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名片 《第三集 名片》 五月二十一日星期四,晚上八点五十分。温玉楼坐在茶间的矮桌前,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稿纸。稿纸是《夜色经济》中文版的校样,深圳的出版社要出修订本,周正催他把错字挑出来。矮桌的一角放着那本黑色封面的旧书,书脊朝外,烫金的书名在灯底下一闪一闪的。 温玉楼回家以前,照千鹤说的在院子里站了十分钟。院子里有风,山樱的叶子沙沙地响,石灯笼没点。他抬起手腕闻了又闻,铃兰的味道还是有一点,淡淡的,像是钻进了皮肤里。晚饭的时候樱坐在他对面,吃到一半,抽了两下鼻子,什么也没说。 茶间的拉门被敲了两下。温玉楼抬起头,樱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本课本和一个笔记本。她洗过澡了,换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袖睡衣。头发还没全干,额前的刘海湿湿地贴着。 “温先生,你现在忙吗?”樱用中文问,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有作业,中文的。我想问你,可以吗?” “不忙,你进来。”温玉楼把稿纸推到一边,空出半张桌子。“什么作业?” 樱跪坐在他对面,把课本摊开。课本是大学用的初级中文教材,封面上画着一只熊猫。她翻到其中一页,那一页的标题是“第十二课 打招呼”,空白的地方被她用红笔、蓝笔写得满满的。 “老师让我们练习打招呼的话,还有表达心情的话。”樱换回了日语,说得快多了。“下个星期要在班上演讲,每个人三分钟,题目是‘我的家’。我想先把几个词练对,老师说我的发音是全班最难听的。” “哪几个词?” “‘你好’,‘谢谢’。”樱用手指点着课本上的字。她想了想,又翻开笔记本,在空白的地方写了几个日文假名,推到他面前。“还有这个,日语是‘嫌い’,中文要怎么说?” “我讨厌。”温玉楼说。“讨厌就是不喜欢,比不喜欢再重一点。” 樱的嘴唇跟着动了动,没出声。她把笔记本拉回去,在那几个假名的旁边写了一个“讨”字,写得很慢,言字旁写歪了。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 “先说‘你好’吧。”温玉楼说。“早上你说对了一次,我们再练几遍,把它说稳了。” 樱点点头,坐直了,深吸一口气。 “你好。”樱挺直了后背,对着他说。 这一次她的舌头往上顶了,声音对了,可是第二个字的声调往上扬得太高,像是在问问题。温玉楼摇了摇头,把“好”字拖长了,念了一遍给她听,又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先往下再往上的弯。樱学着他的手画了一个弯,再念了一遍。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的时候,那个弯终于画圆了。 “对了。”温玉楼说。“这个就是标准的,北京人听了都说好。” 樱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了一颗小小的虎牙。她低头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OK”。 “‘谢谢’呢?”樱翻过一页课本,抬起头问。 “谢谢更简单,两个字一样,第二个轻一点。” 樱又练了七八遍谢谢。练到后来她自己笑场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用课本挡住了脸。温玉楼也笑,伸手把那本《夜色经济》往桌角推了推,给她的笔记本腾地方。 樱的目光跟着那本书移了过去。 她看着那本书的封面。黑底,一排霓虹灯的照片,书名是四个汉字,《夜色经济》。书名下面还有一行小一点的字,是副标题。樱的中文认字比说话好得多,她看着那行副标题,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动。 “中日……风俗业……三十年。”樱念了出来。 茶间里安静了。院子里有一只虫子在叫,叫了两声就停了。樱的手指慢慢地从课本上移开,放在了膝盖上。 “温先生,你写的书,就是这个?”樱问。她又换回了日语,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平。“风俗业。早上你说你写的是经济,钱在一个行业里转来转去。这个行业,就是这个?” 温玉楼看着她。樱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一点一点地发白。 “是这个。”温玉楼说。“早上我没说清楚,是我不对。我写的是日本和中国的风俗业,陪酒、泡泡浴、料亭,这三十年钱怎么赚、人怎么来怎么走。这一次来东京三个月,也是为了写这个。” “今天下午,你去新宿,见一个人,做采访。”樱说。“你回来的时候,身上是花的味道。铃兰。妈妈身上没有这个味道。” 温玉楼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住在我们家?”樱问。“东京那么多民宿,你为什么偏偏住到这里来?是有人告诉你,这里有你要的东西吗?” “我是在网上随便找的,看中了院子。”温玉楼说。“来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妈妈是在机场接我回来的路上,才问我知不知道她以前是做什么的。” 樱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温玉楼没有躲,就让她看。 “我妈以前就是做那个的。”樱说。 樱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中文。每个字都很慢,很清楚,声调一个都没有错,好像这句话她在心里念过很多遍。说完了,她低下头,开始收拾桌上的课本和笔记本,把它们一本一本地摞在一起,摞得整整齐齐的,边角对齐。 “樱,你等一下。”温玉楼叫住她说。 樱站了起来,把课本抱在怀里。她走到拉门边上,又停住了,回过头,用中文问了一句。 “我讨厌。这个词,怎么写?”樱问。 温玉楼拿起笔,在她刚才写了一个歪“讨”字的那页纸上,把“我讨厌”三个字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遍,撕下来递给她。樱接过去,看了一眼,把纸条对折,夹进了课本里。 “谢谢。”樱说。这一次两个“谢”字都念对了,第二个轻轻的。 拉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楼梯上的脚步声没有像平时那样咚咚咚的,一级一级,很慢,一直响到二楼,第二扇拉门哗地拉上了。 --- 五月二十二日星期五,早上七点。温玉楼下楼的时候,餐桌上只摆了两副碗筷。樱的座位空着,椅子推得整整齐齐的,桌上什么都没放。千鹤站在灶台前面煎鸡蛋,平底锅里的油滋滋地响。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樱六点就出门了。”千鹤说。“她说剑道社有晨练。她们社一个星期只有星期二有晨练,课表还是她自己贴在冰箱上的,今天是星期五。” “昨天晚上她来找我问作业。”温玉楼在餐桌前坐下来。“她看到了我的书,问我写的是什么,我说了实话。” 千鹤把煎蛋铲起来,放进一只白盘子里。蛋黄是溏心的,在盘子里晃了晃。她把盘子放在温玉楼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茶壶倒茶。 “她听完以后,说了什么?”千鹤看着他的眼睛问。 “她说,‘我妈以前就是做那个的。’用中文说的,一个字都没错。”温玉楼说。“然后她问我‘我讨厌’怎么写,我写给她了。” 千鹤倒茶的手停了一下,茶水从杯沿上溢出来一点,流到了桌布上。她把茶壶放下,拿起抹布把那一小滩茶水擦掉了,擦了很久,擦完了,抹布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手边。 “那个词,她早就会写了。”千鹤说。“她只是想让温先生写给她看。” 温玉楼拿起筷子,戳破了蛋黄。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淌了半个盘子。他没吃,抬头看着千鹤。 “千鹤,我能问吗?”温玉楼说。“樱是怎么知道的?您告诉她的吗?” “我没告诉她。我本来想等她结了婚,生了孩子,再告诉她。”千鹤说。她两只手捧着茶杯,眼睛看着杯子里的茶。“温先生要听,我就从头说一遍,就说这一遍。我说的时候,温先生不要问问题,说完了再问。” “好。” “我十九岁怀上樱,二十岁生的她。”千鹤说。“她爸爸比我大五岁,在银座一家西餐厅当厨师,我在那家西餐厅端盘子。樱出生那一年,他说要去法国学手艺,学两年就回来。他走了以后,第一年还寄钱,第二年寄了一张明信片,第三年就什么都没有了。” 千鹤说得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有一只乌鸦在电线上叫,嘎嘎的,很难听。 “我那年二十一岁,带着一个一岁的孩子,西餐厅的工作因为要带孩子做不下去了。”千鹤说。“我有一个高中同学的姐姐在赤坂做事,她带我去了月白。月白的老板叫黑泽清十郎。他看了我一眼,问我会不会穿和服,会不会倒酒,会不会听男人说话不插嘴。我说会。他说那就明天来。” “我在座敷上陪客人做了六年。倒酒,说话,唱歌,客人要什么,规矩以内的都给,规矩以外的,要客人自己跟姑娘谈。”千鹤说。“二十七岁的时候,老板让我管里间的事,安排姑娘,跟客人谈价钱,姑娘出了事去摆平。又做了六年。三十三岁那年,我手里攒了钱。樱要上中学了,我跟老板说我不做了。老板什么都没说,给了我一个红包。我用那些钱买了这栋房子,开了民宿。” 千鹤喝了一口茶。乌鸦飞走了,电线还在晃。 “樱从小知道我晚上不在家,知道我做的是陪客人喝酒的生意。”千鹤说。“小时候她以为陪客人喝酒就是端盘子。上大学前那个春天,她在储藏室里翻出了一箱月白的旧东西,里面有一本账本。账本上有客人的名字,有姑娘的名字,有价钱,有我写的字。她坐在储藏室的地上,看了一个下午。” “从那天起,她不叫我妈妈了。”千鹤说。“她叫我‘你’。‘你今天几点回来’,‘你做的饭太咸了’,‘你不要来学校’。叫了一年多。今年过年的时候,她发烧到三十九度,半夜里叫了一声妈妈。我端水进去,她装作没叫过。从那以后,她又开始叫了。” 千鹤把茶杯放下来,看着温玉楼。 “说完了。”千鹤说。“温先生可以问了。” 温玉楼看着她。千鹤的脸上没有眼泪。嘴唇抿得很紧,右手的大拇指在左手的指节上一下一下地蹭,跟机场那天在茶间里一样。 “那本账本,现在在哪里?”温玉楼放下筷子问。 “我烧了。”千鹤说。“那天晚上就在院子里,在石灯笼旁边烧的,樱在二楼的窗户里看着我烧。可是那本账本,月白当年有两本,一本在我这里,一本在老板的保险柜里。老板那一本,我烧不到。” 温玉楼低下头,吃了一口沾着蛋黄的米饭。米饭已经凉了一点。他嚼了很久,把那口饭咽下去。 “还有一件事。”温玉楼说。“昨天优奈说她还差四百万。我手里有一点钱,深圳那边的稿费和版税,不是很多,四百万日元我拿得出来。我可以借给她,不要利息,等她民宿开起来了再慢慢还。” 千鹤看着他,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她站起来,把他面前那只沾着蛋黄的盘子收走了,放进了水池里。 “温先生不要碰这件事。”千鹤背对着他说,打开了水龙头。“温先生昨天是第一次见她,跟她做了九十分钟,射在她里面。今天温先生拿四百万给她,她会怎么想?她会想,我那九十分钟值四百万。她做了六年,从来没有让一个客人替她付过一分钱,这是她自己的规矩。温先生拿钱去碰她,就是把她的规矩踩烂了。” “那您说的‘下次再说’,是什么意思?” “是我的事。”千鹤关上了水龙头。“我有我的办法,用不到温先生的钱。温先生要是真想帮她,就把她写好,写成一个人,写成一个认真活着的人。别的事,等温先生在东京住满一个月,再说。” 温玉楼没有再说话。千鹤擦干了手,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用蓝色布包着的便当盒,放在桌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写了几个字,压在便当盒底下。 “这是樱的便当,她早上走得急,没拿。”千鹤说。“温先生今天出门的话,能不能帮我送到她学校门口?我不能去,她说过不要我去学校。” 温玉楼拿起便当盒。便当盒还是温的,布包上打了一个结,打得很紧。底下那张便签上写的是日文,他看懂了,写的是“鸡蛋烧多放了糖”。 --- 下午一点,温玉楼站在一所大学的正门口,手里提着那只蓝布包。大学的门口是一排高高的银杏树,树叶绿得发亮,学生三三两两地从门里出来,背着书包,说说笑笑的。他给樱发了一条短信,用的是千鹤早上给他的号码,写的是中文,“你的便当,在正门”。 五分钟以后,樱从门里跑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跑到他面前,看着他手里的蓝布包,喘着气,好半天没有说话。 “妈妈让你送的?”樱问,用的是中文。 “嗯,她说你早上走得急。”温玉楼把便当递给她。“她说她不能来,你说过不要她来学校。” 樱接过便当盒,两只手捧着。她低头看了一眼布包上那个结,用手指摸了一下,又抬起头。 “温先生,昨天晚上,对不起。”樱换回了日语,说得很快。“我不是生你的气。我只是,我不想在家里看到那个世界。我以为它已经被妈妈在院子里烧掉了,可是你一来,我又闻到了。铃兰的味道。” “我知道。”温玉楼说。“你要是不想上我的中文课,我不会再提。” “我要上。”樱说,下巴又抬起来了。