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下邳水 第九集 下邳水 出征前一夜,卞夫人的正房里点着两盏灯。 那副铠甲摊在屋当中的席上,铁札一片一片地用皮绳缀着,擦得黑亮。卞夫人跪坐在铠甲旁边,膝上摊着右臂那一截护臂。她手里捏着一把小剪子,把里头那层旧麻布内衬一针一针地拆开。拆下来的线头落在她的裙子上,细细的一小堆。 卞夫人穿着一件家常的青灰夹袄,袖口挽到了肘上,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头发挽成一个圆髻,插那支白玉梅花簪。腰上的铜钥匙解了下来搁在手边,免得叮当乱响。 曹操从外头进来,身上还带着校场的尘土。他在门口站住,看着她手里那截拆开的护臂。 “这是做什么?” “絮棉。”卞夫人头也不抬,“你那块疤长在护臂底下,铁札一磨,到了冬天准疼。” 卞夫人从身边的竹篮里抓出一团新弹的棉絮,撕成薄薄的一片,铺在拆开的内衬里,用手掌按平了。一片叠一片,叠了三层,卞夫人把护臂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厚薄。她又在最里头补了一小块,正好是那块疤的位置。 曹操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穿针引线,把那层内衬重新缝回去。卞夫人手底下的针脚又密又匀,一路缝到护臂的边沿,打了一个结,用牙咬断了线。 “你试试。”卞夫人说。 曹操卷起右边的袖子,把那截护臂套上去扣好,活动了几下胳膊。 “软的。”曹操说。 “软的就好。”卞夫人把剪子收进针线盒,拍了拍裙子上的线头,“铁是硬的,里头总得有一层软的。” 门外有脚步声,一轻一重的。门帘掀开一角,曹丕探进头来,手里攥着一支箭。 “父亲。” “进来。” 曹丕走进来,身上穿着练射的窄袖短衣,脸上还沾着灰。他走到曹操跟前,双手把那支箭捧上去。竹子的箭杆,三片灰雁翎的尾羽,箭头上沾着一点木屑。 “今天下午射中的。”曹丕说,“用长兄那张弓,射中了靶心。先生说,这是儿子头一回中靶心,让儿子把箭留着。” 曹操接过那支箭,捏着箭杆看了看箭头上的木屑,又看了看儿子那张沾着灰的脸。 “靶子是死的。”曹操说,“射中死的,不算本事。” 曹丕的脸一下子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儿子知道。”曹丕说,“下回儿子射会跑的。” 曹操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了一会儿,把那支箭插进了铠甲旁边的箭囊里。 “明早不必送。”曹操说,“去睡。” 卞夫人在一旁低下头,伸手去理针线盒里的线轴,理了一会儿,那几轴线还是原样摆着。 曹丕行了礼,退出去了。 屋里又只剩两个人。卞夫人把铠甲叠得方方正正,护臂压在最上面。卞夫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小的红布包,搁在护臂上,用手按了按。 “城外白马寺求的平安符。”卞夫人说,“灵不灵,图个心安。” 曹操看着那只红布包。 “府里的事,你不用挂心。”卞夫人说,“城西的炭,何家的米,我照着单子给,一样也少不了。晏儿和子桓在一块儿读书,我看着。” “你不问?”曹操说。 “问什么?” “城西,何家。” 卞夫人抬起眼睛来看了他一会儿,把那串铜钥匙从手边拿起来,系回了腰上。 “该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了。”卞夫人说,“不该我问的,我不问。夫君出了这个门,府里有我。” 曹操看着她,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刚系好钥匙的手。卞夫人的手掌粗粗的,热乎乎的,指腹上有常年拿针磨出来的硬皮。 曹操握了一会儿,松开了。 “何家那个孩子,每月把功课抄一份,送到军中来。”曹操说,“城西那边,每月初五领炭,你让秦妪去看一眼,看她领了几斤,屋里夜里点几盏灯。” 卞夫人把那串钥匙在腰上按了按,钥匙不响了。 “记下了。”卞夫人说。 曹操站起身,拎起那副叠好的铠甲往外走。走到门口,身后的卞夫人开了口。 “要你自己回来。”卞夫人说,“别的,府里都有。” 曹操的脚在门槛上停了一下,掀开门帘出去了。 --- 天还没亮,东院学堂的廊下就点上了灯笼。 曹操披着出征的黑色战袍,从后院穿过来,想在走之前看一眼子桓的功课。走到学堂门口,曹操停住了脚。 廊下站着一个人。 尹蘅站在学堂门口的灯笼底下,身上还是那件褪色的蓝曲裾,外头罩着青灰夹袍,肩上落着一层薄霜。发髻一丝不乱,素木簪插在髻心。她低着头,看着门口泥地上那个方框。那个框被草席盖着,盖了一个秋天,草席边上压着四块砖。 尹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站着。灯笼在两个人中间晃,把两个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夫人来看晏儿?”曹操问。 “晏儿还在睡。”尹蘅说,“妾身来得早了,在这里等一等。” 尹蘅说完,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了学堂的门。曹操没有进去,在她身边站住了。 学堂里黑着,从门缝里透出一股墨和旧竹简的味道。两个人并排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枣树。 “今日出兵。”曹操说。 “妾身知道。”尹蘅说,“满城的人都知道。” 尹蘅从夹袍底下取出一卷竹简,用青布包着,扎着一根麻线。她两只手捧着,递到了曹操面前。 “妾身不送行。”尹蘅说,“这一卷,司空带着。” 曹操接过来,解开麻线,掀开青布。竹简是新的,竹青刚刮掉,还透着一股生竹子的气味。曹操展开头两片,就着灯笼的光看上面的字。 “《水经》?” “泗水一篇,沂水一篇。”尹蘅说,“何家旧藏里有一部,妾身连夜抄了出来。下邳城夹在泗、沂两水中间,城东南地势最低。汉初那一回大水,就是从那一角漫进城的。妾身在旁边用朱笔批了。” 曹操往下展开,果然在几片竹简的空白处看见了一行行细小的朱字。笔画横平竖直,跟她那封帖子是一个笔路。最后一片上画着一个小小的图,两条弯弯的线夹着一个方框,东南角上点了一个朱红的圆点。 曹操盯着那个圆点,看了很久。 “何家的书楼里,怎么会有下邳的水图?” 尹蘅抬起眼睛看他,眼皮抬得稳稳的。 “何家旧藏。”尹蘅说,“先舅在时,天下的书能收的都收进了府里。泗水、沂水这两篇,妾身小时候……” 尹蘅的话停在那里,停了一停。 “妾身小时候,在下邳住过两年。”尹蘅说,“别的,等司空回来再问。” [何家的书,下邳的旧事,她一样一样摆到我跟前,偏偏留下一样不说。] 曹操把那卷竹简卷起来,用青布包好,系上麻线,揣进了怀里。 “这一卷我带着。”曹操说,“城破了,我回来问夫人下邳那两年。” “妾身不会说吉利话。”尹蘅说,“讲出来自己也不信。只会抄书。” 廊外的天边泛起了一点灰白,院子里的枣树一棵一棵地显出了轮廓。远处传来了第一通鼓。咚,咚,咚,从校场那边隔着几重院墙传过来,闷闷的。 曹操转过身,看着她。 尹蘅也看着他。那双窄长的眼睛在灯笼底下亮亮的,眼尾往下垂着,眼皮抬得稳稳的。 尹蘅伸出手来,把他战袍领口上一道翻折的边抚平了。手指碰到他的下巴,停了一停,收了回去。 “领子歪了。”尹蘅说,“出了城门,满营的人都看着司空。” 尹蘅说完,退后一步,朝他行礼。那一礼端端正正,膝盖弯下去的深浅分毫不差。 曹操看着她行完礼,转身沿着回廊往外去,到了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 尹蘅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那个盖着草席的方框。 --- 辰时,大军出了许都东门。 旌旗在前头开路,一面接一面地往东飘。步卒扛着长矛,四人一排,踏得官道上的霜都化成了泥。辎重车吱吱扭扭地跟在后头,拉了二里地还没出完城门。曹操骑着一匹青骢马,夹在中军的旗下,身上的铠甲擦得黑亮,右臂的护臂底下鼓着一层新絮的棉。 出了东门三里,官道边上有一棵老柳树。柳叶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柳树底下站着一个女人。 邹婉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斗篷,兜帽没戴,头发挽着一个松松的髻,插着那支银梅花簪。斗篷底下露出藕荷色的裙摆,沾了一圈泥点子,是从城西一路走过来的。邹婉手里提着一只蓝布包袱,扎得紧紧的,打了一个小小的死结。 前头的兵从她身边走过去,一个一个地扭头看她,又扭回头去。邹婉站在那里,眼睛顺着队伍往后找,一直找到了中军那面大旗底下。 曹操也看见了她。 曹操勒住马,青骢马打了个响鼻,停在了路当中。后头的亲兵跟着勒马,整支中军慢慢地停了下来。 邹婉提着包袱,从柳树底下走出来,走到了马头跟前。 曹操翻身下了马。 两个人站在官道当中,四周是停下来的兵和马,牲口喷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许褚在马上咳了一声,把头扭向了另一边。前后的亲兵也都扭开了脸,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 邹婉把手里的包袱递过去。 “两双布袜。”邹婉说,“照着孙婆婆的样子纳的,底子纳了五层。下邳靠水,冬天的地是湿的,铁靴子里头冷。” 曹操接过包袱捏了捏,厚厚的,软软的。 “你走来的?” “走来的。”邹婉说,“天不亮就出门了。小莲要跟,我让她在家看火。” 曹操把包袱递给身后的亲兵,回过头来。邹婉还站在那里,抬着脸看他。她的脸被风吹得发红,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邹婉伸出手,抓住了他的右手。 她的手很凉,指头冰冰的。她攥住他的手掌,指尖用力按在他手腕内侧,按住了那一跳一跳的脉。 曹操任她攥着。他抬起左手,碰了碰她的鬓角,手指顺着鬓角往后,到了她的耳朵后面,在那一小块薄薄的皮肤上停了一停。 邹婉的肩膀轻轻地一缩,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 “活着回来。”邹婉说。 曹操的手从她耳朵后头收了回来。 “我的结还没打完。”邹婉说,“你那件袍子的袖口开了线,我还没给你缝。” “回去。”曹操说,“走大路,别抄小道。” 邹婉松开了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转过身,抢在他上马前头,提着裙摆沿着官道往许都的方向走了。斗篷的下摆在风里一甩一甩的。那个背影走得很快,一直走到那棵老柳树底下,脖子都梗得直直的。 曹操站在路当中,看着那个背影走过了柳树,走远了。 “司空。”许褚在马上说,“该走了。” 曹操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中军的大旗重新往前移动,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又响成了一片。曹操骑在马上,右手搭在鞍桥上。手腕内侧那一小块被她按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圈凉凉的白印子,慢慢地才红回来。 --- 入了冬,下邳城外的泥地冻成了铁板。 