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白幡 第二十五集 白幡 九月十七夜里,粮秤房只点了一盏灯。 王蕴把西平到黎阳的粮账算完了,一共九站,每一站的数都写在一片竹简上。九片竹简码成一排,用麻绳编好,搁在案角。她把算筹一根一根收回竹筒,收到最后一根,手停了。 袖子里那块素帕还鼓着。她把它掏出来搁在漆盘上,一层一层地揭开。 三片竹简还是早上那个样子。竹子发了黑,边上有虫眼,穿绳的孔里塞着一点干泥。王蕴把灯挪近了一些,拿起第一片,凑到灯底下看。 “兴平元年六月十一日,晴。狱囚四十三人,病二人。城中米石五十万钱,狱粮减半。” 字是她父亲的。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实,收笔都带着那个小钩。王蕴看完一遍,又看一遍,把它搁回漆盘上,拿起第二片。 “十四日,夜。曹兵自东门入,田氏开门。曹公令焚东门,示无还意。三更,吕将军兵自西来,城中大乱。火自东门起,风自东南,延及县狱东廊。” 她把这一片在手里拿了很久。 灯苗被门缝里的风吹得一斜,竹简上的影子跟着晃。王蕴把它搁下,拿起了第三片。 第三片比前两片短了一截。下半截烧焦了,断口是黑的,摸上去扎手。上头的字也写得急,笔画连在一起,有两处墨洇开了。 “十五日,平旦。火未息,狱吏走散。恪启东廊三狱,出囚二十一人。火至西廊,囚未尽出,恪” 最后那个“恪”字底下就断了。 王蕴把三片竹简并排摆在漆盘上。第一片、第二片、第三片。她用一根手指头把它们推齐,推到三片的上沿成了一条直线。然后她坐在那里看着,一动不动。 外头有巡夜的兵走过去,梆子敲了三下。马厩那边有马打了个响鼻,又安静下来。 她想起濮阳县狱的东廊。那里有三间牢,每间门上一把铜锁,钥匙串在她父亲腰上,走路哗啦哗啦地响。她十二岁那年头一回进东廊送饭,一个老囚犯冲她笑,她吓得把碗摔了。 王蕴把三片竹简拢到一起,用素帕重新包好。包了两层,四个角折进去,压平了。 她把这个小包揣回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秤台边上,抬头看了看那杆铁秤。乌木杆子停在半空,秤砣垂着。昨天夜里撒了一地的算筹,现在都在竹筒里,黑点朝着一个方向。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案前坐下,把那九片粮账解开,从头又核了一遍。 核到第六站,陈留以北的那个驿,她发现自己把一千二百石写成了一千一百石。她拿刀把那一行刮掉,重新写上。刮的地方竹皮薄了一层,墨洇得有点开,她又拿袖子按了按。 核完了天还没亮。她把粮账编好吹了灯,趴在案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 九月十八卯时,王蕴进了中军帐。 这会儿帐里就曹操一个人。他刚洗过脸,鬓角还湿着,正低头看一张黎阳的舆图。许褚守在帐门外,看见王蕴来了,往旁边让了半步。 “西平到黎阳的粮账。”王蕴说,“九站,每站的数都在上头。第六站陈留以北那个驿,妾身昨夜写错了一个字,已经刮了重写。” 她把竹简放在他案上。曹操拿起来展开,一站一站地看下去,看到第六站,手指在那一行上停了停。 “刮得干净。” “刮得不干净。”王蕴说,“竹皮薄了一层,主公拿到灯底下就看得出来。” 曹操把竹简卷起来,放在一边,抬头看她。王蕴站在案前,青袍的领子扣到喉咙底下,熨得平平整整。眼睛底下有一圈青,脸上没有别的。 “还有事?” “有一件。”王蕴说。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素帕包,放在案上,一层一层地揭开。三片竹简露出来,并排躺在帕子上。 “妾身想请主公准一件事。”她说,“这三片简,归妾身保管。” 曹操低头看着那三片简。 帐里静了好一会儿,外头操练的鼓声一下一下地传进来,隔着帐布闷闷的。 “东门那把火,是我下令烧的。”曹操说。 “妾身知道。”王蕴说,“简上写着。” “火是我烧的,风是天刮的。”曹操说,“那天夜里,我自己的胡子也燎了半边。” “主公不必跟妾身说风。”王蕴说,“妾身看的是简上写的字。简上写的是火从东门起,风从东南来,烧到了县狱。家父开了东廊三间牢,放出去二十一个人,西廊还没开完。” 她顿了顿。 “那二十一个人里头,有偷牛的,有欠租的,有一个打死了人的。”她说,“律上那个打死人的该偿命,家父把他也放了。” 曹操没说话。 “简是主公放到妾身案上的。”王蕴说,“主公放下它,一句话也没留,妾身也不问主公为什么放。妾身只要这三片简。主公要是不准,妾身现在就把它放回主公的匣子里,往后也不再提。” 曹操伸手去拿最上头那一片。 王蕴的手比他快。她的手掌按在了那片竹简上,他的手指已经伸过来了,压在了她手掌底下。她的手心是凉的,有一层薄薄的汗,硌着竹简上那几个虫眼。 两个人都没动。 王蕴的手腕露在青袍的袖口外头,手腕内侧那一小块薄皮正对着他的眼睛,底下的脉跳得很快。曹操看了一眼那一小块皮,没去碰它。 王蕴先松的手。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身子两边,指头蜷着。曹操的手指还压在那片竹简上,他把竹简翻过来看了看。那一面是空的,什么也没写。他又把它翻回去,和另外两片并排放好。 “准。”他说,“三片简归你。濮阳那几十卷,也一并归你管。” “妾身只要这三片。” “那几十卷总得有个人管。”曹操说,“你不管,我就让书佐管。书佐不认得你父亲的字。” 王蕴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把三片竹简重新包进素帕里,包了两层,揣回了袖子。 “妾身去值房了。”她说,“今天要誊的是于禁营里的军功簿,一共四百多人,午时前誊完。” “去吧。” 王蕴转身出了帐。许褚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帐里头。曹操已经低下头去看那张舆图了,手指头按在黎阳城上,半天没挪。 [放她走,她会去找满宠问那三片简是怎么从濮阳的箱子里出来的。把人留下,她就自己守着它们。人在眼前账就在眼前。] 他把手指头从舆图上拿开,叫许褚进来。 “传令,二十日拔营不变。”他说,“让王记室的车跟着我的车走。” --- 九月二十,大军拔营北上。 西平城头的旗子一面也没拔。留下来的两千人每天照样埋锅造饭,炊烟一早一晚升两回,从南边的山梁上望过来,跟大军还在时一模一样。曹操出城前骑着马在营里转了一圈,指着几处空了的帐子,让人往里头塞上草捆,帐门口再挂一面旗。 “刘景升的探子要是摸到跟前看。”他说,“看见的也得是人。” 王蕴的车跟在曹操的车后头。车里堆着她的竹简箱子和那只算筹筒,那几十卷濮阳的旧案卷也从曹操的车上搬了过来,装在两只樟木箱里,封条还是旧的。她坐在箱子中间誊于禁营里的军功簿。车一颠,笔就歪,她停下来等车稳了再写。 路走了二十天。过了汝水、颍水,又过了黄河,十月初十到了黎阳。 王蕴的车在黎阳城里停在县衙的后院,书佐帮她把两只樟木箱抬进了西边那间土坯房。她把箱子靠墙放好,用一块旧毡子盖住,又在毡子上头压了两卷律简,然后才去收拾案上的笔墨。土坯房的窗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灯苗东倒西歪。她撕了几片废竹简上的麻布把洞糊上了。 黎阳城还是二月里破城时的样子。城墙上补过的那一段新土颜色发黄,跟旧墙接不上。城里的人比二月里多了一些,开了几家卖饼的铺子,卖的饼又硬又黑,掺了一半的麸皮。 大军进城的第三天,河北的消息就到了。 “袁尚撤了。”荀攸把军报递给曹操,“听说主公北上,他连夜解了平原的围,往邺城退。走得急,营里的锅灶都没拆,袁谭开城出来捡了不少东西。” “捡了什么?” “粮。”荀攸说,“袁尚留下了三千多石粮,袁谭的兵饿了两个月,一出城就抢,为了一袋粟米还砍死了自己人。” 曹操把军报看完扔在案上。 “袁谭这会儿松了一口气。”他说,“松了一口气的人,就要开始打别的主意了。” 打别的主意的消息,十月下旬就来了。 来报信的是吕旷、吕翔。两兄弟原是袁尚手下的将军,袁尚撤兵时他们留在了阳平,听说曹操到了黎阳,带着本部一千多人过河来投降。两个人跪在中军帐里,哥哥吕旷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捧着递了上来。 “明公,这是袁谭派人偷偷送给末将兄弟的。”吕旷说,“送的人说,车骑将军仰慕末将兄弟的勇武,刻了两颗将军印,请末将兄弟收下。” 许褚接过布包,打开放在曹操案上。里头是两颗铜印,纽上铸着一只伏虎,印面刻着“偏将军印”四个字,刀口还新,铜屑没擦干净。 曹操拿起一颗,在手里掂了掂。 “刻得急。”他说,“这一刀下得太深,把‘将’字的一点刻穿了。” “袁谭这是要挖主公的墙角。”夏侯惇说,“刚答应结亲,转头就收买降将,这种人……” “让他刻。”曹操说。 夏侯惇愣住了。 “谭有小计。”曹操把那颗铜印放回布包里,“他想等我跟袁尚拼得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收买两个降将,给自己留几个内应。这种小计,我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他抬头看着吕旷、吕翔。 “这两颗印,你们收着。”他说,“袁谭再派人来,你们照样收他的东西,照样给他回话。他问什么,你们答什么。答之前,先来问我。” 吕旷、吕翔对视了一眼,一起磕了个头。 “末将明白。” 两兄弟出去以后,曹操叫来了王蕴。 “曹整的婚书写好了没有?” “写好了,是十月初五写的。”王蕴说,“照主公的意思,只写两家定亲,等两个孩子长成了再行礼。聘礼单子也拟好了,绢二百匹,金五十斤,玉璧一双。” “送过去。”曹操说,“聘礼照单子送,一样也别少。路上走大道,让平原城里的人都看见。” “袁谭刚给降将刻了印。”王蕴说,“主公还送聘礼过去?” “正因为他刻了印,聘礼才要送。”曹操说,“他刻印,以为我不知道。我送聘礼,让他以为我真不知道。等他哪一天觉得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他就会自己犯糊涂。” 王蕴没再问,回值房把聘礼单子又誊了一份,盖上了司空府的印。 聘礼十月廿八出的黎阳城,二十辆车,每辆都插着红缨,一路往东去了平原。 --- 十二月,黎阳下了第一场大雪。 这场雪是夜里下起来的,下到天亮还没停。营里的帐篷都压弯了顶,兵们一大早就爬上去扫雪,扫下来的雪堆在过道两边,堆得比人还高。黄河封了一半,靠岸的冰有一尺厚,河心还流着黑水,冒着白气。 曹操的头风又犯了。 