“演讲是下个星期五,我要拿第一。你教你的中文,我写我的演讲,这两件事分开。” 樱说完,转身往门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举起手里的便当盒晃了晃,用中文喊了一句。 “谢谢!” 这一次两个“谢”字的声调都对了。几个路过的学生回过头来看她,樱的脸一下子红了,抱着便当盒跑进了银杏树后面。 温玉楼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是周正,打的是视频电话。温玉楼走到路边一棵银杏树下面,接了起来。屏幕上周正的脸很大,背景是他深圳办公室里那面摆满了书的墙,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老温,你昨天说去看老虎,老虎呢?”周正问。“照片呢?店名呢?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多少钱一个钟,你一样都没发给我。我等了一晚上。” “老虎看到了。”温玉楼说。“照片没拍,名字不写,店名不写。价钱我知道,也不写。” “你疯了?”周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凑近了屏幕。“老温,我花钱让你去东京三个月,是让你去拿真东西的。你上一本书就是太干了,读者说像在看统计年鉴。这次我要的是活人,活人就要有名字。” “活人有名字,可是名字不是给你的。”温玉楼说。“老周,我昨天拿到的东西比名字值钱。等我写出来,你看了再骂我。” 周正还在屏幕里说着什么。温玉楼抬起头,看着银杏树的叶子,叶子被风吹得一翻一翻的,露出背面浅浅的绿。他按掉了视频,把手机塞回了裤兜里。 --- 五月二十三日星期六,下午三点。温玉楼在二楼房间里写稿,写的是蓝堡那一章的开头。他写了一行“她的手从凳子底下那条槽里伸上来”,删了,又写了一行,又删了。窗外的山樱叶子一动不动,院子里很闷,像是要下雨。 胡同口传来汽车开进来的声音。这条死胡同平时只有千鹤的皇冠和隔壁老太太的自行车,汽车的声音很少。温玉楼从窗户往外看,一辆黑色的奔驰慢慢地开进胡同,停在了千鹤家的木门外面。车身太宽,把整条胡同堵死了。 奔驰的后门开了。一个男人从车里下来,四十五六岁。头发用发蜡梳成了大背头,油亮亮的。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左手腕上戴着一只很大的金表。他手里提着一只深紫色的纸袋,纸袋上印着一家老铺点心店的店名。 男人没有按门铃,直接拉开了木门,走进了院子。他在山樱下面站住,抬头看了看那棵树,又低头看了看石灯笼,用皮鞋的鞋尖在青苔上碾了一下。 楼下玄关的拉门响了。温玉楼听到千鹤的声音,很短,只说了两个字,听不清。然后是男人的声音,很大,笑嘻嘻的,楼上都听得清清楚楚。 “千鹤姐,好久不见!我路过奥泽,顺便来看看您,您不会不让我进门吧?” 温玉楼放下笔,下了楼。 男人已经站在玄关里了,皮鞋没脱,踩在水泥地上。千鹤站在玄关的台阶上,比他高出一截,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她今天穿着一件米色的家居和服,头发挽着,木簪插得很正。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温玉楼在机场见过,礼貌得一丝不差。 男人看见温玉楼从楼梯上下来,眉毛挑了一下。 “哟,千鹤姐家里有客人?”男人问。“是住在这里的房客吧?我听说千鹤姐开了民宿,原来是真的。这位先生,看起来不是日本人?” “温先生是从中国来的作家,在我这里住三个月。”千鹤说。她侧过身,对温玉楼说。“温先生,这位是黑泽亮先生,月白老板的儿子。” “作家啊。”黑泽亮笑着伸出手。“写什么的作家?” “写经济。”温玉楼握了一下他的手。黑泽亮的手很软,很潮,金表的表带硌了他一下。 “黑泽先生今天来,有什么事?”千鹤问。 “千鹤姐,您就让我站在玄关说?”黑泽亮把那只紫色的纸袋递过去。“我带了羊羹,是您以前最喜欢的那一家,赤坂那家老铺的夜梅。我记得您以前在月白的时候,每次过年都要买两条,一条自己吃,一条给樱ちゃん。” 千鹤接过纸袋,没有看,放在了鞋柜上。她看着黑泽亮,看了几秒钟,往旁边让开了一步。 “请进吧,鞋子脱在这里。”千鹤说。“温先生,您也一起来茶间坐一会儿吧,就当是我的客人。” 温玉楼看了她一眼。千鹤没有看他,转身往茶间走了。 --- 茶间的矮桌上摆了三杯茶。千鹤坐在主位,背对着院子。黑泽亮坐在她对面,温玉楼坐在侧边。黑泽亮盘着腿坐,西装裤绷在大腿上。他把金表摘下来放在桌上,表盘朝上,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千鹤姐,我就直说了。”黑泽亮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我爸身体不行了,今年春天住了两次院。他把月白那栋楼交给我处理。那栋楼您知道的,停业两年了,放着也是放着,一年光固定资产税就要好几百万。” “老爷子要把月白卖掉?”千鹤把茶杯放回桌上问。 “卖给谁?现在赤坂那块地,开发商排着队来找我。”黑泽亮笑着摆了摆手。“可是我不想卖给开发商,盖一栋写字楼,太没意思了。我想把月白重新开起来,改成会员制的高级会所,楼上楼下全部翻新,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白’,一个字,高级。” 黑泽亮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在桌上展开。那是一张效果图,月白的老木头房子被画成了一栋黑色玻璃和木头混搭的建筑。门口站着两个穿和服的女人,看不清脸。 “会所要有妈妈桑。”黑泽亮用手指在效果图上点了点。“全东京我只想到一个人。千鹤姐,您回来。年薪三千万,另外营业额的百分之五归您。姑娘您来挑,规矩您来定,跟当年一样。” 千鹤看着那张效果图,没有伸手去碰。茶间外面的院子里,风忽然起来了,山樱的叶子哗啦啦地响。石灯笼口里那截蜡烛头被吹得在里面滚了一下。 “黑泽先生,我离开月白七年了。”千鹤说。“我现在开民宿,给客人做两顿饭,一个月的收入,不到您说的那个数字的零头,可是我过得很好。这件事,我不做。” “千鹤姐,您再想想。”黑泽亮还是笑着。“三千万,一年。樱ちゃん上大学,以后出国留学,结婚,买房,哪一样不要钱?” “樱的事,用不着黑泽先生操心。” “我是关心嘛。”黑泽亮把效果图折起来,收回了内袋里。“我小时候去月白玩,樱ちゃん还是个小婴儿,您抱着她在后面厨房里喂奶,我还给她递过奶瓶。一转眼都二十岁了吧?在哪所大学?我听人说是念中文的?” 千鹤的手放在膝盖上,大拇指在指节上蹭了一下,停住了。 “黑泽先生是听谁说的?”千鹤的声音一点都没有变,慢慢地问。 “东京就这么大,大家都认识。”黑泽亮耸了耸肩。他转过头来,看着温玉楼。“温先生,您是中国人,樱ちゃん学中文,您在这里住,是不是也顺便教教她?” “我在这里写书,没有时间教别人。”温玉楼看着他说。 “写书好,写书好。”黑泽亮点着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写经济是吧?我们月白当年也是经济的一部分,一年的营业额,比赤坂一半的料亭都高。温先生要是想写,我可以帮您,我手里有很多资料。账本什么的,我爸的保险柜里全都是。” 茶间里一下子安静了。院子里的风停了,山樱的叶子不响了。温玉楼看见千鹤的肩膀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下子收紧了,又慢慢地放松。 “黑泽先生的茶凉了。”千鹤说。她站起来,拿起茶壶。“我去换一壶。” “不用了,千鹤姐,我该走了。”黑泽亮也站了起来,把金表戴回手腕上,扣表带的时候咔哒一声。“我今天就是来送个羊羹,顺便把话带到。您不用马上答复我,想一想。七月以前,我要定下来。” 黑泽亮走到玄关,坐在台阶上穿鞋。他穿得很慢,先穿左脚,又穿右脚,鞋拔子用完了,随手放在了台阶上。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只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又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的钢笔,在名片的背面写了几个字。 黑泽亮把名片放在了鞋柜上,压在那只紫色的纸袋旁边。 “这是我的新名片,上面有我的私人电话。”黑泽亮站起来,拍了拍西装的下摆。“千鹤姐想好了,随时打给我。温先生,有机会一起喝一杯。” 黑泽亮拉开门走了。院子里的皮鞋声一下一下的,然后是木门的声音,奔驰的车门关上的声音,发动机的声音。奔驰在胡同里倒了好几次车,才倒出去,引擎声越来越远。 千鹤站在玄关的台阶上,一直没动。 温玉楼走过去,看了一眼鞋柜上的名片。名片是黑色的,上面用银色的字印着“株式会社黑泽开发 代表取缔役 黑泽亮”,下面是一个手机号码。他把名片翻过来。 名片的背面,黑色的钢笔字,写得很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樱ちゃん元気? 温玉楼把名片递给千鹤。千鹤接过去,看了一眼背面,又看了一眼。她把名片捏在两根手指中间,捏得名片的边弯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温玉楼问。“他问樱好不好,为什么要写在名片背后?” “意思是,他知道樱在哪所大学,知道她念什么,知道她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千鹤说。她的声音还是很平,可是一个字比一个字快。“意思是,我不回去,他就会去找樱。他不用做什么,他只要站在樱的学校门口,跟她说一声‘我是你妈妈以前老板的儿子’,就够了。” 千鹤走到鞋柜旁边的垃圾桶前面,把名片撕成了两半,扔了进去。她又把那只紫色的纸袋拿起来,连着里面的羊羹,也扔了进去。纸袋太大了,垃圾桶装不下,卡在桶口上。千鹤用手往下按,按了两次,按不下去,第三次她用了全身的力气。纸袋被她按扁了,里面的羊羹盒子咔嚓一声裂开了。 千鹤的手在抖。 温玉楼看着她的手。那两只手按在垃圾桶的口上。手指张开着,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停不下来。千鹤把手收回来,攥成了拳头,攥得很紧,拳头还在抖。她转过身,背对着温玉楼,站了很久。 “千鹤,您还好吗?”温玉楼走到她身后说。 “温先生上楼去写稿吧。”千鹤说,没有回头。“晚饭七点,今天做咖喱,樱喜欢吃咖喱。今天的事,晚饭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要提。” 温玉楼看着她的背影。千鹤的后颈上,发际线下面那一片皮肤,出了一层细细的汗。汗珠在玄关的灯底下亮着。 “这个家里,只有我能决定谁进来。”千鹤说。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他进来了,是我让他进来的。下一次,我不会再让他进来。” --- 四点十分,温玉楼坐在二楼的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他在搜索框里打了“黑泽开发”四个字,按了回车。 搜索结果的第一条是公司的官网。官网做得很漂亮,首页是一张赤坂夜景的大照片,照片上的高楼一栋一栋地亮着灯。公司简介写着,株式会社黑泽开发,成立于二〇一九年,主要业务是港区一带的不动产开发和高级会员制设施的运营。代表取缔役黑泽亮的照片放在简介旁边,跟今天下午在玄关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大背头,笑得眼睛眯起来。 温玉楼往下翻。第三页有一条两年前的新闻,是一家周刊的网站,标题是“赤坂老牌料亭停业,土地去向引关注”。新闻里说,赤坂一家创业五十年的会员制料亭“月白”宣布停业,经营者黑泽清十郎年事已高,土地和建筑的处置由其长子负责。新闻的最后一段写着,有知情人士透露,该料亭曾是政界人士的私密社交场所,留有大量顾客往来的记录。 温玉楼把那一段看了两遍。他把网页截了图,存进了电脑里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他想了想,打了“月白”两个字。 楼下茶间里传来千鹤的声音。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可是这栋房子的墙太薄了,楼板也薄。温玉楼坐在书桌前,一字一句都听得到。 “绫乃姐,是我,千鹤。”千鹤说。“对,今天下午,黑泽家的儿子来了。他带了羊羹,夜梅,还记得我喜欢那一家。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千鹤一直没有出声,只是嗯了几声。 “他要我回去,年薪三千万。我没答应。”千鹤说。“他走之前,在名片背后写了樱的名字。绫乃姐,他提到了账本,老爷子保险柜里那一本。他说他手里全都是。”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千鹤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低得温玉楼几乎听不见了。 “我知道。我不会让樱知道这件事。”千鹤说。“绫乃姐,你下个星期有空吗?我想去浅草找你。我身边有一个人,我想带他去给你看看。” 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大,楼上都听得到一点。千鹤也笑了一下,很短。 “不是那样的。”千鹤说。“他是写书的,写这一行的。他住在我家。