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月兔 《第五集 月兔》 五月二十八日星期四,早上七点。温玉楼下楼的时候,樱已经吃完了。她的碗里干干净净的,筷子横放在碗口上,书包挂在椅背上。她看见他走进来,站起身拎起书包,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行ってきます。”樱用日语对着厨房说了一句。 樱没有看他,也没有说中文的“再见”。玄关的拉门响了两声,脚步声跑远了。这是星期一那天以后的第三个早上,樱一句中文都没跟他说过。 温玉楼在桌前坐下来。桌上摆着一碗味噌汤、一碟腌萝卜、一块烤鲑鱼。千鹤端着米饭走过来,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她明天就要在班上念那篇稿子了。”千鹤说。“昨天晚上她在房间里念到十一点,念的是日语,没有念中文。温先生,那天晚上的事,她都听到了。” “我知道。”温玉楼拿起筷子。“她在楼梯上看了我好几秒,看完就上楼了。我想去敲她的门,又不知道敲开了说什么。” “那就别敲。”千鹤说。她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他碗里。“樱想说的时候,会自己来找你。她小时候就是这样,生气了就不说话,不说话的时候在想事情。想完了,她会写一张纸条。” 温玉楼放下碗,看着千鹤。 “千鹤,我有一件事想求你。”温玉楼说。 千鹤的筷子停住了。她抬起眼睛,看着他,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温先生要求我什么?”千鹤问。“上个星期从蓝堡回来,我在车上说过,下一个要温先生自己去求。我等了一个星期,还以为温先生忘了。” “没忘。”温玉楼说。“我这几天把采访笔记翻了一遍。我采访过的人,都是还在这一行里面的。优奈在里面,水月在门口。我想见一个已经离开了的人,离开以后过得好的人。我想知道一个人从这一行里走出来,走到外面去,是什么样子。” 千鹤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筷子放下来,架在筷架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站起身,从茶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本旧通讯录,撕下一张便签纸,写了几行字。 “柚子。”千鹤把便签推到他面前。“小野柚子,二十七岁。秋叶原,一家女仆咖啡,叫月兔。她是那里的看板娘,客人排队要等她。温先生今天晚上去,坐到她打烊。” 温玉楼低头看那张便签。便签上写着一个地址,下面是“月兔”两个字,再下面画了一只小小的兔子,兔子的耳朵画歪了。 “她在月白待过?”温玉楼把便签折起来,夹进笔记本里问。 “八个月。”千鹤说。“她二十岁那年初夏来月白,是那几年里最年轻的座敷。客人都喜欢她,她笑起来有一颗虎牙,倒酒的时候会跟客人顶嘴。做到第二年二月,我把她赶走了。一个月以后,我自己也退出来了。” “为什么赶走她?” “我对她说,你太年轻了,去过正常的日子。”千鹤说。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她在我面前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收拾东西走了。走的时候我给了她一个信封,她没要,塞回我的抽屉里。七年了,她每年过年给我寄一盒千叶的草莓,盒子里一个字都不写。” “她会演给你看,温先生。”千鹤说。“柚子在店里戴着面具,戴得很好,六年都没摘过。温先生要等,等她自己不想演了。她不想演的那一下,温先生就看到你想看的东西了。” 千鹤站起来收拾碗筷。走到水槽前面,她又回过头来。 “还有一件事。昨天晚上水月给我打了电话。”千鹤说。“她问我,温先生有没有决定清单上的那一条。我说我不知道,让她自己等。温先生,那一条你想好了,要自己告诉她。别让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等太久。” “我还没想好。”温玉楼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说。 “那就想。”千鹤打开了水龙头。“今天晚上我要跟绫乃姐打电话,商量星期六的事。温先生回来晚的话,自己开门,钥匙在鞋柜上面的小碟子里。” --- 晚上六点四十分,温玉楼从秋叶原站的电器街口走出来。街上的灯已经全亮了,几个穿女仆装的姑娘站在路口发传单。 月兔在中央通背后一条小巷里,一栋三层小楼的一楼。门口立着一块木头招牌,招牌上画着一轮黄色的月亮,月亮里蹲着一只白兔子,在捣年糕。玻璃门上贴着营业时间,上午十一点到晚上十点,最后点单九点半。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三个男人,在排队。 温玉楼排了二十五分钟。门开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一个穿女仆装的姑娘迎上来。她的裙子是深蓝色的,白围裙上绣着一只小月亮,头上戴着一对白色的兔耳朵发箍。 “欢迎回来,主人さま。”那个姑娘说。“主人さま是第一次回家吗?请这边坐。” 店里不大,摆着十几张小圆桌。墙上贴着淡黄色的墙纸,画满了月亮和兔子。天花板上挂着一串串星星形状的小灯。客人大多是下了班的上班族,领带松着。最里面有一个小舞台,舞台边上是收银台,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头发,穿着白衬衫,在核对一沓小票。 温玉楼刚坐下,店里的灯光暗了一下,舞台上的音乐换了一首。一个双马尾的姑娘从后厨的帘子后面走了出来,客人们一下子都安静了,好几个人举起手机。 那个姑娘个子不高,深蓝色的女仆裙比别人的短一截,白色的过膝袜一直拉到大腿上,袜口勒出一圈浅浅的印子。她的双马尾扎得很高,发尾卷着,两边各系了一个白色的蝴蝶结,兔耳朵发箍上还挂着一个小铃铛。她在舞台中间站定,两只手在胸前比了一个心,笑了一下。嘴角边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各位主人さま,今天也辛苦了。”那个姑娘说,声音比别的女仆高半个调,又甜又亮,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柚子今天也会努力的,请大家多多关照。” 客人们鼓起掌来。柚子从舞台上下来,一桌一桌地走过去,跟熟客说话,给新客人倒水。她走到温玉楼这一桌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脸,脚步停了半拍。 “这位主人さま,是第一次回家吧?”柚子问。她把一杯柠檬水放在他面前,弯下腰,眼睛笑得弯弯的。“柚子没见过主人さま。主人さま想吃点什么?” “蛋包饭。”温玉楼说。“千鹤让我来的。” 柚子脸上的笑一点都没有变。她拿着点单本的那只手,指节一下子白了。 “好的,蛋包饭一份。”柚子说。“柚子马上给主人さま送过来。” 十分钟后,柚子端着一盘蛋包饭回来了。蛋皮黄澄澄的,鼓鼓的,冒着热气。她把盘子放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支番茄酱,蹲在桌边,在蛋皮上写字。她写得很慢,红色的番茄酱一笔一笔地落下去,写的是“千鹤姐の客”。 写完了,柚子在字的下面画了一只兔子,兔子的耳朵画得直直的。她抬起头,用店里的声音说了一句“请主人さま慢用”,又把声音压低了,压得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十点打烊。”柚子说。“主人さま吃完了,去对面的便利店坐着,坐到九点五十,从后门进来。后门在巷子里,有一个绿色的垃圾桶。” 柚子站起来,转身走了。她的双马尾在背后甩了一下,兔耳朵上的小铃铛叮地响了一声。走到下一桌,她的声音又变回了又甜又亮的那一种。 温玉楼低头吃蛋包饭。番茄酱写的字被他的勺子划开了,收银台后面那个短头发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九点五十分,温玉楼推开了巷子里那扇铁皮后门。后门旁边果然有一个绿色的垃圾桶,桶盖上蹲着一只野猫,看见他,跳下去跑了。 后门里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左边是后厨,不锈钢台面上摆着刚洗好的盘子,水还在往下滴。右边是一道很陡的木楼梯,通往二楼。收银台的方向传来一声“叮”,抽屉弹开了,接着是硬币倒在托盘里哗啦哗啦的声音。 “你就是千鹤姐的客人?”收银台后面那个短头发的女人探出头来问。她手里还捏着一沓一万日元的钞票。“柚子跟我说了,你要采访她。二楼的拍照间借给你们,用完了把补光灯关掉。我叫桥本,是这里的店长。” “谢谢桥本店长。”温玉楼说。“我不会待太久。” “待多久都行,我点账要一个钟头。”桥本店长说。她低下头去数钱,嘴里小声地念着数字。“点完了我去便利店的提款机存钱,回来锁门。柚子有后门的钥匙,你们走的时候从后门走。” 温玉楼上了楼。楼梯踩上去吱吱地响,楼梯口挂着一块粉色的布帘。他掀开布帘,里面的灯是亮着的。 拍照间大概有八张榻榻米那么大。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大块粉色的背景布,一直垂到地上,铺开在一块白色的长毛地毯上。地毯前面立着一个圆圈形的补光灯。灯圈有脸盆那么大,开着最低的一档,发出一圈白白的光。左边靠墙是一张化妆台,台面上散着粉扑、睫毛夹和几支口红,台子上方的镜子四周镶了一圈小灯泡。 柚子坐在化妆台前的圆凳上,背对着门。她还穿着那身女仆装,兔耳朵发箍还戴着,双马尾垂在肩膀两边。化妆台上放着一个透明的裱花袋,里面装着半袋白白的鲜奶油,袋口用夹子夹着。她从镜子里看到了他,转过身来,又笑了,还是店里那种笑。 “欢迎回来,主人さま。”柚子说。“主人さま是来采访柚子的吧?桥本店长都告诉柚子了。主人さま请坐。” 柚子指了指地毯旁边一张白色的小沙发。温玉楼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放在膝盖上。柚子看了一眼录音笔,站起来,走过来,从他膝盖上拿起它,按掉开关,放进了自己围裙的口袋里。 “采访可以。”柚子说。“但是要按主人和女仆的规矩来。在这个店里,主人さま问什么,柚子就答什么,可是柚子说的话不能带出门。主人さま想要记住,就用脑子记。录音笔,柚子替主人さま保管,走的时候还给主人さま。” “好,按你的规矩。”温玉楼说。“我想问你在月白的事。千鹤说你在那里待了一年。” 柚子的笑停了一下。她在他对面的地毯上跪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深蓝色的裙摆铺开在白色的长毛上。 “八个月。”柚子说。“柚子二十岁那年的初夏去的。那时候柚子在千叶的高中毕业,在东京的一家蛋糕店当学徒,当了两年,一个月拿十四万日元,房租要七万。有一个常来买蛋糕的姐姐说,赤坂有一家料亭在招人,只要会倒酒、会说话,一个晚上能拿三万。” “那个姐姐是月白的人?” “是绫乃姐。”柚子说。“绫乃姐那时候还在月白,每个星期来买一次蒙布朗。她看柚子哭着在后门洗裱花嘴,就把一张名片塞给柚子。第二天柚子去了月白,是千鹤姐面试的。千鹤姐问柚子,你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吗。柚子说,陪客人喝酒,听客人说话。千鹤姐说,还有呢。柚子说,客人想要别的,柚子自己决定给不给。千鹤姐看了柚子很久,说,明天来上班。” 柚子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店里那种又甜又亮的声音,一个字都没有变。柚子的两只手却在膝盖上把围裙的边一点一点地卷起来,又一点一点地抹平。 “她为什么把你赶走?”温玉楼问。 “因为柚子在月白太开心了。”柚子说。“客人都喜欢柚子,柚子倒酒的时候会跟客人顶嘴,客人越被顶越高兴,给的小费越来越多。做到第二年一月,有一个客人要包柚子一个月,给两百万。柚子想答应,去跟千鹤姐说。千鹤姐那天晚上把柚子叫进里间,关上门,说,你太年轻了,去过正常的日子。” 柚子停了一下,嘴角还挂着笑,眼睛却往下看着地毯上的长毛。 “柚子在里间哭了一整个晚上。”柚子说。“千鹤姐就坐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等柚子哭完。天亮的时候她给了柚子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百万。柚子没要,趁她去洗手间,又塞回她的抽屉里了。后来柚子回千叶帮家里摘了一年草莓,又来了秋叶原,在月兔从洗盘子做起,做了六年,做到了看板娘。” “你现在过得好吗?” “主人さま觉得呢?”柚子歪了一下头,兔耳朵上的小铃铛叮地响了一声。“柚子一天要说两百遍欢迎回来,一个月拿三十二万,客人排队等柚子。