犯得比往年都重,从额角一直疼到后脑勺,夜里躺不下,坐着闭眼也疼。崔绮在中军帐里守了三夜,每天夜里扎一回针。七根银针扎在头顶和后颈上,扎下去以后她用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慢慢捻。 “比上一回重。”崔绮说,“针压得住两个时辰,过了两个时辰又疼。” “那就两个时辰扎一回。” “扎多了也不行。”崔绮说,“穴位扎得太勤,就不认针了。主公要睡,就得把心里的事放下一会儿。” 曹操闭着眼睛,没回她这句话。 崔绮捻完最后一根针,坐在一边等着起针。帐里的炭盆烧得很旺,烤得她脸上发烫。她看了一眼案上堆着的军报,最上头那一卷压着一块铜镇纸,铸成一只伏着的虎。 “郭祭酒这几天好一点了。”她说,“咳得少了,夜里能睡三个时辰。” “他那辆车里的铜手炉,一天换几回炭?” “四回。”崔绮说,“照主公说的。” 起完针,曹操的眉头松开了一些。崔绮收好针包,背上药箱出了帐,在门口跟端茶进来的任红昌错身而过。两个人互相点了点头,谁也没说话。 任红昌把茶放在曹操的左手边。 她在黎阳的这两个月,每天早晚各来一回,端一碗茶,站一会儿,再端着空碗出去。茶是她自己煮的,用的是那只铜茶炉,平日挂在她帐里的柱子上,烧的是松枝,煮出来的茶有一股松香味。 曹操端起茶喝了一口。 “刘夫人那边,有没有信来?” “没有。”任红昌说,“贩丝的商人十一月走了一趟,带回来的就是丝,一个字也没有。” “那就是城里出事了。” 任红昌没接话,把空茶碗收起来,退了出去。 王蕴的值房在中军帐的西边,是一间土坯房,原先是黎阳县衙的书吏房。屋子窄,一张案、一个书架、一只熏笼就占满了。她每天卯时进去亥时出来,誊军报、誊军功簿、核粮账,案上的竹简堆得像一座小山。 那三片濮阳的旧简,压在她案头那一摞律简的最底下。 她每天进门先看一眼那一摞律简,看见最底下那个素帕的角还露在外头,就开始干活。誊到午时,书佐端来一碗热汤饼,她吃完了接着誊。到天黑点上灯再誊。 腊月二十那天,书佐在她的值房里收拾竹简,碰倒了那一摞律简。竹简哗啦一下散了一地,最底下那个素帕包也滚了出来,滚到了熏笼边上。 书佐弯腰要捡,王蕴先一步把它捡起来了。 “这一包不用你收。”她说。 她把素帕包拍了拍灰,重新压回到律简底下。书佐看了她一眼没敢问,低头把散了一地的律简一卷一卷捡起来,照原样码好。 --- 除夕那天夜里,曹操去了王蕴的值房。 营里在过年。各营都分了酒肉,兵们围着火堆喝酒划拳,唱河北的小调,唱得乱七八糟。中军帐里也摆了一桌,荀攸、郭嘉、夏侯惇他们都在。曹操喝了三碗酒,说头疼,先出来了。 许褚跟在他后头,走到王蕴的值房门口,自己站住了。 值房的门虚掩着,里头点着灯。王蕴坐在案前,没去吃年夜饭,面前摊着一卷旧竹简。熏笼里的炭烧得不旺,屋里有点冷,她的肩上搭着一件旧棉袍。 曹操推门进去,她抬头看了一眼,站起来行礼。 “坐着。” 王蕴坐回去。曹操在熏笼边上的一张矮凳上坐下,伸手烤了烤火。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卷旧竹简,竹子发黄,编绳是新换的。 “濮阳的?” “兴平元年那一卷。”王蕴说,“正月到五月的狱辞,一共一百四十多片,都是家父的手笔。妾身这几天在对名字。” “对什么名字?” “东廊三间牢里关的人。”王蕴说,“那三片简上写着,家父开了东廊三狱,出囚二十一人。是哪二十一个人,简上没写。妾身就从正月一片一片往下翻到五月,把东廊收进去、没放出来的人一个一个挑出来,对上了二十一个。” 她从案角拿过一片新竹简,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一排名字。 “偷牛的三个,欠租的十一个,斗殴伤人的五个,私铸钱的一个。”她说,“还有一个,叫张二,是打死了人的。” 曹操接过那片竹简,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看。 “张二打死的是谁?” “濮阳城西一个卖油的。”王蕴说,“两个人为了一口井吵起来,张二拿扁担打了他的头,打完当场就死了。家父审的案,判的是死罪,等着秋后报郡里。张二在东廊关了七个月,没等到秋后。” 曹操把竹简还给她。 “让满宠去濮阳问一问。”他说,“这二十一个人,还有几个活着,在哪里,做什么。” 王蕴看着他。 “主公问这个做什么?” “你父亲放的人。”曹操说,“你不想知道他们如今怎么样了?” 王蕴没答话。她低头看着那片写满名字的竹简,看了一会儿,把它卷起来,放回案角。 “妾身想知道。”她说,“可主公问出来了,别告诉妾身张二的事。别的二十个,妾身想听。张二的,妾身不想听。” “为什么?” “他要是还活着,妾身就得想,律上他该死,家父把他放了,是家父的错。”王蕴说,“他要是死了,妾身就得想,家父拿命换出来的人,还是死了。两样都不好想。” 曹操没再问。 他在熏笼边上又坐了一会儿,把手烤热了,站起身来。 “年夜饭吃了没有?” “书佐送了一碗汤饼来。”王蕴说,“吃过了。” 曹操看了一眼案底下,那只碗还搁在那里,碗里的汤饼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结了一层白油。 他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过了一刻钟,许褚端着一只食盒进来,放在王蕴的案上。食盒里是一碗热羊汤,一盘蒸饼,还有一小碟腌韭菜。 “主公让送的。”许褚说,“让王记室趁热吃,碗放门口就行,明天有人来收。” 王蕴看着那碗羊汤,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到灯底下,散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蒸饼,蘸了蘸汤,送进嘴里。 --- 建安九年正月初九,幽州来了一个人。 这人是从北边的冰河上走过来的。他骑的马在河心的冰上滑倒了两回,最后一回再也没站起来。他把马鞍卸下来扛在肩上,徒步走到了黎阳北门。守门的兵把他拦下,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说要见曹司空。 令牌是幽州刺史府的。 “末将焦平,幽州军司马。”那人跪在中军帐里,胡子上全是冰碴子,说话时牙齿打战,“末将带着本部三百人,在易水边上等明公的回信。末将先来,是要把一样东西交到明公手里。” 他从背上解下一个油布包,解了三层,最里头是一只黑漆木匣。 许褚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又看了曹操一眼,才把匣子放在案上。匣子里是一颗银印,纽上铸着一只龟,系着一条青色的绶带。下面压着一卷帛书,帛是白的,四边用墨描了一道黑框。 曹操拿起银印,翻过来看印面。 “幽州刺史印。”他说。 “袁使君的印。”焦平说,“使君腊月十一夜里去的,病了两个多月,咳血,最后那几天连水都咽不下了。死在蓟城的刺史府里,身边就剩两个老仆。” 曹操把印放下,展开那卷帛书。 这是蓟县县令写的讣书。字写得很工整,一行一行竖下来,写着袁熙的生年、官爵、病由、卒日,末尾盖着蓟县县令的印和幽州别驾的印,两方朱印一大一小,红得发暗。 “建安八年十二月十一日,夜,卒于蓟城刺史府正寝。”曹操念了一遍,抬头看焦平,“发丧了没有?” “没敢发。”焦平说,“别驾说使君的兄弟都在打仗,发了丧,幽州就散了。可纸包不住火,腊月底城里就传开了。正月初一,乌桓那边就来了人,说要接使君的家小去柳城。末将不愿意去柳城,就带着人往南走了。” “袁熙的家小呢?” “使君的家小都在邺城。”焦平说,“蓟城刺史府里就几个侍妾,别驾做主,跟着乌桓人去了。” 曹操把讣书卷起来,放回匣子里,盖上了盖子。 “你走了多少天?” “十九天。” “带人去吃饭。”曹操对许褚说,“给他换一身干衣裳,马厩里挑一匹好马给他。易水边上那三百人,让于禁派人去接。” 焦平磕了个头,跟着许褚出去了。 帐里剩下荀攸和郭嘉。奉孝裹着一件厚毡袍,坐得离炭盆最近,手里捧着铜手炉。他咳了两声,伸手把那只木匣拉到自己跟前,打开看了看那颗银印。 “这颗是真的。”郭嘉说,“讣书上那两方朱印,别驾那一方我见过,建安五年官渡那一仗,袁家的檄文上就盖过这一方。可一个降将拿着一颗印、一卷帛书来,就说袁熙死了,太便宜。” “奉孝的意思是假的?”荀攸问。 “我的意思是不够。”郭嘉说,“印可以偷,讣书可以写。袁家的人要是想让主公以为幽州空了,派一个人扛着这两样东西走十九天冰河,也不是做不出来。” 曹操点了点头。 “派人去邺城底下看。”他说,“袁熙要是真死了,邺城不会不知道。刘夫人死了儿子,城头上总得挂点什么。” 斥候正月初十出发,正月十二夜里就回来了。 来回话的是周七。就是在漳水渡口蹲了二十天数粮车的那一个,曹操赏了他十匹绢。他把绢托人带回了东郡老家,自己又回到了河北。他在邺城南门外的芦苇荡里趴了一天一夜,冻掉了左脚的两个脚趾头。 “挂了。”周七说,“南门、西门的城楼上都挂了白幡,正月初八挂上去的。小的问了城外打柴的人,说城里的袁府门口也挂了,门楣上一溜白布,挂到了地上。” “谁的白幡?” “打柴的说是袁二公子的。”周七说,“二公子死在幽州了,袁府里哭了三天。” 曹操让人给周七拿了一坛酒,又让崔绮去看他的脚。 正月十四,第三样东西到了。 是贩丝的商人带回来的。那商人十一月进过一回邺城,一个字也没带出来。这一回他进城卖丝,出城那天,丝车里多了一卷帛,夹在一捆生丝的芯子里,捆得结结实实。 帛上的字是女人的手笔,写得很大,有几处墨淋淋的,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熙儿去了。腊月十一,蓟城。他走前写信来,说他冷。我没给他送冬衣。家里有人想送,我不许。半支钗还在你那里,那一半在我头上。城里的人都说你要来,你来吧。” 信尾没有落款,盖着一方小印,刻的是“袁门刘氏”。 曹操把这卷帛看了两遍,递给任红昌。 任红昌站在案边上,接过来看。她看到“家里有人想送,我不许”那一句,眼睛停了一下。她进邺城的那一回,在袁府后院的偏房里,那个抄《孝经》的年轻女人对她说过:“婆婆不许往幽州送东西。他病了。” 她把帛还给了曹操,转身去添茶。她提起茶壶往碗里倒,才倒到一半手就顿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滴,落在了案上。 她拿袖子把那一滴擦了。 曹操看了一眼她的袖子,没说什么。 “三样了。”郭嘉说,“幽州的印和讣书,邺城的白幡,刘夫人的亲笔。三个地方,三拨人,说的是同一件事。” “三样够了。”曹操说。 他叫人把王蕴喊来。王蕴进帐那会儿,手里还捏着一支笔,墨还没干。 “立一份档。”