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东门 第二十七集 东门 八月初二一早,东门外的营盘里照常起了炊烟。 伙夫们蹲在灶坑前头吹火,铁锅里的粟米粥扑出白沫淌到灶沿上,烧得滋滋响。几个兵把昨夜淋湿的号衣搭在营栅上晾,红红绿绿挂了一长溜,风一吹就啪啪地拍着木头。望楼上的哨兵抱着长矛靠在栏杆上打哈欠,眼睛半闭着朝城墙那边看。 城头上的守兵也在看这边。东门那一段城墙底下是沙土,七月里漳水退下去以后,墙根泡软了,墙面上裂开一道一道的缝,最宽的那一道能塞进一只拳头。 曹操坐在中军帐里吃早饭。一碗粟米粥,一碟腌菜,一个鸡子。他把鸡子在案沿上磕开,剥了壳,咬了一口。 “东门外的兵,今天照平常一样。”他说,“该吃饭吃饭,该晒衣晒衣,该骂娘骂娘。谁也不许往东门多看一眼。” 许褚站在帐门口应了一声。 “军令只传口,不写字。”曹操又说,“传到营一级的校尉为止。天黑以前,底下的兵一个也不许知道。” “那天黑以后呢?” “天黑以后我自己去东门外头站着,他们看见我就知道了。” --- 郭嘉来得早,一进帐就咳了两声,在案边的胡床上坐下了。 曹操把那片布推到他面前。布已经叫王蕴用浆糊裱在了一块薄木板上,炭字一个一个看得清清楚楚,圈里那个点还是黑的。 “审荣要开门,”郭嘉说,“图的是一条活路,还是审配的那颗头?” “都图。”曹操说,“城里的粮吃完了,他知道审配守到最后是个死,他不想陪着死。审配骂了他十几年铜钱眼,他也不想陪着死。” 郭嘉笑了笑,又咳了一声。 “万一是计呢?审配会写字,审荣也会写字。拿一片布骗主公进瓮城,关上门放箭,七月十九那一回的弩还没射完。” “所以我不进瓮城。”曹操把粥碗推开,“门开了,先进去五百人,进去的人把瓮城里头的门也打开,我再进。门不开,五百人就在门外头站一夜,天亮了回营吃饭。” “谁领这五百人?” “乐进。” 郭嘉点了点头,没再问。帐外的伙夫敲着锅沿喊开饭了,兵们端着碗从营栅底下钻出来排成一长溜。 曹操叫来一个快马,让他今天就去黎阳。 “去见公子,”他说,“叫他今天晌午动身,明天辰时到东门。带十个人,佩剑,穿甲。路上不许停,马跑死了就在驿里换。” 快马跪着应了,起身出帐。 郭嘉看着那人的背影。 “主公算准了,今夜城破?” “我在信里答应过他,城破之日在东门等他。”曹操说,“明天辰时他到了,东门要是还关着,那就是我输了。” --- 许攸是晌午时分来的。他听说了东门的事,进帐就嚷着要打头阵。 “孟德,这一仗该我先进城。”许攸拍着胸脯,“东门是我说的,审荣是我认的,没有我,你这五百人进去连哪条巷子通州府都找不着。” “子远跟着我。”曹操说。 “跟着你?” “子远在我边上,城里的人一看见你,就知道袁家旧人里有人站到了我这边。”曹操说,“你走在五百人前头,一支冷箭就把你射没了,我上哪儿再找一个许子远去?” 许攸愣了一下,脸上的不痛快慢慢化开了,嘿嘿地笑起来。 “孟德说得是,说得是。” 他高高兴兴地走了,出了帐还哼着曲子。 [放在边上,看得见。] 曹操又让人去把任红昌叫来。 她来得快,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茶,放在他左手边。曹操指了指案上铺开的一张白绢,旁边搁着一支笔和一砚墨。 “袁府的院子,你画出来。”他说,“正堂在哪,后院在哪,刘夫人住哪间,偏房几间,有几个门、各朝哪开,都画上。” 任红昌没问为什么。她挽起袖子,跪坐在案前,拿起笔蘸了墨,一笔一笔地画。正堂画成一个大方块,东西两厢是两个长条,后头一进院子,再后头一排偏房。她在最东头那间偏房上点了一个点。 “这一间,”她说,“妾身那回进府,就是在这一间外头看见有人抄书。” 曹操看着那个点,没说话。 她把笔放下,把白绢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曹操看了一会儿,把白绢卷起来,交给了许褚。 --- 天黑以后曹操骑马到了东门外。 他没有点火把。许褚和二十个亲兵跟在他身后,马嘴上都套了嚼子,蹄子上裹了麻布,走在土路上一点响动也没有。许攸骑着一匹黄马挨在他左手边,大气也不敢出,手里的缰绳攥得死紧。 乐进的五百人早就趴在东门外的壕沟里了。壕沟里的水七月就排干了,沟底下是一层干裂的淤泥,兵们趴在泥上,刀抱在怀里,弩上了弦搁在身边。前头三十个人扛着两根缠了湿草绳的撞木。 月亮没出来,天上压着一层云。护城河对岸的芦苇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盖住了壕沟里几百个人的喘气。东门的城楼黑乎乎地蹲在半空里,城头上的火把比往常少了一半,隔老远才有一支,风一吹就矮下去。 曹操勒住马,停在离城门一箭半远的一棵枯柳树底下。 “几更了?” “二更过半。”许褚说。 曹操不再说话。他坐在马上,两只手搭在鞍桥上,看着那座城门。鞍桥前头那个箭洞还在,七月十九那天射穿的,他让人留着没换。 许攸在边上动了动,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孟德,他要是不开呢?” “那就回营吃饭。”曹操说。 --- 三更的梆子从城里传出来,梆梆梆,三下。 梆子敲完了,城门里头有人用刀柄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趴在壕沟里的乐进抬起头。曹操看见他的头盔在黑地里一亮,又压下去了。 城门那边吱呀响了一声,很轻,像一扇多年没上油的柴门被人推了推。门缝里漏出来一线火光,那线光慢慢地宽了,宽成一掌,宽成一臂,宽到能过一个人。 一个人从门缝里走出来,两手空空,走到门洞外头三步远的地方跪下了。 他没穿甲,身上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跪在地上把两只手举过了头顶。 乐进的人从壕沟里爬出来,猫着腰往门洞里冲。打头的十几个先冲进门里,后头的人扛着撞木跟上去,脚步声一下子密起来,踩得门洞里的石板咚咚地响。 跪着的那人被两个兵按住了,一左一右架起来拖到边上。 曹操没动。 门洞里头起了喊杀,刀碰刀的叮当响了几下,有人惨叫了一声,又安静了。过了一会儿,瓮城那头又是吱呀一声,第二道门也开了。 一个兵从门洞里跑出来,跑到枯柳树底下跪下。 “禀主公,瓮城里头的门开了,乐将军已经进去了!” 曹操这才把缰绳一抖。 “走。” --- 他骑马进了东门。 城门洞里一股潮气,墙根底下躺着三个守兵,一个仰着,两个趴着,血从他们身子底下流出来,顺着石板缝流到门槛那里积成一摊。马蹄踩上去,啪嗒一声溅起来,溅在许攸的靴子上。许攸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许褚从马上俯下身子把那摊血边上的一支断箭捡起来扔到了墙根。 那个穿白中衣的人被押到了曹操马前。他三十来岁,脸瘦得颧骨都支出来了,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审荣?”曹操问。 那人磕了一个头。 “罪人审荣。” “你叔父在哪?” “在州府。”审荣说,“他今夜睡在州府西廊,身边有三百人。” 曹操点点头,回头对许褚说:“给他一件外袍,一碗粥。让他在东门楼上待着,派十个人守着。审荣要是饿昏过去,我拿守他的人是问。” 审荣被带走了。走过许攸身边,他抬头看了许攸一眼。许攸也看着他,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审荣已经低下头走过去了。 城里的火这时候烧起来了。 先是州府那边,一团火从屋脊后头冒出来,映得半边天都红了。接着北门那边也起了火,喊杀响成一片,从几条街外头传过来,夹着马嘶和女人的哭叫。 曹操坐在马上往州府那边看了一会儿。 “审配要打巷战。”他说,“让乐进别追进州府。把州府四面的巷子堵死,天亮了再说。” --- 曹操在东门内的一座谷仓前头下了马。 谷仓早就空了,门板被拆下来劈了当柴烧,里头只剩下几只破囤子,囤底一层发黑的糠皮。王蕴骑着一头骡子跟在后头进城,下了骡子,就在谷仓门口铺开了竹简和笔砚。 “记。”曹操说,“入城军令,四条。” 王蕴提起笔。 “一,城中仓廪、府库,各派一队人守住,封条上写司空府,谁揭封条斩谁。二,袁府四门派兵守着,里头的人不许出,外头的人不许进,守门的兵也不许进。三,不许入民宅,不许抢百姓的东西,不许碰百姓的妇女,犯一条斩一条。四,城里的井,每口派两个人守着,不许往井里扔东西,也不许一个人把水打干。” 王蕴写完了,抬起头。 “抄十份,”曹操说,“天亮以前贴到十个坊门口。不识字的,让传令兵站在坊门口喊,一个时辰喊一遍。” 传令兵领着竹简跑了。东门内大街上的火把一支一支地往坊里去了。 王蕴低头吹干砚台边上的墨,又问了一句:“饿死在街上的人,怎么记?” “先不记。”曹操说,“天亮了再数。” --- 四更天,东门内大街上出了一桩事。 一个曹兵从街边一户人家的门里钻出来,肩上扛着一只扎紧了口的米袋。后头追出来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光着脚,头发散了一肩,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哭着喊那是她家最后半袋米。那兵一脚把她踹开,女人滚在地上,额头磕在石阶上,血流下来糊了半边脸。 巡街的人把那兵押到了谷仓前头。 曹操正坐在谷仓门口的石槛上喝水。他看了看那个兵,又看了看那只米袋。那米袋不大,鼓鼓的,底下一角磨破了,漏出来几粒发黄的粟米。 “哪个营的?” “于将军营里的。”押人的校尉说。 那兵跪在地上浑身抖,嘴里一个劲地喊主公饶命,说他是饿急了,说他家里还有老娘。 曹操把水碗放下了。 “你老娘饿不饿,我管不着。”他说,“那个女人饿不饿,我管得着。” 他摆了摆手。 许褚拔刀走过去,那兵还在喊饶命,喊到一半就断了。刀落下去的那一下很闷,那颗头滚出去两步远,停在一摊血旁边。 曹操让人把头挂到东门内大街的坊门上,底下钉一块木牌,写上“抢民米一袋”五个字。那只米袋让巡街的人原样送回去,再多加一升米。 [一颗头,换十条街。] 于禁是天快亮才赶来的。他听说斩的是他营里的兵,脸色铁青,跪下请罪。曹操让他起来。 “你的兵饿,城里的人更饿。”他说,“粥棚搭起来以后,先给你的营里多发一顿。” 于禁磕了一个头,起身去了。坊门上那颗头在晨风里慢慢转着对着整条东门内大街。 --- 天还没亮,崔绮已经在东门内的空地上把粥棚搭起来了。 三口大铁锅支在临时垒的土灶上,锅底下烧着拆下来的门板,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煮的粟米少得可怜,熬出来稀得照得见人影。伙夫拿长柄木勺在锅里搅一下,锅底下才翻上来几粒米。 街上的人闻着味就来了。 先是几个,接着是几十个,再往后是几百个。一个一个从巷子里、门缝里、墙洞里钻出来,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一层灰黄,眼窝子陷进去,走路东倒西歪。有个老汉扶着墙走到一半,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就那么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锅。 崔绮让兵把人排成队,一人一碗,喝完了再排。 “别给多了。”她对掌勺的伙夫说,“饿了这么久的人,一口吃多了,肠子受不住,会死人的。” 伙夫应着,一勺下去只舀了大半碗。 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挤到前头,孩子三四岁,头大身子小,脖子细得像一根麻秆。崔绮看了一眼,从药箱里摸出一小块饴糖,掰了一半塞到孩子手里。孩子攥着糖,也不往嘴里放,就那么攥着,看着她。 