柚子在存钱,存了六年,想回千叶老家开一家甜品店。柚子家里种草莓,房子后面就是草莓田,五月的时候整片田都是红的。柚子想用自己家的草莓做草莓大福,做蛋糕,开一家小小的店,就开在国道边上。” “还差多少?” “差六百万。”柚子说。“柚子算过很多次,每个月存十五万,还要存三年多。” 温玉楼看着她。她跪坐在白色的地毯上,裙摆铺开,双马尾垂在胸前,补光灯的白光照在她半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她的妆化得很精致,眼角贴着一点亮片,嘴唇是水润的粉色。 “柚子,你在这里开心吗?”温玉楼问。 柚子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脸上的笑慢慢地变了,变得更甜,甜得有一点假。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膝盖一弯,在他两腿中间跪了下来。 “主人さま问得太多了。”柚子说。她仰着脸看他,两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柚子是女仆,女仆不回答这种问题。主人さま,采访到这里结束了。接下来是服侍的时间。主人さま,今天想要哪一种我?” “我想要你自己想给的那一种。”温玉楼说。 “主人さま好狡猾。”柚子笑了,虎牙露了出来。“那柚子就自己决定了。今天柚子给主人さま的,是月兔的那一种。在店里,柚子只给主人さま端蛋包饭。在这个房间里,柚子给主人さま端别的东西。” 柚子把两只手从他的膝盖上往上移,移到他的大腿上,停住了。她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在他的裤裆上,兔耳朵发箍上的小铃铛碰着他的皮带扣,叮地响了一声。 “主人さま今天辛苦了。”柚子说。“柚子来帮主人さま松一松。” 柚子的两只手放在他的大腿上,一动不动。她张开嘴,用牙齿咬住了他西裤腰上的那颗扣子。温玉楼感觉到她的鼻尖顶在他的小腹上,热热的呼吸隔着衬衫喷进来。柚子咬着扣子,头往旁边一偏,扣子从扣眼里挤了出来,啪地弹开了。 柚子没有用手。柚子把脸往下移,用嘴唇找到了拉链的拉头,用门牙咬住,一点一点地往下拉。拉链一齿一齿地响,拉到一半,被底下那团鼓起来的东西卡住了。柚子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用鼻尖在那团鼓起来的地方蹭了一下,又咬着拉头往下一拽。拉链一下子滑到了底。 “主人さま已经这么精神了。”柚子说。她把脸贴在他的内裤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主人さま在外面走了一整天,有汗的味道,还有一点肥皂的味道。柚子喜欢这个味道。” 柚子用牙齿咬住内裤的松紧带,往下拉。内裤卡在他的阴茎上。她又往下拽了一下,半硬的阴茎从布料里弹了出来,打在她的下巴上。柚子往后缩了一下,看着它,眼睛弯了起来。 “主人さま请稍等。”柚子用手背擦了擦下巴,笑着说。 柚子站起来,走到化妆台前,拿起那只透明的裱花袋,取下夹子。她又跪回到他两腿中间,一只手托住他的阴茎,扶直了,另一只手握着裱花袋,把袋口对准了他的龟头。 “这是今天店里剩下的鲜奶油。”柚子说。“柚子每天做二十份草莓芭菲,每一份上面都要挤一朵奶油花。今天柚子给主人さま挤一朵,挤在主人さま最喜欢的地方。” 柚子的手一捏,冰凉的奶油从裱花嘴里挤了出来,落在他的龟头顶上。温玉楼浑身一激灵,阴茎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柚子的手很稳,一边挤一边转着裱花袋,奶油在他的龟头上一圈一圈地盘上去,盘成了一朵带纹路的小花,花尖上还翘着一个小钩。 “好漂亮。”柚子说。“主人さま的这朵,比芭菲上的还漂亮。” 柚子放下裱花袋,凑过去,伸出舌头,从奶油花的尖上舔了一口。奶油被舌尖带走了一小块,露出底下一点粉红色的龟头。柚子把奶油含在嘴里,咂了咂,咽了下去,又舔了一口。奶油是冰的,她的舌头是热的。温玉楼的龟头一会儿冰,一会儿烫,冰的地方一碰到她的舌头就化开了,变成一层滑滑的甜水,顺着冠状沟往下淌。 柚子一点都不着急。奶油顺着阴茎往下流,流到哪里,她的舌头就追到哪里。她歪着头,从根部往上舔,把流下来的那一道白白的奶油一路舔干净,舔回到冠状沟。舌尖沿着那一圈沟慢慢地绕,把卡在沟里的奶油一点一点地挑出来。 “主人さま的这里,藏了好多。”柚子说,嘴唇上沾着一点白。“柚子要全部收拾干净,女仆不能留下脏东西。” 柚子张开嘴,把整个龟头含了进去。她的嘴里又甜又热,舌头在龟头底下贴着,一圈一圈地转,把最后一点奶油全卷走了。柚子含着,用力吸了一下。嘴唇箍着冠状沟往上一提,啵的一声吐了出来。 柚子又拿起了裱花袋。这一次她把袋口往下移,对准了他的阴囊,挤了两小团奶油上去,一边一团,像两颗放在蛋糕上的奶油球。冰凉的奶油贴着阴囊那层皱皱的皮,阴囊一下子缩紧了,两颗东西往上一提。 “主人さま的这里也怕冷。”柚子说。“柚子帮主人さま暖一暖。” 柚子低下头,侧着脸,张开嘴把左边那一团奶油连着底下那颗一起含了进去。她的嘴里热乎乎的,奶油在她的舌头上化开。她用舌头托着那颗东西,轻轻地滚,滚一圈,咽一口化开的甜水。左边吃干净了,她又换到右边,含住,吸了一下,吸得温玉楼的大腿根一阵阵地发紧。她吐出来的时候,阴囊上湿漉漉的,一点奶油都没剩,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亮。 楼下传来“叮”的一声,收银机的抽屉又弹开了。桥本店长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楼梯口飘上来,在数一万、两万、三万。柚子的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一点。 柚子伸手把补光灯的旋钮往上拧了一档。灯圈一下子亮了起来,白光直直地打在他的腿间。柚子握着他的阴茎,转着角度对着灯照,阴茎上全是她的口水和化开的奶油,湿湿亮亮的。龟头涨成了深粉色,顶端的小口里又冒出了一颗透明的前液,在灯光底下闪了一下。 “主人さま,你看。”柚子说。“柚子把主人さま收拾得亮晶晶的,像刚刷好糖浆的草莓。这个样子,柚子想拍下来放在店里的菜单上。” “你敢放,桥本店长会开除你。”温玉楼靠在沙发背上,笑着说。 “那就只给柚子自己看。”柚子说。她用拇指把那颗前液抹开,抹匀在龟头上,然后松开手,站了起来。“主人さま请坐到化妆台前面的凳子上去。下一道菜,柚子要用脚端。” 温玉楼站起来,裤子掉在脚踝上。他干脆踢掉了,坐到化妆台前面那张圆凳上。柚子两只手往后一撑,屁股往上一抬,坐上了化妆台的台面。台面上的粉扑和口红被她的屁股挤到了一边,一支口红滚下去,掉在地上。 化妆台很高,柚子个子矮,坐上去以后两只脚悬在半空,离地还有一大截。她往前挪了挪,挪到台面的边上,后背靠着镜子。镜子四周那一圈小灯泡把她的背影照得亮亮的。柚子把两条腿伸直,两只穿着白色过膝袜的脚正好落在他的腿上。 “主人さま的凳子太低了,柚子的脚刚刚好。”柚子说。 柚子的右脚先踩上来。她用脚心踩在他的阴茎上,把它压平,贴在他的小腹上。脚心慢慢地往上推,从根部推到龟头,又从龟头退回根部。白袜的布料细细密密的,有一点粗,蹭在刚被舔过的湿阴茎上,又滑又糙。温玉楼的腰一下子挺了起来。 柚子的左脚也伸了过来。她把两只脚的脚心对在一起。脚掌弯成一个弧,把他的阴茎夹在中间,上下地搓。脚心是热的,袜子很快就被奶油和口水浸湿了,湿的地方颜色变深,紧紧地贴在她的脚掌上,透出底下粉粉的脚底板。 “柚子的脚舒服吗,主人さま?”柚子问。她两只手撑在身后的台面上,歪着头看他,双马尾垂下来,一边搭在肩膀上。“柚子在店里站一天,脚都站酸了。可是给主人さま用,柚子的脚就一点都不酸了。” “舒服。”温玉楼喘着气说。“袜子有一点粗,蹭到冠状沟的时候,那一下特别麻。” “那柚子多蹭那里。” 柚子把两只脚分开了一点,用右脚的脚趾尖勾着冠状沟那一圈,隔着袜子来回地刮,刮一下停一下,左脚的脚跟往下压,压在他的阴囊上,不轻不重地碾。袜子尖上沾满了前液,拉出了一根细细的丝,挂在她的脚趾和他的龟头之间。她把脚抬起来一点,那根丝就拉长一点,在灯光底下亮着。 “主人さま,看。”柚子说。“主人さま的这里,一直在跟柚子的脚说话。说一句,吐一点。柚子的袜子都听湿了。” 柚子把右脚抽出来,用大脚趾和第二个脚趾隔着袜子夹住了他的龟头,夹住冠状沟那一圈,左右地拧。左脚的脚心还贴在阴茎的根上,压着他的阴囊,一下一下地揉。她的裙摆往上缩了,缩到了大腿根,白色过膝袜的袜口勒在大腿上,袜口上面露出一截白白的肉,再往上,是一条白色的内裤。 温玉楼看见那条白色内裤的正中间,湿了一小块,颜色比旁边深一点。柚子顺着他的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根。她没有合腿,两只脚反而动得更快了。 “主人さま不许看那里。”柚子说,声音还是甜的,尾音却有一点抖。“女仆在工作的时候,那里是不会湿的。主人さま看错了。” 楼下又是“叮”的一声。柚子的脚趾一紧,夹着龟头往上一捋。温玉楼的阴囊一下子缩紧了,大腿根的筋绷了起来,他抓住了圆凳的边。 “柚子,要射了。”温玉楼说。 “请射吧,主人さま。”柚子说。她两只脚夹着阴茎,没有停,一下比一下快。“射在柚子的脚上,柚子的袜子会接住的。” 温玉楼的腰往上一挺,第一股精液从马眼里射了出来,打在柚子右脚的脚背上。白色的过膝袜上一下子多了一道更白的东西,热热的,稠稠的,往袜子里渗。第二股射得更高,落在她的脚踝上,第三股顺着她的脚趾缝流了下去。柚子的脚没有拿开,脚心贴着他一跳一跳的阴茎,跟着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往上挤,把最后几滴也挤了出来,挤在她的脚背上。 柚子把右脚抬了起来,抬到灯光底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着。精液在白袜上洇开了一大片,湿透的地方变成了半透明的,贴着她的脚背,能看见底下的皮肤和细细的青筋。一道精液顺着她的脚踝往下流,流到了小腿上。 “主人さま把柚子的袜子弄脏了。”柚子说。她看着他,眼睛眯了起来,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这双是店里的制服袜,柚子明天还要穿的。主人さま,要罚。” “怎么罚?”温玉楼问。 柚子没有回答。她从化妆台上跳了下来,穿着湿袜子的那只脚踩在地上,留下一个湿印,转过身去,对着镜子。镜子四周那一圈小灯泡照着她的脸,照着那对兔耳朵和两条高高的双马尾。 柚子抬起手,先把兔耳朵发箍摘了下来,扔在化妆台上,小铃铛在台面上滚了一圈,叮叮地响。柚子又把手伸到脑后,在左边那条双马尾的根上摸了摸,摸到一个发夹,咔哒一声按开,整条卷卷的马尾被她拽了下来。那是一束假发片。右边那条也被她拽了下来,两束假发片并排躺在化妆台上,像两条睡着的小动物。 柚子的真头发是短的,剪到耳朵下面一点,被发网压得扁扁的,贴着头皮。她扯掉发网,用十根手指在头发里使劲抓了几下,把头发抓蓬了,抓乱了,几缕碎发翘起来,戳在额头上。 柚子从化妆台上的盒子里抽出一张卸妆湿巾,从左边的眉毛开始往下擦。眼角的亮片被擦掉了,粉色的眼影被擦掉了。她用指甲抠住左眼的假睫毛,一扯,扯了下来,粘在湿巾上。湿巾又从颧骨擦到嘴角,把左半边嘴唇上那层水润的粉色也擦掉了,露出底下本来的嘴唇,颜色淡淡的,有一点干。 柚子把湿巾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转过身来。她的右半边脸还是店里的样子,长睫毛,亮片,粉嘴唇。左半边脸是她自己的,眉毛淡了一截。眼睛小了一圈,眼皮上有一颗小小的痣,眼神凶凶的。 “好了,大叔。”柚子把头发往后一拨,对着他说。 柚子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半个调,又快又平,一点甜都不剩。柚子两只手抱在胸前,从上往下打量着他,嘴角往一边撇着。 “你刚才那副样子,自己知道吗?”柚子说。“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坐在女仆咖啡的化妆凳上,光着屁股,被一个穿白袜子的女仆用脚踩,踩两下就射了。射完了还一脸感动。变态大叔,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被人这样伺候?” 温玉楼看着她那半张卸了妆的脸,听着那个又快又平的声音,下面那根刚射完、软软地搭在大腿上的阴茎,一下子跳了起来。 柚子的眼睛往下一扫,看见了。她冷笑了一声,蹲下来,一把握住了它。 柚子的手法一点都不像女仆。她往自己的手心里吐了一口口水,整只手握上去,握得很紧,虎口卡在冠状沟底下,往上一拧,又往下一捋,捋到根的时候,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阴囊,往下一拽,拽得阴囊的皮绷得紧紧的。温玉楼倒吸了一口凉气,腰往后一缩。 “缩什么。”柚子说。“刚才被脚踩的时候怎么不缩?我告诉你,这一手是我在月白学的,月兔里面没人会。