曹操说,“袁熙,袁本初次子,幽州刺史。死在哪里,哪天死的,哪几样东西为证,一样一样写清楚。” 王蕴在案边坐下,铺开一片新竹简,提笔写: “袁熙,字显奕,袁绍次子,领幽州刺史。建安八年十二月十一日夜,病卒于蓟城刺史府正寝。证一,幽州军司马焦平所献刺史银印、青绶及蓟县讣书,有蓟县令、幽州别驾二印。证二,斥候周七亲见邺城南门、西门白幡,正月初八悬。证三,袁门刘氏亲笔帛书,正月十四至。三证互印,其事已确。” 写完了她把竹简递给曹操。他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写了一个“可”字。 “收进档里。”他说,“跟那颗印放在一起,单独锁一只匣子。” 王蕴接过竹简,又看了一眼末尾那个“可”字,卷起来收进了袖子。 --- 正月十六,曹操在黎阳城外设了一座灵棚。 那是用白布搭的,搭在黎阳北门外的河滩上,正对着黄河。里头摆着一张供案,供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故幽州刺史袁府君显奕之位”。供品是三牲,一只整羊、一头整猪、一只整鸡,另有两坛酒,一盘麦饭。 营里的河北降人都被叫来了。吕旷、吕翔,焦平和他的三百人,还有黎阳城里的老人和袁家的旧吏,前前后后站了好几百人,黑压压地挤在河滩上。 曹操穿着素服走到供案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他没起来,跪在那里,肩膀开始抖。过了一会儿,他哭出声来了。 “显奕……”他说,“我跟你父亲是少年时候的朋友。你小时候,我抱过你。那一年你五岁,在你父亲的院子里骑竹马,从竹马上摔下来,磕破了下巴,是我把你抱起来的。如今你死在蓟城,我离你一千里,连一碗水都没给你送过去……” 哭得河滩上的人都低了头。几个袁家的旧吏跟着抹眼泪,吕旷、吕翔也红了眼眶。焦平跪在最前头,脑袋抵在冻硬的泥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郭嘉站在灵棚边上,裹着毡袍,咳了两声。 曹操哭了约莫半炷香,许褚上前把他扶了起来。他起身那一下,身子晃了一下,扶着供案站稳了,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传令。”他说,“幽州来降的将士,每人赏绢五匹。袁府旧吏,愿意留在黎阳做事的,照原职录用。不愿意留的,发给路费,送回老家。” 他说完转身出了灵棚,上马回营。马走出去半里地。他回头看了一眼,灵棚前头的人还没散,有人在烧纸,灰被河风卷起来,一片一片地往南飘。 “主公眼睛还红着。”郭嘉骑着马跟上来,跟他并辔走。 “风大。”曹操说,“回去让人煮点姜汤。” “主公真抱过袁显奕?” “袁本初的院子我去过不少回。”曹操说,“他家的孩子多,我记不清哪个是哪个。” 郭嘉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拿手捂着嘴,咳得腰都弯了。 “这一场哭得值。”他喘过气来说,“焦平那三百人,今天以后就是主公的人了。消息传到幽州,别驾手下那些人,也会掂量掂量。” “他们拿什么掂量?” “看是跟着乌桓人去柳城吃羊肉,还是到黎阳来,让一个抱过袁显奕的人给他们发绢。” 曹操没接这句话。他勒住马往北边望了望。黄河那边灰蒙蒙的,看不见对岸。 “奉孝。”他说,“淇水那边的水口,你去看过没有?” “前天看了。”郭嘉说,“冰还没化,等开了冻就能动工。” “正月底动工。”曹操说,“二月之前,我要白沟里有水。” --- 正月二十八,淇水口动了工。 淇水从西边的山里流出来,原本往南流进黄河。曹操要在淇水入河的口子上筑一道堰,把水拦住,逼着它往东拐,流进白沟。那是一条旧渠,往东北一直通到邺城的东边。渠里有了水,运粮的船就能从黄河边上一路开到邺城底下,不用再走一百多里的旱路。 动工的是两万民夫。正月里地还冻着,一镐头刨下去只刨出一个白印子。民夫们在地上烧火烧一夜,把冻土烤软了,第二天一早再刨。河滩上的火堆一排一排的,夜里从黎阳城头望过去,像一条火龙趴在淇水边上。 王蕴每天去堰上一趟,记土方。 一个民夫一天挑多少担土,一担土多少斤,一丈堰要多少担土,一天能筑多少丈。她蹲在堰头上,拿算筹在一块木板上摆好,再在竹简上记一笔。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刮得她的脸像刀割。两只手冻得通红,拿算筹的手指头不大听使唤了。 任红昌给她送了一只手炉。 这只小炉子比曹操给郭嘉的那只还小一圈,也是铜的,盖子上镂着梅花。任红昌把它揣在怀里焐热了,走到堰头上递了过去。王蕴愣了一下接过来,捧在手里。 “谢夫人。” “不用叫夫人。”任红昌说,“我是西院的庶人,跟你一样,吃的都是司空府的俸。” 两个人蹲在堰头上,看着底下的民夫挑土。民夫们穿着破袄赤着脚,一双双脚底板冻得发紫,一担一担地把土挑上堰去,倒下,夯实,再下来挑。有一个老民夫挑到半坡上摔了一跤,土洒了一地,监工拿鞭子抽了他一下。他爬起来接着挑。 “那三片简。”任红昌说,“我听书佐说了。” 王蕴拿算筹的手停了一下。 “书佐嘴碎。”她说,“回头我扣他的俸。” “他没说里头写的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任红昌说,“他只说你案上压着一个帕子包,谁也不许碰。腊月里他碰倒了一回,你差点跟他翻脸。” 王蕴把算筹收起来,揣进袖子里。 “妾身的父亲死在濮阳。”她说,“兴平元年,主公打濮阳那一回,县狱起了火,他死在火里。那三片简是他最后写的狱辞,写到一半,火就烧过来了。” 任红昌没说话,看着底下的民夫。 “火是主公下令放的。”王蕴说,“放火是为了烧东门,示无还意。风往县狱那边刮,是天的事。” “你信是天的事?” “妾身信简上写的。”王蕴说,“简上写的是火从东门起,风从东南来。简上没写主公想不想烧县狱,妾身就不替主公想。” 任红昌转过头来看着她。王蕴的脸冻得发红,鼻尖上挂着一点清鼻涕。她拿袖子擦了,擦完又把手缩回手炉上。 “你还留着?”任红昌问。 “留着。”王蕴说,“妾身的俸是司空府发的,账是司空府的账。濮阳那几十卷,主公也交给妾身管了。妾身不留着,谁替家父管那几十卷?” 任红昌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在堰头上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手炉你留着用。”她说,“炭用完了,到我帐里来拿。” 二月初,淇水改了道。 堰合龙的那一天,水从堰头上漫过来,打着旋儿往东拐,冲进了白沟。干了好几年的渠底一下子灌满了水,浑黄浑黄的,往东北流过去。民夫们在堰上欢呼,把扁担扔到天上。 运粮的船二月十二开进白沟,一共一百二十条,每条装粮五十石。 同一天,邺城那边传来了消息:袁尚又去打平原了。 “他留下审配和苏由守邺城。”荀攸说,“自己带着主力往东去了。袁谭在平原,听说又吃了败仗。” “他还没打够。”曹操说,“袁熙刚死,城头的白幡还没摘,他就又去打他哥哥。” “主公是要趁这个机会打邺城?” “他把门都打开了,我还在外头站着干什么?”曹操说,“传令,明天拔营,往洹水去。” 二月十四,大军进到洹水,离邺城不过五十里。 当天夜里邺城里出事了。守城的苏由想开城投降,被审配发觉了,两个人在城里打了一仗。苏由打输了,带着几百个亲兵从北门逃出来,一路跑到洹水,投了曹操的营。 苏由跪在中军帐里,脸上带着一道刀伤,血还没干。 “审配那老东西……”他喘着气说,“他早就防着末将了。末将的亲兵里有他的人,末将这边刚商量完,他那边就带着兵来了。” “城里还有多少兵?” “一万出头。”苏由说,“粮还够吃半年。审配把城里的大户都抄了一遍,粮都搬进了袁府的仓里。” 曹操让人给苏由包扎伤口,又赏了他一身新衣裳。 二月十五,大军进抵邺城底下。 曹操让人在城外堆土山,堆得比城墙还高,好往城里射箭。又让人在土山底下挖地道,挖到城墙根底下去。土山一天堆高一丈,地道一天往前挖三丈。 许攸每天都去土山上看。 他站在土山顶上,叉着腰往城里望,看够了就回来跟人讲他当年在袁府里住的那间屋子,就在城东头,一棵老槐树底下,站在土山上能看见那棵槐树的树梢。 “没有我。”许攸说,“阿瞒能找着这座城的软处?” 说这句话那会儿,他正在营里跟几个校尉喝酒。曹操从帐外走过去听见了,没进去。 --- 三月初六,许都来了一封家书。 信是卞夫人写的,装在一只油布封的竹筒里,跟着运粮的船从白沟一路送到了邺城底下。曹操在土山脚下的帐篷里拆开竹筒,抽出里头的帛书,上面的字端端正正,一笔不苟,是卞夫人一贯的写法。 信上先说家里的事。杜氏的小儿子衮已经九个月大了,会爬了,爬得满院子都是,前几天爬到井台边上,把葛婆吓得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曹林的阿父叫得越来越顺口,每天早上起来先冲着司空府的方向喊一声,喊完了才肯吃饭。丁夫人那边还是老样子,入冬以来咳得比往年轻些,崔医生留下的方子每天照着煎。 信的后半截说的是曹丕。 “子桓正月里行了冠礼,日子是你出征前定下的。”卞夫人写道,“冠礼以后,他天天在书房里读兵书,读到半夜才睡。前几天他来跟我说,想去邺城底下找你。他说他十八了,加了冠就是大人了,大人不该待在后院里管炭账。我没答应他,也没拦他,只说要先问过你。怎么办由你定。” 曹操把信看完,交给了身边的郭嘉。 奉孝看了一遍笑了笑,把信还回来。 “二公子想打仗了。”他说。 “他想看打仗。”曹操说,“打仗和看打仗是两回事,他还分不清。” “那主公让不让他来?” 曹操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卷帛书重新卷起来塞回竹筒,又把竹筒在手里转了两圈,看着帐篷外头那座越堆越高的土山。 “让他来。”他说,“等城破了再来,城没破之前,让他在黎阳等着。破城那一天,我要他站在我身边看着,看清楚一座城是怎么开的门。” 他提笔在一片竹简上写了回信,写得很短,就一行字:“城破之日来邺,此前留黎阳,读《孙子》十三篇,背给我听。”写完了他又在后头添了一句:“炭账交给你弟弟子建。” 郭嘉看着他写,咳了两声,没说话。 信封进竹筒,交给运粮的船带回去了。那条船在白沟里掉了个头,顺着水往南漂,船尾的旗子越漂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曹操站在土山脚下看了一会儿那条船去的方向,转身爬上了土山,在山顶上站着往城里看了很久,看到天黑才下来。 --- 四月初,土山和地道都被审配破了。 土山堆到第二十天,比城墙高出了半丈。审配让人在城墙里头也堆土,堆得比曹操的土山还高,在上头架起了强弩,往土山上射。