崔绮转过身去,接着看下一个人。那孩子攥着那半块饴糖跟着他娘走远了。 --- 天亮的时辰,审配被抓住了。 他在州府西廊守了一夜。三百个人打到天亮剩下不到五十个,乐进的兵把州府四面的巷子堵死,翻墙进去,一间屋一间屋地搜。审配躲在西廊尽头一间放案卷的耳房里,手里攥着一把断了尖的剑,背靠着一架竹简,身上的甲已经卸了一半。 兵们冲进去的那一刻,他把剑横过来要往脖子上抹。一个兵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两个人滚在地上,竹简哗啦啦塌下来,砸了他们一身。 他被五花大绑押到了州府正堂前的院子里。绑他的麻绳是从州府马厩里现解下来的还带着一股马尿味。 曹操已经在那里了。他坐在正堂台阶上的一张胡床上,身上还穿着昨夜那身甲,头盔摘了放在脚边。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首,还没来得及拖走,血顺着青砖缝流成一道一道的细沟。 审配被推到台阶底下。他五十多岁,须发都白了一半,脸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血已经干了。押他的兵按他跪,他梗着脖子不跪。兵一脚踹在他膝窝里,他跪下去了,膝盖砸在砖上咚的一响,背还是挺得直直的。 --- 辛毗从院门口冲进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一路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根马鞭。辛家八口人关在邺城狱里,城破之前一个夜里全叫审配杀了,尸首扔在狱后头的坑里,今天天一亮辛毗就去坑里认了人。 他冲到审配跟前,扬起马鞭照着审配的头就抽下去。 “奴才!”辛毗的嗓子都劈了,“你今天真要死了!” 鞭子抽在审配脸上,抽出一道血印子。审配没躲,抬头看着他,嘴角往下一撇。 “狗东西。”审配说,“就是你们这帮人,破了我的冀州。我恨不能亲手杀了你。” 辛毗又要抽,许褚走过去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把马鞭夺了下来。辛毗挣了两下没挣开,站在那里浑身抖,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曹操看着这一幕,一句话也没说。等辛毗被人扶到一边,他才开口。 “正南。”他叫的是审配的字,“你知道昨夜是谁给我开的门吗?” “不知道。” “你兄长的儿子,审荣。” 审配的脸动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这小子不中用,”他说,“竟然到了这一步。” --- 曹操从胡床上站起来,走下两级台阶,站在离审配三步远的地方。 “前些天我围城,”他说,“你的弩怎么那么多?” 审配抬起头看着他。 “我还恨弩太少了。” 院子里站着的兵有几个变了脸色。许褚的手按到了刀柄上。 曹操却笑了。 “你忠于袁家,也只能这么做。”他说,“七月十九那一箭,射穿了我的马鞍,离我的肚子两寸。你要是再多一百张弩,今天跪在这里的就是我。” 审配不说话。 曹操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正南,冀州的事,我还要用人。” “生是袁家的臣,死是袁家的鬼。”审配说,“你要杀就杀,别跟我说这些。” 曹操不再说了。他转过身,走回台阶上坐下。 “押下去。”他说,“单独关一间屋,给他饭,给他水,脸上的伤让崔大夫来看。门口派二十个人守着。辛佐治要是来,不许他进门,不许他隔着窗子说话。” 审配被拖走了,走到院门口还回头骂了一句,骂的什么没人听清。 辛毗坐在西廊的台阶上,两只手捂着脸。院子里的兵开始把尸首一具一具往外拖。 曹操走过去,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按完就收回去了。 “佐治,”他说,“你家里的人,我让人收殓。棺材用州府库里最好的木头,坟地你自己挑。” 辛毗哭着点头。他的手一直攥着那根被许褚夺回来又塞还给他的马鞭。 [审配的头,过几天给他。今天给,他心里的恨就没了,往后用不上。] --- 辰时刚过,曹丕到了东门。 他骑着一匹跑得满身是汗的青骢马,脖子底下挂着一层白沫。他身后跟着十个骑兵,也是一身的土。他穿着一领皮甲,头上戴着冠,下巴底下系着冠带,腰上挂着一把剑。那把剑是今年正月加冠那天卞夫人给他的,剑鞘上包着青铜,鞘尾磨得发亮。 曹操在东门的门洞底下等他。 门洞里的尸首已经拖走了,地上的血还没冲干净,一大片暗红色渗在石板缝里,被太阳从门外头斜斜地照着。曹丕在门洞外头勒住马,跳下来,牵着马走进来,走到那片暗红跟前,脚下停了一停。 他低头看着那片血,看了一会儿,抬起脚踩过去了。 “父亲。”他走到曹操跟前跪下,“儿来迟了。” “不迟。”曹操说,“辰时刚过一刻。” 曹丕站起来。他今年十八,个子已经和父亲差不多高了,脸被风吹得发红,嘴唇上一层细细的绒毛。他四下看着东门的城墙,看着墙上那道能塞进拳头的裂缝,看着门洞顶上被烟熏黑的砖。 “城是昨夜破的?” “三更。”曹操说,“开门的是守将的侄子。” “守将呢?” “押着。” 曹丕点点头,又往城里看了一眼。东门内大街上挤满了排队领粥的人,一眼望不到头。坊门上挂着一颗人头,底下钉着木牌,风吹得那颗头慢慢地转出一张青灰色的脸。 曹丕的眼睛在那颗头上停了停。 “那是谁?” “我的兵。”曹操说,“抢了百姓半袋米。” 曹丕没再问。他把目光从坊门上收回来看着父亲马鞍前桥上那个透亮的箭洞。 曹操翻身上马。 “来了就跟着我。”他说,“看,别说话。今天你看见的事,夜里回去自己琢磨,想不通的,明天再来问我。” 曹丕应了一声,也上了马,跟在父亲身后半个马身的地方。许攸骑着黄马从后头赶上来,看见了曹丕,在马上拱了拱手,笑着喊了一声公子。曹丕回了一礼,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行人往城西的袁府去了。许褚骑马走在最前头开路,曹丕跟着父亲,许攸跟着曹丕,王蕴的骡子和任红昌坐的小车落在最后头。 一路上,街两边的门窗都关着,门缝里有眼睛往外看。有一家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孩子探出头来,被一只手拽了回去,门砰地关上了。巷子口躺着两个饿死的人,身上盖着一张破草席,底下露出两双脚底板黑得发亮的光脚。 曹丕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双脚,又把头转回来,看着父亲的后背。 --- 袁府的大门开着。 守门的是曹操昨夜派来的兵,二十个人分两排站在门外,一个也没进去。门里头的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地上一片落叶也没有。两棵老槐树底下摆着两只早就干了的石缸,底下结着一层绿苔。 曹操在大门口下了马。他让亲兵都留在门外,只带了许褚、曹丕、王蕴和任红昌四个人进去。许攸也想跟进去,曹操回头看了他一眼。 “子远在门口等着。” 许攸张了张嘴,站住了。 任红昌走在最前头。她来过这里,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穿过前院,过了一道垂花门。 正堂的门大开着。 刘夫人端端正正地坐在堂上正中的一张坐榻上。她穿着一身玄色的深衣,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高高地盘成一个髻,插着一支素银钗。两只手搁在膝上,手腕上戴着一对金跳脱,金子在昏暗的堂里发着沉沉的光。她身后站着四个老仆妇,都是五六十岁的年纪,垂着手低着头。堂上的帷幔都撤了,墙角的铜灯架空着,地上的苇席倒是新换的。 她的膝上伏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跪坐在坐榻前头,上半身伏在刘夫人的膝上,两只手抱着刘夫人的腿,脸埋在刘夫人的衣襟里,只露出半边侧脸。那半边脸上抹满了掺着锅底黑的灰,从额角一直抹到下巴,抹得一块深一块浅,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簪子是干净的,在一片灰黑里白得扎眼。 曹操在堂门口站住了。门槛外头的石阶上有一片没扫净的灰印子,看样子是有人刚从灶房里出来踩过的。 他的目光从刘夫人脸上扫过去,在她的金跳脱上停了一息,落到那个伏着的女人身上,在那根白玉簪上停了一息,又落到她抱着刘夫人腿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的中指指节上有一块墨,洗过很多回洗不掉的那种,颜色已经发青了。 [抄书的手。] 他把目光收回来,抬脚进了正堂。 曹丕跟在他身后半步。他一进门也看见了那个女人,脚下顿了一下,眼睛就再也没有挪开。 --- 刘夫人没有起身。 “司空来了。”她说,“妾身腿脚不好,就不下来迎了。” “夫人坐着。”曹操说。 他在堂下站着,没有找地方坐。许褚站在他左后方,手按着刀柄。王蕴抱着竹简站在右后方,任红昌站在王蕴身边,低着头。 “司空昨夜进城,”刘夫人说,“我府里的人数过了,四门外头一共站了八十个兵,一个都没进来。司空要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我不要什么。” “那司空来做什么?” “来告诉夫人一件事。”曹操说,“这件事说完就走。” 刘夫人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司空先别急着说。”她说,“我们袁家的女人,一共十九口。我这把年纪,司空看不上。底下几个儿媳妇,大的二十八,小的也二十出头了,我都护不住。司空想怎么分,跟我说个数,我替司空去挑,省得司空的兵自己进来乱挑,不好看。” 她说这话,手一直搁在那个伏着的女人背上,一下也没动。那女人的肩膀在她手底下绷得紧紧的。 曹操没接她的话。他转过头。 “王记室。” 王蕴往前走了一步,把竹简在臂弯里摊开,提起了笔。 “当着袁府的人写下来,当场念。”曹操说,“念完了,抄一份贴到袁府大门外头,再抄一份贴到州府门口,再抄一份送许都存档。” 王蕴应了。 曹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王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建安九年八月初三,司空令: “一,故大将军袁绍家眷,女口十九人,一个不没入官,不入官婢名册,暂住原宅。府中财物,另行清点,不取。 “二,袁熙妻甄氏,夫已亡故,有幽州印绶、讣书和刘夫人手书为证,已入档。即日起除俘籍,为庶人。去留由她自己定。愿回中山无极甄家,派兵一百护送,随身财物不点不查,沿途驿站供给。愿留,也由她自己定。不设期限。 “三,无论甄氏怎么选,袁府女眷、中山甄家,一个不动,财产不动。 “四,此牒交甄氏本人收执,不经他人之手。” 王蕴写完了,把竹简举起来,对着满堂的人一条一条地念了一遍。她念得慢,字字清楚,念到“为庶人”三个字,堂上那四个老仆妇里有一个抬起头来,又赶紧低下了。 刘夫人的手在那女人背上停住了。 --- 堂上安静了一会儿。 刘夫人先开口,嗓子有点发干。 “司空这是什么意思?” “牒上写着。”曹操说。 “牒上写的我听见了。”刘夫人说,“我问的是牒底下的意思。” “牒底下没有意思。” 刘夫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手慢慢地从那女人的背上挪开,放回了自己膝上,两只金跳脱碰在一起,叮的一响。 