曹营扎在城西的高坡上,营帐一座挨一座,连出去七八里地。坡底下是一道干涸的壕沟,横七竖八地躺着断了的云梯、烧焦的冲车,还有几具冻硬了的尸首,没人去拖。再往前一箭之地,就是下邳那道夯土包青砖的城墙,三丈来高。墙头上插满了吕布的旗,斗大的“吕”字被北风扯得哗啦哗啦地响。 中军大帐里生着三只炭盆,帐帘一掀,冷风还是往里灌。 曹操坐在帅案后头,身上披着那件黑貂裘。脚上穿着邹婉纳的布袜,外头套着铁靴。帅案上摊着一卷军报,是今天第三回攻城的伤亡数目。曹操拿手指压着那一行数,压了很久,指甲盖都压白了。 帐下站着夏侯惇、于禁、乐进几个将领。一个个甲胄上沾着泥和血,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三回了。”曹操说,“三回都退下来了。” 夏侯惇往前跨了一步,独眼里布满了血丝。夏侯惇的左眼上蒙着一块黑布,是入秋在小沛城下被高顺的人射瞎的。 “司空,末将再带一千人,今夜摸上去——” “摸上去送死?”曹操把军报往案上一拍,“吕布的骑兵就等着你夜里摸上去。” 夏侯惇咬着牙,退了回去。 曹操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营地里到处是缩着脖子烤火的兵。有的把脚伸到火堆跟前,冻疮烂得流黄水。有个年轻的兵坐在帐篷底下,一边哭一边往冻裂的手上抹猪油。 曹操放下帐帘,转过身来。 “粮草还够几天?” 于禁上前一步,抱拳答道:“省着吃,二十天。” “营里还丢粮?” “昨夜又抓着一个,是个军侯。”于禁说,“趁夜往城里卖了十石粟,换了吕布的金饼子。” “斩。”曹操说,“首级挂到辕门上,跟城头那面吕字旗对着挂。” 于禁抱拳应了。帐下几个将领互相看了一眼,谁的脸上也没动。 曹操在帐里来回走了两趟,铁靴子踩在冻土上咯吱咯吱地响。走到第三趟,曹操停住了。 “二十天打不下来,就回许都。”曹操说,“开春再来。” 帐下的将领们互相看了看,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攥紧了拳头。 [谁先跳出来拦我,谁心里就有了破城的法子。] 帐帘一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头那个四十来岁,瘦长脸,留着三绺长须。他穿着一件深灰的棉袍,外头罩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背心,两只手笼在袖子里。是荀攸。后头那个年轻得多,三十上下。他脸色白得发青,裹着一件狐皮大氅,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一进帐就咳嗽,咳得弯下了腰。是郭嘉。 “司空要退?”荀攸开口就问。 曹操坐回帅案后头,把那卷军报往旁边推了推,眼睛在他脸上停住了。 “公达在帐外听见了?” “听见了。”荀攸说,“攸以为不可退。吕布三战三败,锐气已经没了。陈宫有谋,可是迟疑不决。趁他们还没缓过气来,再逼一逼,城就破了。” “怎么逼?”曹操说,“城墙三丈,三回都爬不上去。” 郭嘉捂着胸口咳完了直起腰来,把大氅的领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那张白得透明的脸,嘴唇冻得发紫。 “不爬。”郭嘉说,“淹。” 帐里一下子安静了。 郭嘉走到帅案前,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在军报旁边空着的案面上画了两道弯弯的线。 “泗水在城西,沂水在城北。”郭嘉说,“两条水,把下邳夹在中间。如今是冬月,水浅,可是上游的堤还在。掘开两道堤,把水往城里引,城里的人就得爬到房顶上去。粮仓泡了水,三日就烂。” “往哪里引?”曹操问,“城墙一圈都是砖,水往哪里进?” 郭嘉张了张嘴,又咳了起来,咳得说不出话。荀攸皱着眉头,也没接上。 曹操看着案上郭嘉画的那两道线,看了一会儿,伸手到怀里,摸出了一卷用青布包着的竹简。 曹操解开麻线,把竹简在帅案上摊开,一直摊到最后一片。最后一片上画着两条弯弯的线,夹着一个小小的方框,东南角上点着一个朱红的圆点。 荀攸和郭嘉都凑了过来。 “这是什么?”荀攸问。 “《水经》,泗水、沂水两篇。”曹操说,“有人抄给我的。” 郭嘉低下头,看着竹简空白处那一行行细小的朱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城东南隅,地最洼下。汉初大水,自此入城,坏民居三百家。” 郭嘉念完,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吓人。 “东南角。”郭嘉说,“城墙那一段是后补的,砖底下是夯土。水泡上三天,土就酥了。” 荀攸伸手在那个朱红的圆点上按了按,又看了看旁边那一行行横平竖直的小字。 “这一手字……”荀攸说,“好俊的隶书。” 曹操盯着地图没有答,把竹简卷了起来,用青布包好,揣回了怀里。曹操抬起头,扫了一眼帐下的将领。 “于禁、乐进。” “末将在!” “各带三千人,明日一早去上游。”曹操说,“于禁掘泗水,乐进掘沂水。堤口给我开在城西北,水往东南走。” “诺!” 于禁抱拳的手停在半空,抬起头来。 “司空,城东南那一片是民居。”于禁说,“水从那里进,先淹的是百姓。” “水不认得谁是兵,谁是民。”曹操说,“城早破一天,城外的兵就少冻死一百个。挖。” 于禁低下头,应了一声,退了回去。 “元让。” 夏侯惇往前一步。 “你带人在城东南挖一道沟,从泗水的岔口一直挖到城墙根底下。”曹操说,“沟要深,要直,水到了,一滴也别给我漏到别处去。” 夏侯惇的独眼亮了起来,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大步出了帐。 将领们一个一个出去了,帐里剩下两个谋士。郭嘉的肩膀还一耸一耸地咳着,曹操把自己身上的黑貂裘解下来,扔到了他怀里。 “奉孝穿上。”曹操说,“城还没淹,你先别把自己咳死了。” [一件貂裘换这一颗脑袋,天下没有比这更便宜的买卖。] 郭嘉抱着那件黑貂裘,咧着发紫的嘴唇笑了。 --- 泗水的大堤在下邳城西北十五里,堤高两丈,顶上宽得能并排跑两辆车。 于禁带着三千人在堤上挖了两天。地冻得太硬,铁锹铲下去,只铲起一层白茬子,震得手掌发麻。于禁让人在堤顶上架起柴堆,一堆接一堆地点起来。火烧一夜,把冻土烤软了,第二天一早再挖。往下一尺,底下又是冻的,只好再烧。 第三天傍晚,曹操骑着马上了堤。 天上飘着细雪,堤顶上烧剩的柴灰被雪一打,变成了一摊一摊黑糊糊的泥。三千个兵分成几十拨,在堤顶上挖开了一道丈把宽的口子,往下已经掘了一丈多深。底下离着河水,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土。站在边上往下看,那层土湿漉漉的,往外渗着水,冒着细细的白气。 于禁从口子里爬上来,满身满脸都是泥。两只手上缠着的布条磨烂了,渗着血。 “司空,再挖两尺,就通了。” 曹操下了马走到口子边上,往下看了看,又往河面上看。 泗水的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底下的水黑沉沉地往东流。上游下了半个月的雪,水比入冬那会儿涨了一大截,贴着堤脚哗哗地拍。 “沂水那边呢?” “乐将军派人来说,明天一早也能通。” 曹操点了点头,接过一个兵手里的火把,顺着口子边上的斜坡往下走。于禁吓了一跳,伸手要拦,被他一把拨开了。 曹操走到口子底下,站在那层薄薄的湿土上。脚底下软软的,一踩一个坑,冰凉的水从坑里冒上来,漫过了他的靴底。火把的光照着两边挖开的土壁,黄的、黑的、灰的,一层压着一层。最底下一层是青的,摸上去黏糊糊的。 曹操把火把交给身后的兵,从地上捡起一把铁锹,在那层湿土上铲了一锹。 土松松的,一铲就起来了。铲开的地方冒出一股水来,咕嘟咕嘟的,往外涌。 “都上去。”曹操说。 于禁在上头喊了一嗓子,口子里的兵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曹操最后一个上来,靴子里灌满了泥水,走一步,咕叽一声。 曹操站在堤顶上,看着那道口子。 底下那一股水越冒越大,从一股变成了两股、三股。湿土一块一块地往下塌,每塌一块,水就猛一截。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轰的一声,整层土都塌了下去。泗水从口子里冲了进来,冲得两边的土壁哗哗地往下掉。 水声像打雷。 堤上的三千个兵都站着看,鸦雀无声。泗水冲出了口子,顺着堤下夏侯惇挖的那道深沟,滚滚地往东南方向流。沟里的水越来越宽,越来越急。水头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黑黑的长痕,一直拖到了天边那座看不清的城底下。 曹操站在堤上,靴子里的泥水已经冻得发硬,两只脚冷得发麻。他跺了跺脚,靴子里那双五层底的布袜湿透了,凉凉地贴着脚心。 于禁站在他身边,两只手垂着,手上的血顺着指尖滴在雪里。 “文则。”曹操说,“回去把手包一包。” “诺。” 曹操又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马。 回到大帐,许褚端来一盆热水,又从行囊里翻出那个蓝布包袱。曹操坐在帅案后头,把湿透的靴子蹬掉。他剥下脚上那双泡得发白的布袜,搭在炭盆边的架子上烘着。 许褚解开包袱,把另一双布袜递过来。 曹操接过来,捏在手里翻了翻。五层布,针脚细密,袜口缝得又窄又紧。他把手伸进袜筒里,指头摸到了袜尖。那里缝着一个小小的线结,硬硬的,藏在里头那层布底下。 曹操的手指在那个线结上按了一会儿。 “主公?”许褚问,“水凉了。” 曹操把两只脚浸进热水里,烫得吸了一口气。他把那双干布袜搁在膝盖上,一只手压着,直到水凉透了,才擦干脚穿上。 帐外泗水奔流的动静隔着厚厚的帐布传进来,哗哗地一夜没停。 --- 水是第六天夜里进的城。 先是东南角那一段城墙底下渗出了水,细细的,一股一股地从砖缝里往外冒。守城的兵拿土袋去堵,这边才压住,那边又冒。到了后半夜,墙根底下的夯土酥了。轰的一声,塌下去一个丈把宽的豁口,泗水就从那个豁口里涌了进来。 三天以后,城东南的半座城都泡在了水里。 杜绾住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地势高些,水漫到第三天,才漫过了她家的门槛。 杜绾站在门槛里头,看着门外那一街的黄水。烂菜叶子、稻草、一只翻了肚皮的死鸡在上头漂着,还有一只小孩的布鞋,打着旋儿往巷口去。对门那户人家的男人蹚着齐膝深的水,把一袋粮食往房顶上扛。爬到梯子半中间,他脚下一滑,粮食袋子扑通掉进了水里。那男人站在梯子上,看着那袋粮食沉下去,张着嘴,一声也没出。 杜绾三十岁,生得高挑。她肩膀宽宽的,腰却细,一身的肉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她穿着一条绛红的绸裙,洗了两年,红得发旧了。裙摆上溅过一圈泥水,干了,结成一片一片的黄斑。上身是一件月白的短襦,襟口交得严严实实,袖子挽到了肘弯。 杜绾的头发盘成一个堕马髻,歪歪地坠在脑后。鬓角抿得一丝不乱,两边各抿出一道弯弯的弧,抹了头油,亮亮地贴在耳朵上头。脸上素着,嘴唇上却点了口脂,单点下唇一小抹红,衬得那张脸越发地白。 杜绾的腰带上挂着半只虎头鞋。红缎子的鞋面上绣着一个虎头,虎眼睛用黑线勾了,虎须还空着,鞋底子纳了一半。 “阿娘,水又涨了。” 秦朗趴在屋里的木箱上,伸着脖子往门外看。秦朗七岁,生得白白净净的,眉眼像他娘,一双眼睛又大又黑。