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阿瞒和熟妇们的故事第一季】 作者:Yulu 37-38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11-01 16:28 已读93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11月第一周作品集】作者:Yulu 由 Yulu 于 2026-11-01 14:44
  第37章 穹庐

  第三十七集 穹庐

  九月初一,柳城下了第一场霜。

  城外草场上的草一夜之间全白了。乌桓人的毡帐顶上也落着一层白,太阳出来以后化成水,顺着毡子往下滴。降众们缩在帐子里不肯出来,偶尔有人掀开帘子往外看一眼。看见汉军的哨骑在营外转,又赶紧把帘子放下。

  曹操在城里的土屋里召集诸将。

  屋子是蹋顿生前议事用的,地上铺着厚厚的毡子,墙上挂着弓和马鞭。正中一口铁锅坐在火塘上,锅里煮着羊肉。膻味和烟味搅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诸将围着火塘坐了一圈。

  阎柔先报了数。

  “点清了。”他说,“乌桓各部连同汉人流民,一共二十一万三千口。能骑马拉弓的男丁三万出头,牛羊马匹还没数完,少说也有十几万头。”

  屋里静了一会儿,接着就议论开了。

  有人说挑出三万精壮编成骑兵,带回去用。其余老弱妇孺发些口粮,叫他们各回各部。也有人说乌桓反复无常,这次放回去过两年养足了膘又要南下。不如趁现在把精壮都坑了,一劳永逸。

  说要坑的是个校尉,嗓子很大,说完了还拿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曹操一直没开口,看着锅里翻滚的羊肉。

  等众人都说完了,他才抬起头来。

  “二十一万口,全部内迁。”他说,“照汉民编户,分到幽州、冀州各郡,给田给种子。精壮编成骑兵,老弱一样给口粮。一个都不坑。”

  那个校尉还想说什么,曹操看了他一眼,他就闭上了嘴。

  “坑了三万,剩下十八万口,个个都是仇人。”曹操说,“放回去,过两年又是一个蹋顿。迁进来编了户吃了汉家的粮,他们的儿子就是汉家的兵。”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毡毛。

  “阎柔,内迁的事你牵头,十天以内拿出章程来。头一批月底上路。”

  阎柔领命。

  [乌桓突骑,天下名骑。三万骑兵,抵得上十万步卒。坑了是三万具尸首,迁进来是三万把刀]

  诸将散了以后,曹操没走。他坐在火塘边,拿一根铁钎子拨着炭。阎柔落在最后,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又转回来。

  “还有一件事。”阎柔说,“得请司空自己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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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阎柔说的事,跟一个女人有关。

  蹋顿有个正妻,是乌桓须卜部的贵女,名叫须卜兰。白狼山那天,蹋顿带着骑兵出阵。她带着部里的妇孺和老弱留在后头的营里。蹋顿的大旗一倒,营里乱成一团。她没跑,领着三千多口人原地扎住。等汉军围上来,她才把刀扔在了地上。

  这三千多口人如今都在城东,扎着一片穹庐。须卜兰住在当中最大的那一顶里。

  “她的事本来不难办。”阎柔说,“难办的是阿古。”

  这人是蹋顿的堂弟,白狼山那天带着本部一千多骑投了降。乌桓人的老规矩,男人死了,他的妻子由他的兄弟或者族里的下一个头人收继。蹋顿死了,阿古就觉得须卜兰该归他。

  “前天夜里,阿古带着十几个人去了城东。”阎柔说,“嘴上讲是去接人。须卜兰在穹庐门口拔了刀,把阿古的手背划开了一道口子,有半寸深。阿古的人要动手,被咱们巡夜的兵拦住了。”

  曹操拨炭的手停了一下。

  “阿古现在什么意思?”

  “他说这是乌桓人自家的规矩,汉人管不着。”阎柔说,“他说他投降的时辰带了一千多骑,司空要用乌桓骑兵,就得给乌桓头人留脸面。”

  “须卜兰呢?”

  “她什么也没说。”阎柔说,“从那天夜里起,她就坐在穹庐门口刀横在膝盖上,一夜一夜地坐着。咱们的兵送饭过去她吃,送水过去她喝,可是不跟任何人说话。”

  曹操把铁钎子插回炭里,看着火苗从炭缝里窜出来。

  “阿古的手伤得重不重?”

  “包上了,不碍事。”

  “叫崔绮去给他再看看。”曹操站起身来,“明天一早,我去城东。”

  阎柔愣了一下。

  “司空亲自去?”

  “二十一万口人都在看。”曹操说,“看汉家的营里,是谁的规矩。”

  [阿古拿一千骑来换一个女人,这个价开得太便宜了。他不知道,他开价的那一刻,就已经卖不出去了]

  ---

  城东的穹庐扎在一片背风的洼地里。

  一百多顶穹庐围成一个大圈,当中拴着马堆着干牛粪。几口大锅架在石头上,锅底下的火冒着青烟。妇人们蹲在锅边搅着什么,孩子们缩在大人身后,一双双眼睛盯着骑马过来的汉军。

  曹操在圈外下了马,带着许褚和阎柔走进去。

  须卜兰果然坐在穹庐门口。

  她坐在一块毡垫上,背挺得笔直,一把弯刀横在膝盖上。她穿着一身褐色的皮袍,领口和袖口镶着灰狼毛。腰上系着一条宽皮带。头发编成了十二股细辫,每一股辫梢上都系着一颗白色的骨珠。每颗都磨得发亮,风一吹辫子一晃,骨珠就互相碰着,嗒嗒地响。

  她三十出头,脸被草原上的风吹得发红。颧骨高,眉毛浓,眼睛是褐色的。看见曹操走近,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握刀的那只手往刀柄上挪了挪。她的手腕上缠着一圈旧布,底下露出一道厚厚的茧,是常年攥马缰磨出来的。

  阿古也来了,站在圈子的另一头。他右手包着一层白布,身后跟着十几个头人。

  阎柔走上前,用乌桓话跟须卜兰说了几句。须卜兰听着,看着曹操,一直没开口。

  等阎柔说完了,她才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比曹操还高半个头。弯刀提在手里,刀尖朝下,没有入鞘也没有扔掉。

  “你就是汉人的丞相?”她开口了,说的是汉话。口音很重,可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你来,是要把我给谁?”

  曹操看着她。

  “我是司空。”他说,“丞相还没当上。我来,是要把规矩说清楚。”

  他转过身去,面朝着圈子里的人。阎柔站在他身边,他说一句,阎柔就用乌桓话大声地译一句。

  “第一,须卜兰的名字,今天从俘册上划掉。她不是俘虏,从今天起,她是自由的人。”

  圈子里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

  “第二,她愿意回辽西,我派一百骑兵护送她回去发给过所。她自己的马、自己的帐子、自己的牛羊,一样不少都带走。她愿意留下,也由她。”

  阿古往前走了一步,张嘴要说话。

  “第三。”曹操没看他,“收继这一条,在我营里作废。不光是她,往后迁进来的乌桓妇人男人死了,改嫁与否、跟谁过日子,她自己说了算。谁要强娶,按汉律,以掠人论罪。”

  阿古的脸涨得通红,他用乌桓话嚷了一长串,嚷得唾沫星子乱飞。

  阎柔低声译给曹操听:阿古说这是乌桓人的老规矩,传了几百年,汉人凭什么改。他带着一千骑投降,是看得起汉人,要是连自家的女人都保不住,他回去怎么见族人。

  曹操听完,转过身来,看着阿古。

  “你的一千骑,我收下了。”他说,“你的规矩,我不收。在我营里,人不传人。”

  阎柔译了。

  阿古站在那里,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身后的头人们互相看了看,有两个往后退了一步。

  曹操不再理他,翻身上了马。

  须卜兰一直站着,弯刀提在手里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她没谢。好。一谢,就成了我给的]

  ---

  回到城里,许褚递上来一只皮囊。

  那是用羊肚子缝的,口上扎着皮绳鼓鼓囊囊的,闻着有一股苦涩的草味。许褚说是早上曹操跟阿古说话的工夫,他叫两个亲兵进须卜兰的穹庐看了一圈,从她褥子底下翻出来的。

  “刀我没动。”许褚说,“她身上带着那一把,帐子里还有两把,都是割肉的。就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曹操解开皮绳,往案上倒了一点。

  倒出来的是几样晒干的草,有根有叶子,也有一小截一小截的茎,黄的褐的混在一起。他叫人去请崔绮。

  她来了,站在案前,拿两根手指把那堆草一样一样地拨开。拨到一截褐色的根,她停住了,拿起来闻了闻又掐下一点放在舌尖上碰了碰,立刻吐掉了。

  “这是狼毒。”她说,“草原上的东西,根有毒。磨成粉撒在肉里,狼吃了就死。人吃多了,也死。”

  许褚的手一下子按在了刀柄上。

  崔绮又拨了拨剩下的。

  “这几样是止血的,这一样是治冻疮的。”她拿起一片灰绿色的叶子,“这个是避子的,跟我配的方子不是一路,药性烈伤身子。”

  曹操看着案上那截狼毒根,看了一会儿。

  “原样装回去。”他说,“仲康,叫人趁她还没回帐子,塞回褥子底下。”

  许褚愣住了。

  “主公,那是毒药……”

  “我知道是毒药。”曹操说,“装回去。夜里城东多派两个人,站远一点,别叫她看见。”

  许褚闷着头,把草一把一把地拢回皮囊里扎好了口,出去了。

  崔绮没走。她站在案前,拿帕子擦着手指上沾的草屑,擦了很久。

  “我去问问她。”崔绮说。

  曹操抬起头来。

  “须卜兰是草原上的人,配药的路数跟我不一样。”崔绮说,“我想知道,她那味避子的方子是怎么配的。”

  曹操没拦她。

  傍晚崔绮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神色。

  “她汉话说得不多,可是够用。”崔绮说,“我问她狼毒是干什么的。她说,给狼的。我又问,营里没有狼,带着干什么。她说,给想收继她的人。”

  曹操没说话。

  “我还问她,那味避子的草伤身子,为什么还用。”崔绮说,“她说,蹋顿活着的时辰,她不想给蹋顿生孩子。蹋顿有三个儿子,都是别的女人生的。”

  “你怎么说?”

  “我把我的方子教给她了。”崔绮说,“她把她治冻疮的方子教给了我。”

  [她带着狼毒等阿古,没等来阿古,等来了我的兵翻她的褥子。东西塞回去了,她会知道有人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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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夜里,阿古想跑。

  二更天,城西的哨骑来报,说阿古的营里人马在动。马蹄上都裹了毡子,悄没声地往北边的山口摸。曹操早叫张辽带着五百骑等在山口外头,等阿古的人出了营,走到一半,张辽的火把一下子全点了起来。

  阿古的一千多骑被堵在山沟里,进不得,退不得。

  张辽没动手。他骑着马往前走了几步,叫阎柔喊话:司空说了,阿古的一千骑他收下了。收下了的东西,他不许跑。

  阿古在火把底下站了很久,最后扔下了刀。

  天亮以后,阿古被带进了城。他的右手还包着那层白布,脸灰扑扑的跪在曹操面前,等着挨刀。

  曹操没杀他。

  “你的一千骑,分成十队。”曹操说,“一队一百,分到十个营里去,跟汉军一起吃住一起操练。你本人封个都尉,跟着阎柔管内迁。”

  阿古抬起头来,看着曹操,好像没听懂。阎柔又用乌桓话说了一遍,他才听懂了,脸上的神色变了好几回。

  “为什么不杀我?”他问,汉话说得磕磕巴巴。

  “杀了你,那一千骑就成了一千个仇人。”曹操说,“不杀你,一千骑分成十队,就成了十个营里的兵。往后他们只认营里的军令,不认你。”

  阿古跪在那里,半天没动。

  [头人留着,骑兵拆散。他还是都尉,手底下一个兵也没有了。这个都尉,比死难受,可他死不了,就会一直记着是谁让他活着]

  阿古被带下去以后,张辽还站在帐里。

  “主公早知道他要跑?”