曹操让王蕴把牒誊在一块干净的木牍上,盖上司空府的印。王蕴从随身的漆盒里取出印泥和印,蘸了,按下去,提起来,木牍上落下一方红印。 “交给她本人。”曹操说。 王蕴捧着木牍走到坐榻前头,在那个伏着的女人身边蹲下来。 “甄夫人。”王蕴说,“这是司空府的牒,您本人收着。” 那女人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肩膀松下来一点,慢慢地从刘夫人膝上抬起头来,伸出那只指节上有墨的手,把木牍接了过去。 她低头看那块木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到最后一行,嘴唇动了一下。 --- 曹操回头对许褚说了一句。 “去端一盆水来。” 许褚愣了一下,转身出去了。堂上的人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四个老仆妇面面相觑,刘夫人坐在那里,眉头微微地皱起来。 许褚端着一只铜盆回来了,盆里的水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清得见底,盆沿上搭着一块白布巾。 “放在她面前。”曹操说。 许褚走过去,把铜盆放在那个女人跟前的地上,退了回来。水在盆里晃了几晃,慢慢平下来,映出堂顶的梁和一角灰白的天光。 曹操站在原地,离她七八步远,没有往前走。 “灰抹在脸上,是怕被人看见。”他说,“从今天起,你的脸给不给人看,由你。” 他说完就不再开口了。 那个女人跪坐在铜盆前头,手里还攥着那块木牍。她低头看着盆里,水面上映出一张灰黑的脸,看不清眉眼。 刘夫人在她身后坐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把木牍放在了膝边的地上,放得端端正正,牍面朝上。然后她把两只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伸手进盆里,捧起一捧水,低下头把脸埋进去。 水从她指缝里漏下来,滴回盆里,滴滴答答地响。 她洗得很慢。先洗额头,再洗两颊,再洗下巴,洗一遍,盆里的水就黑一层。洗到第三遍,她拿起盆沿上那块白布巾,把脸擦干了,布巾上沾了一片灰印子。 她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出头,饿瘦了,颧骨底下陷进去两小块,嘴唇没有血色。眉毛细长,一直扫到鬓角,眼睛很黑,眼角往上挑着一点。额角上还剩一点没洗净的灰,粘在发际边上。 她的眼睛朝曹操看过来。 曹操也在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七八步,隔着一只盛满了黑水的铜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就那么平平地看过来,看了一息。 曹操先把目光移开了。 [她在看我拿什么换。] --- 站在他身后的曹丕,一直盯着那张洗干净的脸。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绷得发白,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的眼睛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嘴唇,又从她的嘴唇看回她的眉眼,一刻也没离开。 甄氏的目光从曹操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头,落到了曹丕身上。她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看完就低下头,把膝边那块木牍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牍面上溅的一滴水,收进了怀里。 刘夫人在她身后轻轻地出了一口气。堂外的老槐树上落下来两只麻雀在石缸沿上跳了几跳又飞走了。 “司空,”刘夫人说,“还有一件事。那半支……” “钗的事改日再说。”曹操说,“今天只说这一件。” 他转身往堂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府里缺什么,开个单子交给门口的兵。粮从州府仓里拨,一天两顿,按人头。” 说完他就出去了。 许褚跟着出去。王蕴收起笔砚,朝刘夫人行了一礼,也出去了。任红昌落在后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甄氏还跪坐在铜盆前头,低头看着那盆黑水。 曹丕是最后一个出门的。他在门槛外头站了一下,回过身朝堂里深深地行了一个礼,直起身来,眼睛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甄氏没有抬头。 --- 出了袁府大门,许攸迎上来,伸着脖子往里看。 “孟德,里头怎么样?刘夫人那个老婆子,没给你脸色看吧?” “没有。”曹操说。 许攸还要问,曹操已经上了马。他只好也上了马,跟在后头,嘴里嘀咕着袁家的女人个个都是硬骨头,当年在邺城他就见识过。 走出一条街,曹丕催马赶上来,和父亲并辔走着。 他走了一段,没有说话。曹操也不说话,看着前头。路边的槐树叶子被人捋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子,树皮也被剥了一圈,白生生的树干露在外头。 “父亲。”曹丕开口了,“那个女子……” “她是庶人了。”曹操说,“她的事,她自己定。” 曹丕把下半句咽了回去。街角一个卖草鞋的老汉蹲在空摊子后头看着他们的马走过去。 他们又走了一段。曹丕的手一直攥着缰绳,攥得马嚼子勒进了马嘴角,那匹青骢马不安地甩着头。曹操看了一眼他的手。 “你的马。”他说。 曹丕低头一看,赶紧松了松缰绳。 “东门内的粥棚,王记室在那里点人头。”曹操说,“你去帮她。一个时辰点一回,点清楚了,写在木板上,天黑以前报给我。饿死的人另记一块板。” “是。” 曹丕勒转马头,带着他的十个骑兵往东门去了。他骑得很快,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出去很远。 曹操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腰上那把剑的剑鞘一颠一颠地拍着马鞍。 [他看她的眼睛,是要。] --- 郭嘉骑着马从后头赶上来。他今天咳得轻一点,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公子看见了。”郭嘉说。 “看见了就看见了。” “主公那张牒写得好。”郭嘉笑着说,“袁家的女人一个不动,甄家一个不动,这话贴在州府门口,河北的士族今天晚上就都知道了。各家都有女儿嫁在别人家里,都有儿媳妇在城里。他们看见主公连袁熙的寡妇都放了,就知道往后主公不会动他们家的人。” 曹操没有回答。 “只是那个甄氏,”郭嘉又说,“她要是真回了中山,主公就白写了一张牒。” “那张牒,原本就没打算写给她看。” “那是写给谁看的?” 曹操在马上扭过头,看了郭嘉一眼。 “写给你刚才说的那些人看的。”他说,“她回不回中山,是她的事。” 郭嘉点点头,又咳了两声,用袖子掩着嘴笑了。 “她要是不回呢?” 曹操没答这一句。他把马鞭往前一指。 “州府的仓,审配烧了一半。去看看剩下的还有多少。” --- 东门内的粥棚边上,王蕴和曹丕一人守着一块木板。 王蕴坐在一只倒扣的米囤上,木板搁在膝头,领一个人划一道,五道一捆,划满一块换一块。曹丕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块板,他划得慢,划着划着就抬头往城西那边看一眼,看完了低下头,又不知道划到哪里了。 “公子,”王蕴说,“刚才过去的那一个老汉,公子划了没有?” 曹丕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木板,脸红了。 “没划。” “那就补上。”王蕴说,“少划一个,夜里报上去的数就少一个,少一个人,明天就少煮一碗粥。” 曹丕补了一道。他补得很用力把木板都刻出了一道白印子。 他们又点了半个时辰。日头偏西,粥棚的影子拖得老长,排队的人还是一眼望不到头。一个孩子领了粥,捧着碗蹲在墙根底下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舔完了又把碗还回来。 曹丕看着那个孩子,看了一会儿,开口问王蕴。 “王记室,今天在袁府里,你写的那张牒……” “那张牒怎么了?” “牒上说她去留自定。”曹丕说,“她要是走了,就回中山去了?” 王蕴的笔没停。 “牒上写的,就是牒上的意思。”她说,“公子要问牒底下的意思,就去问司空。” 曹丕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牒上写的是甄氏。”王蕴说,“名字,妾身没有问,也没有写。不该写进去的东西,一个字也不该写进去。” 她划完了一块板,把板子翻过来,换了一块新的。 曹丕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木板。上头的道道歪歪扭扭的,划到一半就断了。他把那块板子在膝上擦了擦,接着往下划,这一回他划得很用力,一道一道都刻进了木头里。 天黑以前,两块板子的数对上了。曹丕捧着木板骑马去了州府,王蕴收拾好笔砚,坐在米囤上歇了一口气。 崔绮从锅灶那边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公子刚才问你什么?” “问牒。”王蕴说。 崔绮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从药箱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两个人坐在米囤上,看着排队的人一个一个从锅前走过去,就着粥棚的烟慢慢地把饼吃完了。 --- 初三夜里,邺城的街上全是人。 饿了几个月的人知道城破了,知道东门内有粥,从城西、城北、城南的巷子里一齐往东边涌。粥棚的锅烧了一整天没停,崔绮让伙夫把三口锅加到了七口,还是不够。领了粥的人不肯走,就在粥棚边上躺下,一片一片地躺满了半条街。夜里起了风,吹来一股饿久了的人身上那种酸味,混着烧门板的烟。 巡街的兵提着灯笼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走,看见躺着不动的就伸手探一探鼻息。探不着的,抬到街口的板车上,板车装满了,拉到城外去。 曹操住在州府东边的一座跨院里。院门口两棵枣树上的枣子早叫人打光了,枝子上连一片叶子也没剩下。 那座院子原是袁绍的一个从事住的,审配守城那年把那人杀了,院子空了大半年,屋里的家什都被搬空了,只剩一张榻、一张案、一只漆皮剥落的旧箱子。许褚让人扫了扫,铺上曹操自己带来的席子和被褥,又在案上点了一盏灯。 曹操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曹丕送来的那几块木板。 上头的字写得很工整。东门内粥棚,辰时到戌时,领粥三千一百二十人。另一块板上写着,饿死四十七人,男二十九,女十八。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其中有孩子九个,未计入。” 曹操看着那行小字,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旁边批了两个字:“计入。”他把那块木板单独放在案角压在砚台底下。 --- 任红昌是二更天来的。她换了一身青布衣裳,头上还是那根素银簪。 