他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旧棉袄,袖子挽了三道,还拖到了手背上。 “看见了。”杜绾说,“你别下来,地上湿。” 杜绾转身进屋,把墙角那只米缸往木箱上搬。那口米缸死沉死沉的。杜绾弯着腰,两只手抱着缸沿,憋着一口气往上抬。到了半中间,她脸憋得通红,缸底在木箱的沿上磕了一下,总算搁了上去。缸里的米不多了,薄薄地铺着一层底。 门外有人蹚着水过来,哗啦哗啦地由远而近,停在了她家门口。 “杜家娘子在么?” 杜绾直起腰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小男人。他背上背着一只湿透了的货箱,裤腿卷到大腿根上,两条腿被水泡得发白。那人一脸风霜,嘴唇冻得发紫,冲她点头哈腰的。 “杜家娘子,小人是从寿春来的,贩盐的。”那人说,“小人进城那会儿,城门还没关,这一困就是半个月。从寿春动身前,有人托小人给娘子捎一封信。”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个裹了三层的油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卷折得方方正正的帛。 杜绾看着那卷帛,没有伸手。 “谁托的?” “秦……秦大人。”那人说,“秦宜禄秦大人。” 杜绾的眉毛一下子挑了起来。 “他还活着?” “好着呢。”那人说,“秦大人在寿春,袁公待他好得很。” 杜绾伸手把那卷帛拿了过来。那人又点头哈腰地说了两句,背着货箱,哗啦哗啦地蹚着水走了。 杜绾站在门槛里头,把那卷帛展开来。 帛上的字写得歪歪斜斜的,墨色很淡,是秦宜禄的手笔。杜绾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到了第三行,嘴角往上一翘。 杜绾笑出了声,越笑越响,肩膀直抖,眼泪都出来了。 秦朗从木箱上探出半个身子,睁大眼睛看着他娘。 “阿娘,你笑什么?” 杜绾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捏着那卷帛,好半天才止住笑,抹掉了眼角的泪。 “你爹来信了。”杜绾说,“你爹在寿春娶新娘子了。袁公给他说的亲,是汉家宗室的女儿,金枝玉叶。” 秦朗眨了眨眼睛,没听懂。 杜绾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帛上最后那两行字。 “……妻杜氏,无子之德,不事舅姑,今出之。各自婚嫁,两不相干。” 杜绾看着“无子之德”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无子。”杜绾说,“我给他生了你,他说我无子。” 杜绾抬起头,看着木箱上的儿子。秦朗小嘴抿着,眼睛里有点怕。 杜绾把那卷帛对折了两回,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四个角都压齐了。杜绾解下腰带上那半只虎头鞋,把折好的帛塞进了鞋膛里,塞到最底下,又把虎头鞋挂回了腰带上。 “阿娘收着。”杜绾说,“等你长大了,认得字了,阿娘拿给你看。” 秦朗点了点头。 杜绾转过身,走到灶台边上,拿起一只粗陶碗。那是秦宜禄走那年买的一对,另一只早摔了。杜绾捏着那只碗,走回门口,抬手往门槛上一砸。 啪的一声,碗碎成了七八瓣,掉进了门外的黄水里,咕咚咕咚地沉了下去。 秦朗在木箱上吓得一缩。 杜绾拍了拍手,转过身来,冲着儿子笑得眉眼都弯了。 “好了。”杜绾说,“阿娘手滑。朗儿饿不饿?阿娘给你熬粥。” 杜绾舀了半碗米,淘了两遍,倒进锅里添上水。她在灶膛里塞进几块半湿的木头。湿烟呛人,她蹲在灶口拿扇子扇了好一会儿,火才着起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杜绾坐在灶边的小凳上,解下腰上那半只虎头鞋。她从针线笸箩里找出一轴黄线,穿上针,在虎头的嘴边上一针一针地绣虎须。绣完一根,换一个方向,再绣一根。 秦朗趴在木箱沿上看她绣。 “阿娘,老虎的胡子怎么是黄的?” “黑线用完了。”杜绾说,“黄胡子的老虎,更凶。” --- 第二天晌午,巷子里来了一队兵。 七八个人穿着吕布军的皮甲,泡了水,硬邦邦地箍在身上。领头的是个军侯,三十来岁,满脸横肉。他腰里挎着一把环首刀,手里拎着一只空麻袋。他们蹚着齐腰深的水,挨家挨户地拍门。拍开一家,就进去翻一家,翻出来的米面往麻袋里一倒,扛起来就走。 对门那家的老婆子跪在门槛上哭,抱着一个兵的腿不撒手,被那兵一脚踹进了水里。 杜绾站在自家门口,把秦朗推进屋里,回身把门关上了。 拍门声到了她家门口,砰砰砰,拍得门板直颤。 杜绾拉开了门。 那军侯站在门外,一只手撑着门框,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打量到她点了口脂的下唇,那双眼睛停住了,嘴角往一边一咧。 “秦宜禄的婆娘?”军侯说,“温侯有令,城中存粮,一律入官仓。” “入官仓?”杜绾说,“入你的肚子吧。” 军侯的脸一沉。身后那几个兵往前凑了凑,水被他们蹚得哗哗地响。 杜绾站在门槛里头,手扶着门框堵着门,脸上却笑得眉眼弯弯的。 “军爷别恼。”杜绾说,“我家的米,军爷要,拿去就是了。缸就在屋里,木箱上搁着,军爷自己去舀。” 军侯看了她一眼,一把推开她的胳膊,跨进了门槛。 屋里不大,一眼看得到底。木箱上搁着那只米缸,旁边坐着秦朗,抱着膝盖,睁着两只大眼睛看着进来的人。军侯走到木箱跟前,探头往缸里一看,缸底那一层米薄薄的,铺不满一个巴掌。 军侯的手在缸沿上停住了。 秦朗缩在缸边上,一声不吭,两只小手攥着那件大棉袄的衣襟。 “军爷舀吧。”杜绾在门口说,“这一缸舀走了,我儿子明天就饿死在这木箱上。军爷回去跟温侯说,秦宜禄的儿子,是给官仓省下的一口粮饿死的。” 军侯回过头来瞪着她。 “秦宜禄的儿子?”军侯说,“秦宜禄在寿春吃香的喝辣的,跟袁公跟前娶了新娘子,满城都知道了。他的儿子,关我屁事。” 杜绾的笑没有收,眼睛却一下子冷了。 “对,满城都知道了。”杜绾说,“他把我休了,休书就在我腰上挂着。军爷要找秦宜禄算账,去寿春找他。要找秦宜禄的婆娘,下邳城里没有了。” 杜绾一边说,一边走进屋里,站在了军侯和秦朗中间。她比那军侯还高小半个头,低头看着他。鬓角抿得一丝不乱,下唇那一点红在昏暗的屋里亮亮的。 “这屋里有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一缸底的米。”杜绾说,“军爷要拿,就拿一半,留一半。军爷要全舀,先把这孩子从木箱上抱下去,扔进门外那水里。” 军侯盯着她,腮帮子上的横肉一跳一跳的。 屋外的兵在门口探头探脑,没一个进来。对门那老婆子还坐在水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军侯把那只粗糙的大手伸到缸里抓了一把米,攥在手里,掂了掂。米粒从他的指缝里漏下去,簌簌地落回缸底。 军侯把攥着的那一把米塞进了麻袋,转身出去,到了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杜绾一眼。 “秦宜禄瞎了眼。”军侯说。 杜绾站在木箱跟前,没有回话。军侯带着那几个兵蹚着水走了,往巷子的那一头去拍下一家的门。 杜绾走到门口,看着那队兵走远了,才回身把门关上。 杜绾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两条腿一软,顺着门板滑下去,坐在了湿漉漉的地上。 秦朗从木箱上爬下来,蹚着地上的积水跑过来,扑进了她怀里。 “阿娘……” 杜绾搂着儿子,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拍着拍着,杜绾自己先笑了。 “没事。”杜绾说,“阿娘吓唬他的。阿娘哪舍得把你扔水里。” 杜绾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还是抿得齐齐的。 --- 城里泡水的第五天,关羽进了曹操的中军大帐。 那天下着冻雨,冰凉的水珠打在帐顶上噼噼啪啪地响。曹操正跟荀攸对着一张城图说话。帐帘一掀,一股冷风卷着雨点子扑进来,帐里的灯苗一齐往后一倒。 进来的人得弯着腰才过得了帐门。 关羽直起身子,几乎顶到了帐顶。关羽穿着一身绿色的战袍,外头罩着一副鱼鳞甲,挂满了雨水,顺着甲缝往下滴。一张脸红得像枣,眉毛又浓又长,斜斜地挑进鬓角里,一双丹凤眼半眯着。下巴上那部长髯一直垂到了胸口,黑亮黑亮的,用一只青布囊兜着,免得被雨打湿。 关羽在帐门口站定,抱拳行礼,腰弯得不深不浅。 “关某见过司空。” “云长。”曹操放下手里的笔,“玄德没来?” “兄长在营里看伤兵。”关羽说,“关某有一事,私下来求司空。” 荀攸看了曹操一眼卷起城图,告了一声退,从关羽身边侧着身子出去了。 帐里剩下两个人。曹操指了指帅案前的坐席。 “坐。” 关羽站着没动。曹操从炭盆沿上提起温着的酒壶,倒了一碗,推到案边。 “外头冷,先喝一碗。” “谢司空。”关羽说,“关某军中不饮。” 曹操把那碗酒端回来,自己喝了一口,看着他。关羽胸前那只兜胡子的青布囊针脚歪歪扭扭的,边上补过两回,一看就是营里的兵帮着缝的。 关羽仍旧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捻着袍子的下摆。 曹操看着他那几根捻着袍角的手指。 [小沛城下劈吕布骑将,眼皮都不眨的人,这会儿手指头倒闲不住。] “云长有话就说。” 关羽抬起眼睛,看着帐顶,又看着曹操。 “城里有个秦宜禄,是吕布的部将。”关羽说,“去年被吕布派到寿春,求救于袁术,至今没回。他的妻子还留在下邳城里。” 曹操点了点头,等着。 “关某……”关羽停了停,那张红脸又红了一层,红到了耳朵根,“关某家中无子。城破之后,求司空把秦宜禄的妻子赏给关某。” 关羽说完,弯下腰去,抱拳到了眉心。那部长髯在青布囊里坠着,晃了一晃。 曹操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愣了一下,笑了起来。 [刘备的人,头一回张嘴向我讨东西,讨的是一个女人。先给他一句话,话是白给的,往后欠账的是他。] “就这事?”曹操说,“我还当你要讨下邳城。” 关羽还弯着腰。 “城破之后,那妇人归你。”曹操说,“起来吧,你这腰弯得,比在玄德跟前还低。” 关羽直起身子,又抱了抱拳。 “谢司空。” 关羽挺直了腰板大步转身出去,到了帐门口,一掀帐帘,冷风和雨点子又扑了进来。关羽停了一停,回过头来。 “司空一言九鼎。” “一言九鼎。”曹操说。 关羽点了点头,弯腰出了帐,那副高大的身影钻进了雨里。 曹操坐在帅案后头,看着那道还在晃的帐帘,伸手拿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了。 帐帘又掀开了,许褚探进头来,身上的蓑衣淌着水。 “司空,关将军刚才跟门口的兵打听,问秦宜禄家住城里哪条巷子。” 曹操拿茶碗的手顿了顿。 “打听着了?” “城北。”许褚说,“一条地势高的巷子,水还没淹到房顶。” 曹操没说话,把茶碗放回案上,又把荀攸卷走的那张城图要了回来,在城北那一片上看了很久。 --- 下邳的军报到许都那天,卞夫人的正房外间正在分腊月的炭。 秦妪捧着一卷帛书进来,说是司空府转来的,司空亲笔写给家里的。卞夫人放下手里的炭票,接过来,当着满屋的人解开了丝绳。 屋里坐着的人不少。环夫人抱着孩子坐在左手,孩子已经会扶着席子站起来了,攥着他娘的衣带一晃一晃的。尹蘅坐在右手靠窗的位子上,是来领何晏冬衣的,膝上搁着那只写着“尹”字的漆盒。邹婉坐在尹蘅斜对面,低着头,手里纳着一只鞋底。针在头发里蹭一蹭,又扎下去。 