腰抱起来,抱回榻上,扯过锦被盖在两个人身上。

  他在被子底下摸到她的脚。杏色的罗袜被汗和淫水浸透了,冰凉冰凉的,脚趾头冻得发僵。他把两只罗袜一只一只剥下来扔到榻下,把她两只光脚揣进了自己怀里,用胸口焐着。

  邹婉缩在被子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曹操闭着眼睛,手掌包着她的脚背,一动不动。

  “明天回营。”过了一会儿,他说。

  邹婉的脚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往后……”她小声问,“你想来,要不要我让青禾先去营里说一声?”

  “不用。”曹操没有睁眼,“我想来,就来。”

  邹婉没有再问。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的汗味和酒味,听着他的胸口一起一伏。

  [他想来就来。墙是他的,河是他的,这间屋子也是他的。]

  她的脚在他怀里轻轻蹬了一下,想抽出来。曹操的手掌立刻收紧了,把那只脚按回自己胸口上,按得牢牢的,眼睛一直没睁开。

  “睡。”

  邹婉把脚搁在他怀里不动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合上了眼睛。

  ---

  邹婉醒过来的那会儿,屋里漆黑一片,灯早就灭了,炭盆里只剩一点暗红。

  曹操睡在她身边,一只胳膊横在她腰上,压得沉沉的,鼾声又粗又匀。她的两只脚还揣在他怀里,被他的胸口焐得热乎乎的。

  外头传来了咚咚的响动。

  那是鼓,从南边宛城的城楼上来的,隔着五里地和一片柳林,闷闷地从河滩上滚过来。咚——咚——咚——

  邹婉睁着眼睛,一通一通地数。

  她在宛城住了两年,张济在的那会儿,她夜里常常睡不着,就躺在榻上数城楼上的更鼓。西凉军三更换防,城楼上敲五通鼓,五通敲完,城里就静了,一直静到五更。

  一通,两通,三通,鼓点沉沉的,一下一下地打在她心口上。

  鼓声停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四通,五通。三更换防的鼓,到这里就该停了。

  邹婉在锦被底下等着,等那一片静。

  第六通鼓响了起来,紧跟着是第七通。

  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蜷起来,攥住了被角,攥得指甲掐进了掌心。鼓声没有停,第八通一通比一通急,咚咚咚咚地连成了一片,像有人抡圆了胳膊在擂。

  邹婉从曹操的胳膊底下坐了起来。锦被从她肩上滑下去,冷气一下子贴上了她光着的后背,她却觉不出冷来。

  身边的曹操翻了个身,鼾声断了一下,又接上了。

  邹婉赤着脚下了榻,踩着冰凉的砖地走到房门边,拔开门闩,把门扇拉开了一道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天井上头,南边宛城那一头的天边上,有一片火光正慢慢地亮起来,把低低的云底映成了暗红色。

  第4章 宛城夜变

  第四集 宛城夜变

  邹婉回到榻边,伸手推了一下曹操的肩膀。

  只推了一下,曹操的眼睛就睁开了。他没有翻身也没有出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珠在黑里转向了她。

  “你听。”

  窗外静悄悄的,河滩上的风早就停了。过了好一会儿,南边宛城的方向又响起了鼓。咚,咚,咚,闷闷的,隔着几里地传过来,敲得很急。

  曹操掀开锦被坐了起来。

  “几通?”

  “八通。”邹婉抓着被角,牙齿冻得直打架,“西凉军三更换防,敲五通就停。我在张家住了两年,夜夜都听。”

  “八通是什么?”

  “先夫在的那会儿,宛城只敲过一回八通。”邹婉看着他,眼睛在黑里亮得吓人,“那回是全营披甲,连夜出城,去打南边来的刘表。”

  曹操没有再问。他跳下榻来光着脚踩在地砖上,侧着头听。鼓声停了,窗外又静下来。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一点别的动静,细细碎碎的,像是很多马蹄踩在冻土上。

  他走到门边,把她刚才拉开的那道门缝又拉大了一点。天井上头,南边宛城那一片天红红的。像是很多火把聚在一处,把云底都映红了。

  曹操盯着那片红,看了三口气的工夫,把门推上了。

  [张绣反了,胡车儿开的路,贾诩画的线。三更换防,营门开一扇。]

  他摸黑抓起地上的夹袍往身上套。外间的门响了一声,青禾端着一盏油灯探进头来。她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痕。

  “夫人,外头怎么了?”

  “灯吹了。”曹操头也不回。

  青禾吓了一跳,赶紧鼓起腮帮子把灯吹灭了。屋里又黑了下来,只剩下她站在门口喘气的动静。

  “去门房,叫典韦。亲卫全叫起来,马备鞍。”

  青禾应了一声,摸着墙跑出去了,脚步在天井里噼噼啪啪地响。

  邹婉也爬下榻,在黑里摸自己的衣裳。中衣团在墙角,湿的。她摸到了又松开手,转身去衣架上取那件绛色深衣,直接套在光身子上。交领拢上了,丝绦在腰上缠了两道。她的手指冻得发僵,抖得厉害,那个结打了两回都散了。

  曹操系着自己的腰带,听见她手上窸窸窣窣的动静,伸手过来摸到了她的腰。他接过丝绦的两头,在她腰侧打了一个死结,使劲一勒。邹婉被勒得往他身上一靠,额头撞在他的下巴上。

  “跑起来不散。”

  邹婉的手按在他胸口上,觉出他的心口跳得又沉又稳,一下是一下。

  那双罗袜扔在榻底下,都是湿透的。邹婉没去捡,光着脚把两只布履踩上了。履底冰凉,冻得她脚趾一缩。

  曹操回过身,伸手往枕头边上摸过去,指头碰到了那只银钏。他一把攥住,揣进了怀里。

  他在黑里站着,看着她。

  “鼓是你听出来的,人是你叫醒的。”曹操说,“天亮以后,张绣就知道你是谁的人了。”