她端着一碗茶进来,放在他左手边,在案前跪坐下来。 “袁府那边,”她说,“妾身傍晚自己又去了一趟,没进门,在后墙外头站了一会儿。” “说。” “最东头那间偏房的灯,天黑就点上了。”任红昌说,“妾身从墙头的花窗往里瞧见她坐在窗下写字。脸上的灰都洗干净了,头发重新梳过了,还是插着那根白玉簪。” “写什么?” “隔得远,看不清。”任红昌说,“看那一卷书的样子,还是那卷《孝经》。妾身四月里看见她抄的就是那一卷,抄到开宗明义。今天看她翻过去的那一沓,厚了好些。” 曹操端起茶喝了一口。 “刘夫人呢?” “刘夫人屋里的灯也亮着。”任红昌说,“她身边那几个老仆妇进进出出了好几回,搬了两只箱子到正堂里去。” “搬箱子做什么?” “妾身不知道。”任红昌说,“妾身猜,是在清点东西。司空那张牒上写着府中财物另行清点,她要赶在司空的人来以前,自己先点一遍。” 曹操把茶碗放下。 [她先点一遍,是要知道自己手里还有多少筹码。] “回去歇着吧。”他说,“明天一早,你去袁府给刘夫人送两斤粟米、一罐盐,什么话也别说。” 任红昌应了,起身退到门口,又停下来。 “司空今夜不歇?” “今夜不睡了。” 她没再说什么,掀开帘子出去了。 --- 三更天,曹操叫来一个信使。 他铺开一张素帛,提笔给卞夫人写信。这封信写得很短,统共几行字。 邺城已下。子桓辰时到,在城中点粥棚人头,安好。府中书房,案下左手第二只抽屉,连屉带锁,用油布裹好,派可靠的人送来邺城。钥匙在我身上,不必找。 他把信折好,用蜡封了口,交给信使。 “走许都,”他说,“路上不许拆,不许给别人看。” 信使走了。 曹操伸手摸了摸挂在颈下的那把钥匙。那把钥匙贴着胸口,焐得温热。他把手放下,拿起笔,接着批那几块木板。 窗外的风一直刮到天亮,刮得窗纸噗噗地响。街上偶尔传来一两声哭,很快就停了,又是板车的轮子轧过石板的响动,轱辘轱辘,从东往西去了。 --- 初四辰时,审荣被带到了跨院。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许褚让人从州府库里找来的一件青布袍,太大了,套在他瘦得只剩骨头的身上,袖口一直垂到手背。他昨夜喝了一碗粥,今早又喝了一碗,脸上还是灰黄的,眼睛却比前夜亮了一点。 他进门就跪下了。他跪在门槛里头的砖地上两只手撑着地。 曹操让王蕴念了一份赏单:审荣开城有功,赐钱十万,城东宅子一座,仆从十人,官职另议。王蕴念完了,把赏单放在审荣面前的地上。 审荣低头看着那片竹简,没有伸手去拿。 “罪人有一事相求。”他说。 “说。” “罪人的叔父……”审荣的嗓子哑了一下,“罪人想去看他一眼。” 曹操看着他。 “你开门的那一夜,”曹操说,“想过要去看他没有?” 审荣的脸一下子白了,额头磕在地上,再也没抬起来。 “赏单收着。”曹操说,“宅子今天就搬进去。你叔父那里不用去,他也不会见你。” 审荣磕了三个头,捧起赏单退出去了。他走到院门口,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迈出门槛。 许攸正好从外头进来,两个人在院门口撞了个对面。许攸笑着拍了拍审荣的肩膀,说了句恭喜,又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说完了自己先笑起来。审荣的脸更白了,低着头匆匆地走了。 许攸进了院子,一屁股在廊下坐了,喊人给他上茶。 曹操隔着窗子看着廊下。 [他在审荣耳边说了什么,过两天自然有人来报。] --- 审荣走后,王蕴把州府里搜出来的户籍抱进了跨院。 户籍堆了满满两只竹筐,都是袁绍在冀州这些年造的,一卷一卷的竹简用麻绳捆着,绳头上挂着木签,写着郡名和县名。有一筐被火燎过,竹简边上焦黑一片,有几卷烧断了,散在筐底。 王蕴在案前跪坐下来,一卷一卷地解开看。她看得快,左手翻简,右手在一块木板上记数,记一个郡划一道。算筹摆在她膝边,摆成一排一排的,摆满了又收起来重新摆。 曹操坐在榻上看着她摆算筹。 过了一个多时辰,王蕴放下笔,把木板递给他。 “冀州九郡,烧了的不算,能对得上的,”她说,“户数折成人头,三十万上下。” 曹操接过木板看了看,往榻上一靠,笑了。 “冀州果然是大州。”他说,“三十万人,抽十丁一,就是三万兵。抽五丁一,六万。袁本初守着这么一个地方,被我打成这样。” 王蕴没接话,低头收她的算筹。她收得很慢,一根一根地码进竹筒里码得齐齐整整。 --- 晌午,许褚领进来一个人。 那人四十多岁,身材很高,须髯一直垂到胸前,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还沾着狱里的稻草。他是清河崔琰,袁绍在时做过骑都尉,袁家兄弟相争,他劝袁尚别打袁谭,被袁尚关进了狱里,关了一年多。昨天曹操让人去开狱,放出来的人里头有他。 崔琰进门行了一礼,站得笔直。 曹操让人给他设了座,开口就问冀州的事。他把王蕴那块木板递过去。 “季珪,你看看。”曹操说,“昨天我让人查了户籍,冀州能有三十万人。这是一个大州啊。” 崔琰低头看了那块木板一眼,没有接,抬起头看着曹操。 “如今天下分崩,九州四分五裂。”崔琰说,“袁家兄弟同室操戈,冀州的百姓尸骨暴露在野外。明公的王师到了这里,没听说先布施仁德,先问问这里的风俗,先把百姓从水深火热里救出来,倒先算计能抽多少兵。这难道就是我们冀州的士人百姓,盼着明公来的缘故吗?” 屋里一下子静了。窗外头巡街的梆子从院墙外头敲过去了。 许褚的手又按到了刀柄上。王蕴手里的算筹停在半空。 曹操看着崔琰,看了一会儿,从榻上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衣襟,朝崔琰端端正正地拱手,躬下身去。 “季珪说得对。”他说,“是孤错了。” 崔琰没想到他会这样,愣了一下,赶紧起身还礼。 曹操直起身来,转头对王蕴说:“记。” 王蕴提起笔。 “司空令:河北之地,遭袁氏之难,百姓困苦。今年的租赋,一律免除。”曹操说,“抄一百份,贴到冀州各郡各县。” 王蕴写完了。曹操又对崔琰说:“季珪,冀州的别驾从事,你来做。” 崔琰再拜,没有推辞。 崔琰告辞出门,曹操一直送到了院门口。 [一年的租子,换一州的人心。这个账,划得来。] --- 崔琰走远了,郭嘉从隔壁的屋里出来。他刚才一直在隔壁坐着,什么都听见了。 “主公这一拜,”郭嘉说,“比那张免租的令还值钱。” “他说的话,城里的人明天都会知道。”曹操说,“我拜他的事,城里的人明天也都会知道。” “那三十万人呢?” “三十万人还在。”曹操回到榻上坐下,把那块木板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递给王蕴,“收好。过两年再拿出来算。” 王蕴接过木板,用一块布包了,放进了她的漆盒里。 --- 初四下午,曹操出城去看东门外的营盘。 这座营盘要拆了。城破了,几万兵不能再在城外的泥地里住着,乐进和于禁的兵先进城,分驻四门,其余的营挪到城南漳水边上的高地去。曹操骑着马在东门外转了一圈,看着兵们拔营桩、卷帐篷,把晾在营栅上的号衣一件件收下来。 那棵枯柳树还在城门外,树底下的土被马蹄踩得结结实实。前夜趴过人的壕沟底下还留着几百个人形的印子。 他从东门进城,刚进门洞,就听见身后马蹄乱响。许攸骑着他那匹黄马,带着两个随从从城外跑过来,一直跑到门洞跟前才勒住马。 许攸今天穿了一身新袍子,是从州府库里领的绛色的锦,领口镶着貂毛,腰里束着一条嵌玉的革带。他喝了酒,脸上红扑扑的,眼睛发亮。 他在门洞口勒住马,抬头看着东门的城楼,看着门洞顶上被烟熏黑的砖,看着墙上那道能塞进拳头的裂缝。 然后他举起马鞭,朝着城门一指,扬起嗓子喊了一句。 “这一家子,要不是得了我,连这道门都进出不得!” 他喊得很响,门洞里嗡嗡地回着响。守门的兵都扭过头来看他。两个随从缩着脖子,互相看了一眼。 许攸喊完了,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在马上前仰后合,马鞭在半空里甩得啪啪响。 曹操在门洞里头,骑着马,背对着他,离他不过二十步远。 他听见了。 他勒住马,没有回头,在门洞的阴影里停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笑。 许褚跟在他身边,脸色铁青,手已经攥住了刀柄,眼睛盯着门洞外头的许攸。 曹操伸手在许褚的胳膊上按了一下。 “走。”他说。 他一抖缰绳,马往城里走了。马蹄踩过门洞里那片还没冲净的暗红,嗒嗒地响。 许褚跟着走出几步,回头看了许攸一眼。 许攸还在门洞口哈哈大笑,直到笑够了才打马进城,从曹操身边擦过去,回头喊了一声“孟德”,喊完了就往州府那边跑了,绛色的锦袍在风里鼓起来。 王蕴骑着骡子走在后头。骡子走得慢,她落在曹操后头十几步远,正好把门洞口的事从头看到了尾。她把门洞里的事都看在眼里,抬头看了看曹操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挂在骡子鞍边的那只漆盒。舆图在漆盒里,背面写了五行。 她没有把漆盒打开,也没有提笔。 第28章 止 第二十八集 止 八月初五,审配在邺城北门内的市口受刑。 市口原是邺城最热闹的地方,卖布的、卖盐的、卖牲口的摊子挤成一片。围城半年摊子早就散了,木架子劈了烧火,只剩下满地踩烂的草屑和几根歪倒的拴马桩。这天一早,兵们在市口当中搭了一座土台。前头围了三层兵,再往外又围了三层人。 看的人很多,都是城里的百姓。他们喝了几天的粥,脸上有了一点人色,站得住了,就挤到市口来看。有人踮着脚,有人骑在墙头上,有个老汉把孙子扛在肩膀上,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又把孩子放下来了。 审配被押上土台。底下的人群往前挤了挤。 他身上还是被擒那天穿的那件中衣,领口撕破了,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锁骨。脸上那道鞭痕结了痂,崔绮来给他上过药。他没让她碰,药撒了一地。三天里送去的饭他一口没吃,水倒是喝了。 刽子手让他跪。审配跪下了,跪的是南面,正对着曹操坐的那座彩棚。 跪下以后,他又自己挪了挪膝盖,转了半个圈,转过去面朝北边。 刽子手要把他扳回来。审配扭着脖子喊了一句。 “我的主君在北边!”这一嗓子把市口上的人都喊愣了。 他喊得很响,市口上几千个人都听见了。人群里静了一下,接着有人哭出了声,哭声一传开,好几处都有人跟着哭。 刽子手回头看彩棚。台下几千双眼睛跟着转了过去。 曹操坐在彩棚里,看着台上那个面朝北的背影,抬了抬手。 “随他。”彩棚里的人都不出声了。 刽子手不再扳了。审配跪在那里,面朝北,伸长了脖子。刀落下去,那颗白了一半的头滚到台边,眼睛还睁着。 --- 辛毗站在彩棚边上。他这三天瘦了一圈,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刀落下去,他的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了彩棚的柱子。 曹操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佐治,”他说,“审配的尸首,我让人收葬在城北,离你辛家的坟地十里远。” 辛毗转过头看着他,嘴唇抖着。 “他杀了我一家八口。” “我知道。”曹操说,“所以他的坟离你家十里。近了,你家里的人在地底下也不安生。远了,城里的百姓要说我刻薄一个忠臣。” 辛毗看了他很久,慢慢地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曹操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上马回州府。 走出市口,郭嘉骑着马跟上来,咳了两声。 “主公让他朝北跪。” “他朝哪边跪,死都是一样的。”