客人喝醉了硬不起来,我就这样,一分钟就让他站起来,站得笔直,站得他老婆都不认识。” 柚子低下头,对着他的龟头又吐了一口口水。口水拉着一根丝落下去,落在马眼上。她用拇指一抹,抹开了,混着刚才没擦干净的精液,滑溜溜地糊满了整个龟头。柚子的手指刮过马眼的时候,那里又挤出来一点白白的残精。她看都不看,一起抹在了阴茎上,当润滑用。 柚子的手一下比一下快,拇指压在龟头底下那根系带上,每捋一下就狠狠地按一下。刚射过的龟头被她按得发酸,酸里面又冒出一股麻。那股麻一路往下窜,窜到阴囊里。他的阴茎在她手心里一点一点地胀起来,从软软的一团,胀成了半硬,又胀成了全硬。龟头重新涨成了深红色,青筋一根一根地鼓了起来。 柚子一边撸,一边把一条腿跨了过来,骑在了他的右大腿上。她的女仆裙还穿着,裙摆堆在他的腿上,隔着那条白色的内裤。她的两腿中间正好压在他的膝盖上面一点。她压着他的大腿,前后地蹭了两下。内裤湿的那一块贴着他的皮肤,又热又黏,蹭过去,留下一道湿湿的印子。 “别以为只有你爽。”柚子说,手上没停。“我蹭我的,你硬你的,谁也不欠谁。” “看见没有。”柚子说。她松开手,用手指弹了一下他的龟头。“四十秒。大叔,你很好对付。” “柚子,你这个样子比刚才凶多了。”温玉楼喘着气,低头看着她那半张素脸说。 “刚才那个是月兔的柚子。”柚子说。她站起来,把手上的口水在他的衬衫上擦了擦。“现在这个是小野柚子。大叔,你千里迢迢从中国跑过来,想写一个从这一行里走出去的人,那你就好好看着。不用记笔记,用身体记。” 柚子把手伸到背后,解开了围裙的带子。围裙从她身上滑下去,掉在地毯上。她转过身,背对着他。 “拉链。”柚子回过头,瞥了他一眼说。“大叔的手不是很闲吗。” 温玉楼站起来,捏住她后背上那条拉链的拉头,往下拉。深蓝色的女仆裙从中间分开了,露出她的后背,白白的,窄窄的,一直拉到腰上。柚子耸了一下肩膀,裙子的肩带从两边滑下去,整条裙子顺着她的身体落到了脚边。 柚子身上剩下一件米色的内衣、一条白色的内裤,还有那两只过膝袜,一只干净,一只湿透了。柚子的左肩上有一颗黑色的痣,不大,圆圆的,就在肩膀最高的那块骨头旁边。温玉楼低下头,嘴唇贴上了那颗痣。 柚子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肩膀往上一耸,又慢慢地落了下来。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变得又快又浅。 “谁让你亲那里的。”柚子说,声音还是凶的,尾巴却软了。“那颗痣,在月白的时候就有客人想亲,我一个都没让亲到。” 温玉楼没有停。他的嘴唇在那颗痣上贴着,舌尖轻轻地绕着它舔了一圈。柚子的腿一软,往后一靠。屁股贴在了他硬邦邦的阴茎上,隔着白色的内裤蹭了一下。 柚子自己把手伸到背后,解开了内衣的扣子,把内衣从胳膊上褪下来,扔到了沙发上。她的乳房不大,圆圆的。乳头是浅褐色的,已经硬了,翘着。柚子又勾住内裤的两边,弯下腰,把内裤褪到膝盖,抬起一条腿,再抬起另一条腿。内裤挂在她湿袜子的脚踝上,被她一甩,甩到了墙角。 柚子转过身来,看着他。两只手撑着化妆台的边,屁股一抬,又坐了上去。这一次她把台面上的东西一胳膊全扫到了旁边,粉扑和睫毛夹哗啦啦地掉了一地。她往后一靠,后背贴在镜子上。镜子四周的小灯泡烫着她的肩胛骨,她嘶地吸了一口气,没有挪开。 “过来。”柚子朝他勾了勾手指说。 柚子把两条腿抬起来,一条一条地搭在他的肩膀上。白色过膝袜的袜口勒在她的大腿上,湿的那只脚后跟正好挂在他的耳朵边上,有一股奶油混着精液的味道。化妆台的高度刚好,她坐在台面的边上,屁股悬出来一点。他站在台子前面,膝盖稍微一弯,龟头就对准了她两腿中间。 柚子的阴毛修得短短的,窄窄的一条。底下的阴唇是深粉色的,已经湿透了,两片肉微微地张着,中间那个口子亮亮的,一缩一缩地往外吐水。水顺着屁股缝流到了化妆台的台面上,积了一小滩。 “看什么看。”柚子说。她伸手下去,两根手指把阴唇往两边一撑。“刚才说我看错了,那是女仆说的。现在我告诉你,我从你进门叫我柚子那一下就湿了。大叔,把你的鸡巴操进来,别磨蹭。” 温玉楼扶着阴茎,龟头顶在那个口子上。口子又湿又烫,他刚顶上去,那圈肉就一口咬住了龟头,往里吸。他往前一送,龟头挤开了那圈湿软的肉,滑了进去,冠状沟刚过去,柚子的大腿就在他的肩膀上一夹。 “慢死了。”柚子咬着牙说。“全部,一下子。” 温玉楼握住她搭在他肩膀上的两只脚踝,腰往前一挺,整根捅了进去。柚子的后背在镜子上撞了一下,镜子晃了晃,一圈小灯泡跟着闪了一下。柚子仰起头,张着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又短又尖的叫,叫到一半,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柚子喘了几口,伸下一只手去,摸到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地方。她的手指在他的阴茎根上摸了一圈,又摸了摸自己被撑开的阴唇,摸到那圈肉紧紧地箍着他,一点缝都没有。 “全进去了。”柚子说,把沾着水的手指举起来给他看。“大叔,你的整根都在我里面,我摸得到。” 柚子的里面很浅,很紧,热得发烫。他整根进去以后,龟头一下子顶到了最里面那块软软的肉上,顶得她的小腹一抽。她的腿架在他的肩膀上,身体被折了起来,膝盖快要碰到她自己的胸口。这个角度让他每一下都插得最深,每一下都正正地撞在那块软肉上。 温玉楼抽出来一半,又撞进去。柚子的屁股在台面上往后一滑,后背又撞在镜子上。台面上剩下的一瓶化妆水被震倒了,咕噜咕噜地滚到了边上。他伸手扶住了,她却一把把它拨到了地上。 “别管那些。”柚子说。“管我。” 温玉楼抬起头,看见了柚子头顶上的那面镜子。镜子里是他自己,衬衫还穿在身上,扣子开了两颗。眼镜歪在鼻梁上,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握着一双穿白袜子的脚踝。镜子的下半截是柚子的后脑勺,短头发乱糟糟的,后颈上全是汗。那一圈小灯泡把她后背的皮肤烫出了一道一道浅浅的红印。 “看镜子干什么。”柚子说,伸手扳过他的下巴,扳得他低下头来看她。“看我。我在下面,你看上面,你是不是在看你自己有多帅?” “我在看你后背上的红印。”温玉楼说。“灯泡烫的,你不疼吗?” “疼。”柚子说。她的后背又往镜子上贴紧了一点,贴得那一圈灯泡全压在了肩胛骨上。“疼才好。疼着我才知道这是真的,不是在店里演。” 温玉楼就不管了。他握着她的两只脚踝,一下一下地往里撞。化妆台的四条腿在地板上咯噔咯噔地响,镜子跟着晃,镜子上那一圈小灯泡一闪一闪的。柚子的两只手往后撑着台面,撑不住,又抓住了镜子的边框,指甲抠在边框的漆上。 交合的地方响起了咕啾咕啾的水声,一下比一下响。柚子的水多得出奇,每撞一下,就有一股被挤出来,顺着他的阴茎流到他的阴囊上,又从阴囊滴到地上。她那只湿透了的白袜脚就挂在他耳朵边上,脚趾一下一下地蜷起来。 柚子松开了一只抓着镜框的手,伸下来,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她的脚踝上拽下来,按在了自己的乳房上。她的乳房很小,被他的手掌整个盖住了,乳头硬硬地顶在他的掌心里。 “捏它。”柚子说。“用力捏,捏疼了我也不会喊停。在月白的时候,客人都只敢碰我的手。” 温玉楼捏住了她的乳头,用拇指和食指夹着,往外一拉。柚子的里面跟着一夹,夹得他的阴茎根部发麻。他又拉了一下,她又夹了一下,他每拉一下,她的里面就咬他一口,咬得一下比一下狠。 “你的鸡巴怎么这么粗。”柚子喘着说,左边那半张素脸皱成了一团,右边那半张还带着妆,睫毛一颤一颤的。“撑死了,大叔,你要把我撑开了。再快一点,快一点,用力。” [水月照着清单一条一条来,柚子照着剧本演了一个钟头,剧本一撕,她比谁都凶。]温玉楼握紧了她的脚踝,腰上加了力。 柚子的里面突然一阵一阵地绞了起来。柚子的叫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串短短的“啊、啊、啊”,大腿在他肩膀上抖个不停。那只干净的白袜脚绷得直直的,脚背弓成了一道弯。她的小腹一下一下地往里吸,吸得他的阴茎根部都发紧。一股热热的水从交合的缝里喷了出来,浇在他的小腹上。 温玉楼停了下来,没有拔出来。柚子靠在镜子上喘,胸口一起一伏,浅褐色的乳头硬得发紫。额头上的碎发全湿了,贴在皮肤上。 “去了一次。”柚子说,声音哑了一点。“别得意,大叔。我还没完。” 柚子把两条腿从他肩膀上放下来,往前一推他的胸口,把他推出来,从化妆台上跳了下来。她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台面才站稳。柚子转过身,背对着他,两只手撑在化妆台上。腰往下一塌,屁股往后一翘,翘到他的阴茎前面。 镜子里,柚子那半张素脸和半张妆脸一起看着他。她踮起了脚尖,两只白袜脚的脚跟离开了地面,这样她的屁股才够得着他的高度。 “从后面。”柚子说,眼睛在镜子里盯着他。“我要看着你的脸。” 温玉楼两只手握住了她的腰。她的腰很细,他的两只手几乎能合拢。他扶着阴茎,在她屁股缝里往下一滑,滑到那个还在一缩一缩的口子上,一挺腰,又整根插了进去。 柚子的头一下子仰了起来,在镜子里张着嘴。从后面进去,角度变了。龟头擦着她里面的上壁滑进去,擦过一块粗粗的、鼓鼓的地方。柚子的手一下子在台面上抓紧了,指甲刮着台面,发出吱的一声。 “就是那里。”柚子说。“刮那里。别换地方。” 踮着脚太累了,柚子的小腿开始发抖。她回头看了一眼,伸出右腿,把右脚搭在了旁边那张圆凳上。这一下她的屁股抬高了,两腿也分得更开,重心落在了撑着台面的两只手和站在地上的左脚上。温玉楼一只手扶住她搭在凳子上的那条膝盖,一只手握着她的腰,换了一个角度往里插。 这个姿势让她的里面整个敞开了,每一下都能刮到那块鼓起来的地方,又能顶到最里面。柚子在镜子里张着嘴,口水从嘴角流了下来,滴在台面上。她看见了,没有擦,反而盯着镜子里那个流着口水的自己看。 “你看我这个样子。”柚子说。“月兔的客人要是看见了,明天店就关门了。大叔,你是第一个看见的,你给我记住。” 温玉楼握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地往那块鼓起来的地方刮。镜子里,他看见柚子的乳房跟着他的撞击一晃一晃的,看见她咬着下嘴唇,看见她左肩上那颗痣在灯泡底下一闪一闪。他低下头,又一次亲上了那颗痣。 柚子的里面一下子收紧了。 楼梯口传来木板吱吱的声响。有人踩上了楼梯,踩到第三级,停住了。 “柚子,还没走吗?”桥本店长的声音隔着那道粉色布帘传了上来,离得很近。“我这边点完了。” 柚子在镜子里瞪大了眼睛。温玉楼的腰一停,她却把屁股往后一顶,顶得他整根又滑了进去,顶到最深。柚子抬起右手,把手腕塞进嘴里,牙齿咬在手腕内侧那块薄薄的皮上,咬得发白。 柚子松开手腕,深吸了一口气,用店里那个又甜又亮的声音朝门口喊了一句。 “马上!”柚子喊。“柚子在收拾道具,主人さま的采访刚刚结束,柚子收拾完就锁门!” 柚子喊完,又把手腕咬回了嘴里。她在镜子里看着他,用另一只手往后伸,抓住了他的大腿,往自己身上一拽。她的眼睛在说:别停。 温玉楼又动了起来。他动得很慢,很深,每一下都抽到只剩龟头,再一点一点地推到最里面。柚子的阴道每被推开一寸,就一阵一阵地夹紧,夹得比刚才哪一下都紧。柚子咬着手腕,鼻子里一下一下地哼,哼得又短又闷。屁股却一下一下地往后迎。 “那我先去存钱了。”桥本店长在楼梯上说。“二十分钟回来锁门。柚子,你别让人家等太久,人家明天还要上班。” “好的,店长!”柚子从手腕后面喊。 楼梯又吱吱地响了几声,脚步声下去了。楼下传来最后一声“叮”,收银机的抽屉被推了回去,咔嗒一声锁上了。接着是后门的铁皮门哐的一声被拉开,又哐的一声关上了。 柚子把手腕从嘴里拿出来。手腕内侧印着两排深深的牙印,红红的,有一点湿。 “二十分钟。”柚子说。她喘着气笑了,虎牙露了出来。这一次的笑跟店里的一点都不一样,带着一股狠劲。“大叔,桥本店长回来之前,你要是射不出来,我就把你锁在这个房间里过夜。” “小野。”温玉楼叫了她一声。 柚子的里面猛地一缩,缩得他差一点叫出声来。她在镜子里看着他,那半张素脸一下子红透了,红到了脖子根。 “你叫我什么?”柚子盯着镜子里的他问。 “小野。”温玉楼又叫了一声,腰往里一顶。“千鹤告诉我的,小野柚子。” 柚子的阴道一下一下地绞着他,绞得一阵比一阵紧。柚子咬住了嘴唇,眼睛却一直没有从镜子里移开。 “月兔里没人知道我姓小野。”柚子说,声音发着抖。“六年了,你是第一个这么叫的。再叫,大叔,再叫一遍。” “小野柚子。”温玉楼贴着她的耳朵说。 柚子的阴道一下子绞死了。她踮着的脚尖抖了起来,两只白袜脚的脚跟一上一下地打颤。膝盖往里一并,夹住了他的腿。镜子里,她张着嘴,眼睛半闭着。那半张素脸红得像是被开水烫过。她的手在台面上乱抓,抓到了一支口红,攥在手心里,攥得口红盖都掉了。 “又……又要去了。”柚子说。“你别动,大叔,你一动我就……” 温玉楼偏偏动了一下,往那块鼓鼓的地方狠狠地刮了一下。柚子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了化妆台上,脸贴着台面。屁股还翘着,阴道一阵一阵地往里抽,抽了七八下才停。