土山上的兵站不住脚,一天死了一百多个。地道挖到城墙根底下,审配在城里挖了一条横沟,等地道挖通,沟里灌满了水,挖地道的兵全淹在了里头。 曹操站在土山底下,看着兵们把地道里的尸首一具一具抬出来。 尸首泡得发白,脸都肿了,看不出谁是谁。抬出来摆在地上,一排一排的,摆了三十多具。有的手里还攥着铁锹,攥得死死的,掰都掰不开。 “埋了。”曹操说,“每人名下记一笔,家里发抚恤,照阵亡的例。” 王蕴蹲在那一排尸首边上,拿着竹简一个一个地写。她记名字、记籍贯、记哪个营的。有的认不出来了。她就问同营的兵,问不出来的,记一个“某营某伍,名不详”。 记到第二十七个,是个十八九岁的后生。脸泡肿了,一只手攥着一块麦饼,也泡烂了,糊在指头缝里。 同营的兵说他姓孙,是东郡人,家里还有个老娘。 王蕴写下“孙某,东郡人”,笔停了一下,又在后头添了三个字:“有老母”。 那天傍晚尸首都埋在了土山北边的一块坡地上,三十多个土包挨着排成两行,每个土包前头插着一块木牌,上头的字是王蕴写的,写不出名字的那几块只写了营号和伍号。埋完了天已经擦黑,民夫们扛着铁锹往回走。王蕴落在最后头,站在那块写着“孙某”的木牌跟前看了一会儿,弯腰把木牌往土里又按深了一寸,才转身跟上去。 四月十二,曹操留曹洪继续围城,自己带着一支兵往西去了。 西边的毛城有袁尚的一个将军叫尹楷,守着上党往邺城运粮的路。曹操打下毛城杀了尹楷,掉头往北,又打下了邯郸。两仗打下来,邺城往西、往北的粮道都断了。 五月初一,曹操回到了邺城底下。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是让人把土山推平,把地道填上。 “土山也不堆了?”夏侯惇问。 “堆了二十天,死了七百人。”曹操说,“审配跟我比堆土,他城里有的是人。我不跟他比了。” 他让人在邺城外头挖一条沟。 这条沟绕着城挖,一圈下来四十里。挖得很浅,一个人跳下去,水只没到小腿肚子。沟沿上的土也不往高里堆,就那么随手扔在两边,扔得乱七八糟。 审配站在城头上看了好几天。 城头上的守兵都在笑。有人朝底下喊,说曹阿瞒挖这么一条沟,是要给城里的人养鱼吗。有人往沟里扔石头,落进去,溅不起水花。审配看了三天,也笑了,让守兵不用管它。 五月十九,夜里,起风了。 曹操让全营的兵都下了沟。一万多兵,人手一把铁锹,从天黑挖到天亮。沟里的土一筐一筐往上递,倒在沟沿上,堆成一道土坡。到天亮,那条浅沟已经变了样,宽两丈,深两丈,绕着邺城整整一圈。 城头上的守兵醒过来,往底下一看,脸都白了。 五月二十,曹操让人在漳水上掘了口子。 漳水从邺城的北边流过,这时候正是春汛刚过,河里的水满满的。口子一开,水从漳水里冲出来,冲进那条四十里的沟里,顺着沟往两边灌。整整一天一夜,沟灌满了,水漫上来,漫到了城墙根底下。 城墙根泡在水里,泡软了一层。城门洞子里进了水,城里地势低的街巷,一夜之间都成了河。 王蕴是五月二十二那天去看水的。 她站在南门外的一道土坡上,看着城墙根底下的水。那水是黄的,上头漂着草、漂着木头,还漂着几只死鸡。城墙上的守兵比四月里少了一大半,站着的那几个也是有气无力的,靠在城垛上不动。 她回到值房铺开一块木板,拿出算筹。 “一万出头的兵,城里的百姓,四月里周七报过,约莫三万户。”她一边摆一边说,书佐在旁边记,“一户按五口算,十五万人。审配抄了大户的粮,苏由说够兵吃半年,那是兵吃的数。百姓吃什么?” 书佐答不上来。 “百姓吃的是自己家里的存粮。”王蕴说,“正月里白幡挂上去,二月里袁尚把城里能带的粮都带走了。百姓家里的存粮,撑到四月就该见底了。五月灌了水,地势低的人家,存粮泡在水里。” 她把算筹一根一根挪开。 “城里的人,到六月就要饿死一半。”她说。 书佐的笔停了,抬头看着她。 “记上。”王蕴说,“写清楚是推算,不是周七报的数。” 书佐低下头记了。王蕴把算筹收回竹筒里,竹筒外头那个“恪”字对着她的手。她看了一眼,把竹筒转了个方向,放回案角。 那天夜里,许攸在营里喝醉了。 他提着一坛酒,摇摇晃晃地走到中军帐门口,许褚拦着不让进。他就站在帐门外头喊,满营都听得见。 “阿瞒!”他喊,“水是你灌的,城是我给你找的!你那条沟,挖到东门那一段,挖得最深,对不对?谁告诉你东门的墙底下是沙土?是我许子远!” 帐里没有人答话。 许攸又喊了几声,喊累了,一屁股坐在帐门口的地上,抱着酒坛子灌。没几口下肚,他开始唱,还是邺城的那几句曲子,唱到一半又跑了调。 任红昌从自己的帐子里出来,站在过道上听了一会儿。 曹操在帐里看军报,听着外头的曲子,翻过一卷,又翻过一卷。王蕴坐在下首替他誊回文,笔尖在竹简上沙沙地响。 “东门的墙底下,真是沙土?”她问。 “他说是,就让他说是。”曹操说,“东门那一段,我让人挖深了三尺。沙土不沙土,等城破那一天就知道了。” 王蕴低下头去接着誊。 --- 五月二十五,天刚亮,曹操骑着马绕城走了一圈。 他只带了许褚和十几个亲兵,沿着那条四十里的沟沿走。沟里的水退了一点,沟壁上留着一道黄印子。城墙根底下的泥被泡软了,往下塌了一块,露出墙基里的碎石。 走到西门外头,任红昌在后头叫了一声。 她是跟着来送茶的。曹操出营没让她跟。她自己骑了一匹小母马,提着铜茶炉追了上来,许褚没拦。这会儿那匹小马停在沟沿上,脖子往前伸着。她的人坐在马上,脸朝着城头。 曹操勒住马,顺着她的眼睛往上看。 西门的城楼上挂着白幡。从正月挂到现在,被风吹了四个多月,被雨淋了几场,早就不白了,发黄发灰,边上撕成了一条一条的。风一吹,那些布条子就往东边飘,扬起来又落下去。 白幡底下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一身素服,头上没有簪子,头发挽成一个髻,用一根白布条束着。离得太远看不清脸,只看得见她站得很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一动不动。城楼上的守兵从她身边走过去,有的看她一眼,有的不看,她都不动。 “站了多久了?”曹操问。 许褚回头问了一个亲兵。那人说他们天亮前就过来巡沟了,那时候城楼上就有一个人,看不清是男是女。天亮了才看出来是个女人。 “少说一个时辰了。”许褚说。 任红昌一直看着那个女人。她的手攥着马缰绳,攥得指节发白。 “那是甄氏。”她说。 曹操没出声。 “袁熙的妻子,中山甄家的女儿。”任红昌说,“妾身进城那一回,在袁府后院的偏房里见过她。那会儿她在抄《孝经》,抄到‘开宗明义’那一章。妾身进门,她把纸翻过去了。” 她顿了顿。 “她跟妾身说,婆婆不许往幽州送东西。他病了。” 城楼上那个女人还是不动。风大了一点,白幡的布条子扑到了她的肩上,她没去拨开。 “袁熙死了。”任红昌说,“她还在给他抄书。” 曹操看着城楼看了很久。 [她认得。四月廿九那一回,她说的是几个老仆妇,一个看门的小厮。] 他没有转过头去看任红昌,也没有问她那一回为什么没说。他把马头拨转过来往回走。 “回营。”他说。 马走出去十几步,任红昌还没动。她坐在马上,看着城楼上那个素服的女人。那女人终于动了一下,抬起一只手,把扑在肩上的布条子拨开,转身下了城楼,不见了。 任红昌这才拨转马头,跟了上去。 她的马小,跑得慢,追了半里地才追上。曹操在前头没回头。许褚回头看了她一眼,把马放慢了,让她跟在自己的马后头。 到了营门口曹操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亲兵。 “茶。”他说。 任红昌从马上下来,把铜茶炉从马鞍上解下来,提进了中军帐。炉子里的炭在路上颠灭了,她蹲在帐角重新生火,吹了好几口才吹着。 水开了她沏了一碗茶,放在他的左手边。 曹操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了。 “明天开始。”他说,“西门外的那一段沟,每天让人去看一回,看城楼上有什么人,站了多久,记下来,晚上报给我。” “让谁去看?” “你去。”曹操说。 任红昌应了一声,把空茶碗收起来,退了出去。 她回到自己的帐子里,把那只铜茶炉挂回柱子上,在箱笼边上坐了很久。帐外的兵来来回回地走,有人在喊着换岗,有人在骂马不吃草。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户牒,看了一眼又揣了回去,起身从箱笼里翻出一本空白的竹简册子和一支笔,在第一片竹简上写下了“五月二十五,卯,西门城楼,素服女一人,立一时辰”这一行字。写完了她把笔搁下,对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提笔在后头添了两个字:“未哭”。 帐外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营里的旗子上,照在远处邺城的城墙上。西门城楼上那面白幡还挂着,风一吹,又往东边飘过去了。 第26章 滏水 第二十六集 滏水 五月二十六,任红昌第一回去西门外看城楼。 她天不亮就起来了,在帐里生火煮了一壶茶,灌进一只陶罐里,揣在怀里出了营。许褚派了两个亲兵跟着她,一个牵马,一个背弓。三个人沿着沟沿往西,到了西门对面那道土坡上停下来,她把陶罐放在脚边的草里,坐在一块石头上看城楼。 那面白幡还挂着,比昨天又破了一点。守兵换了一拨,靠着城垛打瞌睡。 那个素服的女人没有来。 任红昌从天亮坐到日头偏西,陶罐里的茶喝完了,又让亲兵去营里灌了一罐来。城楼上来来去去的人她都看了,有扛着长矛巡城的兵,有挑着水桶往上送水的老卒,还有一个穿着官袍的人站在白幡底下往城外看了一会儿,看完就下去了。 傍晚她回营,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廿六,自卯至申,西门城楼无素服女。官袍者一人,立片刻。” 她把册子拿去中军帐。曹操正在吃晚饭,一碗粟米饭、一碟咸菜、半只烧鸡。他一边吃一边听她念,听完了点点头,没说话,接着吃。 第二天她又去了。 这一回那个女人来了,来得很晚,日头已经落到西边的山梁上了。她还是那身素服,手里拿着一卷东西,像是竹简,又像是纸。她走到白幡底下站住,把那卷东西展开看了一会儿,又卷起来抱在怀里。 她站了约莫半个时辰。天黑透了,城楼上点起了火把,她才转身下去。 任红昌在册子上写:“廿七,酉初至酉末,素服女一人,持卷,立半时辰。未哭。”她写完这一行把笔搁下,借着帐里那盏油灯又看了一遍,看见“持卷”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字大了一点,就拿小刀把这两个字刮掉重新写了一遍,写得跟别的字一样大小。 念给曹操听那会儿,曹操正在看审配写给袁尚的一封信。这是周七从一个出城的信使身上搜出来的,写在一块白绢上,缝在信使的鞋底里。曹操看完信抬头看她。 “持卷?” “像是书。”任红昌说,“离得远,看不清。” 曹操没再问,低头接着看那封信。 此后一连五天,那个女人一回也没来。任红昌每天去,每天在册子上写一行“无”。第六天,六月初三,她一早到了土坡上,抬头一看,西门城楼上的白幡没了。 旗杆还立着,光秃秃的,绳子垂下来,在风里晃。 她在册子上写:“六月初三,西门白幡撤。” 那天晚上曹操听完,放下手里的笔。 “谁撤的?” “不知道。”任红昌说,“妾身问了城外打柴的人,打柴的也说不清。南门那一面也撤了,是同一天。” “刘夫人撤的。”曹操说,“袁熙死了半年,她把白幡撤了,是要城里的人别再惦记着死人。城里的人该惦记的是活人,是袁尚,是能不能吃上饭。” 任红昌没说话,把册子合上了。 “西门还看吗?” “看。”曹操说,“白幡撤了,人还在城里。” --- 六月初十,夜里,北门开了。 开门的动静不大,城门只开了一条缝,够一个人侧着身子挤出来。挤出来的是老人、女人和孩子。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挤出门缝,走下吊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外的沟沿走。最前头的一个老汉拄着一根木棍,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北门外的哨兵看见了,飞马报进中军帐。 “审配放人了。”荀攸说,“城里的粮不够,他把吃粮不打仗的嘴往外推。” “有多少人?” “看不清,天太黑。”荀攸说,“少说几百,还在往外走。” 曹操起身披上外袍出了帐。 北门外的沟沿上已经站满了人。月亮被云遮着,四下里黑沉沉的,就听见孩子在哭,女人在哄,老人在咳嗽。沟里的水还没退干净,有人走着走着滑进了沟里,扑腾几下被人拽上来,浑身湿透了,抱着胳膊直哆嗦。 “不许放箭。”曹操说,“在沟沿上点火把,让他们看得见路。往东边那块空地上领,那里地势高,没淹过水。” 亲兵们点起了火把,一路插在沟沿上。出城的人看见了火光,先是往后缩,过了一会儿看没有人放箭,又慢慢地往前挪。走到空地上,好些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传令伙房。”曹操说,“煮粥。米下少一点,汤要稀,饿久了的人吃稠的会撑死。” 伙房的二十口大锅连夜架在了空地边上,伙夫们从仓里扛出一袋一袋的粟米往锅里倒,每倒一袋还要拿瓢舀出半袋来,舀出来的米又倒回麻袋里扛回仓去。锅底下烧的是营里拆下来的旧鹿角和破车板,火苗蹿得老高,把半边空地照得通亮,坐在地上的那些人一个个扭过头来盯着锅,等着锅盖底下一点一点冒出白气来。 粥是半夜煮好的,一共煮了二十锅。 王蕴天不亮就到了空地上,带着书佐,一人一块木板,挨个点人头。点一个就在木板上划一道。点到天亮,木板上的道道划满了,又换了一块。 崔绮背着药箱在人堆里走,看见躺着不动的就蹲下去摸脉。有几个摸了脉,她把那人的眼皮翻开看了看,摇摇头,站起来往下一个走。 一个老妇人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那孩子瘦得眼睛显得特别大,嘴唇干得起了皮,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看着人。崔绮蹲下来给孩子摸脉,老妇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女先生,您是曹营的?”老妇人说,“城里……满城的人都在吃糠,眼下连这个也吃完了,就挖草根。袁府里也吃糠,老身亲眼看见的,袁府的后门每天抬出来的泔水桶里,一粒米也没有。” “您在袁府做事?” “老身给袁府洗了二十年的衣裳。”老妇人说,“三月里就不让洗了,说用不起那么多人。老身就回家了,回家也没吃的……” 崔绮从药箱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麦芽糖。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含着,眼睛眨了眨,还是没哭。 “慢慢含。”崔绮说,“别嚼,别咽太快。” 老妇人看着孩子含糖,眼泪一下子淌了下来,淌到嘴边,她伸舌头舔了舔。 王蕴点完人头回中军帐交数。她那两块木板上的道道划得密密麻麻的像两块搓衣板。书佐跟在她身后抱着另外三块木板走得直打哈欠。 “一千一百四十七人。”她说,“老人三百零九,女人五百二十二,孩子三百一十六。没有一个青壮男子。死了七个,崔先生说是饿久了,出城走这一段路走脱了力。” “都是谁家的?” “妾身问了几十个,都是城里的小户人家。”王蕴说,“大户的人一个也没出来。” 曹操点点头。 “在东边那块地上搭棚子。”他说,“每天两顿粥,管到城破为止。能走路的,愿意回老家的,发一升米、一张路条放走。不愿意走的,等城破了,各回各家。” 荀攸在一旁看着他。 “主公这一千多张嘴,一天要吃掉二十石粮。”荀攸说。 “审配往外推一千张嘴,城里就省二十石粮。”曹操说,“我接住了,他城里的兵就知道,自己的爹娘老婆孩子出了城有饭吃。知道了这个,守城的心就松一分。” [一千张嘴一天二十石,换城头上一万颗心松一分。账算得过。] 第二天夜里北门又开了,又出来八百多人。 第三天夜里审配不开门了。城头上有人往下扔绳子,一根绳子吊一个人,吊下来的人落在沟里,爬上来往东边的粥棚跑。审配发觉了,派兵上城头砍绳子,砍断了好几根,吊在半空的人摔下来,摔在城墙根底下的泥里,就没再爬起来。 --- 六月二十,满宠的信到了。 信是从许都送来的,跟卞夫人的家书装在同一只竹筒里,却单独封了一层油布,上头写着“王记室亲启”五个字。送信的兵把竹筒交到中军帐,曹操把那一封挑出来,没拆,让许褚送到王蕴的值房去。 王蕴在值房里誊回文,看见许褚进来,放下了笔。 “满府君的信。”许褚说,“主公说,给王记室的。” 王蕴接过那封信,看了看油布上那五个字,是满宠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硬。她把信放在案角,拿起笔接着誊回文。许褚站了一会儿,见她不拆,挠了挠头出去了。 她把那卷回文誊完晾干卷好,用麻绳扎上。 然后她才拆开那封信。 这一封写得很长,足足三片帛。满宠在濮阳待了一个多月,把那二十一个人一个一个地查。有的查到了人,有的查到了坟,有的什么也没查到。 偷牛的三个,一个兴平二年饿死了,一个跟着吕布的兵走了,不知下落,还有一个在濮阳城外种地,娶了媳妇,生了两个儿子。 欠租的十一个,死了四个,跑了三个,剩下四个都还在濮阳,有一个在城里开了一家豆腐铺子,满宠去买过他的豆腐,说豆腐做得嫩。 斗殴伤人的五个里,两个投了军,一个在曹营,一个在袁营,都没了音信。另外三个,一个做了货郎,一个做了屠户,一个瞎了一只眼,在城门口讨饭。 私铸钱的那一个,兴平元年冬天又铸钱,又被抓了,又关进了县狱。那时候的县狱已经是新修的了,他关了两年,病死在牢里。 王蕴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看到豆腐铺子那里,她停了一下,看到讨饭那里,又停了一下。 信的最后一片帛上,满宠写了一行字,比前头的字都小。 “张二事,另封,呈司空。” 王蕴看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三片帛叠好,收进了那只放三片旧简的素帕包里,包了两层,压回律简底下。 那天傍晚她去中军帐交回文。曹操正在看一封信,看见她进来,把信折起来,压在了镇纸底下。 “回文誊好了。”王蕴说,“一共十七封,都在这里。” “放下吧。” 王蕴把回文放在案上,没走。 “满府君的信,妾身看了。”她说,“二十个人里,八个还活着。有一个开了豆腐铺子,满府君说他的豆腐做得嫩。” “嗯。” “张二的那一封,主公看了?” “看过了。” 王蕴站在案前,看着镇纸底下压着的那封信。镇纸是一只铜虎,背上的花纹被人摸得发亮。 “妾身说过不想听。”她说,“主公就别告诉妾身。” “我没打算告诉你。”曹操说。 王蕴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走到帐门口,她停住了脚,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那个开豆腐铺子的。”她说,“叫什么名字,满府君信上没写。” “叫赵三。”曹操说,“满宠在给我的那封里写了。” 王蕴没回头,掀开帐帘出去了。 --- 六月里最热的那几天,许攸在营里走到哪儿说到哪儿。 先是在于禁的营里。于禁请几个校尉喝酒,许攸不请自来,提着一坛自己的酒坐下,喝了三碗就开始说。他说当年在袁府里怎么给袁本初出主意,说袁本初不听他的,才在官渡吃了大亏。说到兴头上,他把酒碗往案上一拍。 “这座城,东南西北四个门,哪个门的墙是新补的,哪个门底下是沙土,哪个门的守将贪酒,我闭着眼睛都说得出来。”他说,“没有我,阿瞒进不了这座城。” 于禁营里的校尉们面面相觑,没人接话。于禁咳了一声,给他又倒了一碗酒。 隔了两天,他又在乐进的营里说了一遍,说的话一个字也没变。乐进是个直脾气,当场把脸拉下来,起身出去了。许攸也不恼,自己把乐进那碗酒端过来喝了。 再隔一天他跑到伙房去,跟伙夫说。伙夫们哪里懂这些,一边烧火一边嘿嘿地笑,说许先生说得对。许攸听了很高兴,从伙房的锅里捞了一块肉,边吃边走了。 营里的兵们私下里也传开了,说许先生是主公少年时候的朋友,跟主公一起在洛阳斗过鸡走过狗,官渡那一仗多亏他半夜跑过来报信,乌巢的粮才烧成了,所以他说什么主公都不会怪他。这些话一句一句都传进了中军帐。 传话的是许褚。这人说话不会拐弯,许攸说一句,他就学一句,学完了站在那里等曹操发话。 曹操在看地图,听完了笑了。 “子远说得对。”他说,“没有他,我还真不知道东门底下是沙土。” 许褚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主公不生气?” “生什么气?”曹操说,“他说的是实话。给他送一坛好酒去,就说是我赏的。” 许褚出去了。他抱着那坛好酒穿过半个营盘送到了许攸的帐子里。郭嘉坐在帐角,手里捧着那只铜手炉,六月里也捧着,炉子里的炭火压得很小。他看着许褚的背影,又看看曹操。 “子远这张嘴。”郭嘉说,“迟早要惹祸。” “惹谁的祸?” “惹他自己的。”郭嘉说,“他在营里说,营里的人听着。营里的人听多了,有的会笑,有的会记。肯记下来的人里头,总有几个是要替主公记的。” 曹操没抬头,手指在地图上邺城的东门那里点了点。 “由着他。”曹操说,“他说得越多,我越知道他心里装的是什么。” 那天傍晚,任红昌端茶去中军帐,路过许攸的帐子。