曹操说,“城里的人看见我让他朝北跪,就知道我敬重袁家的忠臣。往后袁家的旧臣,就肯出来做事了。” 郭嘉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两匹马并着往州府去了。 身后的市口上哭声还没有散。 --- 八月初八,曹操去祭袁绍的墓。 袁绍的坟在邺城西边二十里的一片高地上,背靠着一道土岗,前头对着漳水。袁绍死了两年多,墓前的石兽才雕了一半,一只石狮子有头没尾,一只石羊只凿出了一个身子。墓前的神道两边种着松柏,围城这半年没人照管,松柏底下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 曹操一早就让人去割了草,扫了神道,在墓前摆上祭案。摆的是三牲,一头猪,一只羊,一条牛腿,还有酒、黍稷、果子。 袁府的女眷都来了。刘夫人走在最前头,一身素服,头上的素银钗换成了一根木簪,手腕上的金跳脱还戴着,被素服的宽袖子遮着,走起路来叮叮地响。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女眷,都是一身白,走在神道上,像一排被风吹着的芦花。 曹操没有往女眷那边看。他看着神道尽头那块青石碑。 女眷们在神道边上跪成了几排。曹操从神道上走过去,眼睛看着前头的墓碑,一步一步地经过刘夫人,经过她身后那一排白衣。走到最后一排,有一个女人低着头跪着,头上一根白玉簪。他的脚步没有慢,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甄氏也没有抬头。神道上的风吹得蒿草沙沙响。 --- 曹操在墓前跪下来,亲手斟了一爵酒,洒在墓前的土上。 他看着那块墓碑。上头刻着袁绍的官职,大将军、冀州牧、邺侯,字刻得很深,碑面上落了一层灰。 他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本初。”他叫了一声。 跪在后头的人都低下了头。漳水在土岗底下慢慢地流。 “你我少年相交,”曹操说,“一同在洛阳城里走马,一同去看人家娶亲,一同翻人家的院墙。你扭了脚,是我背着你跑了三条街。” 他的嗓子哽住了,停了一停。 洛阳的那条巷子他还记得。月亮底下,袁绍伏在他背上喘粗气,一边喘一边笑,说阿瞒,你跑得比狗还快。 眼泪从曹操的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往下淌,滴在祭案前的土里。 “天下大乱,你我各为其主。”他说,“到今天,你躺在这里,我跪在这里。本初,我心里头难受。” 他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地,肩膀一抽一抽的。 跪在后头的将士们,有好几个也跟着抹起了眼泪。袁府的女眷那边有人哭出了声,哭声一传开,十几个女眷都哭起来。刘夫人跪在最前头没有哭,两只手攥着素服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曹操哭了很久才直起身来。他拿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转身对着刘夫人。 “袁家的宝物,州府库里清点出来的,除了印绶和兵器,一样一样都还给夫人。”他说,“府里的田产,原样不动。每年拨粮两千斛、帛五百匹给袁府,作四时祭祀用。袁家的祭祀,不能断。” 王蕴站在一边,一条一条地记。她的笔在竹简上沙沙地走。 刘夫人看着他看了很久,领着身后的女眷一齐拜下去。白衣在神道上伏成了一片。 --- 回城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 曹操骑在马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郭嘉骑着马跟在他身边,过了一会儿,开口了。 “主公今天哭得好。” 曹操扭头看了他一眼。郭嘉的脸上带着一点笑。 “他死了,我哭他。”曹操说,“活着的人看见我哭他,才肯给我磕头。” 郭嘉点点头咳了两声。 曹操往后看了一眼。袁府女眷坐的车跟在后头,最后一辆车的帘子掀开了一角,露出一截素白的袖子,又落下去了。 他把头转回来,一抖缰绳,马跑起来了。 --- 八月十二,许都来的油布包裹到了。 送包裹的是司空府的一个老家人,姓周,在府里管了二十年的库房。他骑着驿马跑了六天,到了邺城两条腿都成了罗圈的,下了马就站不住,扶着州府的门框喘了半天气。包裹用油布裹了三层,外头捆着麻绳,结上封着卞夫人的私印。 包裹里头是一只抽屉。曹操一眼就认出来了。 楠木的,不大,一尺来长,前脸上一个铜拉手,底下挂着一把小铜锁。抽屉的四边都用棉絮塞满了,塞得严严实实,一路颠了六天,里头的东西一点响动也没有。 抽屉上搁着一片写着卞夫人字迹的素帛。 “抽屉连锁送来,没开。子建问父亲几时回,我说秋后。府里都好。” 曹操把那片帛看了两遍,折起来放进了袖子里。 “赏周伯十斤肉,一坛酒,让他歇三天再回去。”他说。 老家人谢了恩,被许褚扶出去了。门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 --- 夜里跨院的门闩上了。 曹操坐在案前,把那只抽屉摆在灯底下。灯芯剪过了,火苗立得直直的,照着楠木上的纹路,照着铜拉手上那一层绿锈。 他从颈下解下那把钥匙。这把钥匙拴在一根黑丝绳上,贴着胸口挂了两年,磨得发亮。 他把钥匙插进锁眼,拧了一下,锁簧咔哒一响,开了。 抽屉里头铺着一块旧绢,上面躺着半截玉钗,青白色的。钗头雕着一只凤,尾羽一直拖到钗股上,到钗股的一半就断了,断口还留着几缕褪了色的红丝线。 半截钗底下压着一片竹简。上头的竹皮已经发黄发暗了。 那片竹简不长,一拃多一点,上头写着两个字。头一个字露在外头,是一个“邺”字,笔画很重,墨已经发乌了。第二个字被那半截凤头压着,看不见。 曹操把半截钗拿了起来。玉是凉的,沉甸甸的。 拿起钗的那只手的拇指,顺势按在了竹简的下半截上,把那第二个字按得严严实实。 他用另一只手拿起竹简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回了抽屉里,又把那块旧绢盖在上面,抹平了。 他把半截钗放在灯底下看了一会儿,用一块干净的白绢包好,揣进了怀里。 抽屉推回去锁上,钥匙重新挂回颈下。灯还亮着,他没有吹。 --- 八月十三,曹操去了袁府。 这一回他带的人更少,就带了许褚一个。任红昌和王蕴都没带。许褚守在正堂外头的台阶底下,曹操一个人进了堂。 刘夫人还是坐在那张坐榻上。堂里比上回亮了些,帷幔挂回去了,墙角的铜灯架上也点了灯。她身后的四个老仆妇换成了两个,另外两个不知道去了哪里。 曹操在她对面的一张坐席上坐下来。两个老仆妇垂着手退到了墙边。 “司空今天来,”刘夫人说,“是来说钗的事?” “夫人上回要说,我没让夫人说。”曹操说,“今天夫人说。” 刘夫人看了他一会儿,转头对身后的老仆妇说了一句。老仆妇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捧出来一只小漆匣,放在两人中间的案上。 刘夫人伸手打开漆匣,从里头拿出一截钗股。 青白色的玉,光溜溜的,没有雕花,一头圆,一头是磨得很平的断口。她把那截钗股放在案上,放在两人正中间。 “这一截,”她说,“前年五月我亲手掰断,缝在白绢上送到许都去的。上头那半截你留下了,底下这半截……”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 “底下这半截,你让一个贩丝的塞在生丝捆子里原样送了回来,一句话也没捎。” 曹操不说话。堂上的铜灯噼啪响了一下。 “这两年多,它在我手里转了一圈,在你手里也转了一圈。”刘夫人说,“我今天把它拿出来,放在这里。你那一截呢?” 曹操从怀里摸出那个白绢包,打开,把半截凤头钗拿出来,放在了那截钗股旁边。 两截玉钗并排躺在案上。堂上的两个老仆妇都伸长了脖子。 刘夫人伸出手把两截钗往一起推,直到断口对着断口。她的手指头有点抖,推了两下才对齐。凤头那一截上的红丝线垂下来,搭在钗股的断口上。 两截断口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对成了一支完整的钗,凤头、凤尾、钗股,只在当腰有一道细细的白线。 刘夫人看着那支钗,看了很久。 “合上了。”她说。堂上很静,灯苗不动。 --- 曹操站起身。他的衣摆扫过案角。 “钗是袁家的,”他说,“留在袁家。” 刘夫人抬起头来。 “你不要?” “我不要。” “这一截凤头,你锁了两年多。”刘夫人说,“锁在抽屉里,抽屉锁在许都,你人在黎阳、在西平、在邺城城底下,钥匙挂在你脖子上。你锁了两年多的东西,今天说不要了?” 曹操低头看着她。 “我锁的不是钗。”他说。 刘夫人愣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案沿上抠了抠。 她的脸上那层端着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道缝。嘴唇抖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像是要涌上来。她猛地把头扭到一边,盯着墙角那架铜灯,盯了好一会儿,等她再转回来,那道缝已经合上了,脸上又是那副一丝不乱的样子。 “你连这个也不要。”她说,嗓子有点哑。 曹操没有答。他朝她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正堂。 许褚在台阶底下等着。曹操下了台阶走到垂花门那里,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门开着,刘夫人还坐在坐榻上,低着头。两只手捧着那支合起来的钗,一动不动。 [她要的是我的一样东西。我不给,她就还得等。] --- 八月十六,甄氏自己来了州府。 甄氏是过了晌午来的,一个人,没带婢女,也没坐车。身上还是那件素白的麻衣,头上一根白玉簪,手里捧着一样东西,用一块青布包着。州府门口的兵拦住了,甄氏把青布打开,露出那块盖着司空府红印的木牍。 守门的兵认得那方印,不敢再拦,进去通报。 曹操正在西廊下看王蕴核州府的仓账。听见通报,他手里的竹简停了一下,没有放下。 “让她到这里来。”他说,“王记室不用走。” 王蕴把正要收起来的笔砚又摆开了。廊下的日影斜了半尺。 --- 甄氏被领到了西廊下。领路的兵退到了廊柱外头。 西廊是一溜敞亮的廊屋,三面不砌墙,立着一排柱子,廊外头是州府的大院子,有兵在来来往往地搬东西。午后的太阳斜照进来,照在廊下的青砖上,照得那一片砖白晃晃的。 她在廊下站住了,离曹操坐的案子有五六步远。 甄氏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起身以后两只手捧着那块木牍,捧在胸前。 “妾身甄氏,”她说,“来回司空的话。” 曹操坐在案后没有起身。 她的脸比那天洗干净以后又养回来了一点,颧骨底下没有那么陷了,嘴唇也有了一点颜色。眼睛还是那么黑,平平地看着他,不躲,也不迎上来。 “说。”曹操说。 “司空的牒上说,去留由妾身自己定。”甄氏说,“妾身想了十三天,定了。妾身不回中山甄家。” 王蕴提着笔等着。 “为什么?”曹操问。 甄氏顿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木牍边上捏紧了。 “妾身的兄长,在中山。”她说,“妾身回去,兄长要给妾身再找一户人家,这一回找谁,妾身做不了主,跟上一回一样。回去也是被兄长再嫁一回。” 甄氏说这话,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像是在念一卷别人写的书。 “妾身留在邺城,”她说,“侍奉婆母。” 