  邹婉站在那里,半天没出声。远处的马蹄声近了一点,又好像没有,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来的。炭盆里最后那点红光暗下去,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知道。”她说。

  她从衣架上扯下那件黑貂裘,摸着领子踮起脚披在了他肩上,又把领口的扣子替他扣上了。

  曹操攥住她的手腕,推开了卧房的门。

  ---

  院门里头左手边有一间矮矮的土屋,那是门房。曹操拽着邹婉穿过天井,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青禾在里头带着哭腔喊典将军。

  门房的门敞着,屋里点着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火苗只剩黄豆那么大。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四五个空酒坛,酒洒了一地,冻成了一片亮晶晶的薄冰。满屋子都是酒气,冲得邹婉往后一仰。

  典韦仰面躺在地铺上,一条腿搭在火塘边,嘴张着,鼾打得震天响。旁边还歪着两个亲卫,也是烂醉,怀里抱着刀睡得正香。青禾跪在典韦身边,两只手使劲推他的肩膀,推得满脸是泪,典韦的身子纹丝不动。

  曹操松开邹婉,蹲下来扒开典韦的眼皮。典韦的眼珠子往上翻着,露着眼白。

  “谁送的酒?”

  “胡车儿将军……”青禾抽抽噎噎地说,“二更天来的,挑着一担酒。他说他如今是司空的人了,来谢司空赏的金子。司空和夫人都睡下了,奴婢没敢惊动,典将军就留他在门房里吃了几碗……”

  邹婉的手扶在门框上,指头一下子掐进了木头缝里。

  曹操站起来,扭头去看门后。那面土墙上钉着一副铁戟架,两只铁钩空空的,什么都没挂。架子底下的泥地上留着两道浅浅的拖痕,一直拖到门外的雪地里。

  他盯着那副空架子,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二十个金饼。我买他的力气,他拿我的金子,买了恶来一顿酒。]

  “青禾,打一盆雪。”

  青禾抹了一把眼泪,端起火塘边的铜盆跑了出去,很快捧着满满一盆雪跑回来。曹操接过铜盆,抓起一大把雪按在典韦的脸上,用力地搓。又抓起一把,塞进他的领口里。

  典韦嗷地叫了一声,整个人从地铺上弹了起来,坐在那里直眨眼。雪水顺着他的胡子淌下来,打湿了胸口的衣襟。他晃了晃脑袋,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主……主公?”

  “张绣反了。”曹操把铜盆往地上一扔,咣当一声,“鼓都敲完了。”

  典韦脸上的醉红一下子褪了下去,褪得发青。他扭过头去看墙上的戟架,一下子扑到墙边,伸手去摸那两只铁钩。摸了两遍,他又低头顺着地上的拖痕看到门外的雪地里。

  “胡车儿。”典韦咬着牙说。

  他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了曹操面前,膝盖砸在冻硬的泥地上。

  “末将贪杯误事,死罪!”

  “跪着,戟能自己回来?”曹操低头看着他,“起来。叫人。堵门。”

  典韦咬着牙爬起来,两只大手攥成了拳头,骨节咯咯响。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抬脚把那两个醉倒的亲卫踹醒,冲到院子里扯开喉咙吼起来。前后两进院子里一下子乱了。亲卫们披着甲往外跑,有人撞翻了水缸,有人光着一只脚在雪地里找靴子。马厩那边,马被惊得直打响鼻,蹄子刨着地。

  邹婉站在门房门口,看着满院子乱跑的人影。远处的马蹄越来越清楚了,从柳林那边一拨接一拨地压过来,地面都在微微地发颤。

  火把是从柳林后头冒出来的。先是三五点红光在树缝里晃,眨眼工夫就连成了一长条,沿着河滩边的土路往别院这边涌。马蹄踩得冻土咚咚地响,夹着西凉话的吆喝,越来越近。

  典韦从门房的墙角抄起一把亲卫的环首刀,掂了掂,骂了一句太轻。

  曹操解下腰上的佩剑,连鞘扔了过去。

  典韦一把接住,愣了一愣。

  “主公……”

  “刀轻,就使剑。”曹操说,“堵到马牵出来为止。”

  典韦把剑往腰上一插,提着刀大步走到院门后头,把门闩又往里推了推,回头冲着亲卫们吼。

  “前院的都过来,堵门!后院的去牵马,牵到河滩上去!”

  十几个亲卫跑过来,在院门后头挤成一堆,有的拿刀,有的拿矛,还有两个人手里只攥着一根顶门杠。邹婉数了数,连典韦在内,一共十四个人。

  曹操站到了天井当中。邹婉跟在他身后,借着墙外越来越亮的火光,看见那些亲卫一个个嘴唇发白。有人握刀的手在抖,有人不停地往手心里哈气。

  火把到了院墙外头,把墙头的青瓦照得通红。马蹄停了,外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马喷鼻子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响。

  “里头的人听着!”

  邹婉的身子一下子绷紧了。那嗓子她认得,是阎七。

  “张将军有令,只拿曹贼一个人,别的人一概不问!”阎七在门外喊完,停了停,口气缓了下来,“婶娘在不在里头?将军让末将来接婶娘回府。婶娘只管开门出来,末将保婶娘平平安安,一根头发都不少!”

  院子里静了下来。十几个亲卫都扭过头,看着站在天井里的邹婉。典韦也回过头来,攥着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曹操一眼。

  曹操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也没有拉她的手。

  [她开门出去,阎七要先护着她上车,门外能乱上一乱。]

  邹婉望着那两扇院门。两扇门板中间透进来一道红光,细细的一条。它照在天井的雪地上,一直照到她的脚尖前头。门外有人在笑,有人在拍马脖子,还有人用西凉话说着什么,引得一片哄笑。她走过去拔开门闩,门外就是张家的车,张家的府邸,张家的后院和她那只没缝完的袜子。

  “婶娘?”阎七又喊了一声,“婶娘再不出来,末将可就要撞门了!”