帐门敞着,许攸一个人坐在里头,面前摆着曹操赏的那坛酒,坛口的封泥还没拆。他不喝,也不动,就那么看着那坛酒,看了很久。 任红昌在帐门口停了一下脚。许攸抬起头来看见了她,冲她咧嘴一笑。 “任夫人,阿瞒给我送酒了。”他说,“你说,他这是夸我,还是要灌醉我?” “许先生喝了就知道了。”任红昌说。 “喝了就不知道了。”许攸说,“醉了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那坛酒抱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了。 任红昌端着茶走开了。走出去十几步,她听见身后许攸的帐子里传来拍开封泥的响动,接着是倒酒的哗哗声,接着又是那几句邺城的曲子。 --- 七月初二,袁尚回来了。 消息是从平原那边一站一站传过来的。袁尚听说邺城被围、被灌了水,丢下平原不打了,带着一万多人往回赶。走得急,路上的辎重扔了一大半,兵也跑散了不少,可剩下的还有一万出头,都是跟着他打了几年仗的老兵。 中军帐里一下子坐满了人。 “归师勿遏。”于禁说,“兵法上写着的。袁尚这是回家救娘,人人拼命,这时候去挡他,正撞在刀口上。不如放开一条路让他回城,等他进了城,再一起围。” “放他进城,就多一万张嘴。”荀攸说,“城里的粮本来就快吃完了,多一万张嘴,撑不了几天。于将军这个法子也能用。” “城里多的是一万个兵。”乐进说,“审配手里本来就一万多,再加一万,咱们这四十里的沟,守得过来吗?”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小半个时辰。曹操一直没开口,坐在上首喝茶,喝完了一碗,任红昌又给他续上一碗。 等他们吵完了,曹操把茶碗放下。 “袁尚从哪条路回来,还不知道。”他说,“从大道来,就避开他。大道宽,他的兵能摆开,回家的兵人人拼命,挡不住。要是他循着西山走小路来……” 他停了一下,拿起案上的一根算筹,在地图上邺城西边那道山梁上划了一道。 “那他就是送上门来的。”曹操说,“西山的路窄,兵摆不开,走小路是怕我。心里怕我的兵,就没有拼命的心。这样的人,此成禽耳。” 帐里静了。于禁和乐进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派人去看。”曹操说,“看他走哪条路,每天报三回。” 于禁和乐进领了令出去,帐外的马蹄声由近到远地往西去了。 那根算筹是王蕴的。她刚才进帐送军报,搁在案角上忘了拿走。曹操用完了随手扔在地图上,算筹滚了两下,停在了西山那一道线的旁边。 王蕴站在帐门口等着散会。她手里抱着一摞刚誊好的军报站在帐帘边上听他们吵了小半个时辰。等人都出去了,她走过去,把那根算筹从地图上捡起来,看了看头上那个黑点,揣回了袖子里。 “主公拿妾身的算筹划地图。”她说,“划完了也不还。” “已经在你袖子里了。” “是妾身自己捡的。”王蕴说,“三百六十根,少一根,妾身的账就对不上。” 曹操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低头去看地图了。 七月初五,斥候回来了。 “袁尚没走大道。”斥候说,“他绕着西山,走的是滏口那条小路,兵拉得很长,前头到了阳平亭,后头还在山里。” 曹操听完,站起身来,在帐里走了两圈。 “果然。”他说。 七月初六,袁尚在阳平亭扎了营。阳平亭离邺城十七里,挨着滏水。他在滏水边上背水立营,扎得很密,四周挖了壕沟,插了鹿角。 当天夜里,袁尚的营里举起了火把。 一支一支地点起来,从营盘的这一头点到那一头,点了几百支,把半边天都照红了。邺城的城头上看见了,也举起了火把,一样点了几百支,从西门一直点到北门。两边的火光隔着十几里地遥遥相对,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话。 曹操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两片火光。 “他在告诉城里,他回来了。”郭嘉说。 “城里也在告诉他,还撑得住。”曹操说,“让他们喊话,喊完了就该动手了。” 七月初七,天不亮,审配果然动手了。 他打开北门,派了几千人冲出来,想往阳平亭那边去,跟袁尚里应外合。冲出来的兵饿了两个多月,跑起来脚底下发飘,冲到沟沿上,曹营的兵早就等着了。乐进领着人从侧面杀过去,一个冲锋就把他们拦腰截断了。 冲在前头的回不了城,跑在后头的退回门洞里,审配下令关门,把几百个自己的兵关在了城外。 那几百个兵在城门底下拍门,拍了一会儿,拍不开,一个一个跪下来,把手里的刀扔在了地上。 --- 七月初八,曹操去围袁尚的营。 大军是天黑以后出发的,没点火把,人衔枚,马裹蹄,沿着滏水往西走。十七里路走了两个时辰,到了阳平亭外头,天还没亮。曹操让兵们分成三路,把袁尚的营盘围了三面,剩下靠着滏水的那一面空着。 “留一面。”他说,“水在那边,他要跑,就让他往水里跑。” 天一亮,袁尚的营里才发觉被围了。 营里乱了起来。曹操骑着马站在一道土坡上,看得清清楚楚:营门口的兵跑来跑去,有的往东跑,有的往西跑,到一半撞在一起,又往回跑。中军大帐前头插着的那面“袁”字大旗被人拔起来又插下去,插下去又拔起来,拔了三回才插稳。 晌午过后营门开了,出来两个人。 两个人都没骑马,也没带兵器,各自举着一根白杆子,杆头上挂着一块白布。前头那个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官袍,上头沾满了泥。后头那个年纪大一些,五十上下,留着一把花白的胡子,走起路来腰挺得很直。 他们一直走到曹营的营门口,跪下了。 “故豫州刺史阴夔,奉袁府君之命,求见曹公。”前头那个说。 后头那个没报名字。他跪在那里,抬起头往土坡上看了一眼,正好跟曹操的目光对上了。 曹操认得他。 “陈孔璋。”曹操说,“好久不见。” 陈琳跪着没动,花白的胡子在风里一抖一抖的。 “让他们进来。”曹操说。 两个人被领进了中军帐。六月里撤下去的炭盆换成了两只盛着井水的大陶瓮。曹操坐在上首,没让他们起来,就让他们跪在帐中间。荀攸、郭嘉、于禁坐在两边,许褚按着刀站在曹操身后。 “袁府君愿意降。”阴夔说,“府君说,他兄弟相争,是袁家的家事,惊动了曹公,是他的不是。如今他愿意把冀州交出来,只求曹公放他一条生路,让他带着老母去幽州……” “去幽州?”曹操说,“袁熙死了半年了,幽州还有谁等着他?” 阴夔噎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不许。”曹操说。 就两个字。阴夔的脸一下子白了,回头看陈琳。孔璋没看他,还是抬着头看曹操。 “曹公不许,府君就唯有死战了。”陈琳说。 曹操看着他,没接这句话。 “孔璋。”曹操说,“建安五年,你替袁本初写了一篇檄文,骂我骂得好啊。我那天正犯头风,躺在床上让人念给我听,念到一半,我一下子坐了起来,出了一身汗,头风好了。” 陈琳没说话。 “你骂我也就罢了。”曹操说,“你骂我祖父是宦官,骂我父亲是乞丐携养,骂我是赘阉遗丑。我祖父、我父亲,碍着你什么了?” 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陈琳跪在那里,花白的胡子不抖了。他看着曹操,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说。 曹操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说得好。”他说,“这一句比那篇檄文写得好。” 他站起身来走到陈琳跟前,低头看着他。 “回去告诉袁显甫。”曹操说,“我不许他降,是要他自己想清楚,他还有什么能拿来跟我换。冀州是他的吗?冀州是他父亲的。他父亲死了,冀州就是天下的,谁拿得住就是谁的。他拿不住,就别拿来跟我换。” 阴夔、陈琳被送出了营门。两个人举着白杆子往回走,脚步很慢,走到半路,阴夔把手里的白杆子扔了,陈琳没扔,一直举到了袁尚的营门口。 郭嘉在帐里咳了两声。 “主公不杀陈孔璋?” “他还没落到我手里。”曹操说,“落到我手里了,再说。” “那一篇檄文,主公真的念出了一身汗?” “出汗是真的。”曹操说,“头风好了也是真的。好了三天,又犯了。” 郭嘉笑起来,又咳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下午曹操又骑着马上了那道土坡,看着袁尚的营盘一直看到太阳落山,营里的炊烟比昨天少了一半,营门口来来去去的兵也比昨天少了一半,那面“袁”字大旗还插在中军大帐前头,被晚风吹得卷起来又展开,过一会儿又卷起来。 --- 七月初八夜里,袁尚跑了。 他是半夜跑的,悄无声息,营里的灯火一盏也没灭,帐篷也一顶没拆。他带着几百个亲兵从营盘的西边出去,摸黑往祁山那边跑,一直跑到天亮,在祁山脚下扎了一个小营,喘了一口气。 曹营的斥候天亮才发觉。曹操下令追,于禁、乐进各领一支兵,一前一后追了上去。 追到祁山,袁尚的营还没扎稳。于禁一个冲锋冲进去,营里的兵四散奔逃。袁尚手下有两个将军,一个叫马延,一个叫张顗,带着本部的兵站在山坡上,看着于禁的兵冲过来,没动,也没跑,等于禁的兵冲到跟前了,两个人一起扔下了手里的刀。 “马延、张顗,愿降曹公。” 两个人这一降,袁尚身边就剩下不到一千人了。他带着这一千人往北跑,一路跑到了中山,才停下来。 于禁没有追到中山。他在祁山把袁尚丢下的营盘翻了一遍,翻出来的东西装了三十多车,拉回了邺城底下。 东西摆在中军帐前头的空地上,摆了一大片。营里的兵围过来看热闹被许褚的亲兵拿刀鞘赶了回去。 有粮、有兵器、有铠甲、有帐篷,还有一车是袁尚自己的东西。他的衣裳、他的被褥,他吃饭用的银碗,他喝酒用的玉杯。最底下压着一个漆匣,里头是一颗金印、一条紫绶,旁边还有一根节,一柄钺。 曹操把那颗金印拿起来看了看。 “大将军印。”他说,“袁显甫自己刻的。” “节钺也是他自己做的。”荀攸说,“朝廷从没给过他节钺。袁本初死后,他自称大将军,自己给自己做了这一套。” “自己做的,也是他的。”曹操说,“把它们收好,别磕坏了。” 他把金印放回漆匣里,又拿起那件衣裳看了看。是一件紫色的锦袍,袖口绣着云纹,领口磨得有点发白,是穿了好几年的旧衣裳。 “这件也收好。”他说。 “主公要这些做什么?”于禁问。 “给城里的人看。”曹操说。 --- 七月初十,那些东西被拉到了邺城北门外头。 曹操让人在沟沿上搭了一座木台子,比沟沿高出一丈,站在上头,城头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台子上插着一根长杆,挂着袁尚的那件紫锦袍。风一吹,两只袖子张开来,像是一个人张着胳膊站在那里。 金印、紫绶、节、钺,一样一样摆在台子前头的一张长案上。