好,那就下星期,我先打电话给你。” 电话挂了。茶间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响起了切菜的声音,嗒,嗒,嗒,很慢,很匀。温玉楼合上了电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山樱。天阴下来了,叶子上开始落雨点,一滴,两滴,打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 --- 晚饭七点整。茶间的矮桌上摆着三盘咖喱饭,咖喱是千鹤自己用块煮的。里面有大块的土豆和胡萝卜,猪肉切得方方正正。桌子中间放着一碟福神渍,红红的,酸甜的味道飘了一屋子。 樱是七点过一分下来的。她今天没有穿卫衣,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梳过了,那撮翘起来的毛被她用发夹别住了。她在千鹤旁边坐下,说了一句“我开动了”,拿起勺子就吃。她吃了三口,抬起头,对着温玉楼用中文说了一句。 “温先生,你的咖喱,辣吗?” “不辣,正好。”温玉楼说。“你妈妈做的咖喱比我在深圳吃的日本咖喱好吃。” 樱把这句话翻译给千鹤听,翻译的时候在“好吃”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千鹤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多吃点”,就低头吃自己的。她吃得很慢,一勺饭要嚼很久,勺子碰在盘子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妈妈,今天下午家里有客人来吗?”樱用日语问。“我回来的时候,胡同口的地上有很宽的轮胎印子,隔壁的奶奶说,下午来了一辆很大的黑车,把她的自行车都挤倒了。” 千鹤的勺子停在了半空。只停了一下,又放进了嘴里。 “是一个以前认识的人,来送羊羹。”千鹤说。“坐了半个钟头就走了。” “羊羹呢?”樱拿勺子刮着盘子边问。“我想吃,好久没吃过羊羹了。” “我扔了。”千鹤说。“过期了。” 樱看着千鹤,又看了一眼温玉楼。温玉楼低头吃咖喱,一块土豆在嘴里嚼了很久。樱没有再问,把盘子里最后一点咖喱刮干净,站了起来。 “我吃饱了。”樱说。她端着盘子走到拉门边上,回过头来,换成了中文,对温玉楼说。“温先生,演讲的稿子,我写了一半。题目是‘我的家’。明天,你帮我看,可以吗?” “可以。”温玉楼说。“明天早上,早饭以后。” 樱点了点头,走了。千鹤一直低着头,等樱的脚步声上了二楼,她才把勺子放下来。她盘子里的咖喱还剩了一大半。 --- 十点四十分,温玉楼洗完了澡,下楼去厨房倒水。厨房的灯关着,茶间的灯也关着,院子里却有一点光。他走到茶间的拉门边上往外看。石灯笼点上了,一截新蜡烛在灯笼口里烧着,火苗被风吹得往一边歪。千鹤站在石灯笼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浴衣。头发放了下来,披在肩膀上。 温玉楼第一次看到千鹤把头发放下来。她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后腰,黑里带着几根白,在灯笼的光底下一根一根地亮。 傍晚那场雨已经停了,石板上还湿着。青苔吸饱了水,在灯笼的光底下绿得发黑。温玉楼穿上院子里的木屐,走了过去。木屐踩在湿石板上,咔哒咔哒地响。千鹤没有回头。 “七年前,就是在这里烧的。”千鹤说。她用脚尖点了点石灯笼底下的一块石板。石板上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黑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熏过。“那本账本,烧了一个多钟头。纸太厚了,一页一页地卷起来,烧完一页,下一页才着。樱在二楼的窗户里看着,我在下面烧,两个人都没说话。” “您今天晚上,是想再烧一次?”温玉楼看着那块黑石板问。 “我想烧的那一本,在黑泽家的保险柜里。”千鹤说。“我烧不到。” 温玉楼站在她旁边,看着灯笼口里的火苗。风一阵一阵的,火苗一歪一歪的,一直没灭。 “下午您打电话,我在楼上都听到了。”温玉楼说。“这栋房子的楼板太薄,我不是故意要听。” “我知道温先生听得到。”千鹤说。“我打电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天花板,温先生的椅子响了一下。” “我在网上查了黑泽开发。”温玉楼把手插进浴衣袖子里说。“两年前有一家周刊写过月白,说那里留着很多客人往来的记录。他说的账本,是不是就是那个?” 千鹤看着灯笼口里的火苗,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温先生,这件事,您先不要查了。”千鹤说。“我主要是怕温先生查得太深,被他知道了,他会以为我请了一个中国作家来对付他。他那个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下个星期我带温先生去浅草,见绫乃姐,她比我知道得多。到时候温先生想问什么,再问。” “好,我先不查。” “千鹤,您今天下午的手,抖得很厉害。”温玉楼转过头看着她说。“我从来没看到您这样。” “温先生认识我才四天。” “四天,您一直在决定所有的事情。几点吃饭,几点洗澡,谁来接我,带我去哪里,看什么,要什么。”温玉楼说。“今天下午,那个人坐在您对面,我看到您第一次什么都决定不了。” 千鹤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脸在灯笼的光里,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眼角红红的。 “温先生说得对。”千鹤说。“我现在很想做一件我自己能决定的事。从头到尾,都是我说了算,一点意外都不能有的事。” 千鹤弯下腰,对着石灯笼的口,吹灭了那截蜡烛。院子一下子黑了,只剩下二楼樱的窗户还亮着一点光。 “温先生跟我上楼。”千鹤说。“走廊最里面那一间。” “房规第三条,那一间不许进。” “房规第六条。”千鹤说。“没写到的事,由房东决定。今天晚上,我决定温先生可以进。” --- 二楼的走廊黑着。樱的拉门底下透出一线光,里面有键盘噼噼啪啪的声音,还有很小声的音乐。千鹤走在前面,光着脚,脚步一点声音都没有。温玉楼跟在后面,踩着走廊靠墙的那一边,木地板只轻轻地吱了一声。 千鹤在走廊尽头那扇木门前面停下来。她从浴衣的袖子里摸出一把很小的铜钥匙,插进那把小铜锁里,拧了一下。锁开了,咔嗒一声,声音在走廊里显得很响。千鹤停了两秒,听了听樱房间里的键盘声,键盘声没有停。她推开门,侧身让温玉楼先进去。 房间不大,四张半榻榻米。千鹤拉了一下门边垂下来的灯绳,头顶一盏纸罩的吊灯亮了,光是暖黄色的,不太亮。房间的一面墙边立着一面落地镜。镜子很高,比温玉楼还高一个头,镜框是黑漆的,边角上的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落地镜前面放着一只圆圆的矮凳,凳面包着褪了色的红布。 另一面墙边是一只老式的梳妆台,梳妆台上有三面可以折起来的小镜子。镜子前面摆着几个小瓷罐、一把黄杨木梳子,还有一只银色的怀表,表盖合着。梳妆台旁边立着一个木头衣架,衣架上搭着一件和服,是很深的紫色,下摆上绣着白色的月亮和芒草。 衣架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栋两层的木头房子,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月白”两个字。门口站着七八个穿和服的女人,排成一排,都在笑。 “这是我在月白的时候用的东西。”千鹤说。她走到衣架旁边,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件紫色和服的袖子。“这件和服,是我二十七岁那年,老板让我管里间的时候,自己去京都订的。照片是我离开月白那一天拍的,站在中间那个是我,左边那个高个子的,叫绫乃,是我的姐姐。” “您说的姐姐,是亲姐姐?” “是月白的姐姐。”千鹤说。“她比我早进去三年,我第一天进去,倒酒的时候把酒洒在客人裤子上,是她跪下来替我擦的。” 千鹤把手从和服袖子上拿下来,走到梳妆台前面,拿起那只银色的怀表。她按了一下表冠,表盖弹开了。里面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嘀嗒,嘀嗒,在安静的房间里声音很清楚。 “这只怀表,是我在月白的时候计时用的。”千鹤说。“客人一个钟,姑娘一个钟,我都用它算。我离开月白以后,再也没有让它走过。今天晚上,我让它走一次。” 千鹤把怀表打开着,放在了落地镜前面的地板上,表盘朝上。 “十分钟。”千鹤说。“十分钟以后,不管温先生是什么样子,我都会停。温先生现在坐到那只凳子上去,面对着镜子。” 温玉楼走过去,在那只红布矮凳上坐下来。凳子很矮,他坐上去,膝盖拱得高高的。他面前就是那面落地镜,镜子里是他自己,穿着深蓝色的浴衣。头发半干,眼镜后面的眼睛有一点发红。千鹤走到他身后,跪了下来,跪在他背后的榻榻米上,从镜子里看着他。 镜子里,千鹤的脸在他的肩膀后面。她的长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有几根落到了他的后颈上,痒痒的。 “温先生,先把眼镜摘了。”千鹤跪直了身子,在他身后说。 温玉楼把眼镜摘下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折好,放在了怀表旁边。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下子变得模糊了。他只看得清千鹤的轮廓,长头发,白白的脸,深蓝色的浴衣领口。 “温先生躺下来,头枕在我的腿上。”千鹤说。“侧着躺,脸朝着镜子。” 温玉楼从凳子上下来,在榻榻米上侧躺下去,把头枕在了千鹤的大腿上。千鹤跪坐着,大腿又软又热,隔着一层薄薄的浴衣,他的耳朵贴在她的大腿上,能听到她身体里很轻的声音,像是血在流。他面朝着落地镜,镜子里是一团模糊的深蓝色,那是他们两个人的浴衣叠在一起。 千鹤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根细细的竹签。竹签的一头是弯弯的小勺,另一头粘着一团白色的绒毛,像一朵小小的蒲公英。 “这是掏耳朵的。”千鹤说。“我在月白的时候,有很多客人喝醉了,就躺在我的腿上让我掏耳朵。他们说,被女人掏耳朵的时候,是男人最放心的时候,脑袋在女人手里,什么都做不了。温先生别动,动了会疼。” 千鹤的一只手按住他的太阳穴,另一只手把竹签的小勺伸进了他的耳朵里。竹签很凉,在耳朵里面轻轻地刮了一下,沙沙的声音在他的脑子里一下子放大了好几倍。温玉楼的肩膀缩了一下。 “别动。”千鹤说。她的声音就在他的头顶上,很低。“温先生的耳朵很干净,没有什么可以掏的。可是我想掏,我就掏。” 竹签一点一点地在他的耳朵里转。千鹤的手很稳,竹签刮过耳道的时候,痒得他头皮发麻,一直麻到后颈。她刮了一会儿,把竹签拿出来,低下头,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地吹了一口气。热气灌进耳朵里,温玉楼的整个身体都缩了一下,脚趾头在榻榻米上蜷了起来。 千鹤把竹签倒过来,用那团白色的绒毛伸进他的耳朵里,转了一圈。绒毛软软的,在耳朵里面扫来扫去,痒得他想笑,又笑不出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哼。 “温先生的身体,比耳朵诚实。”千鹤说。 温玉楼低头一看,浴衣的下摆已经被顶起来了一块。他侧躺着,两腿并拢,阴茎在内裤里硬了起来,把浴衣撑出了一个小帐篷。千鹤从上面看得清清楚楚。 千鹤把竹签放在了怀表旁边。她的一只手还按着他的太阳穴,另一只手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滑过他的胸口,从浴衣的前襟伸了进去。 千鹤的手很凉,贴在他的胸口上,慢慢地往下移。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乳头,停了一下,用指尖在乳头上轻轻地刮了一下,跟刚才竹签刮耳朵的力气一样。乳头一下子硬了。温玉楼吸了一口气,千鹤按着他太阳穴的那只手,往下一滑,捂住了他的嘴。 “小声一点。”千鹤贴着他的耳朵说,声音轻得像是用气在说话。“樱就在隔壁的隔壁,她还没睡,她在写演讲稿。这个房间的墙,是很薄的木板。温先生要是出了声,她就会听到。” 千鹤捂着他的嘴,手心热热的,有一股淡淡的护手霜的味道。她的另一只手在他的浴衣里,从胸口滑到了肚子上,在肚脐那里转了一圈,又往下,摸到了内裤的松紧带。 千鹤的手没有伸进内裤里。她的手掌隔着内裤,整个盖在了他的阴茎上。 阴茎在内裤里猛地跳了一下,顶在她的手心里。千鹤的手掌贴着内裤,五根手指张开,从龟头往下,慢慢地揉。内裤的棉布被她的手掌压着,在龟头上摩擦,粗粗的,涩涩的,每揉一下,龟头就在布料里蹭一下,又胀又麻。 镜子里,温玉楼看不清千鹤的手,只看得到深蓝色的浴衣下摆里,有一只白白的手在一下一下地动。镜子里的千鹤低着头,长头发垂下来,盖住了半张脸。 千鹤揉得很慢。她的手掌从龟头揉到根部,又从根部揉回龟头。揉到根部的时候,她的手指往下伸,隔着内裤托住了他的阴囊,轻轻地捏一下。揉到龟头的时候,她用拇指和食指隔着布捏住龟头下面那一圈冠状沟,往上提一下。前液从马眼里冒出来,把内裤洇湿了一小块,湿的地方贴在龟头上,凉凉的,被她的手指一按,又热了。 “温先生湿了。”千鹤在他耳边说。“内裤上湿了一块,我摸到了。鸡巴在我手里一跳一跳的,比那天在浴室里还急。今天下午那个男人坐在我对面的时候,我的手在抖。