卞夫人展开帛书,看了一遍,又从头念出来。 “……掘泗、沂二水灌城,水入东南隅,城中已没其半。吕布困守,旦夕可下。家中诸事,有劳卿。孟德手书。” 卞夫人念完,把帛书放在膝上,抬头看了看屋里的人。 “城淹了一半。”卞夫人说,“快打下来了。” 环夫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低头亲了亲怀里的孩子。坐在后排的几个姬妾小声地念了几句佛,又说起了过年的事。 尹蘅坐在窗下,手按在漆盒的盖子上,眼睛垂着,看着盒盖上那个朱笔写的“尹”字。窗光照着她的半边脸,她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很轻,一下子就平了回去。 邹婉的针停在了半空。 邹婉抬起眼睛,看了看对面窗下的尹蘅。她又低下头去,把针扎进鞋底,拉过线,拽紧了。 卞夫人把帛书重新卷起来,系好丝绳,递给了秦妪。 “收到我屋里去。”卞夫人说,“等司空回来,再给他看。” 秦妪双手捧着帛书掀帘出去了。 卞夫人转过脸来,看着尹蘅。 “何夫人。”卞夫人说,“东南隅这三个字,我不懂。下邳城的东南角,有什么讲究?” 屋里的人都转过头去看向了窗下。 尹蘅抬起头,迎着卞夫人的目光,脸上端端正正的。 “下邳城的东南角地势最低。”尹蘅说,“书上写过,汉初大水,就是从那一角进的城。” “书上写过。”卞夫人点了点头,“何夫人读的书多。” “闲着无事,抄过几卷。”尹蘅说。 卞夫人看了她一会儿笑了笑,没有再问,低头接着分炭票。 邹婉坐在斜对面,手里的针穿过鞋底,拉出长长的一截线。她把线在指头上绕了两圈,指头一挑一勾,打了一个结,又小又紧。邹婉低头咬断线头,把那只鞋底翻过来看了看,搁在了膝上。 尹蘅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邹婉膝上那只鞋底上。 那是一只男人的鞋底,纳得厚厚的,针脚又密又匀。 窗下和对面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卞夫人把最后一张炭票递给秦妪,拍了拍手。 “好了,领完的都回去吧。”卞夫人说,“天冷,路上滑,各自当心。” --- 水灌进城的第十天,城北那条巷子也守不住了。 水漫过了木箱,漫过了灶台,又往炕沿上爬。杜绾把剩下的那一小袋米缝进了秦朗的棉袄里层,把那半只虎头鞋紧紧地系在腰带上。她背起秦朗,蹚着水出了门。 水到了她的胸口。杜绾一手托着背上的儿子,一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城南挪。城南白门一带地势最高,城门楼子底下的那片空场上,挤满了从各处逃来的人。 杜绾挪到白门底下,天已经黑了。 空场上到处是人,有的坐在门板上,有的蹲在倒扣的箱子上,有的干脆坐在泥里。婴儿在哭,老人在咳,有人点起了一小堆湿柴,冒着呛人的浓烟。杜绾在城墙根底下找到了一块干地,把秦朗从背上放下来,靠着墙坐下,把孩子搂进了怀里。 秦朗冻得直打哆嗦,牙齿咯咯地响。杜绾解开短襦下摆的两个结,把孩子的两只冰手塞进去,贴着自己的肚子焐着。 “阿娘,冷。” “一会儿就不冷了。”杜绾说,“阿娘的肚子是热的。” 杜绾仰着头,靠在城墙上,看着头顶那座黑黢黢的城门楼。城门楼的窗洞里透出一点灯光,有人影在里头晃来晃去,说话的嗓子很粗,隔着墙听不清。 后半夜,空场上的人大多睡着了。杜绾搂着秦朗,半睡半醒的,忽然被一串脚步声惊醒了。 十几支火把从城门楼的楼梯上下来,火光一晃一晃的,照着一群披甲的兵。当中夹着一个人,被麻绳五花大绑,两只胳膊反剪在背后。两个兵一左一右地架着他,往城门洞那边拖。 杜绾把秦朗往怀里搂紧了,眯着眼睛看。 被绑的那个人四十来岁,瘦,留着一部稀疏的胡子。身上的长袍被扯破了,袖子撕掉了一只,光着的胳膊在火把底下冻得发青。头上的冠掉了,头发散了一半。 [去年春天来家里找过秦宜禄,在堂屋喝了一碗茶,夸茶煮得好。] 杜绾认出来了,是陈宫。 架着陈宫的那群兵,领头的是侯成和宋宪。这两个人杜绾在街上远远地见过。侯成走在前头,手里举着火把,脸绷得紧紧的。宋宪走在后头,攥着刀,锋尖一直对着陈宫的后背。 陈宫被拖着走,脚在泥里一绊一绊的。到了杜绾跟前,他脚下一滑,膝盖磕在了泥里。架着他的两个兵骂了一声,使劲往上一拽。 陈宫抬起头来,看见了城墙根底下的杜绾,和她怀里的秦朗。 陈宫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停,认出了她。 “秦家娘子。”陈宫说。 杜绾看着他,没有出声。 “城门一开,曹孟德的兵就进来了。”陈宫被两个兵往起拽着,嘴里却不停,“抱紧孩子,往高处走,别往人堆里挤。曹孟德杀人杀得多,却向来不杀妇孺。” “走!”宋宪在后头吼了一声,刀背砸在了陈宫的肩膀上。 陈宫被砸得往前一栽,又被拽了起来。他扭过头来最后看了杜绾一眼,咧开嘴,笑了一下。 “娘子的茶,煮得好。”陈宫说。 那群火把簇拥着他,一直拖到了城门洞底下。 杜绾抱着秦朗,从墙根底下站起来,踮着脚往城门洞那边看。 城门洞里也灌满了水,上头漂着一层碎冰。侯成把火把插在墙缝里,带着几个兵蹚进水里,去抬那根横在门后的大门闩。那根木头又粗又沉,泡了十几天的水,几个人憋着气试了三回才抬起来。 城门吱呀一声,在水里开了一道缝。 门缝外头黑沉沉的夜里,亮起了一片火把。一支接一支,一排接一排,望不到头。 秦朗在杜绾怀里动了动,抬起头来。 “阿娘,外头是谁?” 杜绾看着门缝外头那片火光,伸手摸了摸腰上那半只虎头鞋,又摸了摸自己的鬓角。 “外头的人。”杜绾说,“阿娘也不认得。” 城门洞里的那道缝越开越宽。空场上睡着的人一个一个地醒了,有人喊了一声“门开了”,几百个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往城门那边挤。 杜绾咬着牙一把背起睡得迷迷糊糊的秦朗,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城墙根底下的一个石阶上,站住了。 人群从她跟前涌过去,挤着、推着、喊着,有人摔倒在泥水里,被后头的人踩着过去。杜绾把秦朗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两只脚死死地站在那级石阶上,背贴着城墙,一步也没挪。 --- 天刚蒙蒙亮,中军大帐外头就跪了一地的人。 侯成、宋宪、魏续三个跪在最前头,甲胄都卸了。他们光着膀子,背上各插着一根荆条,冻得浑身发紫。他们身后跪着被五花大绑的陈宫和高顺。陈宫的头发散着,脸上糊着泥,抬着头,直直地看着帐门。 曹操从帐里出来,身上披着一件新的狐皮大氅,是郭嘉昨夜硬塞给他的。曹操站在帐门口,看了看跪在前头的那三个人,没有理会。他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陈宫的脸上。 两个人隔着一地跪着的降将默默地对望着。 “公台。”曹操说。 陈宫看着他,嘴角往一边一扯。 “孟德。”陈宫说,“你来得慢了。” [帐前跪着三千降卒,一半是兖州的旧人,都抬着头看着这边。] 曹操转过脸去,对许褚说:“给公台松绑,找件干衣裳给他换上。别冻着。” 许褚愣了一下,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上前去解陈宫身上的麻绳。 陈宫没有动,由着许褚解,眼睛还看着曹操。 “吕布呢?”曹操问侯成。 “温侯……吕布在白门楼上。”侯成跪着答,“带着亲兵守着楼,说要死战。” “让他守。”曹操说,“水还在涨,他守不了几天。” 帐前跪着的那些人被亲兵一拨一拨地押下去带走了。曹操正要回帐,营门那边传来了马蹄声。一匹枣红马冲进了营地,在帐前猛地勒住,马蹄子在冻土上刨出了两道白印。 关羽从马上跳下来,大步走到曹操跟前。 关羽身上的绿袍湿了半截,鱼鳞甲上沾着泥浆。那部长髯从青布囊里散出来几绺,被风吹得乱飘。他走得太急,胸口一起一伏的,喘着白气。 “司空!”关羽抱拳,“城门开了。” “看见了。”曹操说。 “关某前几日求司空的事——” “记着呢。”曹操说,“秦宜禄的妻子。” 关羽的腰又弯了下去,比前几日在帐里弯得还低。 “求司空再应关某一回。”关羽说,“城中大乱,兵进去了,关某怕……关某怕有人先下了手。求司空下一道令,那妇人,谁也别碰,留给关某。” 曹操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看着那几绺被风吹乱的长髯,没有马上说话。 营地里的兵来来往往,扛着粮袋的,抬着伤兵的。他们都往这边瞟一眼,又赶紧走开。郭嘉裹着那件黑貂裘站在不远处的帐篷底下,看着这边,咳了两声。 “云长。”曹操说,“你见过那妇人?” 关羽抬起头来,那张红脸更红了。 “见过。”关羽说,“去年在小沛,秦宜禄携妻来营里,关某远远地见过一面。” “就那一回?” “就那一回。” 曹操看着他。关羽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指节都攥白了,丹凤眼直直地看着地上。 “一面就讨两回。”曹操说,“城里的妇人那么多,云长就要这一个?” “就要这一个。”关羽说。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关羽的肩膀,甲叶子上的泥水沾了他一手。 “知道了。”曹操说,“你先回玄德那里去,城里还乱,等收拾干净了再说。” 关羽又行了一个礼转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驮着他往城门的方向奔去了。 曹操站在帐门口,看着那一人一马在雪地里越跑越远。他把沾了泥水的手在大氅上擦了擦,回头叫了一声。 “仲康。” 许褚从帐门边上大步凑了过来。 “去城里打听打听。”曹操说,“秦宜禄的婆娘,长什么模样,住在哪里,如今人在哪儿。” 许褚应了,转身去叫人。 郭嘉从帐篷底下慢慢踱过来,把黑貂裘往紧里裹了裹,站到曹操身边。 “关云长这个人,”郭嘉说,“打了半辈子仗,没求过谁。” “我知道。”曹操说。 “他求了两回。”郭嘉咳了一声,捂着嘴笑,“主公派人去打听,是替云长看看那妇人好不好,还是替自己看?” 曹操扭过头来斜了他一眼。 “奉孝的病好了?”曹操说,“话又多起来了。” 郭嘉笑着拱了拱手,咳着往自己的帐篷走了。 曹操转过身,看着远处那座泡在黄水里的下邳城。南门大开着,水从门洞里往外淌,汇成一条浑浊的河。城南的白门楼上,还插着一面没倒的“吕”字旗,在风里一抖一抖的。 [一面就讨两回。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第10章 白楼门下 第十集 白门楼下 城破后的第三天,白门楼上的那面“吕”字旗终于倒了。 许褚带着两百个虎卫守在楼梯口,从早上守到晌午。楼上先扔下来一把方天画戟,长杆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黄浆。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几个亲兵架着一个人,从楼梯上一步一步地挪了下来。 吕布身上的甲还没卸,兽面吞头的护肩上糊着干了的血,一只靴子丢了,光着的那只脚冻得发紫。吕布个子极高,几个亲兵都只到他的肩膀,架着他像架着一根柱子。走到楼梯底下,吕布甩开那几只手,自己站住了,抬起头往上看。 楼上站着曹操。 司空的坐榻摆在白门楼二层的栏杆后头。曹操坐在榻上,身上裹着那件狐皮大氅,膝上盖着一条毯子。左手边站着刘备,穿一身半旧的青袍,两只手笼在袖子里。刘备身后半步,关羽按着刀站着,绿袍外头罩着鱼鳞甲,长髯用青布囊兜着,一动也不动。 “绑上来。”