  “他开口要女人的时辰,我就知道了。”曹操说,“一个肯拿一千骑换一个女人的人,心里那一千骑就不值钱。不值钱的东西,他随时会扔下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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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嘉住的那间土屋,在城中间那口井的旁边。

  屋子很矮,进门得低着头。墙是土坯的,抹着一层黄泥,缝里塞着干草。崔绮在屋角支起的药罐子一天到晚都坐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响,满屋子都是苦味。

  曹操低头进去的时辰,郭嘉正靠在墙上。膝盖上摊着一卷竹简,在看。

  “又在看什么?”

  “荆州的户籍。”郭嘉把竹简合上,笑了一下,“文若前些天派人送来的。刘表在荆州十几年,户口比十年前多了一倍。北边逃过去的人,都在他那里。”

  曹操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的脸。郭嘉的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两颊上烧着两团不正常的红,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先养病。”曹操说,“荆州的事,回去再说。”

  “回去就该说了。”郭嘉说,“刘表老了,听说入秋就病了一场。他两个儿子,大的叫刘琦小的叫刘琮,蔡家那边帮着小的。刘表一死,荆州就乱。主公要在他死之前,把水军练出来。”

  “水军?”

  “荆州的仗,在水上打。”郭嘉说,“北边的兵,骑马打仗天下无敌。可是上了船,十个里头有八个要吐。”

  他说完,咳了起来。咳得很急,整个人蜷成一团。竹简从膝盖上滑落在地上。崔绮从屋角过来,扶着他的背,拿帕子接着。咳完了,她把帕子叠起来塞进袖子里,没让曹操看见。

  可是曹操看见了,帕子叠起来的那一下,有一角是红的。

  “主公。”郭嘉喘匀了气,靠回墙上,“嘉跟主公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赌嘉能不能活着看见主公的水军。”

  曹操看着他,没说话。

  郭嘉又笑了,笑得眼角都皱起来了。

  “主公不肯赌,嘉就当主公赌嘉能看见。”他说,“赢了,主公欠嘉一坛好酒。”

  曹操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那卷竹简,放回他的膝盖上。

  “好。”他说,“一坛。”

  他低头出了屋子,在门口站了很久。井台边上的兵们在绞水,辘轳吱呀吱呀地响。

  [他拿赌来骗我高兴,也拿赌来骗他自己。两个人都知道是骗,那就都别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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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早上,城东的穹庐营里敲起了皮鼓。

  那鼓很闷,咚咚咚一下一下地传到城里。城头上的哨兵报下来,说乌桓人都从帐子里出来围成一大圈,不知道要干什么。

  曹操上了东城墙。

  从城头往下看,洼地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三千多口人围成一个大圆圈,当中空着一块地方。须卜兰站在那块空地上。她换了一身新的皮袍,腰上挂着那把弯刀,十二股辫子上的骨珠在早上的太阳底下白得发亮。

  阿古也在,一个人站在圈子边上,右手还包着白布。

  阎柔骑马出了城,挤到圈子边上去听。

  须卜兰开口了。她说的是乌桓话,嗓子又亮又硬,在洼地里传得很远。她说一段停一停,看一看四周的人,再说一段。说到一半,她拔出了腰上的弯刀,高高地举起来转了一圈,刀尖挨个指过圈子里的每一个人。

  刀尖指到阿古的时辰,停住了。

  阿古的脸一下子白了。

  须卜兰把刀收回鞘里,又说了几句,说完就转身进了穹庐。

  圈子里的人站着没动,过了很久,才一个一个地散开。

  阎柔回到城头,脸上的神色很怪。

  “她说什么?”曹操问。

  阎柔想了想,一句一句地译。

  “她说,蹋顿死了,她的男人死了,她不哭。草原上的男人,死在马上是本分。”

  “她说,汉人的司空说,收继这一条作废了。可是汉人的话,她不信,她只信自己的刀。”

  “她说,她留下来。她留在汉人这边,跟着族人一起往南迁。可是她留下,跟司空没有关系,跟收继也没有关系。她是自己选的。”

  “她说,往后谁再在她面前提收继两个字,先问问她的刀答不答应。”

  阎柔译完了,又补了一句:“她拿刀指着阿古的时辰,说的是:你也听着。”

  曹操扶着城垛,看着洼地里那顶最大的穹庐,看了很久。

  [她留下,三千口人就不会跑。三千口人不跑,别的小部落也就跟着不跑。这笔账,她自己大概也算过]

  他转身下了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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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内迁的头一批上路了。

  头一批是须卜兰的三千口和阿古本部的家口,加上几个小部落,一共一万多人。牛车拉着拆下来的穹庐和锅碗,妇人们赶着羊群,男人们骑着马在两边护着。队伍从柳城往南排出去,排了十几里地,扬起的尘土把半边天都遮黄了。

  阎柔带着两千汉军走在前头,曹操骑马送出了城外三十里。

  须卜兰骑着一匹黑马,在队伍的侧边来回地跑。她的马骑得极好,人伏在马背上,几乎跟马长在了一起。哪一群羊走散了,她一声呼哨,打马冲过去。鞭梢在半空里一甩,啪的一响,羊群就乖乖地挤回了队伍里。

  跑了几个来回,她勒住马,停在了曹操旁边。

  黑马喷着白气,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须卜兰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额头上挂着汗珠。辫子上的骨珠还在嗒嗒地碰着。

  “你们回去的路,”她说,“走哪一条?”

  曹操看了她一眼。

  “来的那条。”

  须卜兰摇了摇头。

  “来的时辰是八月,草长着,河里有水。”她说,“回去是十月,十一月。白狼水往南,两百里地,冬天的河全干了。井也干,要挖得很深很深,才见得着水。你们的人,你们的马,渴死的比打仗死的还多。”

  曹操没说话,看着南边的天。

  “我们乌桓人冬天不走那条路。”须卜兰说,“要走,就带着够喝的水,带着能杀的马。”

  她说完,一夹马肚子。黑马蹿了出去,追着队伍跑远了。

  曹操在原地停了很久。

  当天回城,他叫来管粮的官,叫他把全军的水囊清点一遍。又叫人去城里收皮囊,有多少收多少。

  [她告诉我这个,不图什么。越是不图什么的,越得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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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迁的头一批走了三天,出了一件事。

  一个汉军的伍长,夜里摸进了一顶乌桓人的穹庐,把一个寡妇家的五只羊牵走了。寡妇的男人死在白狼山上,家里就剩她和一个老婆婆,五只羊是她们一冬的口粮。寡妇追出来,伍长把她推倒在雪地里。

  第二天一早,阎柔派人把伍长捆了送回柳城。

  曹操亲自审的。

  伍长跪在帐前,一口咬定是乌桓人先偷了汉军的马料,他才去牵羊抵账的。曹操叫人去查了,马料一斤不少,账上清清楚楚。

  伍长又说,乌桓人杀了他的同乡,他咽不下这口气。

  “你的同乡,是在白狼山上打仗死的?”曹操问。

  伍长说是。

  “那个寡妇的男人,也是在白狼山上打仗死的。”曹操说,“打仗死的人,两边都有。仗打完了,就不许再算。”

  他叫人把伍长拖下去,打了五十军棍革了伍长,罚去挖井。五只羊加倍赔了,十只,从伍长所在的那一营的口粮里扣。

  又叫书记写了告示,用汉话和乌桓话各写一张,贴在每一个内迁营的营门上。告示上写着:内迁乌桓,与汉民同。抢一羊者,杖五十;伤一人者,抵罪;掠一妇者,斩。

  告示贴出去的那天,阎柔从前头派人回来报,说乌桓人围着告示看了一整天,看不懂汉字的就听认字的念乌桓话那一张。

  “他们说什么?”曹操问。

  来人想了想。

  “他们说,汉人的司空,说话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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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六,阎柔把头一批的户册送来了。

  户册是新抄的,一卷一卷的竹简,摞在案上有半人高。每一卷上写着一个营。底下是一户一户的人家,户主叫什么、几口人、几头牛几只羊,分到哪一郡哪一县。乌桓人的名字长,书记们照着音写成汉字写得歪七扭八,有的一个名字占了半根竹简。

  曹操一卷一卷地翻看,到了城东那一营,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营的头一户,写的户主是:须卜兰。底下一行小字:寡,无子,口一。马十二匹,羊三百只,穹庐一顶。

  阎柔在旁边说,书记本来要把她写在阿古那一户底下,算阿古的家口。她不肯,站在书记的案子前头,一直站到书记把那一行刮掉重写。等新的一行抄好,她叫书记念给她听一遍,才走。

  曹操看着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把竹简卷上了。

  须卜兰没有跟着头一批走。她把三千口人交给了族里的两个老人,自己留在了城东。她说要等最后一批,带着剩下的老弱一起上路。

  当天傍晚,中军帐外的亲兵进来报,说须卜兰来了,就在帐外骑着马没下来。

  曹操掀帘出去。

  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上剩着一道红。须卜兰骑在那匹黑马上,马鞍边挂着一只鼓鼓的皮囊。她没换衣裳,还是那身褐色的皮袍。腰上的弯刀没带,十二股辫子重新编过了,编得又紧又齐。

  她低头看着他,解下鞍边的皮囊,扔了下来。

  曹操伸手接住了。皮囊沉甸甸的,晃一晃,里头的东西咕咚咕咚地响。一股酸甜的奶味从皮囊口上透出来。

  “马奶酒。”须卜兰说,“我自己酿的,酿了一个夏天。”

  她拨转马头,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夜,我的穹庐。”她说,“你一个人来。”

  说完,她打马走了。黑马的蹄声嗒嗒地响着,一直响到城东去。

  许褚站在帐门口,手按着刀,看着曹操。

  司空把皮囊拎在手里掂了掂,拔开塞子闻了闻,又塞上了。

  [名册划了,规矩废了,过所给了。路也告诉我了。她什么都不欠我,这边也什么都不欠她。今夜去,是她请的]

  “仲康。”他说,“你带两个人,在城东那片洼地外头守着。离远一点。”

  许褚应了一声。

  “那皮囊里的东西……”许褚犹豫着说,“要不要先叫人尝一口?”