现在我的手不抖了,温先生知道为什么吗?” 温玉楼的嘴被她捂着,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因为现在是我在决定。”千鹤说。“我决定揉多快,就揉多快。我决定停,就停。温先生硬到什么样子,射不射,都是我说了算。” 千鹤的手加快了一点。她的手掌整个握住了他,隔着内裤,握得很紧,上下地撸。内裤的布料在阴茎上被拉过来,扯过去,龟头从松紧带的边上冒出来一点,又被她按回去。温玉楼的屁股在榻榻米上往前挺了一下,又往前挺了一下,阴茎在她的手心里胀得发疼。 [深圳那个前女友连碰都不肯碰它,说它长得难看。]温玉楼咬住了千鹤捂在他嘴上的手指。 千鹤的手指被他咬着,没有抽回去。她的呼吸乱了一点,热气一下一下地喷在他的耳朵上。温玉楼的耳朵贴着她的大腿,听到她的大腿里面,那种血流的声音变快了。他的后脑勺枕着的地方,透过浴衣,有一股潮潮的热气,从她两腿之间往外冒。 樱房间里的键盘声停了。 千鹤的手也停了。她握着他,一动不动,捂着他嘴的手按得更紧了。走廊上,第二扇拉门响了一声,拖鞋的声音啪嗒啪嗒地往楼梯那边走,下了楼。楼下厨房里,水龙头响了,有人在接水。 千鹤低下头,看着他。镜子里,她的脸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脖子,嘴唇微微张着。她没有松手,握着他的那只手,慢慢地,又动了起来。 楼下的水龙头关了。拖鞋的声音又响起来,从楼梯下面一级一级地往上走。千鹤的手一下一下地撸,跟着楼梯上的脚步声,一级,一下,一级,一下。温玉楼的阴茎在内裤里胀到了顶,龟头把湿掉的那块布顶得紧紧的,阴囊缩成了一团,贴在了根部。 脚步声走到了二楼,走过了第一扇拉门,在第二扇拉门前面停了一下。 “妈妈?”樱的声音隔着两扇门,很小。“你还没睡吗?我看到走廊那边的门开着一条缝。” “我在整理旧衣服。”千鹤说。她的声音很平,跟晚饭时一样,手却没有停,握着他,从根部撸到龟头,用拇指隔着湿掉的布按住马眼,转了一圈。“你早点睡,明天早上温先生要帮你看演讲稿。” “知道了。晚安。” 第二扇拉门哗地拉上了。 温玉楼的腰一下子弓了起来。那股热从尾巴骨窜上来,冲到了阴茎的根部,他的大腿绷得直直的,脚趾头死死地抠着榻榻米。 千鹤的手松开了。 千鹤的手一下子离开了他的阴茎,离开了他的内裤,只留下那块湿湿的布贴在龟头上,凉凉的。温玉楼的阴茎在内裤里一跳一跳的,跳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出来,只是又挤出了一点前液,把那块湿印子又洇大了一圈。他的屁股在榻榻米上抽了两下,喉咙里憋出一声很长的哼,被她捂着嘴的手堵了回去。 千鹤低头看了一眼地板上的怀表。 “九分四十秒。”千鹤说。她把捂着他嘴的手拿开,手指上有两排浅浅的牙印。“这样就够了。我今天只想确认一件事,温先生听我的。我说动,温先生就动,我说停,温先生就停。” “我听您的。”温玉楼喘着气说。他躺在她的大腿上,浴衣下摆还被顶着,阴茎硬得发疼,一跳一跳地顶着那块湿布。“可是它不听。” “它会听的。”千鹤说。她伸出手,隔着浴衣在那个帐篷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拍一只不听话的小狗。“温先生回房间去,让它自己慢慢软下去。今天晚上,不许自己用手。明天,我要检查。” “您怎么检查?” “温先生明天早上下楼的时候,我看一眼就知道。”千鹤说。“十二年,什么都看得出来。” 千鹤把怀表合上了,咔嗒一声。秒针的声音被关在了表盖里面。她从梳妆台上拿起他的眼镜,打开,替他戴上。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下子清楚了。千鹤的头发散着,脸红着,浴衣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半边锁骨。她两腿中间的浴衣上,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一点,湿湿的,是被他的后脑勺压出来的形状。 千鹤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把浴衣的下摆拉过来,盖住了那一块。 --- 温玉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拉门,在被褥上躺下来。浴衣的下摆还是被顶着,阴茎一跳一跳的。龟头贴着那块湿掉的内裤,凉凉的,又黏又涩。他把一只胳膊压在眼睛上,听着走廊里的声音。 走廊尽头传来那把小铜锁的声音,咔嗒一声,锁上了。然后是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从他的门口经过,没有停,往楼梯那边去了,一级一级地下了楼。楼下浴室的门响了一声,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响了很久。 温玉楼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钢表,十一点二十六分。他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放在了浴衣的下摆上,隔着布按住那根硬东西,按了一会儿,又把手拿开了,放在了枕头边上。 [她说明天要检查。]温玉楼翻了一个身,脸朝着窗户。窗外的山樱一动不动,石灯笼黑黑的,院子里什么都看不见。 --- 五月二十四日星期天,早上七点。温玉楼下楼的时候,千鹤正站在灶台前面煮味噌汤。她的头发又挽起来了。木簪插得正正的,身上是那件灰色的家居棉布长裙,跟昨天晚上梳妆间里那个披着头发的女人,像是两个人。 千鹤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往下,扫过他的浴衣下摆,又回到他的脸上,前后不到一秒钟。 “温先生昨天晚上没有用手。”千鹤说,又转回去看锅。“眼睛下面青了,睡得不好。” “您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男人自己弄过了,早上下楼的脚步是松的。温先生的脚步是硬的。”千鹤说。她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吹了吹,尝了一口。“坐吧,樱马上下来,她六点就起来改稿子了,改了三遍。” 樱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写满了字的稿纸。她今天没有穿卫衣,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她坐在温玉楼对面,把稿纸推过来,推到一半又拉回去一点,看了千鹤一眼。 “妈妈,你可以去院子里浇一下花吗?”樱用日语说。“我想让温先生先看,你在旁边,我会紧张。” 千鹤看着樱,又看了一眼那两张稿纸。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钩子上,拿起后门边上那只绿色的喷壶,走了出去。后门没有关严,院子里的喷壶声沙沙地响起来。 樱把稿纸推到了温玉楼面前。稿纸上的中文字写得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有的地方擦过,纸都擦薄了。题目是“我的家”,写在第一行的正中间,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你读给我听。”温玉楼说。“读出来,我听你的发音,再帮你改字。” 樱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稿纸,坐直了,开始用中文念。 “我的家在东京的奥泽。我的家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山樱,三月开花。我的名字是樱,因为我出生的那一天,山樱开花了。”樱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声调有的对,有的不对。“可是,我出生的时候,我们还没有这个家。这棵山樱,是我十三岁的时候,妈妈买了这个家,我才看到的。” 樱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后门。院子里的喷壶声还在响。 “我的家只有两个人,我和妈妈。我没有爸爸。”樱接着念。“我的妈妈以前工作到很晚。我小的时候,每天晚上,妈妈去工作。我一个人在家,等她回来。妈妈每天早上给我做便当,鸡蛋烧放很多糖。” “我的妈妈以前的工作,我不喜欢。”樱念到这里,声音小了一点。“我讨厌她的工作。可是……” 樱念不下去了。她把稿纸放下来,指着那一行“可是”后面空着的地方。那里是一片被橡皮擦得发灰的纸,一个字都没留下。 “温先生,这里,我写了三次,擦了三次。”樱换回了日语,声音很低。“我想说,我讨厌她的工作,可是我不讨厌她。用中文怎么说才对?我写了‘可是我爱她’,太重了,我说不出口。我写了‘可是她是我的妈妈’,又太轻了,像是没办法才这么说。” 温玉楼看着那片被擦得发灰的纸。院子里的喷壶声停了,又响了起来,换了一个地方。 “中文里有一个说法。”温玉楼拿起笔,在那片空白的地方写了几个字,写得很工整。“我讨厌她的工作,但是我不讨厌她。‘但是’比‘可是’正式一点,演讲的时候用‘但是’。前面的‘讨厌’重,后面的‘不讨厌’也重,两边一样重,就对了。” 樱看着那一行字,嘴唇跟着动。她念了一遍,念得很小声,“但是”的“是”念成了“四”。温玉楼帮她纠正了,她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对了。 “我讨厌她的工作,但是我不讨厌她。”樱念完了,把稿纸叠起来,叠成了一个小方块,攥在手里。“这一句,演讲的时候,妈妈不会在。可是她如果在,我也会念。” 后门被推开了,千鹤拿着喷壶走进来,喷壶的嘴上还在滴水。樱一下子站起来,把稿纸塞进了衬衫口袋里,用中文对温玉楼说了一句“谢谢老师”,又用日语对千鹤说了一句“我去图书馆”,从厨房的另一扇门出去了。 千鹤把喷壶放在后门边上,看着樱出去的方向。 “她到底写了什么?”千鹤把喷壶放下,问他。 “她让我不要告诉您。”温玉楼说。“下星期五,她在班上演讲。您要是想知道,可以去听。” “她不让我去学校。” “她说,您要是在,她也会念。” 千鹤站在后门边上,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走到灶台前面,关了味噌汤的火,背对着温玉楼,用围裙的角擦了一下眼睛。擦完了,她转过身来,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千鹤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放在餐桌上,推到了温玉楼面前。信封没有封口,上面什么都没写。 “温先生,这是下一个。”千鹤用两根手指按着信封说。 温玉楼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便签纸。钢笔字,日文,写着一个地址,恵比寿,一栋公寓的名字,房间号是四〇七。地址下面写着一行字。 水月。明天下午一点。她要的是第一次。 “前天在车上,您说下一个,我要自己去求。”温玉楼抬起头。 “这一个,是她自己来求我的,两个月以前。”千鹤说。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倒了一杯茶。“她叫水月,二十二岁,大学四年级,念日本文学。她在月白隔壁那家料亭打工,端菜的,不陪客人。她来找我,说她想要一次第一次,要一个比她大很多、懂这一行、不会缠着她的男人。我找了两个月,没有找到合适的。温先生来了,我觉得温先生合适。” “她知道我是谁吗?” “她知道温先生是从中国来的作家,写了十年风俗业,三十八岁,没有结过婚。”千鹤说。“这些是我告诉她的。别的,她要自己看。温先生去不去,是温先生自己决定。去了,门要温先生自己敲,话要温先生自己说。她要不要,还是她自己决定。” 温玉楼把那张便签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看着千鹤,千鹤端着茶杯,看着后门外面的院子。院子里的山樱叶子上挂着水珠,是刚才喷壶浇上去的,被太阳一照,一颗一颗地亮。 “温先生昨天晚上,硬了多久才软下去?”千鹤问,眼睛还看着院子。 “一点多才睡着,翻来翻去的。”温玉楼老老实实地说。 “那明天下午,温先生会给水月很多。”千鹤说。她喝了一口茶,嘴角翘了一点点。“这一次,我不在旁边看。这是她的第一次,是她的事。温先生回来以后,我只问一件事。” “什么事?” “她哭了没有。”千鹤说。 第4章 清单 《第四集 清单》 五月二十五日星期一,早上七点。温玉楼下楼的时候,樱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她面前摊着那两张演讲稿,稿纸叠过的折痕还在,一只手拿着筷子,一只手按着稿纸。嘴唇一动一动的,在小声地念。 “我讨厌她的工作,但是我不讨厌她。”樱念完了这一句,抬头看见他,脸一下子红了,把稿纸翻了过去。“温先生,‘但是’的‘是’,我昨天晚上念了五十遍,现在对了吗?” “对了,再也不是‘四’了。”温玉楼在她对面坐下来,用中文说。“你今天就念给你们老师听,老师会吓一跳。” 樱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她把稿纸折好,塞进书包里,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味噌汤,站起来,用日语对灶台前面的千鹤说了一句“我走了”,又用中文对温玉楼说了一句“再见”。