  邹婉转过头去找曹操的眼睛。曹操的脸被墙外的火光映得一半红一半黑,也在看着她,一句话也没有。

  邹婉伸手把滑到他肘弯上的貂裘提回肩膀上,又把领口替他掖紧了。

  “北窗。”她说,“窗外就是河滩,冰面能走人。”

  她转身去找青禾。小丫头缩在门房的墙根底下,两只手捂着嘴,眼泪糊了一脸。邹婉蹲下来,抓住她的两只手腕,把她的手从嘴上拿开。

  “青禾,你听我说。”邹婉说,“阎七认得你,知道你是张家的丫头。等门破了,你就跪在门房里别动,他们问什么你都说不知道。”

  “夫人……”青禾抓住她的袖子不放,“奴婢跟夫人走……”

  “冰面上跑不了三个人。”邹婉把袖子从她手里一点一点地抽出来,又摸了摸她的脸,“活着。回了张家,替我把那只没缝完的袜子缝完。”

  青禾张着嘴,哭不出声来。邹婉站起身,提起深衣的下摆,转身就往后院跑。

  曹操跟着她走出两步,回过头,朝院门那边看了一眼。

  典韦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两只脚分开钉在门洞正中,把整个门洞都堵满了,那把环首刀横在身前。

  “主公先走!末将随后就到!”

  曹操站住了。他看着那个堵在门洞里的后背,站了一口气的工夫。他转身追着邹婉进了后院,一步也没有再回头。

  外头咚的一声闷响,撞门木撞上了门板。院门往里一凹,门闩咔嚓裂开了一道缝,雪沫子从门楣上簌簌地往下掉。

  ---

  邹婉跑进卧房,扑到北窗跟前。那根窗闩是她亲手插上的,邹婉又亲手把它拔了出来,扔在地上。

  冷风呼地灌进来,把屋里最后那点暖气全卷走了。窗台上那层薄灰被风一吹,扑了她一脸。邹婉顾不上擦,一只手撑着窗台,一条腿就往上跨。深衣的下摆太窄,绊住了膝盖。邹婉低头抓住下摆,嗤啦一声撕开了一尺来长的口子。

  曹操从后头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旁边一拨。

  他撑着窗台翻了出去,扑通一声落进窗外的雪地里,雪埋到了他的小腿。他站稳了,回过身,朝窗口张开两只胳膊。

  “下来。”

  邹婉跨上窗台,蹲在窗台上,低头看着底下的雪地。前院传来第二声撞门的闷响,接着是一片喊杀声。刀砍在什么东西上,噗的一声。

  邹婉闭了闭眼,往下一跳。

  曹操接住了她,两个人一起摔进了雪里。雪灌进了邹婉的领口和袖子,冰得她浑身一激灵。曹操抱着她在雪地里滚了半圈,先爬起来,一把把她也拽了起来。

  邹婉站在雪地里,回头看了一眼。北窗的两扇窗页敞着,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拍着窗框,啪,啪。屋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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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门被撞开了半扇。门闩断成两截,一截还挂在门鼻上晃,另一截飞出去砸在井栏上。火把的光一下子涌进门洞,把天井里的雪照得通红。

  第一个冲进来的西凉兵端着一杆长矛,直直地朝门洞里捅。典韦侧身让过矛尖,左手一把攥住矛杆往怀里一拽,那人连人带矛扑了过来。典韦右手的环首刀迎着他的脖子砍下去,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趴在了门槛上。

  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背往里挤。门洞不过一丈来宽,两边是夯土墙,最多容得下三个人并排。典韦站在门洞正中,两只脚钉在地上,刀抡圆了往外砍。刀刃砍在皮甲上,砍在矛杆上,砍在人的胳膊上,咔咔地响。

  典韦抬脚踹在门房的门板上,把一扇门板整个踹了下来。典韦拎起门板,横着往门洞里一竖用肩膀顶住,正好挡住半边门洞。几支矛扎穿了门板,矛尖从这边露出来半寸,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十三个亲卫在典韦身后排成两排,前排的拿矛从典韦的胳肢窝底下往外捅,后排的往门外扔砖头。门房檐下堆着修院墙剩下的半垛青砖,一块一块被扔了出去,砸得门外的人抱着脑袋往后退。

  阎七骑在马上,躲在火把后头喊。

  “他就一个人!一起上!先拿下那个大个子,赏金五十!”

  西凉兵又涌上来一拨。这一回他们学乖了,三个人并排举着矛,一起往门洞里捅。典韦挥刀格开了两根,第三根矛扎进了他的左腿。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攥住扎在腿上的矛杆往外一拔,带出一股血。他把那根矛反过来,朝拿矛的人扎了回去,扎穿了那人的胸口。

  环首刀砍到这会儿,刃口已经卷得跟锯子一样了。他又砍了两下,刀砍在一个人的头盔上卡住了,拔不出来。典韦松开刀把,一脚把那人连刀一起踹了出去。

  他两只手空了,腰上还插着那把剑,没来得及拔。

  两个西凉兵趁机扑上来,一左一右抱住了典韦的胳膊。典韦大吼了一声,两条胳膊往里一收,把两个人一边一个夹在了腋窝底下。那两个人的脚都离了地,在半空里乱蹬。典韦夹着他们往门外冲了三步,用他们的身子当盾牌。门口的一排人被撞倒了,火把掉了一地,在雪地里嗤嗤地冒烟。

  典韦把两个人往地上一摔,退回了门洞里。

  典韦这才伸手到腰上,把主公那把剑拔了出来。剑身窄窄的一条,映着火光发白。他攥着剑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亲卫只剩下七个了。有几个倒在门洞里,有两个躺在天井的雪地里一动不动。雪地上洇开了两大片黑红。

  门外的人往后退了几步,不敢再往门洞里挤。阎七在后面骂了好几声,前排的人挪了挪脚,谁也没往前去。

  “放箭!”阎七喊,“放箭射他!”