一股热热的水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流,流进了她的白色过膝袜里,袜口那一圈一下子湿透了。 柚子趴在台面上喘,手机就在她脸旁边。屏幕亮着,显示十点二十二分。柚子看了一眼,咬着牙撑起身子。 “还有十八分钟。”柚子说。“你还没射,大叔,我们换地方。” 柚子往后一退,阴茎从她的身体里滑了出来,湿淋淋地翘着,打在他的小腹上。她转过身,两只手按住他的胸口,往后推,推着他一步一步地退到了那块粉色背景布前面,退到白色的长毛地毯上。 “躺下。”柚子站在地毯边上,指着地毯说。 温玉楼躺了下去。长毛地毯软软的,毛很长,扎着他的后背,痒痒的。补光灯就立在他脚边。那一圈白光从下往上照过来,照着他的腿,照着他湿亮亮的阴茎,照着跨到他身上来的柚子。 柚子分开两条腿,跪在他的腰两边,两只白袜子的膝盖陷进了长毛里。她一只手扶着他的阴茎,对准了自己,没有一点犹豫,一屁股坐了下去,整根一口吞到了底。柚子仰起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才是我。”柚子闭着眼睛,喘着气说。 柚子的两只手按在他的胸口上,屁股抬起来,又重重地坐下去。她骑得很快,很狠,每一下都坐到底,坐得她的屁股拍在他的大腿上,啪啪地响。她的乳房跟着上下地跳,短头发一甩一甩的。汗珠从她的下巴上甩下来,滴在他的胸口上。 “爽不爽?”柚子问。她低着头看他,那半张妆脸的睫毛膏已经被汗晕开了,眼角黑了一小块。“说话,大叔。被一个比你矮三十厘米的女人骑着,爽不爽?” “爽。”温玉楼说。“你里面一直在咬我,咬得我腰都麻了。” 柚子伸长胳膊,从地毯边上够到了那只裱花袋。袋子里还剩一点奶油。她骑在他身上,没有停,一手捏着裱花袋,在自己左边的乳头上挤了一小团,又在右边的乳头上挤了一小团。奶油白白的,盖住了她浅褐色的乳头,被她的体温一捂,边上已经开始化了,往下淌。 “吃掉。”柚子说。她俯下身,把乳房送到他的嘴边。“甜点,是我请你的,不收钱。” 温玉楼抬起头,张嘴含住了她左边的乳房。奶油在他嘴里化开,甜得发腻。底下是她硬硬的乳头,带着一点汗的咸味。他用舌头卷着乳头吸,吸得柚子腰一软,屁股坐下来坐得更深。他吃完了左边,她把右边又送了过来,一边送一边骂“吃快点,化了”。 “好吃吗?”柚子捏着他的下巴,低头问。 “甜。”温玉楼说,嘴角还沾着奶油。“底下有一点咸,是你的汗。” “那就对了。”柚子说。她笑着骂了一句,骂的是千叶的方言,他听不懂。“我就是要咬你。刚才在楼下,你说千鹤让你来的,那一下我手都在抖。你知道我有多想骂你吗?七年了,千鹤姐一次都没让人来找过我,第一次派人来,派了一个变态大叔。” 柚子坐到底,不动了。柚子的屁股贴着他的大腿根。腰却开始转,一圈一圈地磨,像是在用里面那块最深的软肉去碾他的龟头。转了几圈,她又换成前后地磨。阴蒂贴着他的耻骨蹭过去,蹭回来,蹭得两个人的阴毛都缠在了一起。 “这一招也是在月白学的。”柚子说,额头上的汗往下滴。“老客人喝了酒动不了,就让我这样坐着磨。我那时候磨得腰都酸了,心里在骂。现在我磨你,我心里也在骂,可是我骂得很开心。” 柚子伸出一只手,把补光灯的灯圈往下一掰,掰得那一圈白光正正地照在两个人连着的地方。 “你看清楚。”柚子说。“看我是怎么吃你的。” 温玉楼抬起头看。白光底下,她深粉色的阴唇紧紧地包着他的阴茎根,被撑得薄薄的,亮亮的。她一抬屁股,阴茎就从她里面拔出来一截,上面糊满了白白的一层水,拉出几根亮晶晶的丝;她一坐下去,那一截又被她一口吞回去,挤出一圈白沫,堆在他的阴毛上。 柚子突然俯下身,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素着的那半边脸上细细的汗毛,闻到她嘴里奶油的甜味。 “还没亲过你。”柚子贴着他的嘴唇小声说。“刚才都忘了。” 柚子亲了上来。柚子亲得一点都不温柔,嘴唇压上来。舌头直接顶进他的嘴里,在里面乱搅,搅着他的舌头往她嘴里拖。亲到一半,她咬住了他的下嘴唇,咬得他嘶了一声,才松开,又亲上来。她的屁股没有停,一边亲一边往下坐,每坐一下,两个人的牙齿就碰一下。 温玉楼抱住她的后背,手掌贴着她汗湿的脊梁往下摸,摸到她的屁股。两只手各抓住一边,跟着她坐下来的节奏往下按。柚子在他嘴里哼了一声,哼得又长又闷,舌头一下子软了。 “你抓得好紧。”柚子松开他的嘴说,嘴唇被亲得红红肿肿的。“再紧一点。我喜欢被人抓着,抓得我跑不掉。” 柚子越骑越快,骑到后来,两只手撑不住了,往后一仰,撑在了他的大腿上。这个角度让她的阴蒂露了出来,红红的,硬硬地鼓着。温玉楼伸出拇指,按了上去,跟着她起伏的节奏揉。 柚子的叫声一下子拔高了。她顾不上楼下还有没有人,张着嘴叫,叫得又粗又哑,一边叫一边笑,一边笑一边骂“混蛋”“变态”“大叔你给我等着”。柚子的大腿内侧在他的手边抽搐。阴道一阵一阵地往里吸,吸到最紧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了他的胸口上,抖了好几秒。 温玉楼的阴茎被她绞得发烫,阴囊一下一下地往上提。他抱住她的后背,喘着说:“柚子,我快了。” 柚子一下子撑起身子,从他身上翻了下来,跪在他的腰边。她伸手从地毯边上捞起自己的手机,打开相机,切到前置镜头,举起来。屏幕里是她自己的脸,一半妆,一半素,满脸是汗。 “射在我脸上。”柚子说。“我要拍下来。” 柚子把脸凑到他的阴茎前面,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握住他的阴茎,对着自己的脸,飞快地撸。她撸得又快又紧,拇指压着系带,一下一下地往上挤。温玉楼的腰绷了起来,脚跟陷进了长毛地毯里。 “射,大叔。”柚子盯着手机屏幕说。“射在我卸了妆的那一边。” 温玉楼射了。第一股射在柚子左边的脸颊上,射在她自己的那半张脸上,从颧骨一直挂到嘴角。第二股射在她的鼻梁上,溅到了右边那只还贴着假睫毛的眼睛上。她眨了一下眼睛,没有躲。第三股、第四股落在她的下巴上,顺着下巴滴到了她的乳房上。 柚子的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咔嚓一声。 柚子把手机拿近了,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她的脸半边是女仆,半边是自己,两边都挂着他的精液,眼睛亮亮的。柚子看了一秒钟,手指一点,删掉了。 “只给自己看一秒。”柚子说。她把手机扔回地毯上,屏幕朝下。“一秒就够了,我记住了。” 柚子跪在那里,没有马上去擦。精液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流到嘴角。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皱了皱眉,又舔了一下。她的大腿还在一下一下地抖,两腿中间流出来的水把地毯上那一小块长毛粘成了一绺一绺的。 温玉楼的阴茎躺在他的小腹上,还在一跳一跳的,马眼里又挤出了一滴,挂在龟头上。柚子低头看了一眼,伸出手指把那一滴抹走了,抹在了她自己湿透的那只白袜子上。 “这只袜子,反正已经脏了。”柚子说。 柚子又俯下身,把他半软的阴茎含进了嘴里。柚子含得很轻,用舌头把上面的精液和她自己的水一点一点地舔干净,舔到冠状沟的时候,他的腰抖了一下,刚射完的龟头碰一下就酸。她抬起眼睛看他,嘴里含着,眼睛笑着,故意又舔了一下。 “这是女仆的收尾。”柚子吐出来说。“刚才那个凶的不算,这一下算月兔的。” 柚子跪了一会儿,身子一歪,躺倒在他旁边的长毛地毯上。脸上还挂着他的精液。她把头枕在他的胳膊上,一条腿搭在他的腿上,那只湿透了的白袜脚在他的小腿上蹭了蹭。两个人躺在粉色的背景布前面,补光灯的白光照着他们,照着她一起一伏的小肚子,照着她两腿中间还在一点一点往外渗的水。 “腰好酸。”柚子说。“你这个大叔,比月白的客人难对付多了。月白的客人,我磨两分钟就交代了。” “你也比优奈凶。”温玉楼说。 “优奈姐?”柚子侧过脸看他,笑了。“你连优奈姐都见过了?千鹤姐真是,把我们一个一个地拿出来给你看。下次见到优奈姐,你替我跟她说,柚子还欠她一顿烤肉。” 柚子站起来,走到化妆台前面,从盒子里抽出一张卸妆湿巾。柚子先擦了脸上的精液,擦完了,又抽出一张,开始擦右边那半张脸。亮片、眼影、假睫毛、粉色的唇彩,一样一样地被她擦了下来,扔进垃圾桶里。擦完了,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镜子里是一张干干净净的脸,眉毛淡淡的。眼睛不大,眼皮上那颗小痣清清楚楚。 “大叔,我跟你说一句真话。”柚子说。她没有转过身来,对着镜子里的他说。“你刚才问我,在这里开心吗。其实我不讨厌这份工作,我讨厌的是我在这儿开心。” “为什么?”温玉楼撑起身子问。 “因为千鹤姐让我去过正常的日子。”柚子说。“我从月白出来,跑到秋叶原,又穿上一身衣服,又对着男人笑,又叫他们主人。我笑着笑着,就开心起来了。每次开心起来,我就觉得自己没听千鹤姐的话。我要是回千叶开了甜品店,天天跟草莓和奶油待在一起,那才算是听话了。” 柚子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那支录音笔,走过来,放在他的手心里,又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上。 “还给你。”柚子说。“今天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许写柚子的名字。你要写,就写一个女仆,一个卸了妆的女人。” 柚子换衣服换得很快,五分钟就套上了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和一条牛仔裤,脏了的那双白袜子被她卷成一团,塞进了帆布包的最底下。两束假发片和兔耳朵被她收进了化妆台的抽屉里。十点四十一分,后门的铁皮门又哐的一声响了,桥本店长拎着钥匙从巷子口走过来,看见他们两个,什么都没问。 “店长,晚安。”柚子说。她的声音是自己的,又快又平。 “明天别迟到。”桥本店长说,低头开锁。 柚子在巷子口跟他分开,往末广町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两只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 “大叔,帮我跟千鹤姐说一句。”柚子说。“今年的草莓,我还是会寄。这一次,盒子里我会写一行字。” --- 温玉楼从秋叶原坐日比谷线到中目黑,再换东横线。电车上人不多,对面座位上一个喝醉了的上班族靠着窗户睡着了,领带歪在一边。他把录音笔掏出来,看了一眼,录音笔是关着的,从柚子拿走那一刻起就没再开过。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正的微信,问他今天看了什么。温玉楼想了想,回了一句:“看了一个卸妆的人。”周正回了一个问号,他没有再回。 十一点四十分,温玉楼走出了自由之丘站。他沿着那条熟悉的路往奥泽走,穿过一个小公园,拐进那条死胡同。胡同里很黑,只有尽头千鹤家门口那盏门灯亮着。 温玉楼走到一半,停住了脚步。 千鹤家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子把胡同堵得严严实实的。车头对着千鹤家的木门,引擎没有熄,低低地响着,排气管往外冒着白气。车窗是黑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樱站在木门旁边,门灯照着她的半张脸。她穿着一件运动外套,脚上是那双白色的运动鞋。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袋子里露出几张刚打印出来的纸。她的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张黑色的名片。 温玉楼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樱听见了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他。这是星期一以后,她第一次正面看他。 “温さん。”樱说。她把那张名片往身后藏了一下,又停住了,没有藏。“这个人说,他在等我妈妈。” 奔驰后座的车窗慢慢地降下来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戴着大金表的手腕,手指夹着一支烟,烟头一明一暗。 车窗又慢慢地升了上去。车子没有开走,还停在门口,引擎低低地响着。 第6章 月白 《第六集 月白》 五月二十八日星期四,夜里十一点四十二分。黑色奔驰的引擎还在低低地响,排气管冒出来的白气飘到门灯底下,散开了。温玉楼走到樱的身边,站在她和那辆车中间。 “樱,你先进去。”温玉楼说。“名片给我,我拿着。” 樱没有动。她捏着那张黑色的名片,捏得指甲都白了,便利店的塑料袋在她另一只手里沙沙地响。她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漆的车窗,又看了一眼温玉楼。 “我不进去。”樱往门边退了半步,摇着头说。“他说他在等我妈妈。我要是进去了,妈妈就会出来。我不想让她出来见这个人。” 身后的木门哗啦一声拉开了。千鹤站在门槛里,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脚上趿着木屐。她的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亮着,通话界面上写着“绫乃姐”。她看见门口的车,看见樱,看见樱手里那张名片。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了。 “绫乃姐,我等一下打回给你。”千鹤对着手机说完,挂断了。 千鹤走出门槛,木屐在石板上嗒地响了一声。她把樱拉到自己身后,拉得很用力。樱踉跄了一步,撞在温玉楼的胳膊上。千鹤走到奔驰的后车窗前面,抬起手,用指节在黑色的玻璃上敲了三下。 车窗降了下来。黑泽亮坐在后座上,还是那身深蓝色的西装,领口敞着,头发梳得油亮。他手里夹着那支烟,冲千鹤笑了笑,把烟头往车外的烟灰缸里按灭了。 “千鹤姐,这么晚还没睡。”黑泽亮把一条胳膊搭在车窗上说。“我路过,顺便来问一声。上次说的事,千鹤姐想好了没有?” “黑泽先生半夜十二点把车停在我家门口,叫路过吗?”千鹤问。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一点起伏都没有。“我说过,七月以前给你答复。现在是五月。” “七月太远了。”黑泽亮说。他从车里递出来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千鹤没接,他就搁在车窗沿上。“这是新会所的设计图,月白的一楼和二楼我都量过了,松之间要拆,改成贵宾室。千鹤姐看一看,给点意见。月白的格局,没有人比千鹤姐更熟。” “我不看。” “那我换一种说法。”黑泽亮说。他往后一靠,眼睛越过千鹤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樱。“你女儿刚才问我是谁,我说是她妈妈的老朋友。她问我,妈妈以前做什么工作,我没告诉她。千鹤姐,她在都内的大学念中文系,二年级,明天要在班上念一篇中文稿子。我连她的题目都知道,叫《我的家》。” 樱的手一下子抓住了温玉楼的袖子。 “你想说什么?”千鹤盯着车窗里的那张脸问。 “我想说,一个人在大学里站上讲台讲《我的家》,台底下要是有人知道她妈妈在赤坂的料亭里管过什么样的房间,管了多少年,客人名单上都有谁——”黑泽亮停住了,笑了一下。“那篇稿子就不好念了。我爸的保险柜里那本东西,我已经复印了。千鹤姐,你回来当新会所的妈妈桑,那本东西就永远锁在保险柜里。你不回来,我就只好找一个愿意听的人,一页一页地念给他听。” 千鹤站在车窗前面,背挺得笔直。温玉楼看见她垂在身边的右手,五根手指慢慢地攥成了拳,攥紧了,又慢慢地松开。 “那就提前一点,六月底以前给我答复。”黑泽亮说。“六月三十号,晚上十二点,我等千鹤姐的电话。千鹤姐,晚安。” 车窗升了上去。奔驰往后倒了一截,倒出胡同口。车灯在胡同的墙上扫了一圈,开走了。那个牛皮纸的文件袋从车窗沿上滑下来,掉在石板上,啪的一声。 千鹤没有去捡。温玉楼弯腰捡了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 茶间的灯开着。千鹤坐在矮桌的一边,樱站在门口,没有坐。那张黑色的名片放在桌子正中间,背面朝上,背面什么都没写。 “你为什么要收他的名片?”千鹤看着桌上那张黑色的名片问。 “他递过来,我就接了。”樱说。“我刚从便利店打印完演讲稿回来,他的车停在门口。他下车跟我说话,很客气,叫我真柴小姐。他问我是不是樱,问我演讲准备得怎么样了。我问他是谁,他说是妈妈的老朋友,然后把名片递给我。妈妈,我接一张名片,有什么不对吗?” “上一次他来,在名片背面写了你的名字。”千鹤说。“那张名片我撕了,扔了,就是不想让它进这个家。你今天自己把它拿进来了。” “那是我的错吗?”樱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他是谁,他要什么,他说的保险柜里那本东西是什么。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我站在门口听他说我的演讲题目,我连他为什么知道都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樱喊。“那本东西,是不是我高三那年在储藏室里翻到的那种本子?是不是上面有你的名字?他要是拿去给我们学校的人看,我是不是就——” 千鹤站了起来。她绕过矮桌,走到樱的面前,抬起手,一巴掌打在樱的左脸上。 巴掌声在茶间里响得很脆。樱的脸被打得偏到了一边,短头发甩起来,又落下去。她慢慢地把脸转回来,左脸颊上浮起了四道红红的指印。她看着千鹤,眼睛睁得大大的,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这是你第一次打我。”樱说,声音哑了。“我二十岁了,你第一次打我,是因为我接了一张名片。” 千鹤的手还举在半空中。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樱脸上的指印。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樱转过身,跑过走廊,拉开玄关的门,运动鞋都没有穿好,踩着鞋后跟冲了出去。木门哐的一声撞在门框上,又弹开了。 千鹤站在茶间里,一动不动。温玉楼看了她一眼,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矮桌上,转身去玄关穿鞋。 “温先生。”千鹤在他身后说。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她会去车站那边的便利店。她小时候跟我吵架,每一次都是去那里。” --- 奥泽站前的便利店亮得刺眼。温玉楼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口的感应器叮咚响了一声。店里只有一个打瞌睡的店员。樱蹲在最里面冰柜的前面,抱着膝盖,额头抵在冰柜的玻璃门上。她的运动鞋后跟还踩扁着,左脸颊上的指印比刚才更红了。 温玉楼没有叫她。他从冰柜里拿了两根冰棍,一根苏打味,一根红豆味,去柜台付了钱。他走回来,蹲在她旁边,把苏打味的那一根撕开包装,递到她面前。 “敷一下。”温玉楼用中文说。“冰的,脸就不那么疼了。” 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接过冰棍,没有吃,贴在了左脸颊上。冰棍一碰到脸,她嘶地吸了一口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掉在膝盖上。她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抖一抖的,冰棍化开的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 温玉楼撕开红豆味的那一根,自己咬了一口,坐在冰柜前面的地板上,等她哭。店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打瞌睡。 “温さん,那个人说的那本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樱哭完了,用袖子擦了擦脸问。 “我知道一点。”温玉楼说。“月白是你妈妈以前工作的地方,那本东西是月白的旧账本。上面有客人的名字,也有在那里工作过的人的名字。那个人想让你妈妈回去帮他开新店,你妈妈不肯,他就拿账本来压她。他今天来找你,是想让你妈妈知道,他连你明天念什么都知道。” “所以他是在用我威胁她。”樱把冰棍从脸上拿开,慢慢地说。 “是。”温玉楼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他想让你妈妈害怕,怕你在学校里被人指指点点。” 樱低头看着手里化了一半的冰棍,看了很久。她把冰棍从脸上拿下来,咬了一口,嚼得咯吱咯吱响。 “我讨厌她。”樱突然用中文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慢,舌头往上顶,发音很准。“但我更讨厌那个人。” 温玉楼转过头看她。樱的眼睛还是红的,左脸上的指印已经淡了一点,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这句话,你说得很好。”温玉楼也用中文说。“‘更’字的声调对了。” “我练过。”樱说,又换回了日语。“我本来想在稿子里加一句‘我更讨厌的是那些看不起她的人’,老师说太长了,让我删了。今天晚上,我想加回去。” “你明天还念吗?” “念。”樱说。她站起来,把运动鞋的后跟提好,把冰棍棍扔进垃圾桶。“他知道我的题目,我更要念。温さん,你陪我走回去,但是你走在我后面,不要跟我说话。我要想一想,进门以后跟她说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便利店。凌晨十二点二十分,奥泽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樱走在前面,脚步很快,走到那条死胡同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往前走。千鹤家的门灯还亮着,木门开着一条缝,门槛里面,千鹤坐在玄关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条毛巾,一直在等。 樱走到门口,站住了。母女两个人隔着门槛,谁都没有说话。 千鹤站起来,把毛巾递过去。樱没有接,从她身边走过去,脱了鞋,上了楼。走到楼梯的第五级,她停了下来,背对着下面,说了一句。 “明天的稿子,我会念的。”樱说。“最后一句,我改了。你不用来听。” 二楼的拉门轻轻地拉上了。千鹤手里拿着那条毛巾,站在玄关里,过了很久,才转身去关门灯。 --- 凌晨一点,茶间的灯还亮着。千鹤跪坐在矮桌前面,面前放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没有打开。温玉楼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倒了一杯麦茶。千鹤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还在轻轻地抖。她看见他在看,把手收回去,压在了膝盖底下。 “我打了她。”千鹤看着自己的右手说。“二十年,我一次都没有打过她。她发烧烧到四十度,半夜哭着要找爸爸,我都没有打过她。今天我打了她,因为她接了一张名片。” “你打的是那张名片。”温玉楼把麦茶推到她手边说。 “她不知道。”千鹤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地说。“她只知道她的脸疼。” 千鹤端起麦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那个文件袋。 “温先生,那个人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千鹤说。“他不会真的去樱的学校,他没那么笨。他会去找周刊,找一个写八卦的记者,把账本上的几页给他。周刊登出来,不用写樱的名字,只要写‘赤坂老牌料亭前管理者,如今住在世田谷,女儿在都内大学念中文’,樱的同学里,总会有一个人猜得到。” “六月底以前,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先去月白,见清十郎老爷子。”千鹤用指尖敲了敲那个文件袋说。“然后去浅草见绫乃姐。我一个人想不出办法的时候,就去找绫乃姐。在月白的时候是这样,退出来以后,我一次都没去找过她。” “为什么没去?” “因为退出来的时候,我跟自己定了一条规矩。”千鹤看着杯子里的麦茶说。“月白的人,月白的事,一样都不带出来。我给樱买了房子,给她做饭,送她上学,让她过正常的日子。我以为只要我不回头,月白就追不上来。”她把那个文件袋拿起来,翻过去,背面朝上,又放下。“现在它自己找上门来了。” 千鹤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往楼梯那边走。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樱那扇拉上的门。 “温先生,明天早上,替我做一盘厚蛋烧。”千鹤说。“樱喜欢甜的,糖放两勺。我做的,她今天不会吃。” --- 五月二十九日星期五,早上六点半。温玉楼站在灶台前面,往碗里打了四个鸡蛋,放了两勺糖,一点点盐,一点点高汤,用筷子打散。方形的玉子烧锅在火上烧热了,他刷了一层油,倒进去一层蛋液。蛋液在锅底滋滋地响,鼓起一个一个的小泡。他用筷子把蛋皮卷起来,卷到锅的一边,又倒一层,再卷。 他卷得不好看,第三层卷破了一个口子。