玄关的拉门响了两声,脚步声跑远了。 千鹤端着两碗米饭走过来,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她看了一眼他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他放在桌子底下的腿。 “温先生昨天晚上也没有用手。”千鹤说。 “您说不许,我就没用。”温玉楼拿起筷子。“从星期六晚上到现在,快两天了。” “那今天下午,水月会很辛苦。”千鹤说。她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他碗里。“温先生中午少吃一点,吃饱了容易犯困。十二点半出发,我开车送温先生到恵比寿,送到楼下,我就回来。” --- 十二点半,黑色的皇冠开出了奥泽。天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千鹤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连衣裙,没戴墨镜,珍珠项链也没戴,脖子上空空的。她开得比平时慢,过一个路口要看两次后视镜。 “温先生,水月的事,我再说几句。”千鹤说。“她是一个认真的孩子。做什么事都要先写下来,写成一张表,一条一条地做,做完一条划掉一条。她来找我的那一天,带了一个笔记本。笔记本上写了她想要什么样的男人,写了三页纸。” “三页纸,都写了什么?” “年纪要比她大十五岁以上,不能是学校里的人,不能是会再见面的人,不能是只想要第一次的人。”千鹤说。“还有一条,我记得最清楚。她写的是,要一个会认真看她的人。我问她什么叫认真看。她想了很久,说就是她脱衣服的时候,那个人不会把眼睛移开,也不会只盯着一个地方看。”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旁边人行道上,一个穿校服的男孩骑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把伞。 “您为什么觉得我合适?”温玉楼问。 “因为那天在浴室里,我脱掉襷带的时候,温先生在看我肚子上的那道疤。”千鹤说。她看着红灯,没有转过头来。“别的男人会看我的胸口,温先生看的是那道疤。水月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绿灯亮了。千鹤踩下油门,车子拐进了恵比寿的一条小路。路两边是安静的住宅楼,一楼开着几家小咖啡馆和花店,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绣球花,蓝的,紫的。 千鹤在一栋五层的白色公寓楼前面停下了车。楼不新,外墙的白漆有点发灰,门口种着一排矮矮的杜鹃。她熄了火,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写着“407”。 “这间房子,是我以前在月白的时候买的。”千鹤把钥匙放在他手心里。“以前用来给姑娘们落脚,后来空着,我每个月来打扫一次。水月十二点就到了,她有备用钥匙,她在里面等温先生。温先生自己上去,自己敲门。” “您不上去?” “我不看。这一次是她的。”千鹤说。“温先生回来的时候,坐电车回来,从恵比寿坐到自由之丘,再走回家,二十分钟。我在家里做晚饭。” 温玉楼握着那把钥匙,钥匙上还带着她手提包里的温度。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回过头。千鹤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 “千鹤,我回来以后,您只问一件事?”温玉楼弯着腰,扶着车门问。 “只问一件事。”千鹤说。“去吧,温先生,她等了两个月了。” 车门关上了。皇冠慢慢地开走,在路口打了一下转向灯,拐弯,不见了。温玉楼站在杜鹃花旁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钢表,十二点五十八分。 --- 四楼的走廊很窄,铺着灰色的塑料地板,尽头有一扇小窗户。窗外是隔壁楼的空调外机。四〇七在走廊的中间,门是浅灰色的铁门,门牌下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便利贴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很小,很工整。 请敲三下。 温玉楼看着那张便利贴,抬起手,敲了三下。 门里面传来一阵很急的脚步声,然后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啪的一声,有人小声地说了一句“糟了”。过了好几秒,门锁咔嗒响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半张脸。一个年轻的女人,戴着一副细细的银边眼镜。眼镜后面是一双很大的眼睛,睫毛很长,正一眨一眨地看着他。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直,很长,从肩膀上垂下来。 “请问,是温玉楼先生吗?”女人问。她的声音有一点抖,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千鹤姐说的,三十八岁,戴黑框眼镜,个子很高,下巴上有胡茬,从中国来的作家。” “是我。”温玉楼说。“你是水月?” “是我,早濑水月。”水月把门拉开了,往后退了一步,鞠了一个躬,鞠得太深,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她赶紧用手扶住。“请进。对不起,刚才我把一本书掉在地上了,太宰治的文库本,书角摔折了。我太紧张了。” 温玉楼走进去,在玄关脱了鞋。房间是一室一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只有一张小小的沙发、一张矮桌和一盏落地灯。窗帘拉了一半,外面阴沉沉的天光透进来,灰灰的。客厅后面是卧室,门开着,能看到里面一张双人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单上又铺了一条深蓝色的大浴巾,铺得平平整整的,四个角都塞好了。 水月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在身前攥着,攥着一张折起来的纸。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扣子一直扣到领口,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及膝百褶裙,腿上是黑色的薄丝袜。她比温玉楼矮了一个头还多,站在他面前,要仰起脸才看得到他。 矮桌上放着两杯水,一本摔折了角的文库本,还有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是一个闹钟的界面。 “温先生请坐。”水月指了指沙发。“我先把这个给您看。这是我写的,写了两个月,改了很多遍。千鹤姐说,您是会认真看东西的人,所以我想先让您看。” 水月把那张纸递给他。 温玉楼接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纸是一张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方格纸,叠了四折,展开来。上面用蓝色的钢笔写了十二行字,每一行前面都编了号,字写得很小,很密,有几个地方用修正液涂过又重写。 第一行写着,先接吻五分钟,不要碰别的地方。第二行写着,我想先看。你先脱,我后脱。第三行写着,我摸你的时候,你要告诉我是什么感觉。第四行写着,我要量一量。第五行写着,两只手。 温玉楼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第六行写着,不许忍着不出声,我想听你的声音。第七行,我想用嘴。第八行,你摸我的时候,先摸耳朵。第九行,我想让你看我自己摸。第十行,我要自己放进去,你不许帮忙。 第十一行写着,疼的话我会说“等一下”,你就等,不用问我,我说“好了”你再动。第十二行写着,最后,我想看你在上面。 温玉楼把这张纸看了两遍,抬起头。水月站在矮桌旁边,两只手又攥在了一起,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有哪一条,您做不到吗?”水月问。“如果有,我们可以划掉。我主要是想把我想要的先说清楚,免得做到一半的时候,我脑子一乱,什么都说不出来。” “每一条都做得到。”温玉楼把纸折好,放在矮桌上。“第十一条,你写得很好。你说等一下,我就等,我不问你。” 水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她的眼睛在眼镜后面一下子亮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抿住了。 “千鹤姐说,你在月白隔壁的料亭打工?”温玉楼问。 “对,叫‘花筏’,我在那里端菜,一个星期去三天。”水月说。她好像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一件不是清单上的事可以说。“月白停业两年了,后门就对着我们的后门。上个星期四,我倒垃圾的时候,看到月白的后门开着,有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在里面量尺寸,拿着卷尺和图纸。其中一个头发梳得油油的,戴着一只很大的金表。他看到我,还冲我笑了一下。” 温玉楼的手指在清单的边上停了一下。 “那个人,你认识吗?”温玉楼把清单放回矮桌上问。 “不认识。可是我们料亭的老板娘看到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把我叫回去,让我以后倒垃圾的时候,看到那个人就绕开走。”水月说。“温先生认识他?” “见过一次。”温玉楼说。“回去以后,我会告诉千鹤。” 水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低头看着矮桌上那张清单,手指在第一行上摸了一下。 “太宰治说,生而为人,对不起。”水月说。她说得很快,像是不说出来就会憋死。“我看了他所有的书,我一直以为第一次就是那样的,是一件要说对不起的事。可是我不想说对不起。我想把它写成一张清单,一条一条地做完,做完了,就是我的。” “那就从第一条开始。”温玉楼说。 水月从矮桌上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放下了。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倒计时,五分钟。 “我定好了,五分钟。”水月说。她的脸已经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我还定了一个闹钟,三点半。三点半以后,我就不是我了,我就是一个做完了清单的人。温先生,第一条,接吻五分钟,不要碰别的地方。” 水月走到沙发前面,站在他的两腿中间。温玉楼坐着,她站着,两个人的脸差不多一样高。她摘下了眼镜,折好,放在矮桌上那张清单的旁边,然后两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水月闭上眼睛,把嘴唇贴了上来。 水月的嘴唇很软,很凉,贴在他的嘴唇上,一动不动。她的呼吸憋着,过了好几秒,才从鼻子里很小心地喷出来一口气,热热的,喷在他的上嘴唇上。温玉楼没有动,等着她。他的两只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没有碰她。 水月慢慢地张开了一点嘴,用下嘴唇碰了碰他的下嘴唇,碰了一下,又碰一下,像是在试温度。然后她的舌尖伸了出来,很小,很湿,在他的嘴唇缝上舔了一下。 温玉楼张开嘴,让她进来。 水月的舌头进来得很慢,先碰到了他的牙齿,停了一下,又往里伸,碰到了他的舌头。两条舌头碰在一起的时候,水月的肩膀抖了一下,扶着他肩膀的手指抓紧了。她的舌头在他的舌头上滑过去,又滑回来,一点一点地学,学着缠,学着吸。她的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是牙膏的味道,下面还有一点甜,像是刚喝过的水里放了蜂蜜。 矮桌上的手机滴滴地响了一声,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三分钟。水月的身体往前倾,膝盖碰到了沙发的边,整个人往他身上靠过来。她的胸口贴在他的胸口上,隔着两层衬衫。他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的,跳得飞快。 温玉楼的阴茎在裤子里已经硬了。两天没有碰过,它硬得很快,硬得发疼,把裤裆顶得紧紧的。水月站在他两腿中间,往前一靠。她的大腿正好贴在了他的裤裆上,隔着百褶裙和丝袜,压在那个鼓起来的地方。 水月的嘴停了一下。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往后退。大腿在那个硬硬的地方上,很轻地,蹭了一下。 温玉楼的喉咙里哼了一声,被她的嘴堵住了。 手机又滴滴地响了起来,这一次是连着响的,五分钟到了。水月松开了他的嘴,往后退了半步,睁开眼睛,喘着气。她的嘴唇被亲得红红的,湿湿的,嘴角挂着一点亮晶晶的口水。 “第一条,做完了。”水月说。她弯下腰,从矮桌上拿起清单和一支笔,在第一行上划了一道横线,划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一点。