曹操说。 许褚拿麻绳在吕布身上缠了三道,又在背后打了一个死扣。几个虎卫推着吕布上楼,木楼梯被他踩得吱嘎吱嘎地叫,每上一级,整座楼都晃一晃。 吕布被推到曹操跟前,膝盖后头挨了一脚,扑通跪下了。 吕布跪在那里,扭了扭肩膀,麻绳勒进了他的胳膊里,勒出一道一道的红棱子。吕布抬起脸来看着曹操,那张脸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一双眼睛还亮着。 “缚太急。”吕布说,“孟德,你叫他们松一松,我胳膊快断了。” “缚虎不得不急。”曹操说。 吕布咧了咧嘴,像是笑了一下。 “明公所患,不过于布。”吕布说,“如今布已经服了,天下就没什么好愁的了。明公领步兵,让布领骑兵,天下不难定。” 曹操没有马上答话。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吕布,手指在膝上的毯子上一下一下地敲。 楼上的风很大,从栏杆外头灌进来,把几面残旗吹得啪啪地响。楼底下的空场上站满了兵,一个个仰着脸往楼上看,没有一个人出声。 [并州的骑兵,天下第一。这个人要是肯用心,倒真是一把好刀。] 曹操的手指停住了,转过脸去看刘备。 “玄德,你看呢?” 刘备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往前走了半步。刘备的脸上带着一点笑,眼皮垂着,看着地上的吕布。 “明公不见吕布事丁建阳、董太师乎?”刘备说。 楼上一下子静了。 吕布的脸先是一白,接着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了起来。吕布挣着麻绳想站起来,被两个虎卫一边一个按住了肩膀。 “大耳儿!”吕布冲着刘备吼,“最叵信者,就是你!辕门射戟救你一命,你今日就这么报我?” 刘备没有看他,往后退了半步,又把手笼回了袖子里。 关羽站在刘备身后,眼睛却看着曹操,那双丹凤眼眯得只剩下一条缝。曹操察觉了,转过脸来,跟他对了一眼。关羽把目光挪开了,看着栏杆外头的天。 曹操点了点头。 “缢之。”曹操说。 许褚应了一声,招手叫来了四个虎卫。吕布被拖着往楼梯口去,两只脚在楼板上蹬着,蹬出了两道泥印子。到了楼梯口,吕布扭过头来,冲着曹操喊了最后一句话。 “孟德!我的赤兔,你给我好好喂着!” 曹操坐在栏杆后头,看着那几个虎卫把吕布拖了下去。空场上响起了一片嗡嗡的人声,又很快地静了下去。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许褚上楼来回报。 “吕布已死。” 曹操嗯了一声,把膝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刘备在一旁拱了拱手,说了一句“明公英断”。关羽站在后头,没有拱手。 [刘备这一句,杀的是吕布,递过来的是一把刀。关羽不拱手,是冲着我。都记下。] --- 陈宫是自己走上楼来的。 陈宫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袍子,是那天许褚找来给他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两只瘦骨嶙峋的手腕。头发用一根麻绳束在脑后,脸洗过了,胡子也拿手指梳顺了。陈宫走到曹操跟前,没有跪,在那张空着的席子上盘腿坐下。 曹操看着他坐下,叫人把炭盆往陈宫那边挪了挪。 “公台。”曹操说,“你平常自以为智计有余,今天怎么样?” 陈宫伸手指了指楼下吕布被拖走的方向。 “是他不听我的话,才落到这一步。”陈宫说,“他要是听了,今天坐在这里问话的人,还未必是你。” 曹操笑了一声,笑完了,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两下。楼外的风小了些,天上的云压得很低,透出一点灰白的日头。刘备和关羽已经下楼去了,楼上只剩下曹操、陈宫,还有守在楼梯口的许褚。 “你走了,你家里的老母怎么办?”曹操说。 陈宫抬起眼睛看着他。 “宫闻以孝治天下的人,不害人之亲。”陈宫说,“老母的生死,系于明公,与宫无干。” “妻子呢?你的女儿呢?” “宫闻施仁政于天下的人,不绝人之祀。”陈宫说,“妻女的去留,也系于明公。” 曹操低下头,把膝上那条毯子叠了一折,又叠了一折,叠成了一个方块,搁在一边。 “许褚。”曹操说,“去煮一碗茶来。” 许褚愣了一下,转身往楼梯口走。过了好一会儿,许褚端上来一只粗陶碗。黑褐色的茶汤冒着热气,上头浮着几片碎茶叶。许褚把碗放在陈宫面前的楼板上,退回了楼梯口。 陈宫两只手捧起那只碗,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吹了吹才喝了一口。 陈宫咂了咂嘴,把碗放下了。 “苦。”陈宫说,“营里的兵煮茶,只会往死里熬。” “你还挑。” “要挑的。”陈宫说,“去年春天我去城北找秦宜禄议事,秦家娘子给我煮了一碗。茶叶是寻常的茶叶,她往里头放了一小撮炒米,又搁了一片姜。煮出来金黄金黄的,喝一口香到嗓子眼里。” 曹操的手指在楼板上停住了。 “秦宜禄的妻子?” “孟德也知道她?”陈宫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扯,“城门开的那天夜里,我被侯成那几个人绑着拖过白门底下。她就抱着儿子坐在墙根的石阶上。我跟她说,城门一开,往高处走,曹孟德杀人杀得多,却向来不杀妇孺。” 陈宫说完又端起那碗苦茶,一口一口地把它喝干了。喝到最后,陈宫把那几片碎茶叶也倒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我这话说出去了。”陈宫说,“孟德,你别叫我在一个妇人跟前丢脸。” 曹操看着他,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请出就戮。”陈宫说,“以明军法。” 陈宫把空碗放回楼板上,碗底朝下,摆得端端正正的。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朝楼梯口走去。 许褚看了曹操一眼,侧身让开了路。 曹操从坐榻上站了起来,那件狐皮大氅滑到了地上。曹操跟着陈宫走到楼梯口,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楼梯又吱嘎吱嘎地叫了起来。陈宫走得很稳,一次也没扶栏杆。 走到楼梯的半中间,陈宫停了一停,没有回头。 “孟德。”陈宫说,“你那一碗茶,下回让懂行的人去煮。” 陈宫走下了楼梯,走进了空场上那一片兵里头。 曹操站在楼梯口,两手扶着栏杆,泪水顺着脸往下流进了胡子里。楼下空场上的降卒一排一排地仰着脸,看着楼上这个哭的人。许褚站在他身后,弯腰把地上的狐皮大氅捡了起来,抖了抖灰,捧在手里。 [兖州的旧人都在底下。公台死了,这一哭替我把他们的心收回来。] 曹操没有擦脸,让那两行泪在脸上挂着,又站了一会儿。 “楼下看见的人多不多?” 许褚愣了一下,往栏杆外头探了探身子。 “多。”许褚说,“降卒都在空场上,一个个都仰着脸。” 曹操这才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转过身来,嗓门放得很大。 “传我的令。”曹操说,“陈宫的老母,接到许都,我养她到老。陈宫的女儿,到了年纪,我给她找人家,嫁妆从我的府里出。” “诺。” “还有。”曹操说,“把公台葬了,葬得体面些。棺材用好木头,别拿营里的薄皮匣子凑数。” 许褚应了,捧着大氅下楼去了。 曹操一个人站在楼上,低头看着楼板上那只空碗。粗陶倒扣着,碗沿上还挂着一滴没干的茶汤。 --- 许褚找到杜绾,是在那天傍晚。 许褚进刺史府正堂回话,靴子上的泥还没刮干净,在门槛里头留下了两个黄印子。曹操坐在案后头批文书,眼睛都哭肿了,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找着了?” “找着了。”许褚说,“就在白门底下那片空场。城门开那夜起,她就背着孩子坐在墙根一级石阶上。兵进城那会儿,人挤人地往外涌,踩死了好几个,她一步也没挪。” “现在人呢?” “末将把她收进来了,就在这府里的西偏院。”许褚说,“娘儿俩,外带一个巷里的老婆子,姓葛,是跟着她一块儿逃出来的。偏院门口我放了四个虎卫,谁也进不去。” 曹操放下笔抬起头来,问关云长知不知道这件事。 “关将军的人在府门外头转了两圈,末将没让进。”许褚说。 曹操站起来把案上的文书推到一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狐皮大氅往身上一披,叫许褚前头带路。 刺史府的西偏院是个小院子,三间土坯房,院子当中一棵老槐树。水退了以后,院子里还积着一层没干的泥,踩上去咕叽咕叽的。正房的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屋里有人在说话,是个孩子。 “葛婆婆,这饼是曹兵给的,能吃么?” “曹兵给的也是麦子做的,快吃吧,吃饱了肚子才暖和。” 许褚走到门口咳了一声,屋里的说话就停了。 门帘一掀,杜绾从里头走了出来。 杜绾还穿着那条绛红的绸裙,下摆溅了一层又一层的泥点,干的叠着湿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月白短襦的袖子挽在肘弯上,两截小臂冻得发红。头发重新梳过了,堕马髻挽得紧紧的,鬓角抿得一丝不乱,两道弯弧亮亮地贴在耳朵上头。下唇上点着那一小抹红。 杜绾手里攥着那半只虎头鞋,站在门槛外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来人。 曹操也在看她。杜绾比他想的要高,两个人站在一块儿,她的眼睛几乎跟他齐平。 [一面就讨两回。原来是这个模样。] “这位是曹司空。”许褚在一旁说。 “看出来了。”杜绾说,“满院子的兵都给他让道,眼睛还肿着,刚哭过。” 许褚的脸一黑,往前跨了一步。曹操抬手拦住了他。 杜绾看着曹操拦人的那只手,嘴角往上一挑。 “司空也是来讨人的?”杜绾问,“前两天就有个红脸的大汉在白门底下转悠,一个一个地看坐在墙根的女人。今天又来了一个,排着队呢?” “关云长讨了你两回。”曹操说,“我来看看值不值。” “看完了?”杜绾说,“值几个钱,司空开个价。” 曹操笑了,往屋檐底下走了两步,避开了院子里的泥。 屋里探出一个小脑袋,是秦朗。他手里攥着半块麦饼,嘴角上沾着饼渣,睁着一双大眼睛往外看。一只枯瘦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把他拽回去了。 “我知道你是谁。”曹操说,“秦宜禄的妻子。” “错了。”杜绾说。 杜绾把手里那半只虎头鞋翻过来,两根手指伸进鞋膛里,夹出一块折得方方正正的帛。她把帛递到曹操面前,手很稳。 “司空念念。”杜绾说,“念最后那两行。” 曹操接过那块帛,展开来,对着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看。帛上的字歪歪斜斜,墨色很淡。曹操看到最后,把那两行念了出来。 “……妻杜氏,无子之德,不事舅姑,今出之。各自婚嫁,两不相干。” “听见了么?”杜绾说,“各自婚嫁,两不相干。秦宜禄在寿春娶了汉家的宗室女,我在下邳是个被休了的女人。我谁的妻子也不算,我就是杜绾。” 曹操把那块帛折回原样,四个角对齐,递还给她。 “杜绾。”曹操说。 杜绾接过帛塞回鞋膛里,把那半只虎头鞋重新系在腰带上,说司空记住了就好。 曹操背着手站在屋檐底下,看了她一会儿。 “城破了,你如今在我的营里。”曹操说,“我给你三条路。” 