  曹操看了他一眼,把皮囊挂在了自己的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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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须卜兰的穹庐比外头看着还大。

  毡壁是双层的,里头一层白毡外头一层灰毡,中间夹着干草。风一点也透不进来。地当中挖了一个火塘烧着干牛粪。火苗矮矮的红通通的。烧出来的烟带着一股青草和土的味道,笔直地从穹顶正中的天窗里钻出去。天窗是一个圆洞,上面搭着一块毡盖。一角拿皮绳拴着,那绳顺着毡壁垂下来,系在门边的木桩上。

  火塘后面铺着一张大狼皮褥。

  那是三张灰狼皮拼起来的,毛又长又厚,灰里透着银白。狼头还留着,朝着门口,两只空眼窝黑洞洞的。褥子上摆着两只木碗。

  须卜兰坐在狼皮褥上,看着他进来。

  她脱了皮袍,身上只穿着一件白羊毛的长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脖子和一片白得多的胸口。火光照着她的脸,她的颧骨上泛着一层油亮。

  曹操解下腰上的皮囊,在火塘对面坐下,拔开塞子往两只木碗里倒酒。

  马奶酒是乳白色的,倒出来冒着一层细细的泡沫。酸甜的味道一下子散开了,混着牛粪火的烟味。

  他倒满了两碗,没有端。

  须卜兰看了看那两只碗,又看了看他。她伸手把两只碗都端了过去,先从左边那碗喝了一大口又从右边那碗喝了一大口,然后把右边那碗递给了他。

  曹操接过来,喝了。

  酒是凉的,又酸又甜带着一股膻味。咽下去以后,喉咙里慢慢地烧起来。

  须卜兰抹了抹嘴,把碗放下,抬手去解辫梢上的骨珠。

  她解得很慢,十二股辫子一股一股地解。每解开一股,就把那颗骨珠摘下来放在狼头的旁边,摆成一排。解完了十二颗,她的头发散开来,一绺一绺地带着编过的弯垂到腰上,在火光里黑得发亮。

  然后她脱了那件羊毛长衫。

  衣裳从头上褪下去,她的身子露了出来。她的肩膀宽,胳膊上有骑马拉弓练出来的结实的肉。皮肤是两截的颜色,脖子和小臂晒得发红,衣裳底下的地方白得晃眼。她的乳房很大,沉甸甸地挂在胸前。乳晕是深褐色的,大得像两枚铜钱。乳头粗粗地挺着。腰比曹操以为的要细,往下是宽宽的胯。大腿又长又壮。大腿内侧有两片磨出来的淡褐色的印子,是常年夹马鞍留下的。

  她跪在狼皮褥上,膝行到他面前,伸手解他的衣带。

  她的手粗力气大,三两下就把他的袍子扯开了,又去扯他的裈带。那带子打了结,她扯不开就低下头用牙咬住,一偏头咬断了。

  阴茎弹了出来,已经半硬了。

  须卜兰没有先碰它,她俯下身子,脸贴到他的腿间。鼻尖蹭着他的阴囊,深深地闻了一下。然后她张开嘴,把他的左边那颗卵含了进去。

  她的嘴很大,很热。整颗卵连着皱巴巴的皮被她含进嘴里,舌头托着,慢慢地滚。转一圈,吸一下,再转一圈。马奶酒的酸味还留在她嘴里,凉凉的,跟她舌头的热搅在一起。曹操的大腿根一下子绷紧了。

  含了一会儿,她吐出左边那颗,又含住了右边那颗。

  这一回她吸得重。腮帮子往里一凹,整颗卵被吸得往她喉咙那边去,扯得阴囊的皮紧紧的又疼又麻。她的手也没闲着,一只手握住了阴茎,从根往上捋,拇指压着冠状沟一圈一圈地刮。

  阴茎在她手心里硬透了,青筋一根一根地鼓出来。龟头胀得发紫,马眼里渗出一颗亮晶晶的前液。

  须卜兰吐出了那颗卵,抬起头来。

  她跪直了身子,两手托起自己那对沉甸甸的乳房,往他腿间一压,把阴茎夹在了两乳中间。

  乳房又软又热,汗湿湿的,夹得严严实实。龟头从她乳沟的上头探出来,正顶在她的锁骨底下。她两手按着乳房的两边,往里挤得乳肉从她的指缝里鼓出来,然后上下地动。

  她动得很有劲,跟骑马一样一起一伏。乳房的皮肉擦着阴茎的两边,前液和汗混在一起,越擦越滑。乳沟里发出咕唧咕唧的响动。每往下压一回,龟头就从她乳沟里冒出来,戳在她的锁骨窝上。

  她低下头,伸出舌头,等龟头冒上来的时辰在马眼上舔一下。

  舔一下,压下去。冒上来,再舔一下。

  须卜兰的乳房被她自己挤得变了形,两团白肉中间那根紫红的阴茎一进一出。龟头每回冒出来都比上一回更湿更亮,前液把她的乳沟抹成了一道亮晶晶的滑槽。她的乳晕被挤得更大了,深褐色的一圈摊开在白肉上,粗粗的乳头随着起伏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小腹,蹭出一道一道湿痕。火塘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得她胸口那片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发亮,顺着乳房的弧线滚进两人贴着的地方。曹操的手撑在身后的狼皮上,手指头抓进了狼毛里。

  须卜兰抬眼看他,看见他咬着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她把乳房夹得更紧了,起伏得更快。乳头在他的小腹上蹭来蹭去,硬得像两颗小石子。

  “射。”她说,汉话说得又短又硬,“射在这里。”

  曹操的腰往上一挺。

  精液从马眼里喷了出来。第一股射得高,溅在她的下巴上,又顺着脖子往下流。第二股、第三股射在她的乳沟里,射在她的锁骨上,烫烫白白的,在她晒红的皮肤上挂成一道一道的。

  须卜兰没有躲。她松开乳房,阴茎从她两乳中间滑出来,还在一跳一跳地往外冒。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上那一片白,伸出手用手掌把它们抹开了。她从锁骨一直抹到两只乳房上,抹得又匀又亮,像是在抹马油。

  抹完了,她把手掌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像马奶。”她说,“可是比马奶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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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须卜兰在褥子上躺了一会儿,等胸口上抹开的那一层慢慢干了,才坐起来。

  她伸手推了一下曹操的肩膀。

  推得很重,曹操往后一仰,躺倒在狼皮褥上。狼毛又厚又软,底下是硬邦邦的冻土。一股野兽的膻气从毛根里冒出来,扎得他后背发痒。

  须卜兰跨了上来,面朝着他,两腿分开跪在他腰的两边。

  她低头看着他软下去的阴茎,伸手握住,捋了几下。捋得不耐烦了,她俯下身去,一口含住吸了几口吐出来。阴茎就在她嘴边上重新挺了起来,湿漉漉的,沾着她的口水。

  她直起腰,一手扶着它,对准了自己。

  她的阴毛又黑又密,一直长到大腿根上。她拿两根手指拨开,露出底下两片厚厚的阴唇,颜色深深的湿漉漉地张着。龟头抵上去,她没有慢慢磨。膝盖一松,整个人就坐了下来。

  一下子坐到了底。

  曹操的腰眼一麻。她里头又热又紧,烫人,内壁粗粗的,一道一道的褶子从龟头上刮过去。龟头一直顶到最里头,顶在一块滑溜溜的软肉上,那块软肉被顶得一缩又张开,吸住了龟头的顶端。

  须卜兰仰起头,从喉咙里哼出一声长长的气。

  然后她开始骑。

  她骑得跟骑马一样,腰往前送,屁股往下砸。一起一落,又快又狠。每砸下来一回,她宽宽的胯就撞在他的胯骨上,啪的一声。狼皮褥被撞得往下一陷,那对沉甸甸的乳房在他眼前甩上甩下。乳沟里还留着没干透的精液,亮晶晶的,跟着乳房一起晃。

  她的头发散在背后,一绺一绺地甩到前面来,扫过他的胸口和脸。

  她骑在他身上的样子跟她在马背上一模一样。腰杆挺着不弯,大腿夹得死紧。屁股每一回落下来都正好落在最深的那一下上,像是她心里有一根缰绳拴着节拍。她的阴道里越来越湿。水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流到阴囊上又流进狼毛里,每砸下来一回就挤出咕唧一响。火塘里的牛粪噼的一声爆出一颗火星,两种响动搅在一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阴唇被他撑开又裹紧的地方,看得眼睛发直。她伸出一只手往下摸,两根手指夹住他湿漉漉的阴茎根,跟着自己起落的节拍一下一下地捋。

  曹操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腰。

  两只手掐在她腰的两侧,拇指按在她肋骨底下那块软肉上。

  须卜兰浑身一抖,阴道猛地绞紧了。

  她低头瞪着他,眼睛里一下子烧起了火。她嘴张着,喘得说不出话来。曹操的拇指在那块软肉上按着揉,每揉一下她的腰就往旁边扭一下,躲不开又扭回来。屁股砸得更狠了。

  “那里……”她咬着牙,汉话说得断断续续,“你怎么……你从哪里找到的……蹋顿十年都没找到……”

  曹操没回答,拇指又按了下去。

  他坐了起来,一手掐着她的腰,一手绕到她背后拨开她的头发,露出她的后颈。那里的皮肤晒得黑红,上面有一层细细的汗。

  他低下头,一口咬了上去。

  须卜兰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那声低吼从她胸腔里出来,又低又长,嗓子压得哑哑的。那像是夜里的狼在野地里叫。她的阴道一下一下地箍紧,箍得曹操倒吸一口凉气。她的指甲抠进了他的肩膀里。屁股不砸了,死死地坐在他身上,前后地磨得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咕叽咕叽地响。

  就在这一下,头顶上呼的一声。

  一股大风从天窗上刮过去,把那块毡盖掀翻了。拴着毡盖的皮绳绷紧了,扯着毡盖一半翻在外头一半倒扣下来,正好压住了半个天窗口。

  火塘里的烟出不去了。

  青灰色的烟一下子倒灌下来,在穹庐里打着旋,扑到两个人的脸上。牛粪烟又呛又辣,钻进鼻子里,钻进嗓子里。

  须卜兰猛地咳了起来。

  她咳得弯下了腰,额头抵在曹操的肩膀上。眼泪都咳出来了,她一边咳,一边拿手推他的胸口。

  “停……”她咳着说,“停,先停……”

  曹操当即松开了她的腰。

  他托着她的屁股往上一抬,把阴茎从她身体里抽了出来,把她挪到褥子边上,自己退到了门边。门帘掀起一角,冷风灌进来,冲淡了一点烟。

  须卜兰跪在褥子上,咳了好半天才止住。

  她抹了一把眼泪,光着身子走到门边的木桩前。她解开那根皮绳两手攥着,往下一拽又往旁边一甩。天窗上的毡盖翻了个身,重新搭回了原来的位置,只留着一道缝。

  烟慢慢地顺着那道缝往上走了。

  她把皮绳在木桩上缠了三道,打了个死结使劲拽了拽,纹丝不动了,才松开手。

  曹操站在门边,看着她,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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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须卜兰从木桩边走回来,在狼皮褥上跪下。

  她没有躺,也没有叫他。她背对着门口,两个膝盖分开跪在狼皮上,伸手把那只狼头拖过来垫在了自己的小腹底下。然后她俯下身子,两只胳膊撑在褥子上。屁股高高地翘了起来。

  火光从侧面照着她,须卜兰的后背宽,脊沟深。腰往下一塌,两瓣屁股又圆又大被狼头一垫,抬得更高了。屁股中间的缝张开来,底下那两片厚厚的阴唇还湿着,被刚才撑得微微地张着口。一缕亮晶晶的水挂在上头,慢慢地往下坠。