樱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那盘厚蛋烧已经切好了,摆在她的座位前面,破的那一块被他翻到了最底下。 樱看了一眼盘子,又看了一眼灶台前面系着千鹤围裙的温玉楼。她左脸上的指印已经看不出来了,眼睛有一点肿。她坐下来,夹起一块厚蛋烧,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太甜了。”樱用中文说。“糖放多了。” “你妈妈说放两勺。”温玉楼背对着她,把锅放进水槽里说。 樱的筷子停了一下。她低下头,又夹了一块,一口一口地把整盘厚蛋烧都吃完了,连底下那块破的也吃了。吃完了,她拎起书包,走到玄关,换鞋。千鹤从二楼下来,站在楼梯的拐角上,看着她。 “行ってきます。”樱对着玄关的门说。 樱拉开门,走出去,又回过头来,看着楼梯拐角上的千鹤,看了两秒钟。 “我走了。”樱说,用的是中文,又换成了日语。“今天的稿子,我念完了就回来。晚饭我想吃咖喱。” 玄关的门关上了。千鹤站在楼梯拐角上,一只手扶着扶手,扶了很久。 上午十点,周正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温玉楼在房间里接起来。屏幕上周正坐在深圳的办公室里,身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手里端着一杯功夫茶。 “玉楼,你上次说的那个地产商,我让人查了。”周正说。“株式会社黑泽开发,老板叫黑泽亮,老爹是赤坂一家老料亭的东家。这个料亭停业两年了,日本周刊登过,说里面有一本客人名单,政界的、财界的都有。玉楼,这是一条大鱼。你住的那个女房东,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吧?” “周哥,我说过,书里不写名字。”温玉楼说。 “不写名字,写什么?”周正把茶杯放下。“写一个料亭,写一本名单,写一个女人怎么从那里爬出来。名字可以改,但是要让读者猜得到。猜得到才好卖。你在那边住了十天,已经住进她家了。你不往深里挖,你去干什么的?” “我在挖。”温玉楼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说。“挖出来的东西,我自己决定写不写。” 周正盯着屏幕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得很不痛快。 “玉楼,合同上写的是三个月。”周正说。“三个月以后,我要看到一本能卖的书。你好好想想。” 视频挂断了。温玉楼把手机扣在桌上,拉开抽屉。抽屉里放着千鹤的房规和水月的清单,叠在一起。他把水月的清单抽出来,翻到背面,看着那行中文“谢谢你,认真看了我”,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放了回去,跟房规叠在一起,推上了抽屉。 --- 五月二十九日星期五,晚上八点。晚饭是咖喱,樱吃了两盘,一句话都没说,吃完就上了楼。温玉楼坐在茶间里看黑泽亮留下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里是十几张设计图,月白的一楼被改成了一个吧台和六个卡座,二楼的松之间被画上了一张大床,旁边标着“VIP”。他把图纸塞回袋子里,抬起头。 樱又从楼上下来了,站在茶间门口。她没有进来,从运动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便签纸,放在门边的榻榻米上,用手指往里推了推,推到他够得着的地方,然后转身上楼了。 温玉楼捡起那张便签,展开。上面用中文写着两行字,字比第一张便签工整了很多。 “我念了。老师说我的‘但是’是全班说得最好的。最后一句,我念的是:我讨厌她的工作,但是我不讨厌她。我更讨厌那些拿她的过去来威胁她的人。——樱” 厨房里,千鹤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开着,她洗了很久,一个碗洗了三遍。温玉楼拿着那张便签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千鹤没有回头。 “她念了。”温玉楼把便签递到她手边说。“最后一句,她加了一句话。她说她更讨厌那些拿你的过去来威胁你的人。” 千鹤手里的碗停在了水龙头底下。水从碗沿上溢出来,哗哗地流进水槽。她站了几秒钟,把水龙头关上了。 千鹤擦干了手,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边上。她走出厨房,上了楼。温玉楼站在楼梯底下,听见她的脚步声在二楼的走廊里停住了,停在樱的门口。 “樱。”千鹤隔着拉门说。“稿子,念得好。” 拉门里面没有声音。过了很久,里面传出来一句很轻的回答,用的是中文。 “谢谢。” 千鹤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没有拉开门,转身下了楼。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温玉楼还站在楼梯底下,脚步停了一下。 “温先生,明天早上八点出发。”千鹤说。她没有回头,声音有一点哑。“先去赤坂,带你看月白。看完了,下午去浅草见绫乃姐。昨天晚上我给绫乃姐打回去了,她说她等了七年,终于等到我带一个男人去找她。” “为什么要先去月白?” “因为黑泽清十郎老爷子明天上午在月白等我们。”千鹤说。她拿起一块抹布,擦着那只碗,擦得很慢。“今天下午他让律师给我打电话,说他儿子要把月白卖给开发商。他想在卖掉之前,跟我见一面。温先生,你要写月白,就去看一看。看完了,你就知道那个人为什么非要它不可。” --- 五月三十日星期六,早上七点四十分。千鹤穿好了和服从二楼下来。樱正坐在餐桌前面吃早饭,看见她,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千鹤这身深灰色的和服,樱只在储藏室的照片里见过。 “你要去哪里?”樱放下碗,看着母亲的和服问。 “月白。”千鹤说。她在玄关的台阶上坐下,弯腰穿草履,背对着樱。“老东家要卖房子,让我去看一看。下午去浅草,见一个以前的姐姐。晚饭前回来。” 樱放下筷子,看着她的背影。茶间里很安静,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我也想去。”樱攥着筷子,声音不大地说。 千鹤穿草履的手停住了。她没有回头,过了几秒钟,把草履的带子系好,站起来。 “下次。”千鹤低着头整了整衣襟说。“等妈妈自己先看清楚了,再带你去。樱,那个地方,妈妈欠你一个解释。今天还说不清楚。” 樱咬着嘴唇,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米饭扒完了,起身把碗拿到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千鹤拉开玄关的门,温玉楼跟在她后面走出去。门关上之前,他听见水槽那边樱说了一句,声音很小。 “路上小心。” 五月三十日星期六,上午九点二十分。黑色皇冠拐进赤坂一木通背后的一条小巷,在一堵灰色的土墙前面停了下来。土墙很长,墙头上盖着黑瓦,瓦缝里长出了几丛杂草。墙的正中间是一扇木头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匾上两个字已经褪了色,还能看得出来,写的是“月白”。 千鹤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和服,腰带是暗紫色的,头发用那根木簪挽了起来。她下了车,站在大门前面,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 大门上贴着一张白色的告示,告示上印着一家不动产公司的名字,写着“管理物件,禁止入内”。告示的边角已经被雨泡烂了,卷了起来。门没有锁,虚掩着一条缝。 “清十郎老爷子让人把门打开了。”千鹤推开门之前,回头对他说。“温先生,跟着我走,脚下的石板有几块是松的。” 千鹤推开大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得很长。门里面是一个庭院,石板路弯弯曲曲地通向主屋,路两边的苔藓已经干成了褐色,杂草长到了膝盖那么高。一座石灯笼歪在池塘边上,池塘里没有水,池底铺满了枯叶和一层黑泥。一棵老松树还活着,枝子伸得很长,伸过了主屋的屋檐。 千鹤走到那座歪掉的石灯笼前面,弯下腰,用手把灯笼底座旁边的杂草拨开。底座的石头上刻着一行小小的字,被青苔糊住了一半。她用指甲把青苔一点一点地抠掉,露出了那行字,是一个年份和一个名字,名字是“月白初代”。 “这座石灯笼比我年纪大。”千鹤蹲在那里,手指按着那行字说。“我刚来的那年冬天,每天收工以后,都要在这里给它点灯。点完了灯,我就从后门出去,跑着去赶末班电车。那时候樱一岁,托在邻居家里。我晚到十分钟,邻居就要多收一千日元。” 千鹤把手上的青苔在和服的袖子里擦了擦,直起腰来。 “后来做到了管里间,不用再点灯了,我还是每天晚上来看一眼。”千鹤回头望着那座灯笼说。“灯亮着,月白就是开着的。” 主屋是两层的木造房子,木头是深褐色的,被风吹雨打得发灰。一楼的格子门一扇一扇地关着,纸都破了,破洞里透出里面黑黑的影子。温玉楼走近了才看见,玄关两边的柱子上用白色的粉笔写着一串一串的数字,“3.62”“2.75”“4.10”,旁边还画着箭头。 “这是什么?”温玉楼凑近了那根柱子问。 “尺寸。”千鹤说。她伸出手指,在一根柱子上的粉笔字上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层白。“水月说的没错。他已经让人来量过了,一根柱子一根柱子地量。” 千鹤脱了草履,走上玄关。玄关的地板踩上去吱吱地响,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旧榻榻米和灰尘的味道。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座敷,每一间的拉门上方都挂着一块小木牌,写着房间的名字:竹之间、梅之间、萩之间、桔梗之间。 “月白一共有十一间座敷。”千鹤说。她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伸手碰那些木牌。“一楼八间,二楼三间。我二十一岁进来,第一天在梅之间倒酒。那天的客人是一个银行的部长,喝醉了,抓着我的手不放。是绫乃姐进来,跪在他旁边,笑着把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掰完了,给他倒了一杯酒,说,部长,月白的规矩,客人可以要,但只有姑娘能给。” “你后来也这么说?” “我后来每天都这么说。”千鹤的手指从木牌上滑下来,说。“管里间的那六年,每一个新来的姑娘,我都要她们把这句话背下来。客人可以要,但只有姑娘能给。姑娘不想给,谁都不能拿。客人不能问姑娘的本名,不能问姑娘住在哪里,不能在月白以外的地方找姑娘。姑娘自己决定留不留下来,留下来的那一晚,里间的门由姑娘自己锁。这些规矩,是我一条一条定下来的。” 走廊拐了一个弯,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上没有木牌。千鹤拉开门,里面是一间四张半的小屋,靠墙摆着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的文件柜。书桌上积了一层灰,墙上还挂着一本日历,日历停在七年前的三月。 “这是里间。”千鹤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说。“我在这里坐了六年。哪个姑娘今晚陪哪个客人,哪个客人以后不许再进门,哪个姑娘该涨钱、该休息、该走了,都是在这张桌子上定的。” 千鹤走到书桌前面,拉开最上面的抽屉。抽屉是空的,底下垫着一张发黄的报纸。她看着那个空抽屉,伸出手,在抽屉底上摸了一下。 “柚子走的那天早上,把我给她的信封塞回了这个抽屉。”千鹤说。“我第二天才发现。信封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写的是,千鹤姐,我自己会过正常的日子。” “那个信封呢?” “我收着。”千鹤说。她把抽屉推了回去。“在家里梳妆间的柜子里,跟那块怀表放在一起。” 千鹤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前面停住了。楼梯很陡,扶手被几十年的手摸得发亮。她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二楼那三间,松之间最大。”千鹤说。“它锁着,钥匙不在我这里。温先生,今天我们不上去。” 千鹤没有解释为什么。她转过身,往一楼最大的那间座敷走去。那间座敷的拉门开着,门上的木牌写着“大广间”。 大广间有二十张榻榻米那么大,榻榻米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是一个床之间,挂轴已经摘掉了,只剩一个钉子。