曹操看着她没说话。 廊外头有两个兵抬着一口箱子走过去,箱子沉。两个人喊着号子,脚步踏得咚咚的。 “准。”曹操说。 他转头对王蕴说:“记。八月十六,甄氏来州府,自陈不回中山,留邺侍奉婆母刘氏。入档。” 王蕴写了。竹简上的墨还没干透。 曹操又转回来,看着甄氏手里那块木牍。 “牒还是你的。”他说,“你收着。哪天你改了主意,拿着牒到州府来,跟管档的人说一声就行,不用见我。牒上那几条,到那天也照样作数。” 甄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牍,又抬起头来。 两个人隔着五六步远,对看了一息。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动了一下,很快,看不清是什么。甄氏把木牍用青布重新包好,收进怀里,又行了一礼。 “妾身告退。”王蕴抬头,又低下了。 她转身走了,沿着西廊不快不慢地往外走,素白的裙角在青砖上扫过去。走到廊子尽头她没有回头,转过柱子就看不见了。 曹操低下头,接着看他手里那卷仓账。廊下的风把竹简吹得翻了一页。 王蕴的笔尖停在竹简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把最后一个字写完。 [她不走。她留在邺城,留在我眼皮底下。] 他把那卷仓账翻了一页。 “这一页,”他说,“魏郡的数,你再核一遍。” --- 许攸一天比一天得意。 许攸从州府库里领了三身新袍子,绛的、紫的、青的,一天换一身。他在城东占了一座大宅子,原是袁家一个从事的,宅子里的东西都没搬走。他住进去就用。许攸每天骑着那匹黄马在城里转悠,到哪里都要停下来说几句话。说的都是那一句:东门是他说的,审荣是他认的,没有他许子远,曹阿瞒进不了这座城。 东门他走得最勤。守门的兵都认得他那匹黄马。每天出城进城,走到门洞底下都要勒住马,扬起鞭子朝门楼上指一指,跟守门的兵说一遍当年。守门的兵听得耳朵起了茧子,见他来了就把脸扭到一边去。 八月二十六,满宠从许都派来的一个人到了邺城。 那人是满宠手底下管刺探的,四十来岁,脸上一点记性也留不下的那种长相。他在邺城待了九天,这些天里跟着许攸的随从、许攸的厨子、许攸新收的两个书佐喝了九回酒,第十天一早到跨院里来见曹操。 “许子远在邺城,”那人说,“跟人说了三件事。” 曹操在吃早饭,一边剥鸡子一边听。 “头一件,他跟审荣说,你开了东门,你叔父的账要记在你头上,河北的人往后都要骂你。要想在邺城待得下去,就得常往我门上走动。” “审荣怎么说?” “审荣没敢说话,第二天给他送了两匹马。” 曹操把鸡子壳剥干净了咬了一口。 “第二件,他跟州府的两个书佐喝酒,说主公在官渡那会儿粮只够吃一个月,是他许子远一句话救了主公的命。” “这件他说了五年了。” “第三件,”那人顿了顿,“他跟他新收的书佐说,司空身边那个端茶的任氏,他在洛阳王司徒府里见过。那时候她不叫任氏,叫什么,他说他喝醉了想不起来,等他酒醒了想起来,再说给他们听。” 曹操嚼着鸡子的嘴停了一下,又接着嚼。 “他说了几回?” “一回。说完了就醉倒了,第二天再没提。” 曹操把剩下的半个鸡子塞进嘴里,喝了一口粥。 “知道了。”他说,“你回许都吧,路上慢一点,替我谢谢伯宁。” 那人退了出去。院子里的枣树上落着两只麻雀。 曹操一个人坐在案前,把那碗粥慢慢地喝完了。 [他想起来那天,就是他自己的末日。] 曹操没有叫任红昌来,也没有叫许褚来。那天他照样看文书照样去粥棚,照样在傍晚骑马去东门外看营盘。 --- 九月初二,许攸死了。 事情出在东门。九月初的日头还很毒。 那天许褚带着十几个亲兵出城去巡营盘,回城那会儿在东门门洞底下撞上了许攸。那人喝了酒,骑着黄马横在门洞里,正扬着鞭子跟守门的兵说当年。许褚的马被他挡住了,过不去。许褚在马上喊了一声,让他让一让。 许攸回过头来看见是许褚,鞭子一指,笑起来了。 “许仲康,你这个看门的。”许攸说,“你们这帮人,没有我,连这道门都进出不得,你还敢叫我让路?” 许褚的脸一下子涨紫了。 “主公让着你,”许褚说,“我不让。” “你不让又怎么样?”许攸说,“你去告诉阿瞒,就说我许子远说的,这道门是我开的,他曹阿瞒今天能在邺城里坐着,是我……” 他的话没说完。 许褚拔刀了。那把刀跟了他十几年。 刀光一闪,许攸的头从脖子上飞出去,在门洞的石板上滚了几滚,停在了门槛边上,那张嘴还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许攸的身子在黄马背上晃了晃,一头栽下马来,血从脖子里喷出来,喷了一门洞。 黄马受了惊,嘶叫着冲出门洞,跑到城里去了。 守门的兵全看傻了,一个个张着嘴站在那里。门洞里的血腥味一下子冲了出来。 许褚下了马,弯腰从门槛边上提起那颗头,攥着头发,翻身上马,一言不发地往州府去了。 --- 许褚提着头进了跨院,曹操正在跟郭嘉下棋。 任红昌跪坐在案边,正在给他们倒茶。 许褚把那颗头往院子当中的砖地上一扔,跪下了。 “许攸在东门辱骂主公,”他说,“末将把他杀了。末将擅杀,请主公治罪。” 院子里一下子静得出奇。 郭嘉手里的棋子悬在棋盘上没落下去。 任红昌提着茶壶的手停了,壶嘴里的茶还在往碗里淌,满了,漫出碗沿,流到了案上。她低头看见了,赶紧把茶壶放下。 曹操看着地上那颗头。院子里的风停了。 他看了很久,脸色慢慢地变了,变得铁青。曹操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棋盘,黑子白子哗啦啦撒了一地,滚得满院子都是。他抓起案上的一只棋罐,照着许褚就砸过去,棋罐砸在许褚的肩上,碎了,白子溅了许褚一脸。 “许仲康!”曹操吼道,“子远是我少年时候的朋友!我跟他在洛阳城里一起长大,他在官渡救过我的命!你杀了他,你叫我怎么见天下人!” 许褚跪在地上一动不动,额角被碎陶划了一道口子,头也不抬。 曹操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圈,走到那颗头跟前,蹲了下来。他伸手把许攸那双瞪圆的眼睛抹合了。眼泪顺着他的脸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许攸的脸上。 “子远,”他说,“你这张嘴啊……” 他蹲在那里哭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袖子擦了眼泪,转过身来,脸上的泪痕还挂着,嗓子已经冷下来了。 “许褚擅杀,罚俸三个月。”他说,“许子远厚葬,用州府最好的棺木。他家里的人,每年给钱二十万。” 许褚磕了一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郭嘉把手里那颗没落下去的棋子放回剩下的那只棋罐里,低着头,开始一颗一颗地捡地上的棋子。 --- 曹操回到案边坐下。棋子还撒在他脚边的砖地上。 任红昌正在用一块布擦案上漫出来的茶水。她擦得很仔细,把每一个角都擦到了,擦完了,把那块湿布叠起来,放在案角。 任红昌的肩膀一直是绷着的,绷得很紧,从许褚提着头进来就绷着。擦完了茶水,她跪坐回原来的地方,两只手放在膝上。 就在那一刻,她的肩膀松了一下。 很轻,就那么往下一落,像一个人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气吐了出来。落下去以后,她又把肩膀端了起来,端得和刚才一样平。 曹操看见了。茶还热着,冒着白气。 他什么也没说,端起她刚斟的那碗茶,喝了一口。 --- 那天夜里,曹操没有叫任何人来跨院。 他让许褚去城东许攸的宅子里守灵,让郭嘉回去歇着,让任红昌回她自己的屋。任红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在看文书,没有抬头。她出去了,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晃了几晃。 二更天他把门闩上了。窗外很黑,风也停了。 他从颈下解下钥匙,打开那只楠木抽屉,掀开那块旧绢。竹简背面朝上躺在抽屉底下,竹皮的纹路一道一道的,有一处被虫蛀过,蛀出两个针眼大的小洞。 曹操把竹简拿出来翻过来。 右手的拇指按在竹简的下半截上,按着第二个字。按了两年多,竹皮上那一块被拇指摩得比别处光一些,颜色也浅一些。 他看着那块颜色浅的地方,看了一会儿,把拇指挪开了。 底下是一个“止”字。灯苗在竹简上晃了一下。 墨和上头那个“邺”字一样,已经发乌了。笔画写得很快,最后一横拖出去长长的一笔,收笔的地方墨枯了,露出几丝竹皮的白。 官渡那一夜的帐篷,他还记得。许攸喝醉了,拍着他的胳膊喊阿瞒,没有我许子远你今天就完了,喊完了倒在他的席子上打呼噜;他坐在许攸的呼噜边上,拿过一片空竹简,写了这两个字。 “邺止。” 曹操低声念了一遍。窗外的更鼓敲过了三更。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屋里又暗了一点。 他把竹简翻回去,背面朝上,放回抽屉里,压在原来的地方。那块旧绢盖上去抹平。抽屉推回去锁上,钥匙挂回颈下。 抽屉里原来压在竹简上的那半截凤头已经空出来了,绢面上留着一道浅浅的钗印子。 曹操吹了灯,没有上榻,就在案前坐着,坐到了窗纸发白。 --- 九月初三,许攸下葬。 曹操亲自去了。棺木是州府库里最好的柏木,漆了三遍,抬棺的是许攸生前的随从和家奴,一共十六个人。墓地选在城东,离东门不到五里,站在坟头上,能看见东门的城楼。 选这块地的是曹操。坟坑挖得又深又方正。 许攸的家人从许都赶来,还没到,坟前跪着的是许攸新收的两个书佐和几个邺城的旧友。审荣也来了,跪在最后头,脸色发白,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曹操在坟前洒了一爵酒。黄土把那爵酒吸了进去,很快就干了。 “子远,”他说,“你看得见东门。”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一滴泪也没掉。 --- 回城的路上,王蕴骑着骡子赶上来。 她跟着曹操走了一段,等到身边没有别人了,才开口。 “司空,”她说,“舆图背面写了五行,第一行是黎阳南门,第五行是东门那片布。许子远死了,要不要写第六行?” 曹操在马上没回头。马蹄踏着土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不用写。”他说,“五行够了。” 王蕴应了一声。骡子打了一个响鼻。 “那舆图呢?” “收起来。”曹操说,“收进你那只漆盒里,锁上,往后不用再拿出来了。” 王蕴没有再问。她低头看了看鞍边那只漆盒,伸手按了按盒盖,按得很紧。 骡子跟着马走,蹄子踏在城外的土路上,一步一步。路边的田里,有几个农人在收拾围城时踩烂的庄稼地,弯着腰,把烂了的秸秆一捆一捆地抱到地头上去烧。烟升起来被风吹斜了,从路上飘过去,飘进了城门。 --- 九月初五,入夜以后下了一场小雨,下到二更就停了。 任红昌提着一盏陶灯来了跨院。 她敲了两下门。曹操在里头应了一声。她推门进来,把陶灯放在门边的地上,回身把门掩上了,没有闩。她今夜没穿那身青布衣裳,换了一件月白的夹衣,底下一条素裙,头上还是那根素银簪。脚上没穿袜子,趿着一双鞋帮被雨水打湿了一圈的旧布鞋。脚踝上那根红绳也湿了,颜色深了一层。 “司空没睡。” 曹操坐在案前,抬起头看着她。 “妾身这几天给刘夫人送米,从袁府后院穿过去,看见墙那边有一座房子。”任红昌说,“门上落着一把锈死了的锁,妾身拿簪子拨开了。里头是袁本初修的浴殿,围城那会儿审配把引水的渠截了,水都放到井里去了,池子干了大半年。” 任红昌说着,弯腰把门边的陶灯提了起来。 “妾身想带司空去看看。” 曹操看着她手里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 浴殿在州府后园的东北角,和袁府的后院隔着一道墙。 