  她扭过头来,乱发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门边的曹操。

  他走了过去。

  他跪在她身后,两手抓住了她的胯。她的胯骨宽,肉厚,抓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扶着阴茎,龟头抵在她的阴道口上,顺着那一缕水往里一送。

  进去了。

  这个姿势进得深,龟头一下子就撞到了底,撞在那块软肉上。须卜兰的后背一弓,喉咙里又滚出一声低低的哼。

  曹操抓着她的胯,开始往里送。

  他送得狠,一下是一下,每一下都整根进去整根出来。胯骨撞在她屁股上。屁股上的肉被撞得一颤一颤的,啪啪地响,跟她骑马时一样。她的阴道又紧又热,每回抽出来,内壁都死死地咬着他不放,带出一圈红红的嫩肉。每回送进去,那块软肉就迎上来嘬住龟头,吸一口再松开。

  狼头垫在她小腹底下,被撞得一下一下地往前滑。狼毛蹭着她的小腹和阴毛,蹭得她直哆嗦。

  须卜兰的手抓着狼皮,把狼毛一把一把地揪起来。

  曹操低头看着自己的阴茎在她屁股中间进出,每一回抽出来都裹着一层亮晶晶的水,上头还挂着几丝刚才射在她胸口又蹭下来的白,每一回送进去都把她那两片厚厚的阴唇一起带着往里陷。她的屁股被撞得通红,印子一片压着一片。她的阴道口箍着他的阴茎根,箍成一圈紧紧的肉环,随着他的进出一翻一缩。她把脸埋在狼毛里,喘气喷得狼毛一起一伏。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乌桓话,说一句屁股就往后迎一下。

  曹操松开一只手,往前伸到她腰侧那块软肉上,按住了。

  她叫了一声,屁股往后猛地一撞,他整根阴茎一下子没到了底。

  她的阴道开始一下一下地抽紧,抽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她的头垂下去,额头抵在狼皮上乱发铺了一褥子。喉咙里那种狼一样的低声又出来了,一声接着一声,越压越低。

  然后她泄了。

  她的屁股往上一挺,整个人僵住了。阴道死死地绞住阴茎,绞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一股热乎乎的水从深处涌出来,浇在龟头上顺着两人连着的地方淌到她的大腿内侧,淌到狼头的毛上。她的大腿抖个不停,脚背绷得笔直。脚趾头蜷进了狼毛里。

  曹操停住了,埋在她身体里,等她绞完。

  须卜兰最后抖了两下,软软地趴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撑起身子从他身上退了出来,转过身来,面朝着他。

  她看着他还硬着的阴茎,喘着气,笑了一下。

  她把他推得坐在狼皮褥上,自己跨坐到他腿上。两条长腿绕过他的腰,在他背后交叉着勾住。她扶着阴茎,又坐了下去。

  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交缠在一起。

  这样坐着动不快,须卜兰搂着他的脖子,他搂着她的腰。两个人贴得紧紧的,她那对大乳房压在他胸口,压得扁扁的。乳头蹭着他的胸毛。她的腰前后地摆,一下一下地磨,又慢又深。龟头抵在最里头那块软肉上,被她磨得一圈一圈地转。

  那块软肉开始咬他了。

  一下,松开,又一下。咬得越来越紧,像一张小嘴含着龟头,一口一口地往里吸。

  曹操低下头,嘴唇顺着她的锁骨滑到她那对压扁的乳房上,含住了一只乳头。那粒肉粗粗的硬硬的,被他的舌头一卷就在嘴里跳了一下。乳晕上那一圈小疙瘩全都鼓了起来,还带着刚才抹开的精液干了以后那股淡淡的腥咸。他用牙齿轻轻地磨着乳头根。须卜兰的阴道就跟着一夹一夹的,夹得比她自己磨的还紧。她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上,按得他喘不过气来。她的腰摆得越来越急,两条勾在他背后的长腿越收越紧。脚后跟一下一下地磕着他的后腰,催着他往里顶。须卜兰的嘴贴在他耳朵边上,热乎乎地喘着,带着马奶酒的酸味。

  “射进来。”她说,“我有草。”

  曹操抱紧了她的腰,往上狠狠顶了几下。

  他射了。精液一股一股地射在她最深的地方,射在那块软肉上。那块软肉被烫得一缩一缩的,每缩一下,就把他嘬得更紧。须卜兰的身子跟着抖了好几下,又泄了一回。阴道一下一下地夹着他,把最后几股都夹了出来。

  两个人抱着坐了很久,谁也没动。

  火塘里的牛粪烧成了一层暗红的灰,烟从天窗的那道缝里慢慢地往外走。

  过了好半天,须卜兰先松开了手。

  她从他身上下来。阴茎滑出来的时辰,带出一大股白浊的黏液,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流到狼皮上,把灰白的狼毛粘成了一绺一绺的。她没擦,伸手从褥子边上摸过那只羊肚皮囊解开皮绳。她抓出一把干草根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嚼得嘎吱嘎吱响。她皱着眉头,嚼了很久嚼成了一团糊,咽了下去。

  “苦。”她说,“比崔大夫的苦。可是我嚼惯了。”

  她把皮囊扎好口,扔回褥子边上仰面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曹操坐起来,找自己的衣裳。

  手在狼皮褥上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他拿起来看,是一颗骨珠,白白的磨得发亮。它是从狼头旁边那一排里滚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辰被压到了褥子底下。

  他拿着那颗骨珠,看了一眼躺着的须卜兰。

  他伸手拉过她的手,把骨珠放进她的掌心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上攥住了。

  手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

  他松开手,站起身来穿上衣裳,系好了腰带。

  须卜兰没睁眼。她攥着那颗骨珠,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曹操掀开门帘,出去了。外头的风很冷,天上的星星又多又亮。远处洼地的边上,许褚的火把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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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五,辽东的使者到了柳城。

  使者是公孙康的长史,带着三十个骑兵。马背上驮着两只木匣子。木匣子是新做的松木匣,缝里塞着石灰,隔着老远就能闻见一股石灰和腐肉混在一起的怪味。

  长史在中军帐里跪下,双手捧上一封书信。

  那是公孙康亲笔写的,说袁尚和楼班带着几千骑逃到辽东,想借他的地方安身。他假意接纳,在厩里埋伏了刀斧手,等两人进来就拿下了。如今首级在此,献给司空,以表辽东的心意。

  曹操看完了信,放在案上,没说话。

  [我不追,他自己就会动手。袁家来的人,他留着是祸,送来是功。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快]

  他叫人打开木匣。

  两颗人头用石灰腌着,脸已经有些走样了,可是还认得出模样。一颗是汉人的,三十来岁,眉眼清秀。头发挽着髻。一颗是乌桓人的,年纪轻些。头发剃了一半,剩下的编成辫子。

  “袁熙呢?”帐下有人问。

  辽东长史愣了一下,说只来了这两个人,没有别人。

  曹操摆了摆手。袁熙四年前就死在了蓟城,这件事帐下有人不知道。他心里有数。

  “验。”他说。

  头一个叫来的是牵招。

  此人早年在袁绍手下做过督军从事,跟着袁尚好几年,前几年才归了曹。他走进帐来,看见那颗人头,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他看了很久,看得眼圈红了。

  “是袁显甫。”牵招说,“左边眉梢上那颗痣,是他。”

  说完,他转过身来,朝曹操跪下。

  “招曾受袁氏之恩。”他说,“求司空许招在城外设一个祭,哭他一场。”

  帐里的人都看着曹操。

  司空看着牵招,看了一会儿。

  “去吧。”他说,“祭品从我的帐下出。”

  牵招磕了个头,抱着那只木匣出去了。

  [哭旧主的人,往后也会哭我。这种人,用得放心]

  第二个叫来的是须卜兰。

  她走进帐来,还是那身褐色皮袍。辫子编得整整齐齐。她在那只木匣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

  楼班是丘力居的儿子,蹋顿的堂弟,乌桓名义上的单于。蹋顿活着的时辰,楼班在蹋顿的影子底下长大;蹋顿死了,楼班跟着袁尚跑了,连族里的妇孺都没回头看一眼。

  须卜兰看着那颗人头,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是他。”她说,“右边耳朵缺了一块,是小时候被马咬的。”

  她说完就转身往外走,到了帐门口,停了一下。

  “他跑的时辰,没有带上一个女人,一个孩子。”她说,“这样的人,不值得我哭。”

  她掀帘出去了。

  曹操叫书记把两个人的话记下来,按了手印。

  “入档。”他说,“袁尚、楼班,建安十二年九月,斩于辽东。公孙康献首。验者,牵招、须卜兰。”

  当天下午,城外设了祭。牵招穿着素服,跪在袁尚的首级前头,哭得浑身发抖。曹操没有去看,叫人送去了三牲和酒。

  辽东的长史在柳城住了三天,带着曹操的回信和一大车赏赐回去了。回信里,曹操表奏公孙康为襄平侯、左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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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中,大军从柳城往回走。

  须卜兰带着最后一批老弱走在前头,比大军早出发五天。她临走前派人送来一只皮囊,里头装着一张羊皮。上面用炭条画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旁边点着几个黑点。阎柔看了,说那是白狼水往南的旧泉眼,夏天有水冬天大半干了。可是往下挖,有几处兴许还能挖出来。

  曹操把羊皮收进了怀里。

  白狼水往南,果然一滴水也没有。

  天冷得出奇,北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刮得人脸上生疼。河床上的冰裂开一道道口子,冰底下是干的。兵们走了一天,水囊就空了。嘴唇冻裂了,裂口里往外渗血,渗出来就冻成了黑痂。

  走到第三天,有人开始倒下了。

  曹操下令杀马。

  一天杀几百匹。先杀伤了腿的,再杀瘦得走不动的,最后连好马也杀。马血接在锅里,趁热分给伤兵喝;马肉剁成块,煮了分给全军。兵们捧着马肉,一边吃一边哭。那些马跟着他们从邺城一路走到柳城,过了徐无山,过了白狼山。

  前后杀了几千匹。

  又下令挖井。照着须卜兰那张羊皮上的黑点一共挖了七处,有五处是干的。剩下两处,兵们轮着往下挖了三天三夜,挖下去三十多丈才见了水。

  那水是浑的,带着一股土腥味。头一桶绞上来,曹操叫人先送去了郭嘉的担架上。

  郭嘉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那天夜里,曹操去看他。郭嘉躺在担架上,身上压着三条毡子,脸瘦得颧骨都要戳破皮了。他看见曹操,眨了眨眼,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主公的井,挖得比嘉想的深。”他说,嗓子哑得厉害,“三十丈,嘉在许都的时辰,听人说过西域有挖到四十丈的。咱们还差十丈。”

  “剩下的,回去再挖。”曹操说。

  “回去挖池子。”郭嘉说,“挖一个大池子,灌满水,把北边的兵赶到船上去,叫他们吐个够,半年以后就不吐了。”

  他说完,闭上了眼睛,呼吸又浅又急。崔绮蹲在担架另一边,拿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抬起头来看了曹操一眼,摇了摇头。

  曹操在担架边上坐了半夜。风刮得很大,篝火被吹得东倒西歪,火星子往天上飞。他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盖在了郭嘉的三条毡子上面。