床之间前面,一个瘦瘦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格子毛毯。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千鹤。”老人开口说。他的声音很哑,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你来了。” 千鹤走到老人面前,在榻榻米上跪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前面,深深地低下头去,额头几乎碰到了榻榻米。 “清十郎老爷子。”千鹤低着头,声音放得很轻地说。“七年没见了,您身体还好吗?” “不好。”黑泽清十郎拍了拍膝盖上的毛毯说。“七十八了,腿走不动了,心脏装了一个起搏器。医生说我还能活三年,我自己觉得两年。”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这是我的律师,中村。千鹤,旁边这位,就是你家里住的那个中国人?” “温玉楼。”温玉楼也跪坐下来,低头行了个礼。“深圳来的,写书的。” “写书的。”黑泽清十郎重复了一遍,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亮说,他是个记者,要写月白的丑事。” “我不写名字。”温玉楼说。“月白的事,千鹤给我定了规矩,名字一个都不能出现。” 黑泽清十郎看着千鹤,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还是老样子。”黑泽清十郎靠回轮椅的椅背上说。“什么事都要先定规矩。” 老人把膝盖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咳了两声。律师中村递过去一块手帕。他接过来,捂在嘴上,咳完了,把手帕攥在手心里。 “千鹤,我直接说吧。”黑泽清十郎说。“亮要买月白。他用他自己公司的名义,从我手里买,价钱三亿两千万,左手倒右手,买完了改成那个叫‘白’的会所。他说这是为了黑泽家,我知道他是为了他自己。月白的房子,地皮,到今天还写着我黑泽清十郎的名字。我还没死,我不想卖给他。” “那您想卖给谁?”千鹤抬起头,看着老人的眼睛问。 “卖给你。”黑泽清十郎抬起一根手指,指着她说。“千鹤,你要不要买月白?三亿两千万,一分都不少,我也不能少。我欠银行的钱,要用这笔钱还。可是我宁可卖给你,也不卖给他。” 大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院子里那棵老松树上,一只乌鸦叫了一声。 千鹤跪坐在那里,愣了几秒钟,然后笑了。她笑得很轻,用手背挡着嘴,肩膀抖了两下。 “老爷子,我买不起。”千鹤说。“我退出来那年,手里有一亿出头,买了奥泽那栋房子,供樱念书,剩下的钱,加上这七年存的,凑一凑刚好一亿。三亿两千万,我一辈子都买不起。” “一个人买不起。”黑泽清十郎说。“一群人呢?千鹤,你在月白管了六年里间,带出来的姑娘有多少个?她们现在在哪里,做什么,你比我清楚。” 千鹤的笑一下子收住了。 “我给你时间。”黑泽清十郎说。“到今年年底,我不签字,谁来我都不签。亮要是拿那本东西逼你,你就让他逼。那本账本的原件,在我的保险柜里,钥匙我挂在脖子上。”他抬起手,从衬衫领口里扯出一根细细的银链子,链子底下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他复印了一份,是趁我住院的时候拿我的钥匙去复印的。我管不住他了。可是原件,我死之前,谁都拿不走。” “老爷子,您为什么帮我?”千鹤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低声问。 “因为我欠你的。”黑泽清十郎说。“十五年前那件事,你替我挡了,挡得干干净净,自己一句话都没说。我这辈子欠的人不多,你是一个。” 黑泽清十郎朝律师中村摆了摆手。中村推着轮椅往外走,轮子碾过发黄的榻榻米,吱吱地响。走到门口,老人抬起手,让中村停一下。 “千鹤,松之间的钥匙,我还留着。”黑泽清十郎背对着他们说。“等你买下来那一天,我亲手交给你。” --- 从月白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千鹤没有从正门走,带着温玉楼穿过庭院,从后门出去。后门外面是一条窄窄的石板巷,巷子对面是另一家料亭的后门。门口挂着一盏小小的白灯笼,灯笼上写着“花筏”。 花筏的后门开着,一个穿着藏青色作务衣的姑娘正弯着腰,把一袋垃圾往门边的桶里塞。她的黑长头发扎成了一个低低的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她直起腰来,看见了巷子对面的两个人,手里的垃圾袋掉在了地上。 “温先生?”水月扶着门框,愣愣地说。“千鹤さん?” “水月,今天是你的班?”千鹤朝巷子对面走了两步问。 “星期六,十点到三点。”水月说。她弯腰捡起垃圾袋,塞进桶里,用手背推了推眼镜。她的脸红了,红到了耳根,眼睛却一直看着温玉楼。“我上次说的那两个穿西装的人,前天又来了,带着一个拿相机的人,在月白的院子里拍了一个钟头。我们老板娘说,月白要是改成那种会所,花筏的客人就不来了。” “谢谢你,水月。”千鹤说。“这件事,我在想办法。” 水月点了点头,又看了温玉楼一眼。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又闭上了。她把两只手在作务衣的前襟上擦了擦,擦得很用力。 “温先生。”水月往前走了一步,小声地说。“我昨天晚上,在清单的复印件背面,又写了一条。第十三条。你决定了那一条以后,我再给你看。” “好。”温玉楼朝她点了点头,说。“我决定了,就来告诉你。” 花筏里面有人喊了一声“水月,三号桌的碗”,水月应了一声,朝他们鞠了一躬,转身跑了进去。白灯笼在门口轻轻地晃。 --- 黑色皇冠从赤坂开上首都高。千鹤开车,一路上没有说话,收音机也没开。车窗外是一栋一栋的高楼,玻璃幕墙反着中午的太阳光。 “十五年前那件事,是什么事?”温玉楼问。 “那是老爷子的事。”千鹤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温先生,有些事情,我替别人挡了,就要替别人挡一辈子。你要写月白,这件事不能写。” “我不写。”温玉楼说。“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宁可卖给你。” “因为他是月白的东家,亮只是他的儿子。”千鹤说。“老爷子开月白开了四十年,他知道月白是什么。亮只知道月白值多少钱。” 车子开过一座桥,桥底下是隅田川,河面上有一艘屋形船慢慢地开过去。千鹤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千鹤,我也可以出一份钱。”温玉楼说。“深圳我还有一处房子,卖了能凑一些。” 千鹤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路。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温先生的钱,我现在不要。”千鹤说。“温先生来日本十天,看了三个姑娘,看了一个空房子,就要往里面放钱。那是冲动,冲动的钱,我不收。等温先生把姐妹们都见完了,把月白看清楚了,到那个时候,温先生还想出,我们再坐下来谈。” “要见几个?” “六个。”千鹤打了一把方向盘,说。“绫乃姐是第四个。” --- 下午一点半,浅草。雷门前面挤满了人,穿着租来的和服的游客举着自拍杆,在大灯笼底下排队拍照。千鹤把车停在一条背街的停车场里,带着温玉楼穿过仲见世通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子里卖人形烧的铺子飘出一股甜甜的烤蛋糕味,铺子隔壁是一栋两层的木造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帘,帘子上用白色的字染着“藤堂”。 布帘里面是一个铺着木地板的大房间,两面墙上挂满了和服,一件挨着一件,红的、粉的、藏青的、浅绿的。上面绣着樱花、牵牛花、金鱼、扇子。三四个外国游客正在挑和服,两个穿着藏青色作务衣的年轻店员跟在旁边,用英语介绍。房间最里面是一张矮矮的帐台,帐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正在一本账簿上写字。 那个女人抬起头来。她很高,坐着也比旁边的店员高出一截,脖子又细又长。头发全部挽在脑后,插着一根素银的簪子。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和服,衣领上压着一道细细的白边。腰带是黑色的,系得一丝不乱。她握着毛笔的那只手,手指又长又白。 “哎呀。”那个女人说。她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慢悠悠地站起来,声音拖得长长的,软软的,带着一股京都的腔调。“这是谁来了。七年了,一个电话都没有,前天晚上突然打过来,说要带一个男人来给我看。千鹤,你是走错门了吧?” “绫乃姐。”千鹤说。她站在帐台前面,低下头鞠了一躬,鞠得很深。“好久不见。” 藤堂绫乃从帐台后面绕出来,走到千鹤面前,伸出两只手,捧住了千鹤的脸。她比千鹤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千鹤,看了很久,大拇指在千鹤的颧骨上轻轻地抹了一下。 “瘦了。”绫乃皱着眉头端详她,说。“眼睛底下有黑的了。这几天没睡好吧?” “没睡好,这几天家里事多。”千鹤垂着眼睛说。 “你呀。”绫乃松开手,转过身,眼睛落在了温玉楼的脸上,从他的头发看到他的皮鞋,又从皮鞋看回他的眼睛。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客气,眼睛里却一点笑都没有。“这位就是温先生吧。柚子前天晚上十二点给我打电话,说千鹤姐派了一个变态大叔去找她,问我认不认识。我说我不认识,可是我很快就会认识了。” “柚子是您介绍去月白的?”温玉楼想起那个裱花袋,开口问。 “是我。”绫乃把袖子往上拢了拢说。“那姑娘在蛋糕店的后门哭,哭得鼻涕都出来了,手里还攥着一个裱花嘴。我那时候想,这么能哭的姑娘,去月白哭给客人看,一个晚上能挣三万。结果她去了一年多,被千鹤赶出来了。千鹤赶她的第二天,柚子又跑到我店里来哭,哭了一整个下午。温先生,月白的姑娘,都是这么一个一个哭出来的。” 绫乃领着他们穿过店堂,掀开一道布帘,进了后面的一间小屋。小屋铺着六张榻榻米,中间摆着一张矮桌,桌上已经放好了三只茶碗和一个铁壶。她让千鹤和温玉楼坐下,自己跪坐在对面,提起铁壶倒茶,动作很慢。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一条,一滴都没有洒。 “说吧。”绫乃把茶碗推到千鹤面前。“千鹤,你把男人领来给我看,是要我帮你凑钱,还是要我帮你试他?” 千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都要。”千鹤把茶碗放稳,抬起头说。“上午我去了月白,清十郎老爷子在那里等我。他问我要不要买月白,三亿两千万,年底以前他不签字。绫乃姐,我想买。我一个人买不起,我想把姐妹们召集起来。” 绫乃的手停在铁壶的提梁上。她看着千鹤,看了好一会儿,把铁壶放回了炭炉上。 “买下来,做什么?”绫乃问。“再开一家月白?” “开一家割烹。”千鹤说。“正经的割烹,有厨师,有菜单,客人来吃饭,吃完了回家。姑娘们愿意来的就来,来了做女将,做仲居,做甜点,不用再陪客人喝到半夜。月白的房子还在,月白的规矩我不要了,我要换一套新的。” “清十郎老爷子怎么说?”绫乃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茶,端起来问。 “他说,他宁可卖给我,也不卖给亮。”千鹤说。“他还说,那本账本的原件,他挂在脖子上,死之前谁都拿不走。亮手里那一份,是他住院的时候偷偷复印的。” 绫乃的手指在茶碗的边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老爷子还是老爷子。”绫乃说。“亮那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他十几岁的时候,常常跑到月白的厨房偷吃点心,被厨师追着打。那时候他还会叫我绫乃姐姐。后来他去美国念书,回来以后就变了,眼睛里只剩下数字。上个月,他也来过我这里。” “他来找你?”千鹤的声音一下子紧了。 “他请我去白当女将。”绫乃说。“年薪两千万,比给你的少一千万,他说因为我老了。我把他送出门,跟他说,京都人不跟没有规矩的人做生意。” “那这个男人呢?”绫乃转过头,又看了温玉楼一眼。“你领他来,是因为他有钱?” “他有一点钱。”千鹤说。“可是我领他来,是因为他要写月白。