“温先生,我刚才说了不要碰别的地方,可是我自己用腿碰了。这算不算犯规?” “你写的是我不要碰。”温玉楼说。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自己碰,不算犯规。” 水月想了想,点了点头,在清单的第一行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OK”。 --- 卧室的窗帘是米白色的,拉上了一半。水月把另一半也拉上了,房间一下子暗下来,又被她打开了床头的一盏小灯。灯罩是纸做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那条深蓝色的大浴巾上。 “第二条,我想先看。”水月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清单。“温先生先脱,我后脱。全部脱掉,然后躺在床上。我会坐在旁边看,看多久,我自己决定。” 温玉楼站在床前,开始解衬衫的扣子。水月就站在他对面,一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手。他解一颗扣子,她的眼睛就跟着往下移一颗。衬衫脱下来了,他把它搭在椅背上,又解开了皮带。 裤子褪到脚踝的时候,水月的眼睛停在了他的内裤上。灰色的内裤被顶得高高的,顶端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温玉楼勾住内裤的松紧带,往下一拉。阴茎弹了出来,硬硬地翘着,龟头涨成了深红色。 水月的嘴微微张开了。她没有移开眼睛,也没有往后退,就那样站着,看着它。 “我躺下了。”温玉楼说。 温玉楼在那条深蓝色的浴巾上躺下来,仰面躺着,两只手放在身体两边。浴巾很软,有一股刚洗过的柔顺剂的味道。阴茎直直地竖在他的小腹上方,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跳。 水月在床边跪坐下来。水月没有脱衣服,白衬衫的扣子还扣到领口,百褶裙铺在膝盖上。她把清单放在床头柜上,又把眼镜戴上了。 “我要看清楚。”水月说。“第二条,看。” 水月看了很久。水月从他的脸看起,看到脖子,看到胸口,看到肚子上那一圈软肉,又看到他两腿中间。她的目光在他的阴茎上停住了,停了很久,久到温玉楼觉得那根东西在她的目光底下又胀大了一圈。 水月往前凑了凑,脸离他的阴茎只有一个巴掌远。水月的呼吸喷在龟头上,热热的。龟头跳了一下,顶端的小口里冒出来一颗前液。 “它在流东西。”水月说。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书上写的是,男人兴奋的时候,会流出透明的液体,叫前液。我一直以为那是很少的一点点,原来有这么一大颗,挂在上面,亮亮的。” “第三条。”温玉楼说。“你摸我的时候,我告诉你是什么感觉。” 水月的手伸了过来。水月的手指很细,很白,指甲剪得短短的,没有涂指甲油。她用一根食指,碰了一下他的龟头。 指尖碰到龟头的那一下,两个人都缩了一下。水月的手指缩回去了,又慢慢地伸过来。这一次她没有缩,指尖贴在龟头上,按着,不动。 “烫。”水月说。“比书上写的烫。” “你的手指是凉的。”温玉楼说。“凉的手指按在上面,有一点麻,从你按的地方一直麻到下面。” 水月的食指在龟头上慢慢地画了一个圈。那颗前液被她的指尖抹开了,抹得龟头湿湿亮亮的。水月把手指拿起来,看着指尖上那一点黏黏的东西,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拉出了一根细细的丝。 “它是黏的,能拉丝。”水月说。“温先生,现在是什么感觉?” “你刚才画圈的时候,下面的皮一直在往上提。”温玉楼说。“它想要更多。” 水月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龟头,轻轻地捏了一下。龟头被她捏得扁了一点,颜色一下子变深了,从深红变成了紫红。她松开手,龟头又弹回去,颜色慢慢地又变回深红。水月又捏了一下,又松开,看着它的颜色变来变去。 “捏的时候颜色会变深。”水月说,像是在做实验记录。“松开了,又变回来。温先生,捏的时候疼吗?” “不疼,胀。”温玉楼说。“你捏的时候,它里面的血全往上涌。” “第四条。”水月说。“我要量一量。” 水月张开右手,把拇指按在阴茎的根部,小指往上伸,伸到龟头的顶上。她的手太小了,小指够不到顶,还差一截。水月又用左手的食指接上去,从小指尖量到龟头顶。 “我的一拃,加一根食指。”水月说。“温先生,我的一拃是十六厘米,食指是七厘米。可是我的食指没有全部用上,大概用了四厘米。所以是二十厘米左右。” “你算得比我准。”温玉楼说。“我自己从来没量过。” 水月的脸红透了。她把两只手都收了回去,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抬起来。 “书上说,日本男人的平均是十三厘米。”水月说。“二十厘米,我不知道能不能全部……第十条的时候,我们再说。” 水月拿起笔,在清单上划掉了第二条、第三条和第四条。水月把笔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第五条,两只手。” 水月用两只手握住了他的阴茎。右手在下面,握着根部,左手在上面,握着龟头下面那一截。两只手叠在一起,还是露出来一个龟头。她握得很轻,像是握着一只小鸟,怕握紧了会把它捏死。 “你可以握紧一点。”温玉楼说。“它不会坏。” 水月握紧了一点。水月的手心是凉的,握着那根滚烫的东西,慢慢地被焐热了。她开始往上撸,两只手一起,从根部撸到龟头,又从龟头撸回根部。水月撸得很慢,很生,有时候上面的手和下面的手撞在一起,有时候撸到一半就停下来。 “这样对吗?”水月问。 温玉楼还没来得及回答,水月自己就换了一个方法。她把下面那只手松开了,只用右手握着,左手去托他的阴囊。托得很轻,手心兜着那两颗东西,掂了一下,像是在掂重量。右手接着撸,这一次快了一点。拇指每次撸到龟头的时候,会在冠状沟那里蹭一下。 “这样呢?”水月又问,还是不等他回答。水月的拇指在冠状沟上蹭了第二下,第三下,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我刚才蹭这里的时候,温先生的眉毛皱了一下。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舒服。”温玉楼喘了一口气。“蹭那里,是最舒服的地方之一。” “之一,那还有别的地方。”水月说。她的左手从阴囊上往下滑,滑到了阴囊和屁股之间那块软软的地方,用指尖按了一下。“这里?” 温玉楼的屁股猛地抬了一下。他的喉咙里哼了一声,很响,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子撞到了墙上。 “第六条。”水月说。水月的眼睛亮了。“不许忍着不出声。温先生刚才出声了,很好。” 水月的右手撸得更快了。她已经学会了,撸上去的时候拇指蹭冠状沟,撸下来的时候左手的指尖按那块软肉,一上一下,配合着。水月的手心已经被前液弄得湿湿的,撸起来咕叽咕叽地响。她自己听到了那个声音,脸又红了一层,手上却没有慢下来。 温玉楼的呼吸越来越粗。他两天没有碰过它,前天晚上在梳妆间里又被千鹤揉到边上停住,现在被水月这双凉凉的小手这么一撸。那股热已经在阴囊里攒满了。 水月看着他的脸,忽然松开了手。 “第七条。”水月说。“我想用嘴。” 水月摘下了眼镜。水月把眼镜折好,放在枕头边上,然后跪直了身子,往前俯下来。两只手撑在他的大腿两边。她的长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他的小腹上,凉凉的,痒痒的。水月的脸凑到他的阴茎前面,近得能闻到它的味道。 水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慢,鼻翼一张一合的。 “是咸的味道,还有一点肥皂的味道。”水月说。她的声音小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比我想的,好闻。” 水月张开嘴,含住了龟头。 水月只含得住一个龟头。她的嘴很小,嘴唇绷得紧紧的,箍在冠状沟上。舌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在龟头底下抵着,一动不动。水月含着,抬起眼睛看他,眼睛里湿湿的。 水月的舌头慢慢地动了。舌尖在龟头底下那道小小的系带上舔了一下,又舔一下。口水从她的嘴角流出来,顺着阴茎往下淌,淌到了根部,淌到了她撑在他腿边的手背上。她想往下再含深一点,含到一半,龟头顶到了她的上颚,她呛了一下,吐出来,咳了两声。 “我再来。”水月说。 水月又含了进去,这一次慢一点。嘴唇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滑到一半就停住,往上退,又往下滑。水月学会了用嘴唇包住牙齿,学会了在往上退的时候吸一下。每吸一下,就发出一声很小的啵的声音。她的一只手握住了阴茎的根部,跟着嘴的节奏一起动。 水月吐出了龟头,喘了一口气。水月没有抬头,脸往下移,移到了他的阴囊前面,看了看。 “书上说,这里也很敏感。”水月说。“我想试一下。” 水月伸出舌头,在他的阴囊上舔了一下。舌头湿湿的,热热的,从下往上,舔过阴囊上那层皱皱的皮。阴囊一下子缩紧了,两颗东西往上一提。水月看着它缩,眼睛亮了,又舔了一下。这一次舔得慢一点,舌尖在两颗中间那道缝上滑过去。她试着张开嘴,把左边那一颗含了进去,含得很小心。嘴唇包着,舌头在底下托着,轻轻地滚了一下。 温玉楼的腿一下子绷直了,喉咙里的声音比刚才那一声还大。水月吐出来,抬起头,嘴角湿湿的。 “这个反应比刚才还大。”水月说。“我要记住。” 水月又回到龟头上,一口含了进去。他的腰一下一下地往上顶,顶得水月的头一下一下地往后仰。那股热已经冲到了根部,再也压不住了。 “水月,要出来了。”温玉楼说。“你松开嘴。” 水月没有松开。水月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嘴里含着龟头。喉咙里嗯了一声,手上撸得更快了。 温玉楼射了。第一股射在了她的嘴里,水月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喉咙里咕地一声,嘴唇松开了。龟头从她的嘴里弹出来,第二股、第三股射在了她的脸上,射在她的鼻梁上,脸颊上,有一道一直射到了她的刘海上,挂在黑色的头发丝上,白白的一道。 温玉楼的屁股在床上抽了好几下。阴茎在水月的手里一跳一跳的,每跳一下,就从马眼里挤出来一点,滴在她的手背上。 水月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嘴里还含着一点,嘴唇紧紧地闭着,脸颊鼓鼓的。脸上的精液顺着她的鼻梁往下流,流到了她的上嘴唇上。水月眨了眨眼睛,刘海上那一道白色的东西晃了晃。 水月的喉咙动了一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好苦。”水月说。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看着手背上那一点白,又看了看他。“有一点腥,有一点苦,后面还有一点甜。书上没有写后面那一点甜。” 水月拿起床头柜上的清单和笔,看了一会儿,在第七条的后面,用很小的字加了一行。 射在嘴里,还有脸上。 然后她把这一行也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一句话。温玉楼撑起身子去看。那句话写的是,这个我没写,但是很好。 水月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先擦了自己的脸,又擦刘海。刘海上那一道擦不干净,黏在头发丝上,越擦越乱。水月擦了几下,放弃了,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自己先笑了出来。 “我的刘海要去洗一下了。”水月说。“温先生,您休息一下,我去洗脸。第八条和第九条,我回来再做。” 水月去了浴室,水龙头哗哗地响。温玉楼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阴茎软下去了一半,垂在他的大腿上。龟头上还挂着一点白,被空调的风一吹,凉凉的。床头柜上那张清单被压在眼镜底下,划掉的地方一道一道的,从第一条到第七条。 手机放在清单旁边,屏幕亮了一下。现在是一点五十二分。 水月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刘海湿了,贴在额头上。脸洗得干干净净的,有一点红。水月站在床边,看着他,两只手抬起来,放在了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上。 “我后脱。”水月说。“第二条的后半句。” 水月开始解扣子。她解得很慢,一颗一颗。第一颗解开,露出锁骨。水月的锁骨很明显,两道细细的骨头横在脖子底下,锁骨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凹。第二颗、第三颗解开,露出了内衣。内衣是白色的棉布,没有花边,很朴素。 水月把衬衫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跟他的衬衫叠在一起。她的手绕到背后,解开了内衣的扣子。内衣松开了,她用一只手按着,停了几秒,才把手拿开。 内衣掉了下来。水月的乳房不大,圆圆的两团,很白,白得能看到皮肤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乳头是浅浅的粉色,小小的,已经硬了,翘着。