  十一月初,大军到了易县。

  易水已经结了冰,上面落着一层雪。辎重营还在原地,帐篷、粮车、器械一样不少。看守辎重的兵们远远地迎出来,看见回来的人一个个瘦得脱了形,愣在路边半天说不出话来。

  当天夜里,崔绮来中军帐找曹操。

  她站在帐门口,没有进来。她脸上全是灰,眼睛熬得通红。

  “郭祭酒起不来了。”她说。

  第38章 两个老的

  第三十八集 两个老的

  郭嘉躺在易县县衙后院的一间厢房里。

  屋里生着两盆炭火,窗缝都用纸糊死了,还是冷。崔绮把能找到的五条毡子全压在他身上,压得他整个人陷在褥子里,只露出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药罐子在炭盆边上咕嘟咕嘟地响,苦味浓得化不开。

  曹操进来的时辰,郭嘉醒着。

  郭嘉看见曹操眼睛亮了一下,想坐起来被崔绮按住了。他也就不挣了,躺着冲曹操笑。

  “主公。”他说,嗓子哑得只剩一层气,“那坛酒,嘉怕是喝不上了。”

  曹操在榻边坐下,没接话。

  “赌输了的是嘉。”郭嘉说,“该嘉欠主公一坛。可嘉身上没钱,主公记在嘉儿子的账上吧。”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咳起来,咳得毡子一起一伏。崔绮扶起他的头,拿帕子接着。帕子拿开的时辰,上面一大片红。

  郭嘉喘匀了气,眼睛半闭着,又说了几句。说荆州、说刘表的两个儿子,说江东孙权年纪轻手底下的周瑜不好对付。说着说着,嗓子越来越低,后面的话就听不清了。

  曹操坐着没动,一直坐到三更。

  四更天,郭嘉的呼吸变了。一口气吸进去,半天才吐出来,吐出来又半天吸不进去。崔绮跪在榻边,手指搭在他的腕子上很久,然后慢慢地收回了手。

  她抬起头来,看着曹操,没有说话。

  曹操伸手按在郭嘉的额头上,额头还是烫的,烫得手心发疼。他就那样按着,一直按到那块皮肉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天亮了。

  窗纸上透进来一层灰白。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落了一只乌鸦,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曹操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突然哭出了声。

  他哭得很响,整个院子都听得见。许褚站在廊下,手按着刀,低着头。荀攸、程昱、张辽几个人闻讯赶来,在院子里站成一排,谁也不敢上前。

  “哀哉奉孝!”曹操扶着门框,嗓子都哭劈了,“诸君年纪都跟孤差不多,就数奉孝最小。孤原想天下事了了,把后事托给他。奉孝中年就走了……”

  他说不下去了,背靠着门框,慢慢地蹲了下去。

  荀攸走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曹操没有甩开,就那么蹲着,哭了很久。

  崔绮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块帕子。她站在廊下看着蹲在门口的曹操,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后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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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午后,曹操在县衙的正堂里坐下了。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皮肿着。可是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案上摆着笔墨和一卷空白的竹简,荀攸被叫了进来,站在案前。

  “奉孝的儿子叫什么?”曹操问。

  “郭奕,字伯益。”荀攸说,“今年十四岁,在许都家里跟着他母亲。”

  “读书怎么样?”

  “听说聪明,像他父亲。”

  曹操提起笔,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

  “十四岁做个文学掾,先在丞相府……”他顿了一下,“先在司空府里挂着,跟着文若学。过几年再看。”

  荀攸应了。

  “奉孝的食邑,原先是多少?”

  “二百户。”

  “增八百户,凑满一千。”曹操一边说一边写,“谥号,贞侯。表我今天就写,叫驿马送许都。”

  荀攸看着他写,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明公这样待奉孝,天下的谋士听说了,都会心安。”

  曹操的笔停了一下,没抬头。

  “我待他,是我的事。”他说,“天下谋士怎么想,是他们的事。”

  他写完了表,吹干了墨,卷起来交给荀攸。荀公达接过去,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曹操一个人坐在堂上,看着空空的案面。

  [一千户,一个谥号,一个十四岁孩子的官。给死人的,活人都看得见。奉孝要是还在,会说主公这笔账算得好]

  他拿起笔,又放下了。

  ---

  郭嘉的灵柩在易县停了七天。

  这七天里,曹操照常理事。白狼山的功劳要论,北征的将士要赏,内迁的乌桓要安置。一件一件都压在案上。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坐在县衙正堂里,一件一件地批到深夜。

  张辽的功劳论在第一。阵斩蹋顿以少击众,曹操表他增邑,又把那面麾正式赐给了他。田畴还是不肯受亭侯,曹操叫人把印绶送到他家里,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曹操也不恼,叫人把印绶收进库里在库簿上记着:田畴亭侯印,寄存。

  崔绮的名字,他想了很久。

  军功簿上没有医官这一栏。曹操提起笔在张辽那一行的后面添了一行:随军医官崔氏,北征往返,侍祭酒郭嘉汤药三月有余。赏绢五十匹,钱十万。

  写完了,他看着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在后面添了几个字:祭酒病不起,非医之过。

  他把笔放下了。

  [她守了奉孝三个月,守到最后一口气。这几个字,是给她看的,也是给那些嘴碎的人看的]

  第七天,灵柩起程回许都。崔绮跟在灵车旁边走,一路上没有坐车。

  走到第三天,曹操叫人牵了一匹马给她。崔绮看了看那匹马没有骑,把缰绳交给了旁边的亲兵接着走。

  傍晚扎营,曹操去看灵车时看见她坐在灵车的车辕上,手里攥着一把药渣在看。那是郭嘉喝的最后一服药,她从药罐子里倒出来的,一直没扔。

  “那一服,没有配错。”她说,没抬头,“我翻来覆去看了七天,一味也没有错。”

  “我知道。”曹操说。

  崔绮把药渣包进一块布里,塞进了药箱的最底下。

  “郭祭酒说过,姓华的那双手,能把死人从棺材里拉出来。”她说,“我不信。可是这一回,我想信。”

  曹操站在车边,看着那口黑漆的棺材,没有说话。

  [她要的是华佗。她不要赏。给了,她收;华佗来了,她才算真谢我]

  ---

  十二月初,大军回到许都。

  郭嘉的灵柩走在中军前头,白幡在北风里猎猎地响。城门口跪满了郭家的人、司空府的属吏和许都的大小官员。郭奕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跪在最前头,他个子已经快赶上大人了,眉眼跟他父亲一模一样。

  曹操下了马,走到郭奕面前,把他扶了起来。

  郭奕抬头看着他,没哭,嘴唇抿得紧紧的。

  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送葬的队伍从郭家的宅子一直排到南门外,司空府的属吏走在前头,军中跟过郭嘉的校尉们走在后头,再后头是许都城里自己跑来的百姓,好些人说不清郭祭酒是做什么官的,只知道是跟着司空打仗出主意的那个年轻人。棺材是曹操叫人从库里挑的楠木,漆了七遍黑漆,抬棺的是十六个虎卫,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墓穴挖在城南一片向阳的坡上,坡下是一条结了冰的小河,坡上种着几棵老柏树,是郭嘉生前自己挑的地方,说是死了以后要躺在能晒着太阳的地方。下葬那天下着小雪,曹操在坟前站了很久,雪落在他的肩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回城的路上,他的头开始疼了。

  疼从左边的太阳穴往里钻,一跳一跳的,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在马上晃了一下,许褚赶紧伸手扶住。回到府里崔绮来扎了针。扎完了,疼压下去一半,另一半还在。

  “压不住了。”崔绮收着针说,“这两年一年比一年重。我的针,只能扎到皮肉。病在里头,我够不着。”

  曹操靠在榻上,闭着眼睛。

  “那个姓华的。”他说,“沛国谯县人,跟我是同乡。”

  崔绮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肯来。”她说,“我托人去请过两回。”

  “他不肯来,是没人叫他来。”曹操睁开眼睛,“仲康,去传令,征华佗进府。”

  ---

  卞夫人是十一月底带着曹冲从邺城赶来许都的。葬了郭嘉的那天晚上,她来了书房。

  卞夫人端着一碗羊肉萝卜炖的热汤,上面漂着一层葱花。她把碗放在案上,在旁边的席子上坐下,看着他喝。

  曹操喝了几口,放下了碗。

  “家里都好。”卞夫人说,“子桓在邺城,来信说腊月中旬动身来许都拜年。子建的书读得勤,先生说他的文章有长进。冲儿路上发了一回热,三天就退了,如今又满院子跑。”

  曹操听到冲儿两个字,抬了抬眼皮。

  “发热?怎么不早说?”

  “你在易县,说了也是白让你挂心。”卞夫人说,“崔大夫不在,我请了沿路的医工开了两服药,喝了就好了。”

  曹操没再说话,又端起碗喝了两口。

  “奉孝的家里,我去过了。”卞夫人说,“他娘子哭得起不来,伯益那孩子倒稳当,迎来送往一样不错。我叫人送了粮米布帛过去,够他们过两年的。”

  “伯益的官,我已经定了。”

  “我知道。”卞夫人说,“荀令君的夫人来说过了。”

  卞夫人站起来收拾了碗筷,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冲儿听说你回来了非要来见你,叫我拦住了,说你累。”她说,“明天早上,你见见他吧。”

  曹操嗯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曹冲来了。

  曹冲十二岁,个子窜得很快眉眼清秀,说话的样子像个小大人。那孩子在书房门口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走进来站在案前。他先问父亲路上辛苦,又问郭祭酒的事。

  “郭祭酒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曹操说。

  曹冲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那以后谁陪父亲下棋?”他说,“先生说,郭祭酒的棋,许都没人下得过。”

  曹操看着他,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学。”他说,“学会了,你陪。”

  曹冲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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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佗是腊月初十到的许都。

  华佗六十多岁了,头发胡子全白,脸上却红润腰板笔直,走起路来比年轻人还快。他背着一只半旧的竹箱,上面刻着几个篆字,磨得看不清了。进府的时辰他在门口站住,抬头看了看门楣,又看了看门口站岗的虎卫,这才跨进来。

  曹操没有马上见他。

  许都的医工们早听说了这个人,说他能叫人喝一碗药就睡过去。人睡过去以后拿刀剖开肚子,把烂了的肠子剪掉再缝上抹上膏药,一个月就能下地。又说他六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像四十岁,是因为每天学虎、鹿、熊、猿、鸟五种禽兽的样子活动筋骨。这些话传来传去传得神乎其神,到底有几句是真的,谁也说不清。

  先去见他的是崔绮,她在药房里跟华佗坐了半个下午。她看了他竹箱里的针,问了他这些年在哪里行医,治过什么人。出来以后,她来书房回话。

  “针是真的。”崔绮说,“比我的细也比我的长,九种针一样不缺。”

  “人呢?”