杜绾的眉毛挑了起来。 “第一条,关云长向我讨了你两回,要你过门。”曹操说,“他家里没有儿子,你去了,是正经的妻室。第二条,你娘家要是还有人,我派兵送你和孩子回去。第三条,你留在我这里。” “留下做什么?” “留下,就是我的人。”曹操说。 [三条路摆在这里,关云长明天就会知道。他是冲进来讨,还是回去问刘备,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人往后能不能用。] 杜绾没有马上答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腰上那半只虎头鞋,用手指拨了拨虎头上那几根黄线绣的虎须。 “你问我?”杜绾抬起头。 “我问你。”曹操说,“你自己想去哪儿?” 院子里静了好一会儿。屋里的秦朗又在说话,含着饼,叽叽咕咕的听不清。老槐树上落下来一团雪,砸在泥里,噗的一声。 杜绾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攥着虎头鞋的那只手慢慢地松开了。 “明天给你回话。”杜绾说,“今天我累了,想睡一觉。” “明天晌午。”曹操说。 曹操转身要走,杜绾在后头叫了一声司空,曹操又回过头来。 “我娘家在东海襄贲。”杜绾说,“爹死了五年了,娘死得更早。第二条路,你画得好看,可那条路上没有人。” 杜绾说完,掀开门帘,进屋去了。门帘在她身后晃了几晃,屋里的灯光一明一暗。 曹操站在院子里,对许褚说:“明天早上,送一筐炭过来,再送两床新被子。” [炭和被子大白天从府门抬进去,关云长的人在外头转悠,正好让他们看见。] 许褚应了,曹操又补了一句,说孩子吃的东西要送些热乎的过来。 --- 关羽是在二更天闯进来的。 曹操在刺史府正堂的东间里歇着,炭盆烧得正旺,案上点着一盏油灯,摊着一卷还没看完的军报。门口的虎卫喊了一声“关将军”,话音没落,门帘子已经被一只大手掀开了。 关羽弯着腰进了门,直起身子来,几乎顶到了房梁。关羽身上没穿甲,只披着那件绿袍,下摆湿了一大截,沾着泥和雪。长髯从青布囊里散出来半边,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那张红脸上泛着一层青。 许褚跟在后头冲进来,手按在刀把上,看了曹操一眼。曹操摆了摆手,许褚退到门边,站住了。 “云长坐。”曹操说,“喝碗热茶,外头冷。” 关羽站着没动。 “司空今天去了西偏院,见了那妇人。”关羽说。 “去了,也见了。”曹操说,“我问她自己想去哪儿。” 关羽的拳头攥了起来,指节咯咯地响。 “前几日在帐里,司空应过关某。”关羽说,“城破之后,那妇人归关某。城门开的那天早上关某又求了一回,司空拍着关某的肩膀说知道了。” 关羽往前跨了一步,案上的油灯被他带起来的风吹得一歪。 “司空一言九鼎。”关羽说。 曹操看着那盏歪了又直起来的灯苗,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了挑。 “我应你的话,我记得。”曹操说,“城门开的那天,我下了令,进城的兵谁也不准碰秦家的人。今天许褚把她收进府里,门口放了四个虎卫,谁也碰她不着。这一条我守住了。” “那妇人——” “她叫杜绾。”曹操说,“云长讨了两回,知道她叫什么么?” 关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那张红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连耳朵根都紫了。 “城池可以讨,一座城归谁,我说了算。”曹操说,“人讨不来。她手里有一封休书,秦宜禄亲笔写的,各自婚嫁,两不相干。她如今谁家的人也不算,她要跟谁走,得她自己开口。” “那就让关某去问她。”关羽说,“关某当面问。” “今天不行。”曹操说,“我已经问过了,她说明天给我回话。她要是挑了你,我亲自送她到玄德的营门口,嫁妆从我这里出。” 关羽死死地盯着曹操。司空迎着那道目光,脸上平平的,一只手搁在军报上。 炭盆里的炭塌下去一块,火星子噼噼啪啪地往上蹿。 关羽伸手到案边,端起许褚刚倒的那碗热茶。那只粗陶碗在他的手掌里显得又小又薄。关羽端着它,茶面一圈一圈地晃。 咔的一响,碗沿碎了一块,茶汤顺着关羽的指缝往下流,滴在了案上的军报上。 关羽松开手,把那只破碗放回案上,碎下来的那块陶片还捏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中间。他把陶片轻轻地放在碗边上,摆好了。 “关某失手。”关羽说,“碗钱,关某明日叫人送来。” 关羽后退一步,抱拳弯腰,行了一个礼。那一礼弯得极深,腰弯下去,长髯垂到了膝盖上。他直起身,转身弯腰出了门帘,再也没有回头。 门帘落下来,晃了几晃。 许褚松开了刀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曹操低头看着军报上那一摊洇开的茶渍,用袖子按上去吸了半天,那几行字还是糊成了一片。 后门的帘子一动,郭嘉披着那件黑貂裘,从里间踱了出来。他咳了两声,在炭盆边上蹲下,伸出两只白手烤火。 “奉孝都听见了?” “听见了。”郭嘉说,“主公今天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的人。” “你说我该怎么办?把人绑了送过去?” “嘉没这么说。”郭嘉把手翻过来,烤着手背,“嘉只是说,得罪了。云长这个人,记仇记得比谁都久。” 曹操把那块碎陶片拈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又放下了。 “去看看他走了没有。”曹操对许褚说。 许褚出去了一趟,回来时眉毛上落着雪。 “关将军没回营。”许褚说,“在府门外的巷口站着,不知道在等什么。” 曹操看着案上那块碎陶片,眼皮也没抬。 “让他站。”曹操说,“谁也别去撵,谁也别去请。” [站一夜也好。站着的人,心里比坐着的人想得明白。] --- 第二天过了晌午,杜绾自己来了正堂。 杜绾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孩子。四个虎卫跟在她身后,到了正堂的台阶底下就站住了。杜绾提着裙摆一级一级地上了台阶,跨过门槛站在了堂屋当中。 杜绾洗过头了,头发还带着潮气,堕马髻挽得比昨天更低,歪歪地坠在左耳后头。鬓角重新抿过,抹了头油,两道弧亮得能照见人。月白短襦换了一件干净的,襟口交得严严实实。下面还是那条绛红的绸裙。泥点子搓过了,搓不掉的那几块洇成了淡黄的斑,印在裙摆上。下唇点着口脂,比昨天点得重,红得发亮。 曹操坐在案后头看着她走进来,把手里的笔搁下了。许褚站在门边,郭嘉在东间的门帘后头咳了一声,又不咳了。 “坐。”曹操说。 “站着说。”杜绾说,“坐下了,有些话说不硬气。” 曹操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点了点头。 杜绾把腰上那半只虎头鞋解下来,紧紧地握在手里。 “我先骂两个人。”杜绾说,“骂完了,再给司空回话。” “骂。” “头一个,秦宜禄。”杜绾说,“我十八岁嫁他,跟了他十二年。他跟着吕布从并州跑到长安,又从兖州跑到这下邳,我一路给他背着锅碗瓢盆,背着儿子。他去寿春那天早上,我给他烙了二十张饼缝在他的衣裳里头。他倒好,袁术给他说了一门好亲,他就写一封信来说我无子之德。” 杜绾说到这里,嘴角往上一扯,眼睛却红了。 “朗儿是我生的,七岁了,会背《急就篇》了。”杜绾说,“他说我无子。他写休书那会儿,问过我一句没有?” 堂屋里没有人答话。 “第二个,关云长。”杜绾说,“那人我认得,去年在小沛的营里隔着几十步见过一面。他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就这么一眼,他就到司空这里讨了两回。讨我做什么?讨回去生儿子。他问过我想不想去么?他知道我叫什么么?” 杜绾的嗓子发紧,喉咙一上一下地动了两回。 “两个大男人。”杜绾说,“一个说不要就不要,一个说要就要,拿我当一口锅、一匹马搬来搬去的。我在下邳城里泡了半个月的水,背着儿子在石阶上坐了三天,他们俩谁也没问过我一句:杜绾,你想去哪儿?” 杜绾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骂完了。”杜绾说。 曹操一直看着她,这会儿才动了动坐直了身子。 “回话吧。”曹操说。 杜绾把攥着虎头鞋的那只手往身前一收。 “我留下。”杜绾说,“我有三个条件,司空要是应不了,我就走第四条路,自己带着朗儿回襄贲去,饿死在路上也是我自己走的。” “你说。” “第一,朗儿跟着我。”杜绾说,“他姓秦也好,跟司空姓也好,都是我的儿子。司空营里府里谁要是敢当着他的面叫一声拖油瓶,司空就得替我管。” “这个容易。”曹操说,“府里还有一个孩子,叫何晏,也是带进来的。我当自己的儿子养,谁敢多一句嘴,我先拿他问罪。” 杜绾点了点头。 “第二。”杜绾说,“我不喝避子的汤。我要再生一个孩子,生给我自己。秦宜禄说我无子之德,我偏要再生,一个两个都行,生出来抱到寿春城门口叫他好好地瞧一瞧。” 杜绾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从下巴红到了鬓角。那双眼睛却直直地看着曹操,一下也没躲。 曹操看着她发红的鬓角,嘴角慢慢地往上翘了起来。 “应了。”曹操说,“第三呢?” “第三,关云长那里,我自己去说。”杜绾说,“司空替我挡了一回,挡得好,我谢司空。往后再碰上他,用不着司空出头,我当着他的面告诉他,是我自己挑的。” “他那个脾气,你不怕?” “他再凶,也是个讲理的人。”杜绾说,“讲理的人,我就跟他讲理。”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了杜绾跟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她的眼睛几乎跟他的眼睛对齐。 “三条,我都应了。”曹操说,“你挑我,图什么?” 杜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虎头鞋,虎须上那几根黄线在门口透进来的日光里亮了一亮。 “昨天在院子里,你问我,你自己想去哪儿。”杜绾说,“我活了三十年,头一回有人这么问我。” 杜绾抬起头来,下唇那一点红在日光里亮亮的。 “今晚我在偏院等你。”杜绾说,“朗儿我会安排好,你天黑了来。” 杜绾朝曹操福了一福,转身走出了正堂。她的裙摆在门槛上一扫,那几块洗不掉的黄斑一闪就下了台阶。 --- 太阳落到刺史府的屋脊后头,偏院的烟囱里飘起了炊烟。 葛婆蹲在灶口烧火,一边往灶膛里塞柴,一边拿眼睛瞟杜绾。葛婆五十多岁了,男人死在下邳城外的那一仗里,儿子跟着吕布去了再也没回来。灶上的锅里煮着一锅粟米饭,米是虎卫中午送来的。一起送来的还有一筐炭和两床新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地码在炕头上。 杜绾坐在门槛上,把秦朗搂在膝盖上给他穿鞋。 那只虎头鞋已经纳完了底子,另一只是昨夜在灯底下赶出来的,凑成了一双。红缎子的鞋面,虎眼睛用黑线勾着,虎须是黄的,一根一根地翘着。杜绾把鞋套在秦朗的脚上系好带子,拍了拍他的脚背。 “朗儿看看,这一双像不像你昨天说的那样?” “像。”秦朗翘着脚看,“阿娘,黄胡子的老虎更凶。” “对。”杜绾说,“穿着它,晚上谁也不敢欺负你。” 杜绾把那块折成方块的帛从旧鞋膛里取出来,塞进自己的怀里。 “朗儿,今晚跟葛婆婆去前院睡。”杜绾说,“前院的厢房暖和,许将军让人生了炭盆,还有一碗肉汤等着你。” 秦朗扭过头去看她。 “阿娘不去么?” “阿娘今晚有事,要跟曹司空商量。”杜绾说,“明天一早阿娘就去前院接你。” 秦朗想了想,从她膝盖上溜下来,跑过去拽住了葛婆的衣角。 葛婆擦了擦手站起身来,把秦朗抱了起来。秦朗搂着她的脖子,穿着虎头鞋的两只小脚一晃一晃的。葛婆抱着他走到院门口,回过头来看了杜绾一眼。 “娘子。”葛婆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婆婆。”杜绾说,“是我自己想的。” 葛婆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抱着秦朗走了出去。门外的虎卫让开了路,打着火把在前头领着,往前院去了。 杜绾站在院子当中,看着那一点火光拐过了墙角。她转身回到屋里,往灶膛里又添了两块炭,把炕烧得滚热。 --- 曹操走进偏院,天已经黑透了。 许褚把他送到院门口,挥手让四个虎卫退到了巷子那头。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黄光。曹操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的泥冻硬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老槐树的枝杈上挂着白霜。 正房的门帘撩起了一半,用一根麻绳拴在门框的钉子上。屋里点着一盏灯,搁在炕头的矮几上,灯苗直直地立着。土炕占了大半间屋子,上头铺着一领旧苇席,那两床新被子叠在炕里头。炕洞里的炭烧了一下午,热气从苇席的缝里往上冒。整间屋子暖得像一口蒸锅。 杜绾站在炕沿边上,背对着门,正拿一根簪子挑灯芯。 杜绾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把簪子插回髻上,伸手解下了拴门帘的那根麻绳。门帘扑嗒一声落下来,把院子里的冷风挡在了外头。她转过身越过曹操走到门边,合上门板,抬起门闩往槽里一落。 木头撞着木头,咚的一下。 “闩上了。”杜绾背靠着门板,看着他,“今晚这扇门是我闩的,司空要走,得我来开。” 杜绾的脸上带着一层薄汗,是炕烧得太热,也是灶前熏的。鬓角那两道弧一丝也没乱,下唇的口脂新点过,在灯底下红得发亮。她身上还是那件月白短襦和绛红的绸裙。短襦的襟口松开了,交领往两边敞着,露出一截白白的脖子和锁骨底下一片汗湿的皮肤。 曹操站在屋当中,没有往炕边走。他把那件狐皮大氅解下来搭在矮几边上,眼睛在她敞开的襟口上停了停。 “门你闩了。”曹操说,“过来。” 杜绾从门边走过来,到了他跟前,伸手就去解他腰上的革带。曹操攥住了她的手腕,往下一按。 “跪下。”曹操说,“你那张嘴不是厉害么。” 杜绾抬眼看他,嘴角往上一挑,眼睛里亮了一亮。她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自己解开革带扔到了炕脚,又一根一根扯开他外袍的系带和中衣的领子,一直扒到了腰上。然后她在炕前的踏板上跪了下去,绛红的裙摆在地上铺开一圈。 曹操往后一坐,坐在了炕沿上。炕面隔着苇席烫着他的屁股,额头上冒出了一层汗。 杜绾伸手往他裤腰里一探。 杜绾的手心又热又潮,带着灶灰和皂角的气味,一把就握住了他的阴茎。那东西早就硬了半截,被她一握,在她手心里猛地一跳,整根挺了起来。杜绾低头看了一眼,眉毛一挑,嘴角跟着往上翘。 “哟。”杜绾说,“我当司空哭了一整天,这里也该蔫了。原来还记得硬。” 杜绾把他的裤子一直扯到膝盖弯。阴茎从裤腰里弹出来直挺挺地翘着,龟头涨得紫红,马眼上已经挂了一颗亮晶晶的前液。灯光照着它,青筋一根一根地鼓在茎身上。 杜绾往他两腿中间又挪了挪,膝盖压着踏板。她一只手握着阴茎从根部往上慢慢地捋,到了龟头底下,拇指按住冠状沟那一圈揉了一下。 曹操吸了一口气,两只手撑在了身后的苇席上。 “秦宜禄那东西,挂在身上跟没长一样。”杜绾一边套一边说,眼睛往上瞟着他,“一年到头硬不了几回,硬了也是软塌塌的,跟个腌萝卜似的。司空这根倒好,烫得我手心发麻。” 杜绾的拇指在马眼上抹了一下,把那颗前液抹开,涂满了整个顶端。湿亮亮的紫红被她的手裹住,滑溜溜的,套一下就咕叽响一下。她套得不快,每一下都从根部捋到顶。到了顶上手腕一拧,掌心裹着龟头转半圈,再慢慢地捋回去。 另一只手伸到底下,托住了他的阴囊。 杜绾把那两颗沉甸甸的卵蛋托在掌心里轻轻地掂了掂,又用指腹在中间那道缝上来回地刮。阴囊的皮被炕上的热气烘得松松的,在她手心里软塌塌地垂着,一碰就往上一缩。 “你这两颗。”杜绾托着它掂了掂,嘴角一挑,“沉得能压住一口缸。我得尝尝,是什么做的。” 杜绾低下头,鼻尖蹭着他的大腿根先闻了闻。阴毛里是汗味和皮袍子的膻气,她皱了一下鼻子,又凑近了张开嘴,把左边那一颗含了进去。 曹操的腰一下子绷紧了。 杜绾的嘴里又湿又热,舌头托着那颗卵蛋慢慢地滚。她含得很轻,嘴唇裹着牙齿,只用舌面和上颚夹着。吮一下松一下,腮帮子往里一瘪,嘬出啧的一响。口水顺着阴囊流到会阴,又滴在了踏板上。 握着阴茎的那只手一直没停,一下一下地套着,套得比刚才快了些。 杜绾把左边那颗吐出来,换了右边那颗。吐出来的那一颗湿淋淋的,在灯底下泛着光,被炕上的热气一烘,冒着细细的白汽。她含住右边那颗,舌尖抵在底下往上托着它在嘴里打转,鼻子里哼得又长又软。 “唔……”杜绾含着它,含含糊糊地说,“两颗都是热的……一颗比一颗沉……” 曹操的手从苇席上抬起来摸到了她的头发上。手指插进那团堕马髻里,簪子硌着他的指节。 杜绾吐出右边那颗,抬起脸来。她的下唇被口水泡得又亮又肿,口脂晕开了一点,红红地抹在嘴角上。她不等他说话,张嘴又把两颗一齐往里含,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含不下,就含住一颗半,舌头在底下那道缝上一下一下地舔。 曹操插在她发髻里的手指往下一压,把她的脸按向了自己的腿根。 杜绾抬眼看着他,手上越套越快。掌心里全是前液和她的口水,咕叽咕叽地响成一片。拇指每次经过冠状沟,都要在那一圈上狠狠地刮一下。 曹操的大腿开始发抖,两只脚在踏板上蹬了一下。 杜绾察觉了,含着他的卵蛋狠狠一吸,阴囊整个往上一提。握着阴茎的手换了个样子,掌心兜住龟头,五根手指拢成一个窝,罩在上头快速地转。 曹操一把攥住了她套弄的那只手腕,把她的掌心扣死在龟头上。 “接着。”曹操说。 精液射了出来,一股接一股地冲在杜绾的掌心里。第一股最急,烫烫地撞在她的手心上,溅进了指缝。后头几股一下比一下弱。阴茎在她手里跳了五六下,每跳一下就吐出一点,把她的掌心灌得满满的,顺着手腕往下流。 杜绾的嘴里还含着那两颗卵蛋,舌头上能觉出它们一抽一抽地往上缩。等它们不缩了,她才慢慢地吐出来,用舌尖在阴囊底下轻轻地舔走了最后一点口水。 杜绾跪直了身子,把那只兜满了精液的手举到灯底下看。 白白稠稠的一小汪聚在她的掌心里,指缝里拉着几道黏丝。腥味散开来,混着炕上的热气,屋子里一下子满是那股味道。杜绾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皱着鼻子笑了。 “腥。”杜绾说,“腥得跟下邳城外的河滩似的。” 杜绾站起来,当着他的面把短襦的下摆往上一撩,露出了小腹。那片肚皮白白软软的,肚脐底下有几道浅浅的银白色纹路,是头一回生养那年留下的。杜绾把那只手贴上去,从肚脐底下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抹。 精液在她的肚皮上抹成了一层亮亮的薄膜,盖过那几道银白的纹,一直涂到了裙腰底下。 “先给它闻闻味儿。”杜绾手掌压着小腹说,“让它认认,往后要来的是谁家的种。” 曹操坐在炕沿上喘着气,看着她按在肚子上的那只手,喉咙一动。 杜绾解开了绛红绸裙的系带。 裙子顺着她的腿滑下去,堆在了脚踝上。杜绾抬脚从那堆红绸里跨出来,又把月白短襦从肩上褪下来扔在了炕脚。灯光照着她,从肩膀到脚踝,一身白肉上都蒙着一层细汗。她的乳房又圆又沉,乳晕是深褐色的,乳头被屋里的热气烘得软软地鼓着。腰细,屁股宽,大腿又白又厚。两腿中间那一丛阴毛黑黑的,修得齐齐整整,像她的鬓角。 “看够了没有?”杜绾问,脸上红红的,嘴角还翘着,“看够了就往里挪,给我腾个地方。” 曹操没有答话。他蹬掉挂在膝盖上的裤子,一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上了炕。他自己往苇席上一躺,苇席底下烧得滚烫,热气往脊背里钻,他的眉头动也没动。 “蹲上来。”曹操说,“脚踩实了。” 杜绾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杜绾的两腿中间早湿透了。她往他的腿根上一坐,一片又滑又烫的软肉就贴在了他的皮肉上,留下一道黏黏的水痕。曹操低头去看,阴唇肥厚,颜色深红,被她自己的水泡得发亮。中间那道缝微微张着,往外吐着清亮的黏液。 刚射过的阴茎半软着,歪在他的小腹上。杜绾低头看了看它,伸手把它扶起来,贴在了自己的阴唇中间。 “它累了。”杜绾说,“我给它焐焐。” 杜绾的腰往前一送,湿漉漉的阴唇压着阴茎的茎身,从根部一直蹭到龟头。到了顶上,她又往后一退,阴唇裹着那根东西往回带,咕啾一响。她一前一后地磨得很慢,每一下都把阴唇压得扁扁的。黏水抹满了他的整根阴茎,抹到了他的阴毛上,又顺着阴囊往下淌。 “秦宜禄要歇一个月。”杜绾一边蹭一边说,喘着气,“你歇多久?一顿饭的工夫,够不够?” 阴茎在她的阴唇底下一点一点地硬了起来,越蹭越烫,越蹭越粗。龟头从她两片阴唇的上头冒出来,正好顶在了阴蒂上。 杜绾的腰一下子顿住了。 杜绾的阴蒂肿得像一颗剥了皮的豆子,红红地从包皮底下鼓出来。被龟头这么一顶,她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大腿夹紧了他的胯。 “嘶……”杜绾咬着下唇,“就是那儿……” 杜绾扶着他的阴茎,把龟头抵在阴蒂上,腰慢慢地打着圈,让那颗豆子在龟头上来回地碾。每转一圈,她的屁股就抖一下,阴道口往外吐一股热乎乎的水,淋在他的茎身上。到了第五六圈,她的手撑在了他的胸口上,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肉里。 “够硬了。”杜绾喘着说,“够硬了……司空,我要坐了。” 曹操两只手掐住了她的腰,往上一提,把她提成了蹲着的架势。 “坐。”曹操说。 杜绾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两只脚掌一前一后地踩在苇席上,屁股抬起来,蹲在了他的身上。那两条白腿弯着,大腿根绷得紧紧的,膝盖往两边分开。她一只手往下探,握住阴茎对准了自己的阴道口。 龟头抵在那一圈湿软的肉上,停住了。 阴道口滚烫,一张一合地嘬着龟头的顶端,像一张小嘴含着不肯放。杜绾蹲在那里腿肚子轻轻地打颤,低头看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 杜绾往下一沉。 龟头挤开了那圈肉滑了进去。里头又湿又紧,热得发烫,一层一层的软褶裹上来,把龟头箍得死死的。杜绾张着嘴哈出一口长气,腿上一使劲,又往下沉了一截,再沉一截,一直坐到了底。 整根阴茎埋进了她的身体里。杜绾的屁股压在他的胯上,两片阴唇贴着他的阴毛,被挤得往两边翻开。 “好深……”杜绾说,嗓子发抖,脸红到了耳根,“比我想的深……顶到肚子里头了……” 杜绾蹲在他身上,两只脚掌死死地踩着苇席,开始起落。 杜绾的腿劲大,蹲起蹲落全靠两条大腿撑着。往上起,阴道裹着阴茎往上走,一直退到只剩一个龟头卡在里面,那一圈肉被拉得往外翻。往下落,她的屁股啪的一声砸在他的胯上,整根一下子捅到底,龟头撞在了花心上。 