水月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攥成了拳头,没有去挡。 水月拉开了百褶裙侧面的拉链。裙子滑到了地上,她穿着黑色的丝袜,丝袜底下是一条白色的棉内裤。她弯下腰,把丝袜和内裤一起往下褪,褪到膝盖,抬起一条腿,又抬起另一条。 水月全部脱掉了,站在床边,站在那盏暖黄色的灯底下。 水月的身体很瘦,很白,肋骨在皮肤底下隐隐约约的。水月的小腹是平的,肚脐小小的。肚脐下面是一小撮黑色的阴毛,很软,没有修剪过,乱乱地卷着。两条腿并拢着,大腿内侧之间留着一条缝。 “温先生,您在看我。”水月说。她的声音在抖,眼睛却看着他。“您的眼睛没有移开,也没有只看一个地方。您从我的脸看到了我的脚,又看回来了。千鹤姐说得对。” “你很好看。”温玉楼说。 “我知道我的胸很小。” “你的锁骨很好看。还有你站在那里不挡的样子,很好看。” 水月的嘴唇抿了一下。水月爬上了床,在他旁边侧躺下来,面对着他。两个人的身体隔着一拳的距离,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皂味,还有一点刚洗过的头发的湿气。 “第八条。”水月说。“温先生摸我的时候,先摸耳朵。” 温玉楼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左耳。 水月的整个身体一下子缩起来了。她的肩膀往上一耸,脖子往旁边一歪。嘴里发出了一声很尖的“啊”,又赶紧用手捂住了嘴。 “左边,左边的耳朵很怕。”水月从指缝里说。水月的脸红到了脖子。“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去美容院剪头发的时候,理发师一碰到我的左耳,我就会跳起来,右边就没事。” 温玉楼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她的左耳垂,轻轻地揉。水月的耳垂很软,很薄,被他捏在手指中间,一下子就烫了起来。她的眼睛闭上了,嘴张着,呼吸一下比一下急。他揉了几下,凑过去,用嘴唇含住了那个耳垂。 水月的身体一下子弓了起来。水月的胸口往前一挺,撞在了他的胸口上,那两颗小小的乳头硬硬地顶在他的皮肤上。她的一条腿抬起来,搭在了他的腰上,大腿内侧贴着他的胯骨。 温玉楼感觉到她两腿中间贴着他胯骨的地方,湿了。 水月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耳朵上拉下来,按在了自己的左边乳房上。 “清单上没有写下一步。”水月说,眼睛闭着。“可是我想要。温先生,这里也摸一下,轻一点。” 温玉楼的手掌盖住了她的乳房。水月的乳房很小,正好被他的手掌整个握住,软软的,热热的。乳头硬硬地顶在他的手心里。他用拇指在乳头上慢慢地蹭了一下,水月的嘴里又发出了一声很尖的声音,比刚才含耳垂的时候还尖。 温玉楼低下头,把那颗小小的乳头含进了嘴里。乳头在他的舌头上滚了一下,又硬又小,像一颗刚冒出来的豆子。他用舌尖绕着它转圈,转一圈,轻轻地吸一下。水月的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抓着,不让他离开,也不让他往下。 “好了,好了,第八条做完了。”水月喘着气,往后退开了一点。她的眼睛湿湿的,眼角红红的。“再含下去,第九条我就做不了了。” 水月翻过身,平躺在浴巾上。水月把两条腿屈起来。膝盖并着,看着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 “第九条,我想让温先生看我自己摸。”水月说。“我十八岁以后,每天晚上都这样,可是从来没有人看过。我想知道,被人看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水月慢慢地把膝盖分开了。 水月的两条腿往两边打开,打开得不大,膝盖之间只有两个拳头那么宽。她两腿中间露了出来。那一撮黑色的阴毛底下。阴唇是浅浅的粉色,薄薄的两片,合在一起,中间那条缝已经湿了,在灯底下亮亮的。 水月的右手伸了下去。水月的中指按在了阴唇的上面,那里有一颗小小的阴蒂,藏在一层薄皮底下。她的中指按着它,慢慢地画圈。 水月的左手放在了自己的左边乳房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乳头,轻轻地掐了一下。水月的腰一下子抬了起来,又落下去。 “我每天晚上,都会想一个画面。”水月说。她的眼睛闭着,中指画圈的速度慢慢地快了。“我想的是,我在一个很安静的房间里,有一个比我大很多的男人,坐在旁边看我。他不碰我,就看着。他看着我的时候,我就会湿。” 水月的中指往下滑,滑过了阴蒂,滑到了两片阴唇中间,把它们拨开了一点。里面是更鲜的粉色,湿湿的,一缩一缩的。水月的中指在那个小小的口子上转了一圈,沾满了水,又滑回去,按在阴蒂上,画圈,画得越来越快。 “今天,那个画面是真的了。”水月说。她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的。“温先生,您在看吗?您在看我的哪里?您告诉我。” “我在看你的手指。”温玉楼说。他侧躺着,撑着头,看着她。“你的中指在你的阴蒂上画圈,画一圈,你下面就流一点水。水流到了浴巾上,已经湿了一小片。” 水月的嘴里发出了一声呜咽。水月的中指画得更快了,左手掐着乳头,掐得乳头都红了。她的大腿开始发抖,膝盖慢慢地往外打开,打开得越来越大。两只脚的脚跟在浴巾上蹬着。 “我在看你的脚。”温玉楼接着说。“你的脚趾蜷起来了。你的大腿在抖。你下面那个口子,一缩一缩的,缩得越来越快。” “温先生,我要……”水月的腰抬了起来,整个人弓成了一道弯。“我要到了,被您看着,我要到了。水月,水月要……” 水月到了。水月的腰在半空中停住了,大腿内侧的软肉一抽一抽的,脚趾头死死地蜷着。她两腿中间那个小口子一下子缩紧,又松开。一股透明的水从里面涌了出来,顺着她的屁股缝往下流,流到了浴巾上。水月的嘴张着,没有声音,过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长长的叹气。 水月的腰落回了浴巾上。她的手还按在两腿中间,一动不动,胸口一起一伏的。 温玉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他的阴茎已经完全硬了,硬得比第一次还厉害。龟头涨得发紫,一跳一跳地顶着他的小腹。 水月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又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水月看到了那根东西,嘴角翘了起来。 “它又起来了。”水月说。她的声音还有点哑。“是看着我起来的。温先生,第九条,做完了。” 水月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笔,手还在抖,拿了两次才拿起来。水月在第八条和第九条上各划了一道。划完了,她看着剩下的三条,看了很久。 --- 水月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水,喝了两口,又递给他。温玉楼撑起身子喝了半杯,水是温的,杯沿上还留着她嘴唇的印子。 “水月,我能问一个清单上没有的问题吗?”温玉楼把杯子放回去。“你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不是再等一等,等一个你喜欢的人?” “因为秋天我要去京都。”水月说。她抱着膝盖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我考上了京都一所大学的研究生,念日本近代文学。去了京都,就是新的地方,新的人。我不想带着一件没做过的事去。我想在东京,把它做完,做得好好的,然后干干净净地走。” “喜欢的人呢?” “喜欢的人,以后会有的。”水月说。“可是第一次只有一次。我想让它是我自己选的,自己写的,自己划掉的。喜欢的人来了,我可以告诉他。我的第一次是一张清单,十二条,每一条都是我自己定的。他要是因为这个不喜欢我,那他就不是我喜欢的人。” 温玉楼看着她。水月的眼睛在眼镜后面很亮,一点都没有躲。 水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两点十九分,离三点半还有一个多钟头。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屏幕朝上。 “第十条。”水月说。水月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他。“我要自己放进去,温先生不许帮忙。第十一条,我说等一下,温先生就等。我说好了,温先生再动。” “你来。”温玉楼说。 温玉楼平躺下来。水月跪在他身边,看了看他竖着的阴茎,又看了看自己两腿中间,咬了一下嘴唇。她抬起一条腿,跨过了他的腰,跪在了他的身体两边。 水月跪着,两个膝盖陷在浴巾里,屁股悬在他的阴茎上方。水月低头往下看,看不清,又把眼镜从枕头边上拿起来戴上了。 “我要看着它进去。”水月说。 水月的右手伸下来,握住了他的阴茎,把它扶直了。她慢慢地往下沉,沉到龟头碰到了她两腿中间。龟头碰到了她湿湿的阴唇,滑了一下,滑到了旁边。水月咬着嘴唇,又扶正,又往下沉。这一次,龟头抵在了那个小小的口子上。 水月停住了。她的大腿在抖,撑着身体的那只左手按在他的胸口上,手心全是汗。 水月往下沉了一点。龟头挤开了她的阴唇,挤进了那个小口子。那个口子很紧,紧得像一只小小的拳头,箍着龟头的顶端,一点一点地往里吞。龟头进去了一半,水月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小的抽气声。 “等一下。”水月说。 温玉楼一动不动。他的两只手放在身体两边,抓着浴巾。龟头被那圈紧紧的软肉箍着,又热又湿,箍得他的腰眼发麻。他咬着牙,屁股一点都不往上抬。 水月低着头,看着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地方。水月的呼吸很急,一口一口的。过了十几秒,她的大腿不抖了,按在他胸口上的手松了一点。 “好了。”水月说。 水月又往下沉。龟头整个进去了,然后是阴茎的前面一截。她的里面越往里越紧,有一个地方,龟头顶上去,像是顶到了一层薄薄的东西,绷着。水月的身体又僵住了。这一次她没有说等一下,咬着嘴唇,屁股往下一压。 那一层薄薄的东西破了。龟头一下子往里滑进去一大截。水月的嘴里叫出了半声,两只手一下子都按在了他的胸口上,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水月的眼睛紧紧地闭着,睫毛上挂着一颗眼泪。 “等一下。”水月说,声音带着哭腔。“等一下,等一下。” 温玉楼等着。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咬着的嘴唇,看着那颗眼泪从她的睫毛上掉下来,掉在他的胸口上,凉凉的。她的里面紧紧地箍着他,一跳一跳的,那是她自己的心跳。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从两点二十二分跳到了两点二十三分。 半分钟过去了。水月睁开了眼睛,低头看着他。 “别动,我自己来。”水月说。“好了。” 水月继续往下沉。很慢,一点一点地,阴茎一寸一寸地没进她的身体里。水月的里面是热的,是湿的,一圈一圈的软肉层层叠叠地裹上来,每往下一点,就把他裹得更紧一点。她沉到了三分之二,停住了,阴茎的根部还露在外面一截。 “到底了。”水月说。水月低头看着露在外面的那一截,喘着气。“二十厘米,我只吞得下这么多。剩下那一截,第十二条的时候,温先生自己放进来。” 水月低头看着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地方。她的阴唇被撑开了,紧紧地箍着他的阴茎。阴茎上沾着一点红,是血,淡淡的,混在透明的水里,顺着阴茎往下流了一点,流到了他的阴毛上。 水月看着那一点红,看了很久。水月没有哭,嘴角反而往上翘了一下。 水月开始动了。她撑着他的胸口,屁股慢慢地往上抬。阴茎从她的身体里滑出来一截,又慢慢地坐下去。水月动得很小,很慢,每动一下,都要停一停。动了五六下,她的眉头松开了。又动了五六下,她的嘴里开始发出声音,一声一声的,很小,像是在哼一首不成调的歌。 “温先生,把手给我。”水月说。 温玉楼把两只手举起来。水月松开了撑着他胸口的手,跟他十指交叉握在一起,握得紧紧的。她的上半身挺直了,重心从他的胸口移到了两个人握着的手上,膝盖跪在浴巾上。屁股往下坐的时候,靠着他的手借力,往上抬的时候,也靠着他的手往上拉。两个人的手就像是一根扶手,她扶着它,一上一下。 “这样我就不会倒了。”水月说。水月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地方。“上面握着,下面也连着。温先生,我们现在是一个圆。” 水月的速度慢慢地快起来了。她学会了往下坐的时候往前蹭一下,让自己的阴蒂在他的阴毛上磨。每磨一下,她的里面就一缩,夹着他。水月的两个小小的乳房跟着身体一颤一颤的,乳头红红的,翘着。 “温先生,您的里面……不,是我的里面。”水月喘着气,说乱了。“我的里面,被您撑得满满的。比我自己用手指的时候,满一百倍。它一直在往里顶,顶到一个地方,我那里就会发麻。温先生,那里是什么?” “那是你最里面的地方。”温玉楼说。他的声音哑了。“它在碰我的龟头。你每坐下来一次,它就吸我一下。” 水月听了,脸一下子红透了。她再坐下去的时候,故意往下压了一下,压得很深。那块最里面的软肉一下子贴上了龟头,嘬了一口。