  “在广陵治过陈元龙,他吐了三升虫,好了一段日子过后又……”崔绮顿住了,换了个说法,“陈登的病他说过三年要复发。三年后果然复发,那时候他人不在广陵,陈登就死了。”

  曹操嗯了一声。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不愿意给当官的看病。”崔绮说,“当官的病,多半是自己作出来的。”

  曹操听完,笑了一下。

  傍晚,他在书房里见了华佗。

  老人进来行了礼,在他对面坐下什么也没问,先伸手搭了他的脉。搭了左手搭右手,搭了很久。又叫他张嘴看舌头,看了眼睛,按了按他的后脑勺和脖子。

  然后他打开竹箱,取出一根细长的针,在灯上燎了燎。

  “司空低头。”

  曹操低下头。华佗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摸索着,摸到肩胛骨中间偏下的地方停住了,一针扎了进去。

  那一针扎得很深。曹操只觉得后背一麻,那麻顺着脊梁骨往上一直走到后脑勺和左边的太阳穴。太阳穴里那根一跳一跳的锥子,好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拔了出去。

  疼没了。

  曹操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眼前清清楚楚的,连灯芯上那一点焦黑都看得见。

  华佗把针拔出来,在布上擦了擦,收回竹箱里。

  “这一针,管得了一时。”他说,“司空的病,根在脑子里。脑子里长了东西,压着,一压就疼。针扎下去,能叫它松一松,可是拔不掉。”

  “怎么拔?”

  华佗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开颅。”他说,“先喝麻沸散,人睡过去了,什么也不知道。拿利刀把头骨打开,把里头的东西取出来,再缝上。养上一百天,就好了。”

  书房里一下子静了。

  许褚站在门口,手按到了刀柄上。

  曹操没动。他看着华佗,看了很久,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先生的针,我信。”他说,“先生的刀,我再想想。”

  华佗收拾好竹箱,站起来,行了个礼。

  “司空想好了,叫我。”

  他出去了。

  曹操坐在书房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睡过去,什么也不知道。头骨打开,命在别人手里。一个不愿意给当官的看病的人,手里拿着刀,站在我床头]

  “仲康。”他说,“华先生住在府里,吃的穿的按上客的例。他出府去哪里,见了谁,每天报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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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十八,曹丕从邺城来了。

  他是来述职的,顺带给父亲拜年。从邺城到许都六百多里,曹丕骑马走了八天,进府的时辰满身风尘,靴子上全是泥。他在书房里跪着,把这一年邺城的事一件一件地报。屯田收了多少,降将们哪个老实哪个不老实,前线来的军报他是怎么回的。

  曹操靠在榻上听完了,点了点头。

  “家里呢?”

  “邺城府里都好。”曹丕说,“叡儿会走了,会叫人了。他娘……甄氏管着内宅的账,一笔一笔都清楚。”

  曹操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去歇着吧。”他说,“年后再回邺城。”

  曹丕磕了个头,退出去了。

  他没有去歇着。他出了书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往后院走。后院拐角那间小屋是府里的药房,门口挂着一块旧布帘子,缝里透出一股苦味。

  崔绮在药房里碾药。

  崔绮听见帘子响抬起头来,看见是曹丕就放下了碾子,站起来行礼。

  “二公子。”

  曹丕摆了摆手,叫她不用多礼。他在药房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架子上那一排排的药罐子。他拿起一只闻了闻,又放下。转完了,他站在崔绮的案子前头,看着她碾了一半的那堆药。

  “崔大夫是行家。”他说,“有件事想请教。”

  崔绮没说话,等着他说。

  曹丕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七个月生下来的孩子。”他说,嗓子压得很低,“能有八斤重吗?”

  药房里很静,炭盆里的炭噼地响了一下。

  崔绮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手还搭在碾子的木柄上。

  “看娘。”她说。

  曹丕等着她往下说。她没有往下说,低下头,又推起了碾子。碾轮在槽里滚过去,滚回来,咯吱咯吱地响。

  曹丕站了一会儿,转身掀帘出去了。

  当天夜里,许褚来书房回话。说二公子从书房出来以后去了药房,在里头待了一刻钟。出来的时辰脸色不太好,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晚饭也没吃。

  曹操听完,没说话。

  许褚等了一会儿,又问:“要不要叫崔大夫来问问?”

  “不用。”曹操说。

  许褚退下了。

  [他问了,她答了。问的什么,答的什么,我心里有数。叫她来,就是逼她当着我再说一遍。她说了,我得记着她说过;她不说,我得记着她瞒过。不如不叫]

  曹操拿起案上的军报翻开了,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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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荀彧来了。

  他是来报许都这半年的事的。他坐在书房的客席上,面前摊着几卷竹简,一卷一卷地讲。宫里的事、朝里的事、各州郡报上来的户口钱粮,讲得清清楚楚,一句废话也没有。

  讲完了,他把竹简卷起来,却没有起身。

  “还有一件事。”荀彧说,“朝里有人在议,说要罢三公,复置丞相。”

  曹操看着他,没说话。

  “三公之职,太尉、司徒、司空,分掌天下事,是光武以来的旧制。”荀彧说,“罢了三公,天下事归于一人。这一人就是明公。”

  “谁在议?”

  “好几个人。”荀彧说,“有真心为明公想的,也有想讨好明公的。”

  “文若怎么看?”

  荀彧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动不动。

  “明公如今做的事,本就是丞相的事。”他说,“名分跟上来,办事是方便些。可是名分一跟上来,天下人看明公的眼光,就跟从前不一样了。”

  曹操看着他。荀彧的脸上很平静,眼睛也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来。

  “文若是说,我该要,还是不该要?”

  “彧说的是看法,不是主意。”荀彧说,“主意,明公自己拿。”

  曹操笑了一下。

  “那就先放着。”他说,“开春以后再说。”

  荀彧站起来,行了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看了曹操一眼。荀彧好像还想说什么,到底没有说,掀帘走了。

  [他不说该,也不说不该。不说,就是不愿意。奉孝在,会替我说服他。奉孝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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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佗在府里住了十天,许褚每天来报。

  头三天,华佗哪儿也没去,就待在药房旁边那间客房里跟崔绮一起看药材,看完了就关起门来写东西。写的什么伺候他的小厮说看不懂,满纸都是人身上的经络穴位,还画着图。

  第四天,华佗出了府,去了城南。

  那是许都最穷的地方,住的都是逃难来的流民。房子是用泥巴和茅草搭的,一下雨就漏。华佗在那里找了一间破庙,摆了一张桌子,给人看病。他不收钱,开了方子,抓药的钱他自己掏。头一天去了二十多个人,第二天去了五六十个,第三天破庙门口排了一条长队,排到了巷子口。

  派去跟着的虎卫回来说,华佗看病看得极快,病人刚坐下他就伸手搭脉,搭完了看一眼舌头,提笔就写方子,写完了顺手从竹箱里摸出几包药塞给人家,前后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有个老汉腿上生了疮烂到见骨,他当场拿小刀把烂肉剜干净了,敷上药拿布裹好,老汉疼得满头大汗,硬是没叫出一声来,裹完了跪在地上给他磕头,他摆摆手叫下一个。

  许褚报到这里,看了看曹操的脸色。

  “府里给他的那些上客的东西,他一样也没动。”许褚说,“绸缎还在箱子里,酒也没开封。他吃的是府里的饭,穿的还是他自己那身旧袍子。”

  曹操听着,手指在案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跟谁说过话?”

  “城南的病人。”许褚说,“还有崔大夫。别的人,没有。”

  “说什么?”

  “病人跟他说病。崔大夫跟他说药。”许褚想了想,“有一回崔大夫问他,什么时辰回谯县。他说,等司空想好了,他就回去。家里还有个老婆子,身子不好。”

  曹操的手指停了。

  [他嘴上说等我想好,心里早想好了要走。家里的老婆子,是留着走的那条路]

  “他再出府,多派一个人跟着。”曹操说,“别叫他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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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二,华佗给曹操扎了第二回针。

  这回扎的还是背上那个地方,扎完了,疼又没了。华佗收针的时辰,崔绮站在一边看着,看他的手指怎么捏针、怎么捻、怎么退。

  华佗收好了竹箱,没有马上走。

  “司空的刀,想好了没有?”

  “还没有。”曹操说。

  华佗点了点头,好像早知道是这个回答。

  “老夫在许都住了十二天。”他说,“城南那些人,老夫看了三百多个。看完了,老夫想回谯县一趟。家里的老婆子入冬就咳,老夫的医书也都在家里。有几样药,许都的药铺里没有。”

  曹操看着他。

  “先生要走?”

  “回去取了书和药,再来。”华佗说,“司空的头风,一时半刻要不了命。老夫来回一趟,用不了两个月。”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崔绮站在一边看看曹操又看看华佗,手里攥着一卷记针法的竹简,攥得指节都白了。

  “开春再说。”曹操说,“过了年,路好走些。先生先在府里过年。”

  华佗没再说什么,行了礼,背着竹箱出去了。

  崔绮没走,她站在案前,把那卷竹简放在案上。

  “他扎的那两针,我都记下了。”她说,“穴位,深浅,捻法。他不在,我也能扎。”

  “手法一样?”

  “扎不一样。”崔绮说,“他的手比我稳。可是能扎。”

  曹操看着那卷竹简,看了一会儿。

  “他要走,就让他走?”

  崔绮抬起眼睛来看他。

  “华先生不想待在这里。”她说,“不想待的人硬留着,留不住的。”

  她说完,转身出去了。

  [她替他说话,是怕我留他。留不住的人,我从来不硬留。不硬留,就得想想他走了以后,会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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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三,小年。

  傍晚,曹操一个人骑马出了许都的东门。许褚带着四个虎卫远远地跟着,隔着半里地。

  丁家在城东二十里的一个庄子上。

  出城以后是一片平地,麦苗被雪盖着,只露出一点一点的青尖。路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冰凌被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路上没有人,偶尔有一两只野兔从雪地里蹿出来,一蹦一蹦地跑进麦田里去了。

  曹操骑得不快,马蹄踩在冻硬了的土路上嗒嗒嗒,一下一下的。他想起这条路上一回走,是哪一年。好像是官渡以前,又好像是官渡以后,记不清了。

  庄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矮房的屋顶上都落着雪。丁家的宅子在庄子最里头,青砖院墙头上长着枯草。院门关着,门环上落着一层薄霜。

  曹操在院门外下了马。

  他没有叩门,他牵着马,顺着院墙往东走到东边那一截墙底下。墙不高,踮起脚就能看见里头。东厢的窗户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坐着的人影一起一伏地动。

  吱呀吱呀,咣当。

  是织机的响动。梭子从这头穿到那头,踏板踩下去筘板拍过来,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

  曹操站在墙底下听着。

  细细的雪又下起来了,落在他的帽子和马鬃上。马不耐烦地刨了刨蹄子,他伸手按住了马笼头。

  织机的响动停了一会儿。窗纸上的人影站起来走到灯前,拿剪子剪了剪灯芯,又坐了回去。

  吱呀吱呀,咣当。

  又响起来了。

  曹操在墙底下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天全黑了,雪落了他一肩膀。他转过身牵着马往回走到院门口,在门环上挂着的那层霜上看了一眼,翻身上了马。

  [这些年她织了多少匹布,我没问过。她也没叫人送一匹给我。两不相欠]

  许褚在半里外等着,看见他过来什么也没问,拨马跟在了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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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城的路,要经过城西。

  曹操从东门进城,本该往北拐回司空府。马走到岔路口,他勒了一下缰绳,马就往西去了。许褚在后头跟着,没出声。

  城西别宅在一条窄巷的尽头,巷子里没有灯,两边的院墙黑黢黢的。雪落在青石板上,马蹄踩上去沙沙地响。

  走到巷子中间,曹操看见了别宅东厢的烟囱。

  那烟囱是新砌的,比原先的屋脊高出一截,青砖还没被烟熏黑。烟囱口上冒着白烟一缕一缕地往上飘,被风一吹,斜斜地散进雪里。

  他在院门外勒住了马。

  门是关着的,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曹操坐在马上看着那扇门,没有下马,也没有叫人去叩门。