花心软软的,被龟头一撞往里一缩,又猛地吸住了龟头的顶端。 曹操的腰往上一弹,喉咙里闷哼了一声。 “它咬你了?”杜绾低头看着他,喘着笑,“它认得你了,它饿了。” 杜绾一下一下地蹲起蹲落,越来越快。炕上的苇席被她的脚掌踩得沙沙响,两个人的皮肉撞在一起,啪啪啪地连成了一串。她的乳房跟着上下甩,汗珠子从乳沟里滚下来,滴在他的胸口上。每落下去一次,花心就嘬一下龟头,咬住了又松开。 曹操扶着她腰的那只手松开了,挪到前头,拇指按在了她的阴蒂上。 杜绾整个人一僵,蹲在半空里不动了。 曹操的拇指按着那颗肿起来的豆子,轻轻地揉了一圈。阴蒂又硬又滑,在他的指腹底下突突地跳。杜绾的阴道一下子绞紧了,箍着他的阴茎一下下地缩,一股热水从里头涌出来,顺着茎身流到了他的阴囊上。 “司空……就这么揉,别松手……”杜绾哆嗦着说,两只手抓紧了他的胳膊,“我就要来了……” 曹操的拇指没有松,揉得更快,也更重了。 杜绾的腿一软,屁股往下一坠,又把整根吞到了底。她在他身上蹲不住了,大腿抖得像筛糠,阴道一回紧过一回地箍着他。杜绾仰起脖子张着嘴,叫出了半声,又咬着牙把剩下的半声咽了回去。 热水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往外喷,打湿了他的小腹,淋在了苇席上,滴滴答答地往席缝里渗。 杜绾的脚趾抠紧了苇席,蜷成了一团。 曹操撑起上身坐了起来,一把搂住了她的腰。杜绾还在他怀里抖,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喘得说不出话。曹操低下头,张嘴咬住了她的肩头。 杜绾的肩头圆圆的,汗湿的皮肤又咸又滑。曹操的牙齿压下去,不重,咬住那块软肉,用舌头抵着吸了一下。 杜绾啊了一声,两条腿彻底软了。 杜绾踩在苇席上的两只脚一滑,膝盖一塌,整个人往后倒了下去,后背重重地砸在了炕面上。苇席底下的炕砖烧了一下午,烫得像一口锅。 杜绾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猛地一弓,整个人往上一弹,眉心拧成了一团。 曹操两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从炕面上抱了起来。阴茎从她身体里滑出来,湿淋淋地甩在她的大腿上。杜绾被他抱在怀里,反手去摸自己的后背,从肩胛骨底下到腰上红了一大片,摸上去火辣辣的。 杜绾趴在他的肩膀上,嘶嘶地吸着气,一时说不出话。 曹操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伸到炕脚抓起了那条绛红的绸裙。他先把炕里头的一床新被子拽过来,叠了两折垫在她刚才躺倒的地方,又把绸裙抖开铺在上面。 曹操把手掌按在被子上试了试,不烫了,又把她的后背凑到灯底下看了看。 那片红没破皮,也没起泡。曹操用手掌兜了一点炕边水罐里的凉水,轻轻地拍在她背上。 杜绾趴在他肩上,过了好一会儿,喘匀了气,扭过头来看他。曹操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手掌还兜着凉水,在她后背那片红上一下一下地拍。拍完了最后一下,他把手收了回去。 杜绾看了他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刚才那会儿,你都快到了。”杜绾说。 曹操攥住了她拍在他脸上的那只手,往绸裙上一按。 “躺下。” 杜绾从他怀里退出来,自己往后仰倒在那条垫着被子的绛红绸裙上。绸子凉丝丝的,贴着她烫红的后背,她舒服得哼了一声。 曹操跪在她两腿中间,抓住了她的两只脚踝,把她的两条小腿往上一扛,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杜绾的屁股被抬了起来,离开了绸裙,两腿中间那一片湿红的软肉朝上翻着,正对着他。阴道口被刚才那一番撑得还没合拢,湿漉漉地张着,往外淌着白白的黏水。 曹操扶着阴茎,龟头抵上去,腰往前一送。 整根一下子滑到了底。 这个姿势进得极深。曹操的耻骨紧紧地压在她的阴蒂上,龟头直直地抵着花心,那团软肉往里一陷。杜绾的脚背在他的肩膀上一绷,脚趾头全蜷了起来。 “啊……顶到头了……”杜绾抓着身下的绸裙,嗓子都变了调,“你别拔出来,就这么顶着磨我……” 曹操抱着她扛在肩上的两条腿,胯骨贴着她,一下一下地往里送。他送得不快,每一下都到最深,再贴着她磨一圈。耻骨上的毛蹭着她的阴蒂,龟头碾着最里面那团软肉。 那团软肉受不住了,一回回地往外吐水,又一回回地往里嘬。龟头被它吸得发麻,曹操的腰眼一酸,差点就交代了,咬着牙停了一停。 曹操咬着牙停了一停,把她的两条腿往她胸口压下去,压得她的屁股抬得更高,又顶了进去。 这一回他顶了十几下。杜绾叫得一声比一声高,阴道越绞越紧。忽然她的屁股往上一挺,整个身子绷成了一张弓,阴道死死地箍住了他的阴茎,连着抽了三下。一股热流从深处浇下来,烫得他浑身一激灵。 杜绾第二回来了。她的两条小腿在他肩膀上直打颤,脚背绷着,脚趾头张开又蜷起。 曹操停在她身体里,等她抖完。 杜绾瘫在绸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两只乳房被汗泡得亮亮的,乳头硬硬地翘着。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放我下来。”杜绾说,“腿麻了。” 曹操把她的两条腿从肩膀上放下来。阴茎还硬着,从她身体里滑出来,湿得往下滴水。 曹操没让她喘匀,一只手扳住她的胯,把她翻过去侧躺在绸裙上,背对着自己。 “夹紧。”曹操说,“一滴也别漏。” 杜绾回过头来看他,眼睛水汪汪的,屁股往后一拱,贴在了他的小腹上。 曹操在她身后侧躺下来,胸口贴着她汗湿的脊背,一只手从她身下穿过去搂住了她的胸。另一只手托住她上面那条大腿的腿弯,抬到了半空。 杜绾的两腿中间完全敞开了,湿红的阴唇被拉开,阴道口一张一合的。 曹操扶着阴茎从后头抵上去,龟头在她湿滑的入口上蹭了两下,找准了地方,腰往前一挺。 阴茎从后头整根滑了进去。这个角度蹭得不一样,龟头刮着她阴道前壁那一片粗糙的软肉往里走。杜绾整个人一缩,屁股往后一顶,把他吞得更深了。 “就是这样……”杜绾的手往后伸,抓住了他托着她腿弯的那只手,“慢慢的……你搂紧我……” 曹操搂着她从后头一下一下地抽送。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汗水把两个人的皮肉粘在一起,每动一下就分开又贴上,吧唧吧唧地响。他把脸埋在她的后颈上,鼻子里全是她头油的桂花香,混着汗味和精液的腥味。 杜绾的阴道又湿又热,被操开了,软软地裹着他。花心却还咬人,每次顶到底都要嘬一下,箍一下。 曹操贴着她的耳朵,牙齿碾了碾她的耳垂,托着她腿弯的那只手又往上抬了一抬。 “射。”杜绾攥紧了他的手,“射里头……我要孩子,要给自己生一个……” 曹操往里狠狠一顶,龟头顶开花心那一团软肉,抵在最深处,停住了。 精液射了出来,滚烫地灌进她身体的最深处。阴茎在她里头一跳一跳的,每跳一下就射出一股,前后七八下,一下比一下深。花心张开了,像一张小嘴,把射进来的精液一口一口地吞进去,咽完了还含着龟头不肯放。 杜绾的身子在他怀里一下一下地抖,阴道跟着他射精的节奏一收一放,把他往里吸。 “好烫……”杜绾闭着眼睛,嗓子哑哑的,“一股一股的……都进来了……” 曹操埋在她身体里不动了,喘着气搂着她的胸。 两个人就这么侧躺着,谁也不说话。灯苗在矮几上晃了晃,又直了。炕洞里的炭塌下去一块,噗的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阴茎在她身体里慢慢地软了,被阴道一挤滑了出来。一股白浊的精液跟着从阴道口涌出来,往下淌。 杜绾一下子把两条腿死死地并紧,手伸到底下,用掌心捂住了阴道口。精液从她的指缝里渗出一点,黏黏地沾在大腿内侧,她用手指把那一点又抹了回去。 “别动。”杜绾说,“让它在里头多待一会儿。” 杜绾侧躺着,一只手捂着两腿中间,另一只手按在了小腹上,按在她刚才抹过精液的那片肚皮上。肚皮上那层亮亮的膜已经干了,摸上去紧绷绷的。 曹操从身后搂着她,下巴搁在她的肩头上,看着她按在小腹上的那只手。她的肩头上还留着一圈牙印,红红的,微微地肿着。 曹操的拇指按上了那圈牙印,按得重了些。杜绾的肩膀一缩,嘶了一声。 “记着这一口。”曹操说。 杜绾往后靠了靠,贴紧了他的胸口。 --- 后半夜,炕洞里的炭烧成了一层白灰,屋里的热气慢慢退了下去。 杜绾从被窝里坐起来,把曹操搭在她腰上的那只胳膊轻轻挪开。她披上那件月白短襦赤着脚下了炕,脚底板踩在冰凉的泥地上,激得她缩了一下脚趾。那条绛红的绸裙还皱成一团铺在炕上,绸面洇着一大片湿痕,干了的地方发硬,没干的地方还黏着。 杜绾走到矮几边上,端起了那盏灯。 小半盏油托着一点矮矮的火苗,被她端起来一晃,往一边歪了歪。杜绾用手掌拢着灯苗走到窗户底下,把灯搁在了窗台上。窗户纸上破了一个洞,冷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灯苗一抖。她又拿手挡了挡,等它站稳了才把手放下来。 曹操在炕上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她。 “不吹了?” “不吹。”杜绾说,“我在下邳城里黑了半个月,夜夜摸着黑过。今晚想让它亮着,亮到天亮。” 杜绾站在窗台边,借着灯光把头发重新挽了挽,抿了抿鬓角。她的手指在鬓角上抹了两下,那两道弧又亮亮地贴回了耳朵上头。 “明天一早我得先去前院一趟。”杜绾说,“司空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煮一碗茶,放炒米,放姜。” 曹操看着她站在灯底下的背影,没有马上答话。 [公台说,香到嗓子眼里。] “多放一撮炒米。”曹操说。 杜绾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掀开被子钻回了炕上,缩进了他的怀里。 --- 偏院外头那条巷子很窄,夹在刺史府的两道高墙中间,上头的积雪被风吹得一缕一缕地往下飘。 关羽站在巷口,站了很久。 关羽身上的绿袍被雪打湿了又冻住,硬邦邦地箍在身上。长髯上结着霜,青布囊冻成了一块硬壳。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紧紧地捏着一块碎陶片。 巷子那头守着的四个虎卫早就看见了他,谁也没敢过来,也没敢回去报。四个人缩在墙根底下跺着脚,往这边偷偷地瞟。 偏院的院墙不高,从巷口望过去,能看见正房的那扇窗。 那扇窗上亮着一盏灯。 那点火苗搁在窗台上,隔着一层破了洞的窗户纸,透出一团昏黄。那一点亮在黑沉沉的院墙和屋檐中间很扎眼。冷风从窗纸的破洞里吹进去,灯苗一歪,窗纸上那团黄光就跟着晃,过了一会儿才又稳住。 关羽看着那盏灯。 关羽的丹凤眼眯得只剩下一条缝。眉毛上的霜一点一点地化开,顺着眼角往下流。他抬起手用袖子把脸上的水抹了一把,冻硬的袖子刮得脸生疼。 天边泛起了一点青灰。刺史府的前院里,有只公鸡扯着脖子叫了头一声。 关羽松开手,那块碎陶片落在了雪地里,陷进去一个小坑。 关羽转过身,朝着巷子的另一头走了。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雪里一步一个深坑。到了巷子拐角,他停了一停,没有回头,又往前走了。 窗台上那盏灯,一直亮到了天光大白。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Yulu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