  西凉兵往两边一闪,后头露出一排弓手。弓弦嗡嗡地响,箭一支一支地飞进门洞。典韦挥剑拨开了两支,第三支扎进了他的肩窝,第四支扎在他的胸口上。典韦晃了一晃,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站住了。

  他伸手握住胸口的箭杆,咔嚓一声折断,扔在脚底下。

  典韦往后瞟了一眼。后院那边黑沉沉的,听不见人声,北窗的方向也没有火光。他转回头来,把剑换到左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右手的血,又换回右手攥紧了。

  “再来!”典韦冲着门外吼,嗓子已经哑了,嘴里喷出一口带血的白气。“谁再来!”

  箭又飞进来一排。门洞里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倒在典韦的脚边。典韦身上扎着七八根箭,有的折断了,有的还插着,箭尾的羽毛在火光里一抖一抖的。血从他的腿上、胳膊上、胸口上往下流,在脚底下和雪混在一起,踩成了一滩红泥。

  典韦的剑还横在胸前。

  西凉兵端着矛,围在门洞外头,围了一个半圈。前排的人往前挪一步,又退回去。有个年轻的兵举着火把凑近了一点,火光照在典韦的脸上。典韦的眼睛瞪着,满脸是血,胡子上结着血珠子。那双眼睛正对着门外。

  年轻的兵往后一缩,火把差点掉了。

  “上啊!”阎七从马上跳下来,一把推开前面的人,自己端着一根矛往前走。阎七走到离门洞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把矛尖对着典韦的胸口,往前试探着捅了一下。

  矛尖扎进了典韦的胸口,扎进去一寸,停住了。

  典韦的身子晃也不晃。他的后背靠着门框,两只脚还钉在门洞正中,那把剑还横在胸前。

  阎七的手一抖,把矛往回一抽。典韦的身子跟着矛尖往前晃了一晃,又靠回了门框上。

  门洞外面没有人说话。火把噼啪地烧着,风从河滩那边吹过来,把门楣上挂着的一绺血冰吹得叮叮地响。

  阎七咽了一口唾沫,回头冲着身后的人吼。

  “绕过去!翻墙!去后院找曹贼!”

  西凉兵分成两拨,往院墙两头跑去。没有一个人从门洞里走。

  典韦靠在门框上,眼睛还睁着,看着院门外那片被踩烂的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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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滩上的雪没过了脚踝。邹婉的布履一脚踩下去就陷在雪里,拔一次脚,履里就灌进一把雪。曹操攥着她的手腕,拖着她往冰面那边跑。貂裘的下摆在雪地上扫出一道沟。

  身后的别院里喊杀声响成一片,有人在喊“后院”,有人在喊“翻墙”。邹婉回头看了一眼,院墙头上已经冒出了两三个火把,火光底下有人影正往墙上爬。

  “看路。”曹操手上一使劲,把她拖上了冰面。

  淯水的冰面上落着一层薄雪,底下的冰是灰青色的。邹婉一踩上去,脚底就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磕在冰上,疼得她眼前发黑。曹操弯腰把她拽起来,揽住她的腰,两个人贴着往前挪。

  冰在脚底下咔咔地响。有一声特别脆,就在邹婉的脚边上,一道白缝从她脚底下弯弯曲曲地裂了出去,两三丈远才停住。邹婉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攥着曹操的袖子直发抖。

  “贴着岸往东,岸边的冰厚。”曹操说,“踩我的脚印。”

  曹操松开她,走在前头,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一试,再把整只脚踩实。邹婉跟在后头,踩着他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地挪。冰面上的风比河滩上还硬,刮得她的脸生疼。深衣撕开的口子被风灌得呼呼地鼓,两条光腿冻得没了知觉。

  走出去半里地,岸边的柳林里响起了马嘶。

  曹操停住脚,一把把她拽到了身后。柳林里钻出来四个人,牵着五匹马,领头的是一个满脸是血的亲卫。那亲卫看见曹操,扑通一声跪在了雪里。

  “主公!马牵出来了,后院的弟兄翻墙去拦人,就剩我们几个……”

  曹操一眼就看见了那匹黑马。绝影浑身乌黑,四蹄雪白,个头比别的马高出半个头,正甩着脑袋打响鼻。曹操走过去,摸了摸马脖子。那马偏过头,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曹操拍了拍它,翻身跨了上去。

  曹操坐稳了,低头朝邹婉伸出一只手。

  邹婉抓住那只手,脚踩上马镫被他一把提了起来,侧身坐在了他身后。马背又高又硬,邹婉坐上去。深衣撕开的口子一下子扯大了,冷风直往腿根里钻。邹婉顾不上了,两只胳膊从后面搂住曹操的腰,脸贴在他背上的貂裘上。

  曹操反手把貂裘的下摆扯过来,往她腿上一盖,又把边角塞进她腿底下压实了。

  邹婉的两条腿贴着他的大腿外侧,隔着他的夹袍,能觉出他腿上的热气。邹婉往前挪了挪,整个身子都贴了上去,胸口压着他的后背。

  “搂紧。”曹操说,“若是掉下去,我可顾不上你。”

  邹婉没有出声,胳膊又收紧了一圈,箍得他腰上的甲带咯吱一响。

  曹操一抖缰绳,绝影就蹿了出去。

  跑出去一程,曹操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贾诩今夜在哪儿?”