两个人同时叫了一声。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广告推送,屏幕上的时间是三点十一分。水月累了。水月的大腿开始发软,撑着胸口的手也在抖,坐下去的速度越来越慢。她趴了下来,整个人贴在他的胸口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喘着气。 “温先生,我没力气了。”水月贴着他的耳朵说。“您可以动了。抱着我的腰,从下面往上,慢一点。” 温玉楼的两只手抱住了她的腰。水月的腰很细,他的两只手几乎能把它整个圈住。他的屁股往上一顶,阴茎往她的身体里推进去了一截。水月趴在他身上,叫了一声。那一声比刚才所有的声音都大,在小小的卧室里撞来撞去。 温玉楼一下一下地往上顶。他顶得很慢,每一下都顶到那块最里面的软肉,顶到了就停一停,让它嘬一下,再退出来。水月趴在他的身上,跟着他的节奏一颠一颠的,嘴里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她的左耳就在他的嘴边,他偏过头,又含住了那个耳垂。 水月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水月的里面猛地一缩,夹得他差点射出来。他停住了,含着她的耳垂,等那一阵过去。 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是闹钟,铃声是一段钢琴曲,很轻,很慢,在房间里一圈一圈地响。三点半了。 水月从他的胸口上抬起头来,看着那部手机。手机屏幕亮着,钢琴曲还在响。她的眼睛里湿湿的,脸上全是汗。刘海又湿了,贴在额头上。 “三点半了。”水月说。“我说过,三点半以后,我就不是我了。” “你要关掉它吗?” “不关。”水月说。“让它响。温先生,第十二条。” 水月从他的身上下来了。阴茎从她的身体里滑出来,啵的一声。上面沾着她的水,还有淡淡的一层粉红。水月仰面躺在浴巾上,躺在刚才自己流出来的那一小片湿印子上,两条腿屈着,往两边打开了。 “最后,我想看温先生在上面。”水月说。水月伸出两只手,向他张开。“这一次,剩下的那一截,温先生全部放进来。” 温玉楼翻身起来,跪在了她的两腿中间。水月的两条腿分开着,膝盖弯着,脚掌踩在浴巾上。她两腿中间那个小口子被撑开过,现在还微微张着,红红的,湿湿的,一缩一缩地往外冒水。温玉楼俯下身,两只手撑在她的肩膀两边,看着她的脸。 水月也看着他。水月的眼镜还戴着,镜片上起了一层雾。她没有摘,透过那层雾看着他。 “温先生,等一下,先把那个枕头给我。”水月指了指床头另一只枕头。“书上说,垫在屁股底下,角度会好一点,不会那么疼。我想试试书上说得对不对。” 温玉楼把枕头递给她。水月抬起屁股,把枕头塞在了自己的腰下面,往下拽了拽,拽到正好垫在屁股底下。她的腰被垫高了,两腿中间那个小口子一下子抬了起来,正对着他跪着的地方,不高不低。水月躺好了,自己又往上挪了一点,挪到龟头正好碰到她的阴唇。 “这样,温先生不用弯腰,我也能看到。”水月说。水月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书上说得对。” 温玉楼扶着阴茎,龟头抵在了那个小口子上。他往前一送,龟头滑了进去。这一次比刚才容易,她的里面又湿又软,一下子就把龟头吞了进去。他慢慢地往里推,推到刚才她坐到底的那个地方,停了一下。 水月的两条腿抬了起来,缠住了他的腰。她的脚跟扣在他的屁股上,往下一压。 剩下的那一截,一下子全进去了。温玉楼的阴毛贴在了她的阴毛上,阴囊贴在了她的屁股上。龟头顶到了最里面,顶在那块软肉上,把它往里推了一点。水月的身体往上一弹,嘴张得大大的,叫出了一声很长的声音。那一声又长又抖,尾音往上飘,像是被撑满了以后憋不住的惊叹。 “全部进来了。”水月说。水月的眼泪从眼角流了出来,流进了耳朵边的头发里。“二十厘米,全部在我的身体里。温先生,您动吧,我想看着您动。” 温玉楼开始动了。他撑着身体,腰一下一下地往前送,每一下都推到底,推到她最里面那块软肉上,又慢慢地退出来。退到只剩龟头的时候,她的阴道口会紧紧地咬住冠状沟,咬一下,他再推进去。 水月的腿缠着他的腰,越缠越紧。她的两只手抓着他撑在她肩膀边的胳膊,抓得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水月睁着眼睛,透过起雾的镜片看着他。他动一下,她的眼睛就眨一下,嘴里的声音就跟着一颤。 水月松开了他的一只胳膊,伸手摸他的脸。她的手指从他的眉毛摸到眼镜框,又摸到下巴上的胡茬,用指腹在胡茬上来回地蹭,蹭得沙沙地响。 “扎手。”水月说。“温先生在上面的时候,脸是这个样子的。眉毛皱着,嘴巴抿着,像是在忍什么东西。我想记住这个样子,以后看书的时候,书里写到男人在上面,我就想这张脸。” “你想记住,我就慢一点。”温玉楼说。 温玉楼慢了下来。他推进去,停住,让她看着他的脸,再退出来。每停一次,她的里面就自己收一下,一下一下地,像是在数数。 床头柜上的手机还在响。钢琴曲放完了一遍,又从头开始放。水月听着那段钢琴曲,嘴角翘了起来。 温玉楼动得快了。床开始吱吱地响,跟着他的节奏一下一下的。水月的乳房被他撞得一颤一颤的,她的头在枕头上往后仰,长头发散了一枕头。水月最里面的那块软肉,每次被龟头顶到,都会嘬一下,嘬得越来越紧,越来越快,像是一张小嘴在一口一口地吸。 [优奈的里面像是一只熟练的手。水月的里面每一下都在试,试对了,就咬住不放。]温玉楼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 水月被他吻着,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串含糊的声音。她的腿突然一下子缠紧了,脚跟死死地扣着他的屁股。水月的里面一阵一阵地绞紧,从入口一直绞到最深处。那块软肉狠狠地咬住了龟头,一股热热的水从最里面涌出来,浇在龟头上。 “温先生,温先生……”水月松开了他的嘴,叫着他的名字。她这一次没有叫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叫他。“玉楼,温玉楼……” 温玉楼被她那一阵绞紧夹得腰眼一麻。那股热从尾巴骨窜上来,冲到了阴茎的根部。他咬着牙,在她最后一阵收缩松开的那一刻,把阴茎从她的身体里拔了出来。 阴茎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股水,溅在浴巾上。温玉楼跪在她的两腿中间,握着阴茎,射了出来。精液一股一股地射在了水月平平的小腹上。第一股射得最远,一直射到了她的肚脐上面,第二股、第三股落在了她的肚脐眼里,积成了一小滩。后面几股越来越短,滴在了她的阴毛上。 温玉楼喘着气,跪在那里。阴茎还在一跳一跳的,从马眼里挤出最后一点。 水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一滩白白的东西在她的肚脐上,热热的,还在冒一点热气。水月伸出一根食指,在那一滩精液里,慢慢地画了一个圈。 “这是一个圈。”水月说。她的声音很轻。“清单画完了,就是一个圈。” 水月又伸出手,握住了他慢慢软下去的阴茎。阴茎在她的手心里一点一点地缩小,变软。龟头上的颜色从紫红退回深红,又退回了粉红。水月握着它,看着它变,像是在看一样东西慢慢地睡着。 “它变软了,变得好小。”水月说。“刚才那么硬,那么烫,现在软软的,温温的,在我手里一动不动。温先生,现在是什么感觉?” “刚射完,碰一下就有点酸。”温玉楼说。“你握着它不动,它很舒服。” 水月就握着它,一动不动,握了好一会儿。 手机上的钢琴曲停了。水月伸手把闹钟关掉了,屏幕暗了下去。 --- 温玉楼从浴室里拿来一条湿毛巾,替水月擦小腹。水月躺着,一动不动,让他擦。他擦得很仔细,从肚脐擦到阴毛,又把毛巾翻过来,擦她两腿中间。毛巾碰到那里的时候,水月缩了一下,又放松了,让他擦干净了那一点淡淡的粉红。 水月坐了起来,抱着膝盖,靠在床头上。她摘下了起雾的眼镜,用床单的角擦了擦,又戴上了。 然后水月哭了。 水月哭得很突然,一点声音都没有。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她抱着的膝盖上。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嘴唇咬着,咬得发白了。温玉楼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伸手把她的头揽了过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水月靠着他哭了一会儿。哭到一半,她忽然笑了,一边哭一边笑,笑得鼻涕都出来了,赶紧去抽纸巾。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水月擤着鼻涕说。“我一点都不难过。我就是,眼泪自己出来了。温先生,太宰治写错了。他写了那么多第一次,每一个都是悲剧,每一个都要说对不起。可是我的第一次,一点都不是悲剧。我一句对不起都不想说。” “那你想说什么?” 水月想了想,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了那张清单。清单上十二条,十一条都划掉了,只有第十二条还没划。她拿起笔,在第十二条上划了一道横线,然后把清单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水月把清单递给他。背面那一行字,是用中文写的,一笔一画,有两个字写错了,又涂掉重写。 谢谢你,认真看了我。 “我在网上查的中文。”水月说,脸红红的。“写得对吗?” “对,一个字都没错。”温玉楼说。 “那这张清单,送给温先生。”水月说。“温先生写书的时候,不要写我的名字。可是如果要写一个女孩子的第一次,就照着这张清单写。一条都不要改。” 温玉楼把清单折好,放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跟第一天千鹤给他的那张房规放在一起。 四点十分,温玉楼穿好了衣服。水月裹着那条深蓝色的浴巾,送他到门口。她靠在门框上,头发乱乱的。眼镜歪着,看着他穿鞋。 “温先生,以后我们还会见面吗?”水月问。“我写在笔记本上的条件里,有一条是不能再见面的人。可是我现在,有一点想划掉那一条。” “那一条,你自己决定。”温玉楼系好鞋带,直起身子说。 水月笑了。她踮起脚,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很快,亲完就把门关上了。门里面传来她的声音,隔着铁门,闷闷的。 “温先生,回家的时候,替我跟千鹤姐说一声,我哭了。可是是好的那种哭。” --- 五点二十分,温玉楼从自由之丘车站走出来。天还是阴的,雨终于下了下来,细细的,像是雾。他没有带伞,顺着商店街往奥泽走,走过那家面包店,走过小学的围墙,围墙上那几只彩色的大象被雨淋湿了,颜色更鲜了。 温玉楼在电车上把那张清单拿出来看了一遍。十二条,十二道横线,背面那一行歪歪扭扭的中文。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正发来的微信,问他今天去看了什么老虎。温玉楼回了一句“今天看的是一个写清单的人”,周正回了三个问号。温玉楼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清单折好,也塞了回去。 胡同口那根电线杆上的寻猫启事被雨打湿了,橘色的胖猫在照片上模模糊糊的。温玉楼拉开木门,走过石板小路。山樱的叶子上挂着雨珠,一碰就往下掉。他拉开玄关的拉门。 千鹤站在玄关的台阶上。她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块毛巾,像是早就站在那里等了。她把毛巾递给他。 “她哭了吗?”千鹤问。 温玉楼接过毛巾,擦了擦头上的雨。他看着千鹤,千鹤也看着他,下巴微微地抬着,手指攥着围裙的边。 “哭了一下。”温玉楼说。“她让我告诉您,是好的那种哭。” 千鹤的手指松开了围裙的边。她点了点头,点得很慢。 “那就好。”千鹤说。 “还有一件事,水月告诉我的。”温玉楼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压低了声音。“她打工的料亭在月白隔壁,上个星期四。她看到黑泽亮带着一个人在月白里面量尺寸,拿着图纸。她们料亭的老板娘看到他,让她以后绕开走。” 千鹤的脸一下子白了一点。她站在台阶上,手里的毛巾被她攥成了一团。 “他已经在量尺寸了。”千鹤说。“他说七月以前要定下来,可是他已经开始动手了。他想让我知道,我答应不答应,月白都是他的。” “您要怎么办?” “这个星期六,我带温先生去浅草找绫乃姐。”千鹤说。“这件事,不能等到七月。” 千鹤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他衬衫胸前的口袋。口袋里鼓鼓的,露出来一角方格纸。她什么都没问,走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锅盖被掀开的声音。 温玉楼弯腰脱鞋。脱到一半,他抬起头,看见楼梯的拐角上,露出一只白色的袜子。 樱坐在楼梯的第五级台阶上,抱着膝盖,手里拿着那两张演讲稿。她看着他,看了几秒钟,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转身往楼上走了。脚步声很轻,一级,一级,走到二楼,第二扇拉门轻轻地拉上了。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Yulu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