长案上铺着一块从袁尚营里翻出来的红毡子。那颗金印搁在红毡子正中间被太阳照得晃人的眼睛。 袁尚的降兵都被领到了台子底下。马延、张顗的兵,祁山上投降的兵,加起来两千多人,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喊。”曹操说,“城里有你们的爹娘、老婆、兄弟,谁家住在哪条街,就朝着哪个方向喊。告诉他们,袁尚跑了,跑到中山去了,你们都还活着,在曹营里有饭吃。” 降兵们一开始不敢喊。站在前头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嘴张了几回,没出声。 一个瘦高个的后生先喊了。 “娘!”他朝着城头喊,“娘,我是二狗!我在这儿!我没死!袁将军跑了,跑到中山去了!我在曹营里,每天吃两顿!娘,你听见没有?” 城头上一点动静也没有。 后生又喊了一遍,嗓子都喊劈了。喊完了他站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城头。 过了好一会儿,城头上探出一个脑袋来。是个守城的兵,头上缠着一块破布,伸着脖子往底下瞧。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扒着城垛大喊起来。 “二狗!你是城南刘家的二狗?” “是我!你是谁?” “我是你大舅家的栓子!”城头上那个兵喊,“你娘还活着!在家里!她饿得下不了床了,天天念叨你!” 后生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冲着城头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泥。 这一下,降兵们都喊起来了。两千多人,朝着城头喊爹、喊娘、喊老婆、喊孩子的名字,喊什么的都有。城头上的守兵也一个一个探出脑袋来,有的往下喊,有的趴在城垛上哭。 台子上那件紫锦袍还在风里张着两只袖子。城头上探出来的脑袋越来越多,有的守兵把长矛靠在城垛上腾出两只手来扒着墙往下看,有的守兵把头盔摘下来攥在手里朝底下挥,还有一个守兵扒着城垛哭得直不起腰来,被旁边的人拽住胳膊才没掉下去。 曹操站在台子底下背着手,看着城头。 城上忽然乱了。一队兵从城楼那边冲过来,领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将,穿着一身铁甲,头盔上插着一根白翎。他冲到那个叫栓子的兵跟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拔刀就砍。 刀落下去,栓子的脑袋滚到了城垛底下。 “审配。”荀攸低声说。 审配提着那把滴血的刀,站在城垛上,朝着底下喊。他的嗓子哑了,喊起来像破锣。 “城中将士,听着!”他喊,“袁将军在中山,召集幽州、并州的兵马,不日就回来!曹贼的兵围了半年,早就疲了!坚守死战,城必不破!谁再敢往城外喊一声,这就是下场!” 他把刀一挥,刀上的血甩出去一串,落在城墙上。 城头上静了。探出来的脑袋一个一个缩了回去。 台子底下,二狗还跪在泥里,仰着脸看着城头上栓子掉下来的地方,张着嘴,一声也出不来了。 曹操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降兵每人多给一碗肉汤。”他说,“那个叫二狗的,让崔绮去看看。” 荀攸跟在他身后。 “审配这一刀,砍得太急了。”荀攸说,“他越砍,城里的人心越乱。” “他也知道。”曹操说,“他知道也得砍。不砍,今天夜里就有人开门。” “主公觉得,还能撑多久?” 曹操没回答。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北门的城楼。上头那几个守兵靠着城垛站着,一动不动,像几根木头桩子。 “让周七去东门看看。”他说,“看看东门的守将,这两天换了没有。” --- 七月十九,曹操去看东门。 他带着许褚和二十几个亲兵,骑着马沿着沟沿走。从北门往东绕过东北角,一直走到东门对面。这一段沟挖得最深,沟壁上的土是沙土,被水泡过以后往下塌了好几处,塌下去的地方露出黄白色的沙子,在太阳底下发亮。 东门的城墙也被泡过。墙根底下有一道一道的水痕,最高的一道齐着人的胸口。墙皮剥落了好几块,剥下来的地方露出里头的夯土,也是黄白色的,看着松松的。 曹操勒住马,看着那段墙。 “许子远没骗我。”他说,“这一段的墙底下真是沙土。” “主公,这里离城太近了。”许褚说,“城头上有弩。” “审配的弩,射得了这么远?” “射得了。”许褚说,“四月里土山上的兵,就是被他的弩射死的。那弩是大弩,要三个人才拉得开。” 曹操没动,还是看着那段墙。他往前又走了几步,马蹄子踩在沟沿上,沙土簌簌地往沟里掉。 城头上静悄悄的。几个守兵靠着城垛站着,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挠痒痒,没有一个往底下看。 许褚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城头。 曹操又往前走了几步,抬起头,看着东门城楼上那块匾。上头写着“东门”两个字,是隶书,漆掉了一半。 就在这时候,城垛后头忽然站起来一排人。 这回站起来的是一排穿着铁甲的弩手,一个挨一个,从城垛后头冒出来,手里端着大弩,搭着三棱铁头,齐刷刷地对着沟沿。 “主公!” 许褚喊了一声,打马冲到了曹操前头。 弩箭一齐射了下来。 箭射得又急又密,嗖嗖地响成一片。一支箭钉在曹操马前的沙土里,钉进去半截,箭尾嗡嗡地抖。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去,把盔顶上的红缨削掉了一半。还有一支射在他的马鞍上,正中鞍子前头的那道木桥,射穿了,箭头从另一头露出来,离他的肚子不到两寸。 马受了惊人立起来,前蹄子在半空里乱蹬。 曹操死死地勒着缰绳,没被掀下去。他把马压住了,马蹄子落回地上,原地转了两圈,喷着粗气站住了。 许褚挡在他前头,左肩上中了一箭,那截桑木杆还插在肉里,血顺着铁甲往下淌。他一只手按着刀,一只手拽着曹操的马缰,要往回拉。 “主公,走!” 曹操没走。 他坐在马上看着城头。那些弩手正在上第二轮箭,一个一个低着头,三个人拉一张弩,拉得满脸通红。审配站在弩手的后头,穿着那身铁甲,头盔上插着那根白翎,隔着沟,隔着城墙,正往这边看。 两个人隔着几十丈远对视着。 曹操抬起手,指了指东门城楼上那块匾,又指了指城墙根底下那道剥落的墙皮。然后他拨转马头,不慌不忙地往回走。 等第二轮箭射下来,他已经走出了弩的射程。箭落在他身后的沙土里,一支一支地扎进去,扎了一排。 回到营里曹操下了马,把那副马鞍卸下来看了看。箭还插在鞍桥上,箭杆是桑木的,箭头是三棱的铁头,又尖又沉。他握住箭杆使劲一拔,没拔出来。 “插着吧。”他说,“鞍子留着,别换。” 崔绮已经提着药箱跑过来了。许褚坐在帐门口的一块石头上,铁甲卸了一半,左肩上的箭还插着,血已经把半边衣裳都染红了。 崔绮蹲下来看了看伤口,拿剪子把箭杆剪断了,剩下一小截露在外头。 “箭头有倒钩。”她说,“得把肉切开取出来,许将军忍着点。” “切吧。”许褚说。 崔绮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又拿酒擦了擦,对着伤口切了下去。许褚咬着牙一声没吭,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刀切开了皮肉,崔绮用镊子伸进去,夹住箭头,一点一点地往外拔。出来那一下带出一股血,溅在她的手上、脸上。 她顾不上擦,拿一团干净的麻布按在伤口上,按得死死的。 “好了。”她说,“伤口不深,没伤着骨头。半个月别动这只胳膊。” 许褚看了看那个带血的箭头,又看了看曹操。 “主公刚才为什么不走?” 曹操站在一边,看着崔绮给许褚包扎。许褚那只胳膊上的血顺着手肘一滴一滴地落在石头底下的黄土里。 “我走了,审配就知道我怕他的弩。”他说,“我不走,他就得想,我在看什么。” “主公在看什么?” “看那块匾。”曹操说,“看那段墙。看他审配知不知道,东门的墙已经软了。” 崔绮包完了伤,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她看了曹操一眼没说话,背起药箱走了。 那天晚上,崔绮又来了一趟中军帐,给曹操摸了摸脉。 “心跳得快。”她说。 “马惊了,谁的心不快?” “马惊了是午时。”崔绮说,“这会儿是戌时了,还快。” 曹操把手腕从她手里抽了回来。 “明天还要看东门。”他说,“换一匹马。” 崔绮把药箱背上出了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副插着箭的马鞍,又看了一眼坐在灯底下看舆图的那个人,把药箱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沿着过道往自己的帐子走去。过道两边的火把被夜风吹得呼呼作响,许褚的帐子里还亮着灯,里头传出来他跟亲兵说话的粗嗓子,说的是他那只胳膊半个月不能动,叫亲兵明天替他去马厩看那匹白马。 --- 七月十九那天夜里,许攸又在营里喝醉了。 这一回他是在中军帐里喝的。曹操那天傍晚请了几个将领吃饭,说是压惊,许攸也来了。他来得最晚,进门就看见了那副插着箭的马鞍,摆在帐角的架子上,箭杆还露在外头。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支箭。 “审正南的弩,还是那么准。”他说,“差两寸。阿瞒,你的命大。” “这条命是天定的。”曹操说,“坐吧,子远。” 许攸坐下来一碗一碗地喝酒。喝到第五碗他的脸红了,话也多了。他说东门的墙,说东门底下的沙土,说东门的守将是审配的侄子,叫审荣,是个软蛋,见了血就腿软。 “审荣?”荀攸问。 “审配的侄子,审荣。”许攸说,“我在邺城那几年,他还是个毛头小子,跟在审配屁股后头提鞋。审配让他守东门,是因为东门最不要紧。东门外头是沙土地,种不了庄稼,也走不了大军。审配说,谁会从东门打进来?” 他哈哈地笑起来,笑得酒都洒了。 “我会。”他说,“我许子远会。没有我,阿瞒进不了这座城。” 帐里的人都不说话了。于禁低着头喝酒,乐进的脸拉得老长,荀攸看着自己的碗。郭嘉坐在最边上,捧着他的铜手炉,脸色白得像纸。 曹操端起酒碗冲许攸举了举。 “子远说得对。”他说,“没有你,我进不了这座城。” 他一仰脖子把那碗酒喝干了,然后放下碗,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很响,笑得帐里的灯苗都跟着晃。许攸也跟着笑,前仰后合,笑完了又倒了一碗酒,一口喝干了。 