任红昌提着灯走在前头。雨后的后园里一股湿土味,石子路上积着一洼一洼的水。灯光照上去碎成一片一片的亮。她的布鞋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地响。曹操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看着她脚踝上那根湿了的红绳一起一落。 浴殿的门是两扇漆皮剥了大半的厚木门。任红昌一推,门轴吱呀一声。一股陈年的潮气从里头扑出来,混着石头的凉味和一点说不清的香,像是很多年前熏过的香料浸进了石缝里,到今天还没散干净。 任红昌提着灯走进去。曹操跟在后头进了门。 殿里很大,四面石墙上开着高高的小窗,糊的纸早就破了,夜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吹得灯苗一斜。殿当中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石池,三丈见方。池沿是溜光的青石。池子里一滴水也没有,从池沿往下一溜七级石阶,一直通到底。池底铺着青石板,缝里积着一层干透了的灰泥,上面落着几片枯叶,是从破窗户里吹进来的。 池子北边的石壁上嵌着一只铜兽头,张着嘴,露出一排铜牙,从前水就是从那张嘴里流出来的。兽头底下的石壁上有一道长长的水痕,颜色比别处深,一直拖到池底。 任红昌提着灯沿着石阶往下走。灯影在石壁上一晃一晃的。 她一级一级地走到第三级停住了,回过身来。灯在她手里照着她的脸,照着她月白夹衣的领口。任红昌比站在池沿上的曹操低了半个身子,仰着头看他。 “司空下来。”她说,“池底下比上头暖和。” 她把灯放在第三级石阶上,自己往下又走了两级,在第五级上站着,等着。 曹操沿着石阶走下去。他的靴底踩在石阶上,嗒、嗒、嗒,空池子把那响动放大了,嗡嗡地在四面石壁上来回撞。他走到第五级站在她跟前。她只到他的下巴。 任红昌抬起手,解开了他外袍的带子。她的手指在带结上停了一息。 --- 任红昌解得不急。外袍的带子解开了。她把袍子从他肩上褪下来,叠了两叠,放在第六级石阶上。中衣的带子也解开了,她的手伸进去,贴着他的胸口往下摸。她的手是凉的,被雨后的夜风吹了一路,指尖冰得像石头。曹操的胸口被她冰得一缩。她的手没停,一路摸下去,摸到他的小腹,摸到他的裤腰。 任红昌把他的裤腰往下一拉,自己顺着石阶往下退了一级,跪了下来。 她跪在第六级石阶上,膝盖压着他叠好的外袍。曹操站在第五级上,这样一高一低,她的脸正对着他的胯下。 阴茎已经半硬了,从阴毛里斜斜地翘出来。龟头半露在包皮外头,颜色暗红。任红昌抬头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握住了根部。她的手凉,握上去的那一下,阴茎在她手心里跳了跳,一下子硬了个十足。龟头整个从包皮里顶出来,涨得发亮。 “司空这里,倒比司空的脸老实。” 她说着低下头,伸出舌尖在马眼上舔了一下。 舌尖是热的,和她的手完全两样。那一下舔上去,马眼里渗出来一滴清亮的前液。她舌尖一卷,舔进了嘴里,咂了咂,抬眼看他。 “咸。”她说,“还有点涩。” 曹操伸手按住了她的后脑。 “张嘴。”她仰着脸,眼睛湿亮。 任红昌张开了嘴。她没有一下子含进去,先用嘴唇包住龟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含到冠状沟那里停住。舌头绕着冠状沟转一圈再绕一圈。她的舌头很灵,舔得又湿又重。口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阴茎往下流到根部,淌到她握着根部的手指缝里。 空池子里全是她嘴里咕啾咕啾的水响。石壁把那水响又送了回来。 曹操按着她后脑的手往下压了压。任红昌顺着他的手往下吞进去一半。龟头顶到了她的上颚,又往里滑到了喉咙口。她的喉咙一紧,箍住了龟头,鼻子里哼了一声,眼角沁出一点湿。任红昌没有吐出来,就那么含着,喉咙一下一下地收,像在吞咽什么东西。 曹操的手松了一点。她自己退出来半截吸了一口气,又吞了回去。 任红昌吞吐得越来越快,嘴唇裹着阴茎一上一下。口水被带出来拉成亮晶晶的丝,挂在她下巴上,滴在她月白夹衣的前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她的另一只手伸下去,托住了他的阴囊。掌心兜着两颗卵蛋轻轻地揉,每揉一下,阴茎就在她嘴里跳一下。 “够了。”曹操说。池子里的回响慢慢落下去。 他捏住她的下巴,把阴茎从她嘴里拔了出来。拔出来的那一下,啵的一响。龟头上全是她的口水,亮得反光,一根黏丝从她的下唇连到马眼上,晃了晃,断了。 任红昌喘着气,跪在石阶上抬头看他。嘴唇被磨红了,嘴角湿漉漉的。 “解开。”曹操说。 任红昌的手抬起来,解开了夹衣的系带。 夹衣敞开了,里头是一件素绢的抹胸,系在背后。她反手去解系带,两下没解开,绳结被雨打湿了,抽不动。曹操弯下腰,伸手到她背后。手指一勾,把那根湿绳扯断了。 抹胸从她胸前滑下去掉在石阶上。 任红昌的乳房露了出来。三十多岁的女人,乳房不算很大,形状很好,饱满地往下坠着一点。皮肤白,在灯底下泛着一层暖黄的光。乳晕是深褐色的,比铜钱大一圈。乳头被夜风一吹已经硬了,翘着两粒暗红。 任红昌两只手捧起自己的乳房,往中间一拢,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她低下头,朝那道沟里吐了一口唾沫,亮晶晶地顺着乳沟往下流。 任红昌挺起上身,把那道沟凑上去,裹住了他的阴茎。 乳房是软的,温的,比她的手热得多。阴茎被两团软肉夹在当中,上头沾着她嘴里带出来的口水,下头接着她刚吐进乳沟的唾沫,一滑就滑进去了。龟头从乳沟上端冒出来,正顶在她的下巴底下。 她捧着乳房上下地动。往下一压,龟头就从乳沟里探出头来,蹭着她锁骨中间那个小窝;往上一提,龟头又缩回两团软肉里头去,被裹得严严实实。乳肉和阴茎摩擦着,发出湿湿的咕叽声,在空池子里一声一声地荡开。 任红昌低头看着那颗时隐时现的龟头,每次它冒出来,她就伸出舌尖去舔一下马眼。 曹操的呼吸粗了。 曹操伸手握住了她的两只乳房,把她的手挤开,自己攥着那两团肉往中间使劲夹紧,腰往前送。她的乳房被他攥得变了形,乳肉从他的指缝里鼓出来。乳头被他的掌根压着,压得她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皱了一下。 曹操的手松了半分,腰上的力气没减,一下一下地往那道沟里撞。 “看着。”他说。 任红昌低头看着。 龟头又一次从乳沟里冲出来。马眼一张,一股精液喷了出来。 头一股射得最远,啪地打在她的下巴上,挂在那里往下滴。第二股射在她的锁骨上,积在锁骨中间那个小窝里,满了,漫出来往下淌。第三股、第四股软一些,射在她的乳沟里,被两团乳肉夹着,和她的唾沫混在一起,白白地糊了一片。精液是烫的,烫得她的胸口一颤一颤的。乳头在他的指缝里更硬了。 腥味一下子在空池子里散开了,混着石头的凉味和那一点旧香。 曹操松开了手。任红昌的胸口起伏着。 任红昌跪在石阶上喘着气,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一片白。她伸出一根指头,从锁骨窝里蘸了一点,抹开,从锁骨抹到乳房上,又从乳房抹到乳头上,抹得一圈乳晕都亮了。 她抬起头指头放在嘴边舔了一下。 “腥的。”她说,“比上回在西院的腥。司空这几天,攒着呢。” --- 曹操弯下腰,两只手插到她腋下,把她从石阶上提了起来。 任红昌的膝盖离开了那件外袍。夹衣从肩上滑下去,挂在两只胳膊肘上。曹操抱着她往下走了两级,下到第七级,又一步跨下去,踩在了池底的青石板上。池底的灰泥被他的靴子踩得簌簌地响。 他把她的素裙一直撩到腰上。 裙子底下什么也没穿。她的阴毛不多,乌黑的一小片,底下的阴唇已经湿了,两片肉唇微微地张着,中间那道缝里亮晶晶的,一缕黏湿挂在阴唇边上,被灯光一照,拉出一线细亮。曹操的手伸过去在那道缝里一抹,沾了一手的水。 任红昌的腿一软,往他身上靠过来。 曹操的中指顺着那道缝往下滑到阴道口,抵住了,往里一按。阴道口先是一紧,箍住了他的指尖,接着就松开了,热乎乎地把那根指头吞了进去。里头又湿又烫,内壁一层一层的褶子裹上来,吸着他的手指往里拽。 “这么湿。”曹操说,“刚才跪着的那会儿,下头就在淌了。” 任红昌没说话咬着嘴唇,鼻子里出着粗气。 他的拇指按上了她的阴蒂。那一粒肉已经硬了,从包皮底下鼓出来。他用拇指压着打圈。每压一圈,她的腰就往前送一下,阴道里就跟着绞紧,绞得他的中指动不了。 曹操把手指抽出来,带出一股水,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流。 然后他托住她的屁股,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 任红昌的两条腿一离地,就自己盘上了他的腰。她的胳膊搂着他的脖子,乳沟里那一片精液蹭在他的胸口上,黏糊糊的。 曹操抱着她往前走了三步,把她的后背抵在了池壁上。 青石砌的池壁凉得透骨。她的后背一贴上去,整个人一激灵,往他怀里一缩。乳头擦着他的胸口硬硬地划过去。曹操不让她缩,胸口往前一压,把她死死地压在石壁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往上一颠,另一只手伸到底下,扶着自己的阴茎,用龟头抵住了她的阴道口。 他没有马上进去。他的手托得稳稳的。 龟头顶着那圈湿软的肉上下地磨着,每磨一下,阴道口就往外吐一点水,滑腻腻地把龟头涂了一层。任红昌在他怀里扭了一下腰,想往下沉。他的手托着她的屁股不让她沉。 “急什么。”他说。她咬着唇,不再扭了。 曹操又蹭了几下,蹭得她的阴唇都翻开了,水淌下来,淌到他的阴囊上。 然后他托着她屁股的那只手往下一松。 她的身子往下一沉。龟头一下子顶开了阴道口,挤了进去。任红昌的脑袋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石壁上,咚的一声。她顾不上疼,嘴张着,一口气吸进去吐不出来。 阴道里头紧得发烫。龟头挤进去,冠状沟被入口那一圈肉死死地箍住,再往里,内壁的褶子一层一层地裹上来,又湿又软,裹着他往里吸。他托着她的屁股往下又放了一寸,再一寸。阴茎一截一截地没进去,没到了根。龟头顶在了最里头那一团软肉上。 那团软肉碰到龟头,往回一缩,又贴上来,嘬了一下。任红昌的指甲掐进了他的后颈。 曹操的腰一紧。 他托着她开始往上顶。 他站在池底,两条腿叉开,扎得稳稳的,托着她的屁股把她往上颠。每颠一下,她的身子就往上一窜,再往下一落,砸下来的那一下,阴茎就一捅到底。任红昌的后背在石壁上一上一下地磨,石壁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啪、啪、啪。陶灯的火苗跟着一抖一抖。 肉撞肉的响声在空池子里来回地荡,碰到四面石壁上又弹回来,一声叠一声,像有好几对人在这池子里一起干。任红昌听见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满池子都是你。”曹操说,“你自己听。” 她在他肩窝里哼了一声,咬住了他的肩膀。 曹操顶得越来越快。任红昌的两条腿盘在他腰上,脚踝在他背后勾着。脚背绷得直直的,脚趾蜷起来。阴道里头一下紧过一下地绞。那团软肉在龟头上一下一下地嘬,弄得他的阴囊发紧。 “红昌。”他叫了她一声。这个名字在池子里绕了一圈。 她浑身一颤。 阴道猛地缩紧了,死死地箍住了他的阴茎。一股热水从深处涌出来,浇在龟头上,顺着阴茎往外流到他的阴囊上,滴到池底的灰泥上。任红昌咬着他的肩膀,喉咙里憋着一声长长的呜咽。两条腿在他腰上抖个不停,脚趾抠着他的后背。 曹操停住了,阴茎埋在里头不动,等她抖。 