  那扇门开了。

  邹婉站在门里,一手提着一盏灯笼,一手扶着门扇。她穿着那件深青滚银边的曲裾,外头披着一件旧斗篷,毛领子上落了几片雪。灯笼的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照着她左边鬓角上那一小绺白头发。

  那绺白头发没有拔也没有拿黑发盖住,就那么梳在鬓边,在灯笼底下发亮。

  她看着马上的曹操,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惊讶。

  “炕烧了三天了。”邹婉说,“再不来,柴都要烧完了。”

  她说完,转身往里走,门就那么开着。

  曹操下了马,把缰绳扔给许褚。

  “你们回府。”他说,“明早来接。”

  许褚接过缰绳,看了一眼那扇开着的门,带着虎卫退出了巷子。

  曹操跨进门,回身把门闩插上了。

  [她没送信,没叫人,门却开得正好。巷子口有她的人。她知道我今天去了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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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厢比原先大了一倍。

  原先的东厢是一间放杂物的偏屋,如今打通了隔墙,靠北墙砌了一铺大炕。这是北方的式样,青砖砌的炕沿,炕面抹着一层黄泥,上面铺着苇席和褥子。炕洞口在屋外,烧的是松柴。热气从炕洞里往上走,整铺炕烫得发软,人一进屋,脚底下就暖了。

  炕上铺着一床被子。

  被面是深青色的蜀锦,底子织得密密的。上面是暗纹的缠枝莲,在灯底下一转一转地泛着光。被面四边滚着一道细细的银线,跟她身上那件曲裾一个颜色。

  曹操在炕沿边站住了,看着那床被子。

  “柜子里放了五年。”邹婉说,“今年秋天拿出来,裁了。再不裁,虫就要蛀了。”

  邹婉解下斗篷挂在墙上的木钉上,在炕沿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被面。

  “北边回来的人都说,北边冬天睡炕,暖和。”她说,“我叫人照着北边的样子砌的。砌坏了一回,扒了重砌。”

  曹操在她身边坐下,炕沿是热的,热气透过衣裳往身上钻。

  邹婉侧过脸来看他。

  她看着他的鬓角,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他的鬓角也白了,白得比她多,一大片。

  “我老了。”邹婉说,“你也老了。宛城那年我三十二,今年四十二了。这一回,是两个老的。”

  说完她没等他答话,站起来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曲裾的衣带在腰后打了个结,她反手解开了,一圈一圈地往下绕。深青色的衣裳从她肩上滑下去,堆在脚边。里头是一件月白的中衣,再底下是一件旧绛色的抹胸。她把中衣脱了,又把抹胸的带子解开,抹胸落了下来。

  她站在炕前,光着上身,没有遮。

  她的身子比宛城那年松了。乳房往下坠了一些,不像从前那样挺着,可是还是圆的。两团肉软软地垂在胸前,乳头是淡褐色的,乳晕比从前大了一圈。腰上多了一层软肉,小腹微微地鼓着,上面有几道浅白的纹。左腕上那一圈白印子还在,空空的,没有钏子。

  她把裙子也褪了,跨上炕,在那床蜀锦被上跪坐下来。

  “你也脱。”她说,“炕热,穿着衣裳要捂出汗来。”

  曹操脱了外袍,脱了中衣,上了炕。

  邹婉跪坐在他两腿之间,伸手解开他的裈带,把裈子往下褪。阴茎露出来,软软地垂着。

  她低头看着它,看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了。

  她的手是热的,被炕烘得暖暖的,手心有点潮。她握得不紧,松松地圈着,从根往上慢慢地捋。到了头,拇指在龟头上轻轻地按一下,再往下捋。一下又一下不急。

  “七年了。”她说,“它还认得我。”

  邹婉的手一边捋一边看着它,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认一件放了好些年的旧东西。她的拇指顺着阴茎背面那根粗筋往下摸到根上又摸回来,指甲盖轻轻地刮过龟头底下那一小块系带,刮一下它就往上弹一下。炕的热气从她身后升上来把她光着的后背烘得发红。邹婉额角上那绺白头发被汗粘在了皮上,随着她低头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她的手心越来越潮,捋起来咕唧咕唧地响,她自己脸也红了。

  阴茎在她手心里慢慢地硬了。邹婉换了个握法,五根手指收紧从根到头一把握住,手腕一转,往上拧着捋。拧到冠状沟那里,拇指的指肚贴着那道棱,一圈一圈地刮。每刮一圈龟头就跳一下。马眼里渗出一点前液,被她的拇指抹得整个龟头湿漉漉的,在灯底下发亮。

  她的另一只手伸到底下,托住了他的阴囊。

  托着,掂了掂,手指在皮上轻轻地揉。

  然后她低下头去,把脸埋进他的腿间,张嘴含住了一颗卵。

  她含得很轻。嘴唇包着,舌头在底下托着,慢慢地吮。嘬一口,松开,再嘬一口。热乎乎的口水从她嘴角溢出来,顺着阴囊往下流。邹婉的手还握着阴茎嘴里含着卵,手上一下一下地捋,嘴上一口一口地吮,两头的节拍对得严严实实。

  邹婉吮得很有耐心,吮一会儿就停下来,拿舌头把那颗卵在嘴里拨过来拨过去,像是在含一颗糖。阴囊的皮在她嘴里慢慢地松开又慢慢地收紧,皱褶被她的舌尖一道一道地抹平。她的鼻子埋在他的阴毛里,一呼一吸都喷着热气,喷得他大腿根发痒。握着阴茎的那只手也没停,五根手指轮流地在龟头上点。到了马眼上就停一停,把渗出来的那一点前液抹到冠状沟里去。吮完了左边,她换到右边。

  这一颗她含得深一些,整颗都吞进了嘴里,舌尖在皮褶上一道一道地刮。曹操的大腿抖了一下,手撑在身后的蜀锦被上,攥紧了被面。

  邹婉吐出那颗卵,抬起头来,嘴唇湿湿的。

  “别攥。”她说,“锦子要攥皱了。”

  她的手加快了。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环,紧紧地箍着冠状沟,上下飞快地撸。另外三根手指托着阴茎的下面,指肚压着那根粗筋,跟着往上推。龟头在她手心里胀得发紫,马眼一张一合的。

  “射吧。”邹婉说,“射在我手里。别弄脏了被子。”

  曹操的腰一挺。

  精液射出来了,一股一股地射进她的掌心里。她两只手合拢,捧着接着,一滴也没让它漏出去。射完了她把手掌摊开,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一小摊白浊,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比宛城那年稀了。”她说。

  她把那只空着的左手腕翻过来,搭在他的大腿上,腕子上那圈白印子贴着他的皮肉。她的手指在他腿上慢慢地划着,划过腿根那一截汗湿的毛,又划回来,等着他那根软下去的东西在她眼皮底下一点一点地缩回去。她看得很耐心,像是在看锅里的粥什么时辰起泡。

  邹婉从炕头的小匣子里摸出一块旧绢帕把手擦干净了,叠起来放回匣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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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邹婉把匣子推回炕头,在蜀锦被上躺了下来。

  邹婉仰面躺着,头枕在一只荞麦皮的枕头上。头发散在深青色的锦面上,那一绺白的夹在黑的里头,格外显眼。炕的热气从身子底下往上透,她的脸慢慢地红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她看着他,两条腿慢慢地分开了。

  曹操跪到她两腿中间。

  她的阴毛比从前稀了一些颜色也淡了,底下的阴唇微微张着,已经湿了。刚才给他捋的工夫她自己也湿了。一层亮亮的水挂在阴唇的边上,被炕的热气一烘,透出一股温温的腥甜味。

  他伸手握住她的脚踝,把她的两条腿往上抬起来。

  她的腿还是长的,小腿细,脚踝骨凸着。曹操把她的小腿架在了自己的胳膊弯上往前一压,她的膝盖就弯到了胸前。屁股从蜀锦被上抬了起来,阴部整个敞开了,正对着他。

  阴茎又硬了。他扶着它,龟头抵在她的阴道口上,轻轻地蹭了两下。

  邹婉吸了一口气。

  “进来。”她说,“我等了七年不差这一会儿,可也不想再等了。”

  他往前一送,进去了。

  里头又软又热,比宛城那年松了些,可是湿得厉害热得厉害。炕把她整个人都烘透了,阴道里的热气裹着龟头,烫得他腰眼一酸。内壁软软地贴上来,一层一层地裹住阴茎,不紧可是严实,像一只焐热了的手套。

  他慢慢地往里推到底。

  龟头顶到了最里头那块软肉上。那块软肉被顶得一缩,慢慢地张开又慢慢地合拢,含住了龟头的顶端,轻轻地吮了一口。

  邹婉的眼睛闭上了,嘴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曹操开始动。

  邹婉的阴道里比他记得的要软,像一团刚出锅的糯米。每一回推进去都被它整个包住,每一回抽出来都被它恋恋不舍地拖着,带出一圈湿漉漉的嫩红。阴茎上裹满了她的水,在灯底下亮得发腻,每抽出来一回就有一缕细细的银丝从龟头上拉出去,挂在她的阴唇边上,晃两晃才断。她被顶得往上一窜一窜的,头顶快要碰到炕头的木格子,她就伸手抵住格子把自己撑住,迎着他往上送。她的阴唇随着他进出一翻一合,上头那颗阴蒂从包皮里探出来红红的硬硬的,被他的耻骨一下一下地碾过去。邹婉的两只手攥着身子底下的蜀锦被面,刚说完别攥,自己倒先攥皱了一大片,指节攥得发白。炕底下的松柴烧得噼啪响,热气透过苇席和褥子往上冒把她的后腰烫得一缩一缩的,那一缩就把他也夹得一紧。

  曹操动得慢,抽出来一半再推到底,停一停。每推到底一回,她的花心就吮他一口。吮得不急不重,一口一口的,跟她刚才含他的卵一个节拍。

  炕越来越热。两个人身上都出了汗,他胸口的汗滴在她的乳房上,顺着乳房的弧线往两边滚。她的乳房随着他的抽送一晃一晃的,乳头硬了,翘着。

  他低下头,嘴唇贴到她的耳朵后面。

  那里的皮肤又薄又软,带着一点头油的香味。他张嘴含住了她的耳垂,舌头在耳根那块软肉上舔了一下。

  邹婉的身子猛地一缩,阴道跟着夹紧了。

  “耳朵……”她喘着说,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你还记得……”

  他没答,又舔了一下,牙齿轻轻地咬住了耳垂。

  邹婉的腰往上一挺,两条腿在他胳膊弯上蹬直了。曹操顺势往前一压把她的腿压得更高,膝盖几乎贴到了她的肩膀上,整根阴茎一下子没到了底,撞在花心上。

  就是这一下。

  邹婉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的腰猛地一僵嘴张着,一口气吸进去,卡在胸口里出不来。她的手死死地掐住他的胳膊,指甲陷进了肉里。

  “停。”她憋着那口气,挤出一个字,“停……腰……岔气了……”