到散席许攸已经站不起来了。两个亲兵架着他,把他送回了自己的帐子。 王蕴一直坐在帐角,替曹操记今晚席上说的军务。她面前那片竹简上记的都是于禁营里的粮和乐进营里的马。许攸那些醉话她一个字也没往竹简上写。等人都走了她把竹简收起来,站起身。 “舆图背面。”曹操说。 王蕴从书箱里拿出那张邺城舆图,翻过来,铺在案上。舆图背面已经写了三行字。第一行是许攸说梦话说的“南门”,第二行是他路过南门时回头看的那一眼,第三行是南门那个左眉带疤的校尉问的“许子远可还好”。三行字都是她的笔迹,一行比一行写得小。 “第四行。”曹操说,“七月十九夜,席上。子远言:东门守将审荣,审配兄子,见血腿软。又言:没有我,阿瞒进不了这座城。” 王蕴提笔写了。写到“阿瞒”两个字,她的笔顿了一下。 “照他的原话写。”曹操说。 王蕴照原话写了,写完吹干,把舆图翻回正面,卷起来收进书箱。 “东门的守将,真是审荣?”她问。 “周七前天报过。”曹操说,“东门守将前几天刚换了人,换上去的就是审荣。” “那许先生说的是实话。” “他说的都是实话。”曹操说,“他每一句都是实话。” 王蕴看着他没再问,抱着书箱出去了。 --- 七月二十二,黎阳送来一封信。 写信的是曹丕。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比上回写炭账那会儿又长进了一些。他在信上把《孙子》十三篇从头到尾默写了一遍,一个字也没漏,末尾添了几行自己的话。 “儿在黎阳,每日卯起读《孙子》,至午背诵,午后随留守诸营看操练。闻父亲于滏水围袁尚,儿夜不能寐。兵法云,围师必阙。父亲留滏水一面,是阙也。儿读至此,方知书上的字是活的。” 曹操看完了,把信递给郭嘉。 奉孝看得很仔细,看到“围师必阙”那一句,笑了笑。 “二公子开窍了。”他说。 “开了一半。”曹操说,“他知道我留了一面,不知道我为什么留在水那一面。” “为什么?” “留在旱地那一面,袁尚跑了,跑得快,我追不上。”曹操说,“留在水那一面,他要跑,就得先过水。蹚水的兵,一半要丢辎重,一半要丢胆子。” 郭嘉点点头,把信还给他。 曹操把信折好,放进案头的匣子里,提笔写了回信,只写了两句。 “背得好,还要再背。城破之日,我在东门等你。” 他写完封好交给许褚。这员大将的左胳膊吊在胸前,用一条布带子挂着,右手接过了信。 “东门?”许褚说,“主公怎么知道是东门?” 曹操看了他一眼。 “送信去吧。”他说。 --- 七月下旬,城里的人开始往外扔死人。 起先是夜里扔。半夜城头上有动静,扑通一声,什么东西掉进了城墙根底下的泥里。天亮了一看是一具尸首,瘦得皮包骨头,衣裳都被扒走了,光着身子趴在泥里。 过了几天白天也扔。一具接一具从城垛上推下来,落进沟里,那里的水还没退干,尸首泡在水里,泡得发胀,臭味顺着风飘出好几里地。营里的兵吃饭都得背着风吃。 曹操让人在沟沿上撒石灰,一车一车地撒,沟沿上一片白。又让民夫拿长钩子把沟里的尸首钩上来,拉到北边的坡地上挖坑埋了。 王蕴去坡地上记过一回数。那一天钩上来五十三具,第二天四十八具,第三天六十一具。她记完了三天的数,回值房拿算筹摆了一回,没摆完就收起来了。 “不算了?”书佐问。 “算不算,数都在那里。”王蕴说,“城里的人,已经饿死一半了。” 任红昌还是每天去西门外看城楼。她那只陶罐的口沿磕掉了一块也没换。许褚派给她的那两个亲兵换了三拨人。 六月初三白幡撤了以后,那个素服的女人再也没来过。她每天坐在那块石头上,从天亮看到天黑,在册子上写一个“无”字。册子上的“无”字一行一行排下来,排了快两个月,排满了七八片竹简。 七月二十八那天,她照旧去了,照旧写了一个“无”。回营的路上,她看见北边的坡地上有人在埋尸首,民夫们拿铁锹往坑里填土,一锹一锹地填,手脚很快。坑边上站着一个监工,手里拿着一根棍子,一边看一边数。 她站住看了一会儿。 坑里的尸首一具压着一具,有大人,有孩子,还有一个女人,头发很长,散开铺在别人的身上。那女人身上的衣裳还在,是一件素服,洗得发白了,袖口上沾着一块墨渍。 任红昌的手一下子攥紧了马缰绳。 她往前走了两步到了坑边上,蹲下来,看那个女人的脸。那张脸泡肿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她又去看那个女人的手,指头又细又长,指节上没有墨迹。 她看了很久才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坑边上的民夫停了手里的铁锹看着她,监工也拿着那根棍子看着她,谁也不知道这个从曹营里出来的女人要干什么。坑里的臭味一股一股地往上冒,她连鼻子都没捂一下。 监工看着她问她认不认得。 “不认得。”任红昌说。 那天晚上她去中军帐报数,照旧念了一个“无”。念完了她把册子合上,站在那里没走。 “北边坡地上,今天埋了六十几个。”她说,“有一个女人穿着素服,袖口上有墨渍。妾身去看了,不是她。” 曹操抬起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不是?” “手不对。”任红昌说,“她的手指节上有墨迹,抄书抄出来的,洗不掉。那个女人的手上没有。” 曹操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去。 “明天接着看。”他说。 任红昌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走到帐门口,她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儿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抄书的人,手上的墨是洗不掉的。” 她没回头掀开帐帘走了。 --- 八月初一,夜里,月亮还没升起来。 周七趴在东门外的沟沿上,身上盖着一层芦苇,已经趴了一整天了。他左脚少了两个脚趾头,趴久了脚就疼得钻心。他咬着一根草棍一动不动,眼睛盯着东门那一段城墙。 东门的城墙被水泡过以后,墙根底下塌了好几处,塌出来几道裂缝。最宽的那一道在城门洞子南边二十几步远的地方,裂缝有一巴掌宽,从墙根一直裂到一人多高。 到了二更天,那道裂缝里有了动静。 先是一点亮光一闪就灭了。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里头扒土。周七把嘴里的草棍吐了,屏住气,慢慢地往前挪。 裂缝里伸出来一只手。 那只手很瘦,指头上全是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那只手在裂缝外头停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往外一扔,落在了墙根底下的泥地上,然后缩回去了。 裂缝里又没了动静。 周七等了半炷香,看四下里没人,才爬过去,从泥地上把那样东西捡起来。是一片巴掌大的布,从什么衣裳上撕下来的,边上的线头还毛着。白布叠成了一个小方块。 他把布揣进怀里,又趴回芦苇底下,一直趴到四更天,才悄悄地退回了营里。回营的那一路他走得很慢,左脚疼得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他就把重心压在右脚上一瘸一拐地走,怀里那片布贴着他的心口,被他的汗洇得有点潮了。 中军帐里的灯还亮着。帐门口守夜的亲兵靠着旗杆打盹被周七的脚步惊醒过来。 曹操没睡,坐在案前看那张邺城的舆图。周七进了帐跪下来,从怀里掏出那片布,双手捧着递了上去。 曹操接过来打开。 布上写着一行字,是用炭条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很粗,有几个字还写错了,涂掉了重写。 “八月初二夜,东门。” 字底下没有落款,只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是一个圈,里头点了一个点。 曹操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谁扔出来的?” “没看见脸。”周七说,“就看见一只手,瘦得很,手指头上全是泥。” 曹操把那片布放在舆图上,正好压在东门的位置。这张舆图的东门那一块早就被他的手指头按得起了毛,墨线磨淡了一层,旁边用朱笔点着三个小点,是他让人在东门外挖深了三尺的那三段沟。 “去把王记室叫来。”他说,“再把许子远叫来。” 许褚出去了。帐里只剩下曹操和周七。斥候还跪着不敢起来。曹操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帐角的一张胡床。 “坐着等。”他说,“脚疼就把靴子脱了。” 周七坐下了没敢脱靴子。 先来的是王蕴。她披着一件外袍,头发没来得及梳,用一根木簪胡乱挽着。她进帐看见了舆图上那片布,走过去看了看,没说话。 许攸来得晚。他是被两个亲兵从被窝里拽起来的,酒还没醒透,眼睛眯着,走路还晃。他进了帐看见舆图上那片布,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他走过去,低头看着布上那个圈里点了一个点的记号。 “审荣。”许攸说。 他的酒一下子醒了。 “这个记号,是审荣小时候画的。”他说,“他在审配家里读书,先生让他在书上画记号,他什么都不会画,就画一个圈,当中点一个点。审配骂他画得像个铜钱眼,他还是这么画。” 曹操看着他。 “你确定?” “错不了。”许攸说,“这个记号,邺城里除了审家的人,就我知道。” 曹操把那片布从舆图上拿起来,递给王蕴。 “记下来。”他说,“八月初一夜,东门城墙缝中出布一片。炭书:八月初二夜,东门。记号:圈中一点。子远认为审荣。” 王蕴接过布看了一眼,把舆图翻过来,在背面第五行写了下来。 写完了她抬起头看着曹操。 帐外头起风了,风从帐门的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苗一斜。许攸站在舆图跟前,脸上的酒红褪得一干二净,一双眼睛盯着那片布,盯着那个圈里的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曹操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外头黑沉沉的,邺城的城墙在夜色里一点影子也看不见。 “传令。”他说,“明天天黑以后,东门外的兵,一个也不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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