任红昌颤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松开嘴。他的肩膀上留下一圈牙印,渗着血丝。 --- 曹操托着她,又开始顶。 他顶得慢,一下一下地往深里送。任红昌刚泄过的身子软得像一摊水,挂在他身上。阴道里头湿得一塌糊涂,每抽出来一截,就带出一股水,咕叽咕叽地响。她的两条腿在他腰上松了一点,又勾紧了,脚踝在他背后磨来磨去。 任红昌的右脚往上一抬,脚踝擦过池壁上那只铜兽头。 红绳挂在了兽头嘴里的铜牙上。任红昌自己没有察觉。 曹操又往上一颠,她的身子一窜,脚踝往下一拽。那根红绳绷直了,啪的一声断了。 “停!” 任红昌的声气一下子变了。 曹操当场停住了。池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他的腰不动了,托着她的手也不动了。阴茎还埋在她身体里,一动也不动。曹操扭头看了一眼那只铜兽头,牙上挂着半截红绳,另半截从她的脚踝上滑下去,飘飘地落在了池底的灰泥里。 任红昌的手从他脖子上松开了,往下推了推他的胸口。 曹操托着她的屁股,把她慢慢地放了下来。阴茎从她身体里滑出来,滑出来的那一下,带出一股水,啪嗒一声滴在池底的石板上。她的脚落了地,光脚踩在冰凉的灰泥上,腿一软,扶住了池壁才站稳。 任红昌弯下腰,在灰泥里找那半截红绳。曹操站在边上看着她找。 灯在第三级石阶上,照到池底已经暗了。她看不清,伸手在灰泥里摸了两把,摸到了一片枯叶,又摸到了一颗小石子。 曹操转身走上石阶,把那盏陶灯提了下来,放在她脚边的池底上。 任红昌在灯底下找着了。那半截红绳躺在灰泥里,沾了一层灰。她把它捡起来,又踮起脚,从兽头的铜牙上把另外半截解下来。两截红绳并在手心里,褪了色的红,旧得发白,断口那里散开了几缕丝。 任红昌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截红绳,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蹲下去,把两截绳头搭在一起,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死结,又把那根接起来的红绳缠回脚踝上,在脚踝外侧又打了一个结,打得紧紧的。 她站起来背对着他,两只手扶上了池壁。 那只铜兽头就在她的头顶上方,张着嘴。任红昌的两只手撑在兽头底下那道深色的水痕两边,腰往下一塌,屁股往后一撅。两只光脚分开踮了起来。 她扭过头,从肩膀后头看了他一眼。 曹操走过去。他的靴子踩着池底的灰泥。 --- 曹操站到她身后,两只手掐住了她的腰。 任红昌的腰很细,他两只手一掐,拇指在她后腰的两个腰窝上碰到了一起。素裙还堆在她腰上。夹衣还挂在她胳膊肘上,背上被池壁蹭出了几道红印子,沾着灰。她的屁股撅着,两片臀肉之间湿得一塌糊涂。阴唇被刚才那一通干得红肿,外翻着。阴道口还张着一点没合拢,往外慢慢地渗水。 曹操扶着阴茎,龟头在那道湿缝里上下地滑了两下,对准了,腰往前一送。 整根一下子捅了进去。她的头往后一扬。 任红昌的手在池壁上一抓,指甲刮着石头,刮出吱的一声。她踮着的两只脚又往上踮了踮,足弓绷得弯弯的。脚跟离地足有两寸,十个脚趾头抠着池底的石板,抠得发白。脚踝上那根接起来的红绳勒在她的踝骨上,绳结一颤一颤的。 曹操掐着她的腰开始干。 这一回他没有慢。他每一下都抽到只剩龟头卡在入口,再整根撞进去,撞得她的屁股往前一耸,臀肉拍在他的小腹上,啪的一响。空池子把这一响放大了,四面石壁一齐回过来,啪、啪、啪,响得满殿都是。 她撑着池壁,被撞得一下一下往前冲,又被他掐着腰拽回来。乳房吊在胸前,随着撞击前后地晃。乳沟里那一片干了一半的精液被晃得裂开了,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踮着。”曹操说,“脚跟落下来,我就干得更深。” 任红昌的脚跟本来已经落下去一半了,听了这话,咬着牙又踮了起来。 踮起来的那一下,阴道里头跟着一绞。 曹操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滑到她的胯骨上,又从胯骨滑到她的大腿根,一把攥住了她的右腿,往上一抬,把她的右膝抬起来,架在了池壁底下那道突出来的石棱上。 她单脚踮着站,右腿被他架高了,阴道被扯得更开。他再撞进去,龟头一下子顶到了比刚才更深的地方。 任红昌叫了一声。回声在池子里绕了一圈。 叫了半声就自己咬住了,憋回了喉咙里。 “叫出来。”曹操说,“这池子里没有别人,就你和你自己的回声。” 任红昌喘着,又一下被他撞进去,这回没憋住,一声叫从喉咙里冲出来,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嗡嗡地在池子里转。她听着自己的叫声从四面八方回过来,浑身都在发抖,阴道里头一下比一下咬得紧。 曹操干了好一会儿,把阴茎抽了出来。她的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 曹操退了一步,在最底下那一级石阶上坐了下来。 石阶是凉的,他光着的屁股一坐上去,凉得他眯了一下眼。他两腿叉开,阴茎直直地竖着,上头裹满了她的水,亮得反光。龟头紫红,马眼里还在往外渗前液。 “过来。”他说,“坐上来。”灯在池底,照得昏黄。 任红昌转过身来。她的脸红透了,鬓边的头发散下来几缕,被汗粘在脸上。那根素银簪歪在一边。她走过来跨开腿,面对着他站在他的两腿之间。 任红昌低头看了他一眼,扶着他的肩膀,慢慢地往下坐。 她自己伸手下去握住他的阴茎,对准了,一点一点地坐下去。龟头挤开了她红肿的阴唇,没进去了。她咬着嘴唇往下坐到一半停了停,吸了一口气,又往下沉,一直坐到了底。 任红昌坐在他的大腿上,阴茎整根埋在她身体里。龟头顶着最深处那团软肉。 她没有起落。她的腰先动了起来。 任红昌的两只手搭在他肩上,屁股贴着他的大腿根,开始打圈。先往前,再往右,再往后,再往左。屁股压着他的胯骨慢慢地磨,一圈一圈。阴茎在她身体里被带着转。龟头在最深处那团软肉上来回地碾,每碾过去,那团软肉就嘬一下,碾回来,又嘬一下。那团肉越嘬越紧,像一张小嘴含着龟头不肯松。 曹操的手搭在她腰上没有用力,就那么搭着,任她磨。 她的阴蒂贴着他的耻骨,每磨一圈,那粒硬肉就在他的阴毛里蹭一下。任红昌磨着磨着,自己找到了地方。屁股不再转大圈了,就压在那一处,前后小幅度地蹭,越蹭越急。 她的乳房就在他眼前晃,乳头擦着他的下巴。曹操低下头,一口叼住了她的左乳头,用牙齿轻轻地咬住。舌头抵着乳头尖舔。 任红昌的腰一下子僵住了。 阴道猛地收紧,那团软肉死死地嘬住了龟头,嘬得曹操后腰一麻。一股热水从她身体深处冲出来,冲在龟头上,又从两人连着的地方挤出来,淌了他一大腿,淌到石阶上。任红昌的两只手攥着他的肩膀,指甲掐进他的肉里,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声叫从喉咙里拖出来,长长的,在空池子里打着转。她的脚在石阶底下蹬着,脚趾张开,又蜷紧。脚踝上那根红绳绷在踝骨上,绳结勒进了皮肉里。 任红昌的阴道一下一下地抽,一下一下地咬,曹操再也忍不住了。 曹操掐住她的腰,往下死死地一按,把她整个人按在自己的阴茎上。他腰往上一挺,龟头抵着那团还在抽的软肉,射了出来。 第一股射得又急又重,直直地打在最深处。任红昌在他身上一颤。那团软肉被烫得一缩,又张开,又嘬住,像是要把他射出来的都吸进去。第二股,第三股,一股一股地射进去,射了五六下才停,射得她的小腹都在发烫。阴道还在抽,一抽一抽地挤着他的阴茎,把最后几滴也挤了出来。 两个人都不动了。陶灯的火苗慢慢立直了。 池子里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气,被石壁回过来,呼哧呼哧的,像好几个人在一起喘。 --- 任红昌趴在他肩上,喘了很久。 她的身子还在一下一下地打颤,每颤一下,阴道就跟着缩一下,夹着那根已经软下来一半的阴茎。曹操的手搭在她的后背上,掌心底下是她汗湿的皮肤和背上那几道被池壁蹭出来的红印子。 任红昌撑着他的肩膀抬起身来,慢慢地往上起。 阴茎从她身体里滑了出来,软软地搭在他的大腿上,糊着一层白,有他的精液,也有她的水。她的阴道口张着,过了一会儿,一股白浊的精液从里头淌出来,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过膝弯,流到小腿上。有几滴滴下去,落在池底的灰泥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坑。 任红昌低头看着那几个小坑,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挂在胳膊肘上的夹衣拉下来,拿衣襟的下摆擦大腿上的精液,从大腿根擦到膝盖,擦完了一条腿,换另一条。她擦得很仔细,擦完了又把衣襟翻过来,擦他大腿上糊的那一层。 腥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压过了那一点陈年的旧香。陶灯的火苗已经矮下去一截。 任红昌的两只膝盖上都沾着灰,是刚才跪在石阶上、又在池底找红绳蹭的,灰里还嵌着几粒细沙。 曹操伸手在她的左膝上拍了两下,把那层灰拍掉了,又拍右膝,拍完了,手收回来。 “灯拿着,”他说,“走前头。” --- 任红昌提着灯走在前头,沿着石阶往上走。 她的夹衣已经穿好了,系带系得整整齐齐,前襟上那一片湿还没干,在灯底下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素裙放下来了,裙摆遮住了脚踝,走一级石阶,裙摆底下露出一截红绳,又遮回去。那件素绢抹胸的系绳断了,她把抹胸团起来塞在了袖子里。 曹操跟在她身后上来,外袍披在身上,带子没系。石阶上留着两行湿脚印。 出了浴殿的门,夜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雨后的天晴了,云散开,露出半个月亮,挂在后园的槐树梢上。浴殿门口有一道窄窄的廊子,廊下的石板被雨打湿了。月光照在上面,白亮亮的一片。 任红昌在廊下站住了,回身去拉那两扇门。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了。门环在门板上轻轻磕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提着灯,等他先走。 曹操没有走。他站在廊下看着她。廊檐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许攸死了,”他说,“你松了一口气。” 任红昌提着灯的手没有动。灯苗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又立直了。 “他还认得你什么?”任红昌的眼睛垂了一下。 廊下静了一会儿。槐树上的雨水被风一吹,从叶子上滴下来,滴在廊外的石板上,嗒,嗒。 任红昌抬起头来看着他。月光照着她半边脸,另半边在灯影里。 “他认得妾身那会儿,”她说,“妾身还不叫任红昌。” 曹操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提着灯,转身沿着廊子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司空走不走?”她说,“灯在妾身手里,司空不跟着,就看不清路了。” 曹操在原地站了一息,跟了上去。月亮偏西,廊下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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