  曹操当即停了。

  他把她的两条腿从胳膊弯上放下来,放得很慢,一条一条地搁回炕上。然后他往后一退把阴茎从她身体里抽出来,下了炕,站在炕沿边上。

  邹婉侧过身子蜷着,一只手按在右边的腰上,一下一下地揉。她张着嘴小口小口地往里吸气,每吸一口,眉头就皱一下。

  曹操站在炕下,看着她,没有上前。

  过了好一会儿,那口气才顺过来。邹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额头上的汗把头发都打湿了。

  “老了。”她说,嗓子还有点哑,“宛城那年,腿架到你肩膀上都不怕。”

  邹婉撑着胳膊坐起来揉了揉腰,又扭了两下试了试,不疼了。

  然后她伸手把那只荞麦皮枕头拉过来,塞在了自己的腰底下。塞好了她侧身躺下背对着炕沿,上面那条腿往前曲着,搭在了枕头上。

  “侧着。”她说,“侧着腰不吃劲。”

  她回过头来,看了炕下的曹操一眼。

  “上来。炕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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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操上了炕,在她身后侧躺下来。

  炕面烫得人后背发麻。他贴着她的后背,胸口贴着她的肩胛,小腹贴着她的屁股。她的屁股软,被炕烘得热乎乎的,一碰就陷下去一块。阴茎还硬着,顶在她两瓣屁股中间。

  他伸手摸到她的腰窝。

  那是她后腰上的两个小坑,一边一个,正好容得下两根拇指。他的拇指按上去,轻轻地往下一压。

  邹婉的身子一下子就软了。

  邹婉整个人往他怀里一靠,腰塌下去屁股往后一翘,正好把阴部送到了他的龟头底下。那里还湿着,比刚才更湿,一碰就滑。

  他扶着阴茎,从后面送了进去。

  侧着进得不深,可是紧。她的两条腿并着,上面那条搭在枕头上。阴道被腿夹得窄窄的裹着阴茎,一点缝也不留。曹操慢慢地抽送,每一下都只进到一半,在半路上来回地磨。

  “嗯……”邹婉的手往后伸,抓住了他的大腿,“就这样……慢着……”

  他照着她说的,慢着。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握住了她垂着的那只乳房。那团肉软软地坠在他手心里,沉甸甸滑溜溜的。他的手指一收,乳肉就从指缝里鼓出来,乳头顶在他的掌心正中,硬硬地戳着。他用掌心碾着那颗乳头转圈。碾一圈,邹婉的腰就往后拱一下把他吞进去更多一点,拱完了阴道又一口一口地往里吸。

  拇指一直按在她的腰窝上,跟着抽送的节拍一按一松。每按一下她的阴道就软一下,往外吐一股热水;每松一下,阴道又收紧,把他往里吸。

  邹婉的屁股一下一下地往后撞着他的小腹,撞得啪啪地轻响,汗湿的皮肉贴上去又扯开,每一扯都带出一点黏黏的凉意。她并着的两条大腿内侧早就湿透了,水从两人连着的地方往下淌过她的大腿根,在蜀锦被面上洇出一块铜钱大的深色。他每往里磨一下,那块深色就大一圈,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喘着笑了一声,又把脸埋回枕头边上。

  炕的热气把两个人蒸得浑身是汗。蜀锦被面贴在她的胳膊上,汗一浸,颜色深了一块。她的头发粘在后颈上,一绺一绺的,白的那绺贴在她的耳朵边。

  他低头,拨开她后颈上的头发,嘴唇贴上了她的后颈。

  邹婉哼了一声,后颈一缩又慢慢地伸开了,伸到他的嘴唇底下让他亲。

  曹操亲着她的后颈,拇指按着她的腰窝,阴茎在她身体里慢慢地磨。三个地方一起来,邹婉受不住了。她的呼吸越来越乱,抓着他大腿的手越攥越紧,阴道开始一下一下地抽。

  “转过来……”她喘着说,“我要看着你。”

  她自己先动了。她从他身上退开,翻了个身,面朝着他侧躺着。两个人脸对着脸,鼻尖差点碰到一起。邹婉伸手抬起自己上面那条腿搭在了他的腰上,往前一勾,把他勾近了。

  他扶着阴茎,又进去了。

  这回是面对面。她的腿搭在他腰上,他的腿夹在她两腿中间,两个人侧躺着交叠在一起。她的乳房压在他胸口,软软的,一呼一吸地起伏。他一动,她就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

  她的眼角有细纹,笑起来的时辰更深。此刻她没有笑,可是眼角那几道纹还在,汗珠子挂在纹路里,亮晶晶的。

  他浅浅地抽出来,深深地送进去,再浅浅地抽出来。

  两个人侧躺着面对面,动得都不大,可是贴得严。他每送进去一回,她搭在他腰上的那条腿就往回勾一下把他勾得更深。勾完了又松开让他退出去一点,再勾回来。她的阴毛蹭着他的小腹,湿漉漉的,蹭出一片黏滑。她的手从他胸口摸到肩膀,又从肩膀摸到鬓角,在他那一大片白头发上慢慢地摸来摸去。她的乳房夹在两个人中间,乳头蹭着他的胸膛一呼一吸地顶一下,硬得像两颗煮过的豆子。

  邹婉的花心又开始吮他了。一下比一下急,一下比一下重,吮得他的龟头发麻腰眼发酸。她的阴道一圈一圈地往里绞得越来越紧。

  “要来了……”她咬着嘴唇,眼睛还是看着他,“你看着我……别闭眼……”

  她泄了。

  她的身子在他怀里一下一下地抖,搭在他腰上的那条腿绷得笔直,脚背弓着。阴道死死地箍住阴茎,箍一下松一下再箍一下。最里头那块软肉嘬住龟头,一口接一口地吸,他整根阴茎都在跳。一股热乎乎的水从她身体深处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顺着两人连着的地方淌到蜀锦被面上。

  曹操咬着牙,在她箍得最紧的那一下,把阴茎抽了出来。

  他射在了她的小腹上。精液一股一股地喷出来,落在她微微鼓起的肚皮和那几道浅白的纹上,烫烫白白的,顺着她小腹的弧度流进她的阴毛里。

  邹婉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喘着气,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又从炕头的匣子里摸出那块旧绢帕,把小腹上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擦干净。擦完了她看了看被面,上面洇湿了一小块,是她自己的水。

  “锦子还是弄湿了。”她说,“明天晒晒。”

  邹婉把绢帕扔到炕下,拉过那床蜀锦被,盖在两个人身上,闭上了眼睛。

  炕还热着。被子底下,她的脚伸过来,碰到了他的小腿。

  那双脚是凉的。炕烧得这么热,她的脚还是凉的,冰得像两块石头。

  曹操把她的两只脚夹在了自己的两条小腿中间,夹住了。

  夹了一会儿。

  他松开腿,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邹婉没睁眼,她的脚在被子底下动了动,缩了回去。

  ---

  天亮的时辰,炕凉了一半。

  曹操醒来,身边是空的。蜀锦被盖在他身上,掖得严严实实。屋外头有劈柴的响动,咔咔的一下一下。

  他披了衣裳出去。邹婉站在东厢的炕洞口前,穿着一身旧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把柴刀在劈松柴。劈好的柴码在炕洞口边上,码得整整齐齐。

  邹婉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接着劈。

  “婆子起得晚。”她说,“炕不能断火,断了火泥要裂。”

  曹操站在廊下看着她劈柴,她劈得很稳,一刀下去柴就从中间裂开。她弯腰捡起来码好,再劈下一根。劈了十几根,她把柴刀往木墩上一剁直起腰来,拿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的腰直起来的那一下,手在右边的腰上按了按。

  “昨夜岔的那一下,还有点酸。”她说,“不碍事。”

  她往炕洞里添了几根柴,拿火钳子拨了拨,火苗呼地蹿起来。

  “饭在灶上。”邹婉说,“粟米粥、咸菜、两个鸡子。吃了再走。”

  曹操进了厨房,在灶台边的小桌上吃了。粥熬得很稠,鸡子是煮的,剥开了蛋黄还有点溏。他吃完了,把碗放进灶台上的木盆里。

  院门外传来马蹄声,许褚来了。

  曹操走到院子里,邹婉还站在炕洞口边上,拿着火钳子看着火。

  他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

  邹婉没回头。

  “正月里,炕还烧着。”她说。

  曹操没答话,转身出了院门。

  巷子里的雪已经被人扫过了,扫到两边的墙根底下堆成两道矮矮的雪埂,青石板露出来湿漉漉地反着光,是邹婉家的婆子天不亮就起来扫的。隔壁人家的门口也扫了,再隔壁的也扫了,一直扫到巷子口,像是整条巷子的人都知道今天早上有人要从这里走出去。许褚牵着马等在巷子里,看见他出来,把缰绳递过去。曹操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东厢那根新砌的烟囱上,又冒起了一缕白烟。

  [她说炕还烧着,没说叫我来。去不去,是我的事。烧不烧,是她的事]

  ---

  建安十三年正月,曹操回到邺城。

  漳水边上,一个大池子已经挖成了。

  池子是去年十一月动的工。郭嘉死后的第三天,曹操从易县给邺城写了一封信,就一句话:在漳水边挖一个池子,要大要深能行船。邺城征了两万民夫,冻土拿火烤软了再挖,从十一月底一直挖到正月。挖出一个方圆好几里的大坑引漳水灌满了,就成了一片湖。四周砌着石岸,水边筑起高台,上头立着一面大旗写着三个字:玄武池。

  曹丕从许都先一步回了邺城,带着邺城的属吏在池边迎他。曹丕报了挖池的账:民夫两万一千人,冻死了十七个,每家抚恤钱五千;石料从西山运来用了三千车;船匠从江夏请来一共四十二个,每人每月工钱三千。账报得清清楚楚,一个数也没错。

  曹操听完,点了点头,问冻死的那十七个人葬在哪里。曹丕说葬在池北的坡上,立了一块石碑刻着名字。

  曹操叫他带着去看了。石碑不大,青石的,十七个名字刻得端端正正。他在碑前站了一会儿,叫人每家再加五千钱。

  正月十五,曹操登上了池边的高台。

  池子里泊着几十条船,大的能装一百人小的能装十几人,都是从南边请来的船匠照着荆州的式样造的。船上站满了兵,都是北方人,披着甲拿着刀枪在船上排着阵。

  那四十二个船匠都是江夏人,被重金请来的时辰一个个愁眉苦脸,说北边的木头不对,北边的水不对,北边的人更不对。他们造船的时辰,北方的兵在旁边跟着学刨板子学钉钉子,又学着往船缝里塞麻絮抹桐油,一个月下来手上全是血泡,船倒也造出来了几十条,下了水,一条也没漏。

  鼓声一响,船开始动了。

  船一动,阵就乱了。站在船头的兵晃了两晃,扶住了船帮;站在船尾的兵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正月的池水冰冷刺骨,掉下去的兵在水里扑腾着,被旁边的船伸竹竿捞了上来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

  没掉下去的,也好不了多少。好些兵趴在船帮上,脸色发青,哇哇地往池子里吐。

  曹操站在高台上看着,看了很久。

  [奉孝说的,十个里头有八个要吐。他算得准,这池子里,吐的比十个里头八个还多]

  他想起郭嘉躺在担架上说的那句话:叫他们吐个够,半年以后就不吐了。

  鼓声又响了一通,船在池子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这回掉下去的少了,吐的还是那么多。

  曹操转过头,问站在身边的人。

  “荆州的水,比这个深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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