  “张府前院的书房。”邹婉把脸贴在他背上,“他夜里不睡,守着一盆炭。”

  曹操没有再问,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出来一句。

  “这个人,我要。”

  邹婉搂着他的腰,没有接话。

  [营寨还烧着,他已经在要贾诩了。]

  绝影跑起来,风比走路那会儿还冷,刀子一样往脸上割。邹婉把脸埋在貂裘的毛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往前看。四个亲卫骑着马跟在两边,马蹄子踩碎了岸边的薄冰,溅起一片一片的冰碴子。

  邹婉回头望了一眼。别院的方向冒起了一股黑烟,底下透着红光,是后院的厢房烧起来了。那扇北窗已经看不见了,只看得见院墙头上一排火把,正顺着河滩往冰面这边移。

  往东跑了二三里地,绕过一道土坡,前头的天一下子亮了。

  邹婉抬起头,看见了曹营。

  整座大营都烧起来了。营寨的木栅烧成了一圈火墙,营里的帐篷一顶接一顶地往上蹿火苗。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浓烟滚滚地往上冒,烟底下人影乱窜。喊杀声、马嘶声和帐篷烧塌的哗啦声混成一片,隔着老远都震得耳朵嗡嗡响。

  曹操勒住马,坐在马上看着那片火。邹婉搂着他的腰,觉出他的后背绷得像一块铁板,一动也不动。

  [中军烧了。西门北门先起火,是从营里头开的门。]

  营东的栅门那边冲出来一队骑兵,三四十骑举着火把,朝着这边的土坡跑过来。曹操从身边亲卫手里夺过一杆矛,横在了马鞍上。

  “父亲!”

  领头的那个年轻人在马上站起身,扯着嗓子喊。火光照着他的脸,二十出头,眉眼和曹操有七八分像。那人的头盔歪在一边,脸上全是烟灰。

  “子脩!”

  曹操把矛扔回给亲卫,打马迎上去。年轻人的马冲到跟前,两匹马的鼻子差点撞在一起。跟在年轻人身后的是一个更年轻些的后生,手里提着一杆长矛,枪头上挂着血。

  “伯父!”那后生喊。

  曹操扫了他一眼,转回来盯着曹昂。

  “营里怎么样?”

  曹昂在马上看着曹操,又看了一眼搂在曹操腰上的那两只胳膊。曹昂看见了贴在父亲背后的那张女人的脸。曹昂的眼神顿了一顿,没有问。

  “张绣从西门和北门两路杀进来,营里乱了,于禁将军在南边收拢人马。”曹昂说得又急又快,“东边的路还空着,往东走,奔舞阴。”

  “派两个人去找于禁。”曹操说,“叫他别救营,收了人往舞阴走,路上碰到散兵。能走的都带上,走不动的弃了。”

  曹昂回头点了两个亲兵,那两骑打马往南去了。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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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营西门的木栅已经被推倒了一大片,倒在地上的栅木还在冒烟。张绣骑在马上,立在西门外的土坡上,看着营里的火。红光映在他脸上,额头上那道疤红得发亮。

  胡车儿从营里骑马冲出来,马背上横搭着两只铁戟。胡车儿跑到坡下,勒住马,把两只铁戟一只一只地举起来给张绣看。戟杆上缠着的麻绳被手汗浸得发黑,月牙刃上一个豁口也没有。

  “将军,典韦的戟!”胡车儿咧着嘴笑,“那大个子喝了三坛,倒在门房里跟死猪一样,末将扛着戟出来,他连眼皮都没抬!”

  张绣看了一眼那两只铁戟,没有接,眼睛又转回到营里的火上。

  “曹操呢?”

  胡车儿的笑僵在了脸上。

  “中军大帐烧了,帐里没人。”胡车儿挠了挠后脑勺,“曹昂那小子带着一队人往东门去了,末将以为曹操跟他一起……”

  一匹快马从北边的土路上冲过来,马上的人是阎七的亲兵,半边脸被火燎黑了。他跑到坡下就滚下了马。

  “将军!别院拿下了,曹贼跑了!”

  张绣一把攥紧了缰绳。

  “典韦守着院门,杀了我们三四十个弟兄!阎将军绕到后院,北窗开着,人已经下了河滩,顺着冰面往东去了……”那亲兵喘着粗气,抬头看了一眼张绣,后半句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说!”

  “门房里还搜出一个丫头,是主母身边的青禾,阎将军让人押回府里去了。”那亲兵咽了口唾沫,脑袋越垂越低。

  “主母……也跟着跑了。”那亲兵把脸埋了下去,“阎将军在门外喊了三遍,主母没有出来。后院雪地里有两个人的脚印,一大一小,一直到冰面上。”

  坡上静了下来。胡车儿张着嘴,看看那亲兵,又看看张绣,手里的铁戟慢慢放低了。

  张绣坐在马上,攥着缰绳的手一点一点地收紧。马被勒得直往后退,前蹄刨着地。张绣盯着东边的黑暗看了很久,额头上那道疤一跳一跳的。

  “胡车儿。”

  “末将在!”

  “点五百骑,往东追。”张绣说,“追上了,曹操的人头给我带回来。”

  胡车儿应了一声,拨马走出两步,又勒住了马。

  “将军,”胡车儿回过头问,“婶娘要是还跟着曹操……”

  张绣没有马上答。营里有一顶大帐烧塌了,轰的一声,火星子冲上了半天高,照亮了张绣的脸。

  “她自己选的路。”张绣说,“箭不长眼睛。”

  胡车儿愣了一下,把那两只铁戟往马鞍上一挂,打马冲下了土坡。五百骑跟在他身后,从张绣马前呼啦啦地跑过去,往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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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东的土路夹在两道矮坡中间,路面上的雪被前头逃出来的散兵踩得稀烂,冻成了一道一道的硬棱子。绝影跑在最前头,马蹄踩在硬棱子上咯噔咯噔地颠。邹婉搂着曹操的腰,每颠一下牙齿就磕一下,嘴里磕出了血腥味。

  曹昂带着亲兵跑在两侧,曹安民落在最后头断后。路边不时闪过倒在雪里的人和马。有的还在动,伸着手喊救命,马队像风一样从他们身边卷了过去。

  邹婉回过头去看。身后的黑暗里亮起了一串火把,起先三五点,转眼就连成了一条长龙。那条火龙顺着土路往这边追。马蹄声闷闷地压过来,像打雷。

  “追兵!”曹安民在后面喊,“少说也有几百骑!”

  “跑。”曹操连头也没回。

  火把越追越近。邹婉已经能看清最前头那几个骑兵的脸了,有个大个子骑在最前头,马鞍上挂着两只亮闪闪的东西。火光一照,是两只铁戟的月牙刃。

  “是胡车儿。”邹婉贴着曹操的耳朵说。

  曹操没有回头,只是把缰绳攥得更紧了。

  嗖的一声,一支箭擦着邹婉的耳朵飞了过去,扎进了路边的雪堆里。紧接着,箭一支一支地从身后飞过来。有的扎在路面上,有的扎在马屁股上。一个亲兵的马中了箭,前腿一软,连人带马滚进了沟里。

  邹婉把脸埋进曹操的后背,两只胳膊死死地搂着他。

  绝影忽然惨叫了一声。

  一支箭从侧面飞过来,扎进了绝影的脸颊。箭杆斜斜地插在马嚼子旁边,血顺着马脸往下淌。绝影疼得把脑袋往旁边一甩,脚下乱了一步,又被曹操一勒缰绳拽回了路上。

  曹操俯下身,一巴掌拍在马脖子上,狠狠一夹马腹。

  绝影喷着白气,又往前冲了一段。第二支箭扎进了它的右前腿,正扎在膝盖底下。绝影的前腿一折,整匹马往前一栽,跪了下去。

  邹婉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

  邹婉摔在雪地里滚了两滚,脸朝下趴在了路边的沟沿上。嘴里塞满了雪,鼻子里也是雪,脑袋嗡嗡地响。邹婉撑着胳膊爬起来,吐掉嘴里的雪,扭头去找曹操。

  两丈开外,曹操正撑着地往起爬,额头磕破了,血糊了半边脸。绝影侧躺在路中间,四条腿还在乱蹬。它挣了两回,都没能站起来。

  “父亲!”

  曹昂勒住马,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跑到曹操身边一把把他拽了起来。他又转身把自己那匹青骢马牵了过来,把缰绳塞进了曹操的手里。

  “父亲上马。”

  曹操攥着缰绳,看了曹昂一眼。

  身后的马蹄已经近在眼前了,火把的光照到了路边的雪坡上,把雪照得通红。曹操伸手攥住了曹昂的手腕,攥得很紧,攥了一下就松开了。

  他抓住马鞍,翻身上了马,勒着缰绳回头看那串火把。

  “挡一刻。”曹操说,“挡完了就走,到舞阴找我。”

  “儿子知道。”曹昂抱了一下拳,转身就往回走。

  曹操坐在马上,眼睛扫过路边的沟沿。

  邹婉站在沟沿上,深衣的下摆撕成了一条一条的。一只布履摔丢了,光着的脚踩在雪里。青骢马已经跑了一夜,浑身汗湿,喘得肚子一鼓一鼓的。驮着曹操一个人,四条腿都在打晃。

  曹操看了一眼那匹马,又看了一眼邹婉。

  [驮两个人,谁也跑不出去。]

  他拨转马头,朝着东边狠狠一夹马腹。

  邹婉跑了过来。她跑到马身边,伸手一把抓住了马镫上头的皮带,被马一拽,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上。

  曹操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勒马。

  邹婉稳住脚,攥着马镫的皮带,跟着马跑了起来。

  马跑得不快,它已经没力气跑快了。可邹婉还是跟得很吃力,两条腿拼命地倒腾。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冻硬的雪棱子上,硌得生疼。另一只脚上的布履跑着跑着就掉了,邹婉也顾不上捡,两只光脚在雪地上啪啪地踩。

  冷气灌进喉咙里,刀割一样疼。邹婉张着嘴大口地喘,每喘一口,胸口就像被人攥了一把。路上的雪棱子划破了她的脚背和小腿。邹婉觉不出疼,只觉得两只脚越来越沉,像拖着两块石头。

  跑出去半里地,曹操俯下身,一只手伸下来,攥住了她抓着皮带的那只手腕。他攥得死紧,一路没再松开。

  邹婉跑着往后看了一眼。

  曹安民骑着马从后面追上来。追到离她十来步远的地方,一支箭从背后射中了他的后心。曹安民在马上挺了一下。手里的长矛脱了手,人从马背上歪下去,摔进了路边的雪里。那匹马没了主人,从邹婉身边擦过去,往前跑远了。

  那杆长矛插在雪地里,矛杆还在晃。

  曹昂站在路中间,站在绝影身边,没有上马。曹昂身边还剩七八个亲兵,都下了马,围着他站成一圈。

  邹婉看着曹昂走到那杆长矛跟前,把它从雪地里拔了出来。曹昂转过身,面对着那串越来越近的火把。

  马跑过了一道弯,那片火光被坡挡住了,邹婉就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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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昂把长矛横过来,掂了掂。矛杆上还留着曹安民的手汗,握上去滑滑的。曹昂在衣襟上蹭了蹭手心,重新握紧了。

  绝影还躺在路中间喘气,脸上插着箭,鼻孔里一下一下地往外喷血沫。曹昂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脖子。绝影的眼睛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都下马。”曹昂站起来说,“马横过来,挡在路上。”

  七八个亲兵跳下马,把马牵到路中间,一匹挨一匹地横着拦在路上。两边的矮坡积着厚雪,马跑不上去。有个亲兵把自己的马往绝影身边一拴,拍了拍马屁股,那马就乖乖地站住了。

  一个老亲兵走到曹昂身边。那人四十来岁,脸上一道刀疤从眉毛拉到嘴角。老亲兵看了看那串越来越近的火把,又看了看曹昂。

  “公子,路北有林子,您往林子里一钻,天黑他们找不着。”

  曹昂摇了摇头,眼睛一直盯着东边。那条土路空荡荡的,青骢马已经跑过了那道弯,连蹄声都听不见了。

  “父亲让我挡一刻。”曹昂说,“他们追的是父亲,咱们在这里多站一刻,父亲就多跑出去一里地。”

  老亲兵看着曹昂的侧脸,看了一会儿。他咧嘴笑了一下,脸上那道刀疤跟着一扯。

  “公子跟主公年轻那会儿一个样。”老亲兵说,“倔。”

  曹昂也笑了一下,把头盔扶正,系紧了下巴底下的带子。

  老亲兵没有再劝,把手里的刀往雪地上一插,从马鞍上解下弓,搭上了一支箭。

  火把转过了土坡,最前头那个大个子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胡车儿骑在马上,马鞍上挂着两只铁戟。胡车儿看见路中间横着的马,猛地一勒缰绳,坐骑扬起前蹄嘶叫了一声。后面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勒住马,挤成了一团。

  火光往路中间一晃,照出了站在马后头的年轻人。

  “曹昂?”胡车儿眯着眼睛看了看,咧嘴笑了,“曹操呢?跑啦?”

  曹昂握着长矛,站在横着的马后面,没有答话。曹昂身后的亲兵把弓拉开了,弓弦绷得吱吱响,箭头都对着胡车儿那张被火光照得发亮的脸。

  “小子,扔了矛,跪下。”胡车儿把火把往旁边的人手里一塞,伸手从马鞍上摘下一只铁戟。“你老子扔下你跑了,你还替他挡什么?”

  “放箭。”曹昂说。

  老亲兵的箭第一个射了出去,正射中胡车儿身边一个举火把的骑兵。那人从马上栽下去,火把滚进雪里,嗤地灭了。七八张弓一起响,最前头的几个骑兵捂着脸往后倒。

  胡车儿骂了一声,挥着铁戟冲了上来。

  胡车儿的坐骑冲到马墙跟前,一抬前蹄,从两匹马中间的缝里挤了过来。铁戟抡圆了砸在一个亲兵的肩膀上,那亲兵连哼都没哼,就软在了地上。

  曹昂往前一步,长矛对着胡车儿的马脖子扎了过去。那马疼得直立起来,把胡车儿甩下了马背。胡车儿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爬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只铁戟。

  后面的骑兵从马墙两头绕了过来,踩着坡上的雪往下冲。亲兵们挥着刀迎上去砍马腿。马倒了,人从马上摔下来,又爬起来接着砍。路面上一下子挤满了人和马,火把扔了一地,照得雪地上一片红一片黑。

  曹昂拔出长矛,转身一捅,正中一个从侧面冲过来的骑兵的腰。那人惨叫着从马上滚下来,把长矛也带着拽脱了手。

  曹昂伸手去拔腰上的剑。

  刚拔出一半,一匹马从他身后撞了过来。马胸撞在曹昂的后背上,把他撞得扑倒在雪地里。曹昂撑着胳膊想爬起来,后面的马蹄已经到了。一只马蹄踩在他的后背上,又一只踩在他的腿上。

  曹昂趴在雪里,脸埋在雪里,手还攥着那把拔出一半的剑。

  又有几匹马从他身上踩了过去,往东追去。马蹄扬起来的雪沫子纷纷扬扬地洒在曹昂的后背和头发上,一点一点地把他盖住了。

  老亲兵靠在绝影的肚子上,捂着肚子上的伤口,看着那几匹马往东跑远。老亲兵的手指缝里往外冒血,冒得很快。地上那片红慢慢洇开,洇到了曹昂的手边。

  胡车儿站在路中间,喘着粗气,拎着铁戟走到曹昂身边。胡车儿用脚尖把曹昂的身子翻了过来,举着火把往他脸上照了照。

  曹昂的眼睛半睁着,脸上沾着雪和泥,嘴角流着血。那把剑还攥在手里,剑刃上反射着火把的光。

  胡车儿看了一会儿,把火把扔在了一边。

  “追!”胡车儿冲着身后的人喊,“曹操那匹马驮不动人了,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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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夜,追兵的火把被甩在了身后,一点一点地小下去,最后看不见了。曹操勒着马,让青骢马慢慢地走。邹婉还攥着那根皮带,脚底下一步一个血印子,跟在马的右边。

  曹操勒住马,跳了下来。他把缰绳往马鞍上一搭,背对着她蹲了下去。

  “上来。”

  邹婉喘着气站在那里,两只脚在雪里直打晃。

  曹操回手抓住她的胳膊,往自己背上一拽。他托住她的两条腿弯站了起来,让青骢马在后头自己跟着。

  邹婉趴在他背上,两只胳膊挂在他的脖子上。曹操的后颈湿漉漉的,汗珠冻成了冰碴,硌着她的脸。

  东边的天泛出了一线鱼肚白。舞阴城的城墙从晨雾里露出来,矮矮的一道土墙。城头上插着几面曹军的旗子,被风吹得半卷半舒。

  曹操背着邹婉,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城门底下,靴子里灌满了雪,每走一步,靴底就咕唧一响。邹婉趴在他背上,觉出他的两条腿在打颤,每打一个颤,他就把她往上颠一颠,托得更紧,脚下却一步也没有停。青骢马跟在后头,脑袋垂得快要碰到地,嘴边挂着一串白沫。

  城门开着半扇,门洞里站着几个守门的兵。那几个兵看清了来人,愣了一愣,扔下矛就往门洞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司空回来了!司空回来了!”

  城门里一下子涌出来一群人,有的穿着甲,有的只穿着中衣,脸上都是烟灰和血。于禁走在最前头,一只胳膊吊在胸前,跑到跟前扑通一声跪下。

  “主公!”

  曹操背着邹婉站在那里。

  “收拢了多少人?”

  “末将从南边带出来一千二百多,陆续还有人来。”

  “城门开着,散兵进来一个记一个,按营编伍。”曹操说,“张绣的追兵到了城下,谁再开城门,斩。”

  于禁磕了一个头,爬起来就往城门里跑。曹操弯下腰,想把她放下来,托着她腿弯的两只手却僵住了。托了一路,指头冻得伸不直,松了两回才松开。

  邹婉的脚一沾地,人就跟着往下一软,跪在了城门口的雪地里。

  曹操的膝盖也跟着一软,扶着马鞍才站住。他喘了两口气,弯下腰,一把把邹婉抱了起来。

  邹婉缩在他怀里,浑身抖得停不下来。深衣的下摆撕成了一条一条的,挂在腿上。它被汗水和雪水浸得透湿,冻成了硬片子。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全是一道一道的血口子,是被路边的荆棘和冰棱子划的。

  曹操低头去看她的脚。

  两只脚光着,脚底板磨烂了,血和泥冻成了一层黑红色的壳。脚趾冻得发紫,有一个脚指甲翻了起来,挂在肉上。曹操盯着那两只脚,抱着她的胳膊收紧了。

  “热水。干净的布。”

  城门边上有一间守门兵住的小屋,里头生着一盆火。曹操抱着邹婉进了屋,把她放在火盆边的草铺上。他解下肩上的黑貂裘,抖了抖上面的雪。他把她从头到脚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脚。

  一个兵端来一盆热水,又送来一卷白布。曹操接过来,在草铺边上跪了下来。他把邹婉的一只脚捧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司空……”邹婉的嘴唇冻得发青,牙齿还在打架。“让他们来……”

  “别动。”

  曹操把布浸进热水里,拧干了,一点一点地往她脚底上擦。血壳被热水一泡,软了,擦下来是一片一片的黑红。邹婉疼得脚一缩,又被曹操攥住脚踝拉了回来,死死地按在膝盖上。

  邹婉咬着嘴唇看他。曹操低着头,额头上那道磕破的口子还没处理,血已经干了,糊在眉毛上。曹操的胡子上结着冰碴,被火盆一烤,化成了水珠往下滴。

  曹操弯腰去够盆里的布,怀里有个东西硌了一下,叮的一声掉在了草铺上。那是她的银钏,沾着他的体温,在火盆的光里泛着一点暗光。曹操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揣了回去,揣得很深。

  邹婉看着他把钏子揣好,没有说话,冻僵的脚趾在他膝盖上轻轻动了动。

  曹操擦干净了一只脚,用白布一圈一圈地缠到脚踝,打了一个结。又捧起另一只脚,擦到那个翻起来的脚指甲,手停了一下。

  他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小刀,在火盆上燎了燎。他攥住她的脚趾,一刀把那片挂着的指甲削了下去。

  邹婉叫了一声,整个人从草铺上弓起来,又被他一只手按住了脚背。

  曹操拿布蘸着热水,把那个脚趾上的血擦干净,一圈一圈地缠上,缠得又快又紧。

  两只脚都缠好了。曹操把她的脚塞回貂裘里头,裹严实了,又把她身上的貂裘紧了紧。邹婉的身子慢慢暖过来了,抖得没那么厉害了,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

  “你的头……”邹婉从貂裘里伸出一只手,碰了碰他额头上的伤口。

  曹操拿袖子往额头上一抹,袖口上沾了一片干了的血痂,站起来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

  “城门口。”

  ---

  太阳升起来了,又慢慢往西斜下去。

  曹操站在舞阴城门口,站了一整天。城门外的土路上,零零散散地走过来一些人。有骑着马的,有走着的,有互相搀扶着的,有被人背着的。每过来一个人,曹操就往前迎两步,看清了脸又站回原处。

  于禁在旁边拿着一卷竹简,来一个人就记一个名字。

  “乐进将军回来了,带着三百多人。”

  “让他守南门。”曹操说。

  “李典将军的人马在南边二十里,派人来报信了。”

  “叫他别往城里挤,在南边扎住。张绣追过来,先让他咬一口。”

  “中军的亲卫,回来了六十几个……”

  曹操没有接话,把手背在身后,十根指头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冲于禁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接着念。

  曹操一个一个地听着,一个一个地发落,眼睛一直盯着东边。那条路的尽头横着一道缓坡,再往后就是宛城的方向。坡顶上光秃秃的,立着几棵枯树。

  太阳落到了坡顶上。

  “子脩呢?”曹操问。

  于禁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简,翻了一遍又一遍,没有说话。

  “恶来呢?”

  于禁还是没有说话,捧着竹简的手垂了下去。

  城门口的兵都低着头。风从土路那边吹过来,把城墙上的旗子吹得哗哗地响。

  邹婉裹着那件黑貂裘,扶着门框站在小屋门口。两只脚缠着厚厚的白布,踩在地上,每挪一步都疼得吸气。邹婉看着曹操的后背,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城门口。她看着坡顶上那几棵枯树的影子越拉越长,拉到了他的脚底下。

  邹婉叫来一个守门的兵,让他扶着自己走到城门口。走到离曹操三步远的地方,邹婉松开那个兵,把裹在身上的貂裘解了下来。

  “给他披上。”邹婉对那个兵说。

  那个兵捧着貂裘走过去,往曹操肩上披。曹操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件貂裘,又看了一眼站在三步外、只穿着一件破深衣的邹婉。曹操把貂裘从肩上拿下来,走过去,又裹回了她身上。

  “回去。”

  邹婉没有回屋,就在门洞边的石墩上坐了下来,裹着貂裘,缩着两只包着白布的脚,陪他看着那条路。

  天黑透了,城门口挂起了一盏灯笼。

  昏黄的光照着曹操的后背,照着他脚下那一小块地方。东边那条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曹操还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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