他要写真实,我就让他看真实。优奈、水月、柚子,他都见过了。下一个,我想让他见绫乃姐。” 绫乃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茶碗里的茶。茶面上漂着一片小小的茶叶梗,竖着。她用指尖把那根茶叶梗按了下去。 “千鹤。”绫乃放下茶碗,叫了她一声,说。“你从来没往家里带过男人。月白那十二年,客人追你追到奥泽,你连门都不开。你一个人带着樱,一个人买房子,一个人退出来。现在你让一个男人住在你家里,还带着他一家一家地去找你从前的姐妹。”她抬起眼睛,看着千鹤。“你自己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千鹤迎着她的眼睛说。“我在做决定。” 绫乃看着她,忽然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挤出了几道细细的纹路。 “好。”绫乃把手里的茶碗一放,说。“钱的事,我回去算一算。试他的事,我现在就试。” 绫乃站起来,看着温玉楼,说话又变回了那种拖得长长的、软软的京都腔调。 “温先生要写月白,至少要知道,月白的男人穿什么。”绫乃说。“月白的客人进门,先换衣服。西装脱在玄关,换上我们准备的和服,才能进座敷。温先生穿着这身衣服去写月白,写出来的东西,只能是一个站在门外的人写的。跟我来,我给你着付け。” 千鹤端着茶碗,没有站起来。 “去吧,温先生。”千鹤说。“绫乃姐给人着付け,在浅草是第一的。我在这里喝茶。” --- 着付け间在二楼。楼梯很窄,绫乃走在前面,和服的下摆一步一步地在台阶上扫过。脚上的白足袋干干净净的。温玉楼跟在后面,看着她的后颈。她的衣领往后拉开了一截,露出一段细长的后颈,白得发亮,发际线底下有几根短短的碎发。 二楼的房间铺着八张榻榻米,一面墙上立着一面落地的穿衣镜,镜子旁边是一个漆木的衣桁。上面搭着一件藏青色的男式和服,一条浅灰色的长襦袢,还有一条茶色的角带。墙角的矮几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青瓷香炉。 绫乃跪在矮几前面,从一个桐木盒子里抽出一根线香,划了一根火柴点着,插进了香炉里。一缕细细的青烟升起来,房间里慢慢地飘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一根线香,烧完是二十五分钟。”绫乃说,站起身来。“月白的规矩,客人换衣服,一根香的工夫。香烧完了,衣服还没穿好的客人,姑娘就不陪了。温先生,请脱吧。” 温玉楼脱掉西装外套,解开衬衫的扣子,脱了衬衫,又解开皮带,脱掉了西裤。他穿着一条深灰色的内裤站在榻榻米上,看了绫乃一眼。 绫乃站在穿衣镜旁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他,等着。 “那个也脱了。”绫乃说。“月白的客人,和服底下什么都不穿。洋式的内裤穿在和服底下,坐下来的时候会勒出一道印子,从外面看得清清楚楚,难看。怎么,温先生,あんた害羞了?” “有一点,被女人这么看着脱,我还是第一次。”温玉楼笑着说。 “害羞好。”绫乃说,嘴角弯了一下。“会害羞的客人,穿和服都穿得好看。” 温玉楼勾住内裤的边,脱了下来,叠好,放在西裤上面。他光着身子站在八张榻榻米中间,空调的风吹在他的后背上,有一点凉。他的阴茎垂在两腿中间,软软的。 绫乃从袖子里抽出一根软尺,走到他面前。她的眼睛从他的脸上往下看,看过他的胸口、他微微鼓起来的肚子,一直看到他的两腿中间,在那里停了两秒,又往下看到他的脚。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看一匹要裁的布。 “先量肩宽,再量袖长。”绫乃把软尺抖开说。 绫乃走到他身后,把软尺的一头按在他左肩的骨头上,拉到右肩。她的手指很凉,指尖贴在他的皮肤上,一按一松。她又把软尺从他的后颈正中拉到手腕,量袖长。嘴里念着数字,“裄,七十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下来。 “温先生的肩膀很宽。”绫乃说。“月白的客人,肩膀宽的都是做实事的人。坐办公室的,肩膀都是往里缩的。” 绫乃转到他前面,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她的脸正对着他的小腹,离他的阴茎只有一个拳头远。她把软尺绕过他的腰。两只手在他的肚脐前面捏住了软尺的两头,拉紧,看了一眼刻度。 “腰,九十四。”绫乃说。“温先生最近吃得太好了。千鹤做的饭,是不是每顿都添两碗?” “添一碗半,她做的饭太好吃了。”温玉楼低头看着她的头顶说。 绫乃笑了一声。她把软尺往下移,移到他的屁股最宽的地方。软尺从他的屁股后面绕过来,经过他的胯骨,两头在他的阴茎前面会合。她两只手捏着软尺的两头,往中间一拉,软尺勒紧了。她的手背轻轻地擦过了他阴茎的根部。 温玉楼的阴茎跳了一下。 绫乃没有抬头。她看着软尺上的刻度。手背还贴着他阴茎的根部,贴着,没有挪开。他的阴茎贴着她凉凉的手背,一点一点地胀了起来,从垂着变成了翘着。龟头从包皮里慢慢地探了出来,顶在她的手腕上。 “臀,一百零二。”绫乃说,声音还是慢悠悠的。她把这个数字记在小本子上,记完了,才把手背从他的阴茎底下抽出来。“温先生,男人的身子,量出来的数字是不会骗人的。不过这一个数字,我就不记了。” 绫乃站起来,从衣桁上取下那件浅灰色的长襦袢,抖开,走到他身后,把长襦袢披在他的肩膀上。她让他把胳膊伸进袖子里,一只,又一只。长襦袢是丝的,滑滑的,凉凉的,贴着他的后背,贴着他的屁股,前襟垂下来,被他翘起来的阴茎顶开了一道缝。 “男人的和服,是右边在里,左边在外。”绫乃说。 绫乃站在他身后,两只胳膊从他的腋下伸过来,环在他的胸前。她的胸口贴在了他的后背上,隔着她那身浅灰色的和服和腰带。他感觉到她的身子是软的,很瘦,很暖。她先捏住右边的前襟,往左边拉,拉过他的小腹,拉过他翘着的阴茎,丝绸滑过龟头,滑得他吸了一口气。她又捏住左边的前襟,盖在右边上面。两只手在他的胸前把衣领对齐,用拇指把领口压平。 绫乃的下巴就搁在他的肩膀旁边。他闻到她头发上有一股淡淡的山茶油的味道,混着线香的檀香味。她的呼吸喷在他的耳朵后面,很慢,很匀。 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一个店员在楼梯上停住了,隔着拉门喊了一声。 “老师,楼下的美国客人问,振袖的袖子能不能改短一点?” 绫乃的两只手还环在他的胸前。她把下巴从他的肩膀上抬起来。脸朝着拉门的方向,声音平平的,跟刚才在店堂里说话一模一样。 “振袖的袖子不能改。”绫乃说。“告诉客人,袖子长是给未婚的姑娘穿的,嫌长的话,就换一件访问着,访问着的袖子短。第三排左边第二件,浅蓝色的那件,你拿给她试。” “好的,老师。” 脚步声下去了。绫乃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指压在他的胸口上,压在他的心口那里。她一定感觉到了,他的心跳得很快。 “温先生的心跳得好快。”绫乃在他的耳朵后面说。“楼下有人,你怕了?” “我怕的是你。”温玉楼看着镜子里她的脸说。 “怕我好。”绫乃的手指在他的胸口上点了一下,说。“怕我的男人,穿和服都穿得好看。” 绫乃从衣桁上抽下一根细细的白色腰纽,从他身后绕到前面,在他的肚脐底下系长襦袢。她的两只手在他的小腹前面交叉,把腰纽拉紧,打结,打的是一个平平的结,结头往里塞。塞的时候,她的手指往下滑了一寸,碰到了他翘起来顶着丝绸的龟头。 丝绸底下,龟头被她的指背轻轻刮了一下。温玉楼的腰往后一缩,屁股撞在了她的身上。 “别躲。”绫乃说。她把结头塞好,手指没有马上拿开,指背隔着那层薄薄的丝绸,贴在他的龟头上,慢慢地往下滑,滑过冠状沟,滑到阴茎的中段,才停住。“腰纽要系在这里,低一点,系高了,男人坐下来会喘不过气。温先生现在已经喘不过气了。” “是你的手在那里。”温玉楼说。 “我的手在哪里,是我决定的。”绫乃说,声音还是慢悠悠的。“月白的规矩,客人可以要,但只有姑娘能给。我现在给你的,是着付け。” 长襦袢的丝绸上,龟头顶着的那一小块,洇开了一个硬币大的湿点。绫乃低头看了一眼,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怀纸,隔着丝绸按在那个湿点上,按了一下,拿开,看了看怀纸,折起来,收回袖子里。 绫乃松开手,从衣桁上取下那件藏青色的和服,给他穿上,袖子,前襟,右边在里,左边在外,跟刚才一样一层一层地裹好。和服是棉麻的,比长襦袢粗一点,沉一点,压在他身上,压着他底下那根还翘着的东西,前襟又一次被顶出了一个包。 绫乃绕到他前面,跪了下来。她看着那个鼓起来的包,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他。 “男人的东西,在和服里面要往左边收。”绫乃说。“右边收,走路的时候会蹭到右边的前襟,前襟往外翻,难看。往左边收,压在左边的大腿上,系上腰带,从外面就看不出来了。温先生,失礼了。” 绫乃的右手从和服的下摆里伸了进去。 绫乃的手很凉,长长的手指先碰到他的大腿内侧,顺着大腿往上摸,摸到了他的阴囊,从阴囊底下托了一下,像是在掂一掂分量。然后她的手指往上走,握住了他的阴茎。她的手很长,一只手握上去,从根部一直握到冠状沟底下,只剩一个龟头露在她的虎口外面。 [柚子的手是一下一下地拧,绫乃的手指像是在量一块布,量得一丝不差。]温玉楼咬住了牙。 绫乃握着它,没有套弄,只是握着,握得不松不紧,像是在确认它的硬度和方向。她的拇指在冠状沟底下那根系带上停着,一动不动。过了几秒,她把它往下压,压向他的左边,让它斜着贴在他的左大腿上。龟头蹭过长襦袢的丝绸,蹭得他的大腿一抖。 “不要动。”绫乃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说。“动了,就收不好了。” 绫乃的左手拿起那条茶色的角带,绕过他的腰,绕了两圈,一圈比一圈低,最后压在他的胯骨上。她的右手还在和服的下摆里,按着他的阴茎,按在左大腿上,等角带勒紧了,把它压住了,才慢慢地松开手指。 绫乃的手指往外抽的时候,指尖滑过了他的龟头。她的指尖在龟头的顶上停住了,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温玉楼感觉到她的指腹贴在他的马眼上,凉凉的,轻轻地按着。一颗前液从马眼里冒了出来,沾在她的指腹上。她的指尖在那里转了半圈,把那一颗抹开了,然后若无其事地退了出来。 绫乃站起来,从和服的袖子里抽出一张白色的怀纸,把指尖上那一点湿湿的东西擦掉,把怀纸折成一个小小的三角,放回了袖子里。她的脸还是一样平静,脖子根上靠近衣领的地方,却浮起了一层很淡的粉红。 绫乃退开两步,看着他。香炉里的线香已经烧到了根,最后一截香灰掉了下去,青烟断了。 “二十五分钟。”绫乃说。“温先生,穿好了。你自己去镜子前面看一看。” 温玉楼走到穿衣镜前面。镜子里是一个穿着藏青色和服的男人,衣领服服帖帖的,角带压在胯骨上,系着一个贝口结。左边大腿那里,和服的布料底下,还鼓着长长的一条,斜斜地贴在大腿上。从外面看,确实看不太出来,可是他自己知道它在那里。它被角带勒着,被她刚才那两秒按着,硬得发疼。 “这个样子下楼,千鹤会笑你的。”绫乃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等它下去了再下楼。温先生,今天我只教你怎么穿。” 绫乃走到拉门前面,拉开门,回过头来,又补了一句,京都腔调拖得长长的,软软的。 “下次,你一个人来。”绫乃说。“我教你怎么脱。” --- 四点十分,温玉楼穿着那身藏青色的和服下了楼。千鹤还坐在后面那间小屋里,面前的茶碗已经换过一次茶了。她抬起头,从他的衣领看到他的角带,又看到他的左边大腿,看了一秒钟,低下头去喝茶。她的肩膀抖了一下,茶碗挡住了半张脸。 “好看。”千鹤说,放下茶碗的时候,嘴角还没有收回去。“绫乃姐的手艺,还是浅草第一。” “他的肩膀宽,好穿。”绫乃跟在后面走进来,在矮桌对面跪坐下。“就是腰上的肉多了一点,千鹤,你少给他添饭。” “樱呢?”绫乃问。“二十了吧?我抱过她,她那时候才两岁,在月白的后门口哭。你下了班抱着她赶末班电车。” “二十了。”千鹤捏着茶碗的边说。“前天晚上,我打了她一巴掌。” 绫乃的眉毛动了一下。她听千鹤把那天晚上的事说完,黑泽亮的车,那张名片,那一巴掌,樱跑去便利店,樱在演讲稿里加的那句话。她听完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打得好,也打得不好。”绫乃说。“打得好,是你终于让她知道,这件事有多要紧。打得不好,是你打完了还是什么都不告诉她。千鹤,樱已经不是那个在后门口哭的小东西了。她自己在讲台上说出那句话,比你瞒她一辈子都管用。” 千鹤低着头,没有说话。 “温先生。”绫乃转过脸来,看着他。“あんた那本书,写完了以后,在中国卖,还是在日本卖?” “先在中国卖。”温玉楼说。“出版方要的是实名,我不给。” “出版方要实名,你不给,那出版方会怎么样?” “会换一个人来写。”温玉楼说。“或者不出了。” 绫乃看着他,看了很久,慢慢地点了点头。 “あんた,比我想的要好一点。”绫乃说。“就一点。” 绫乃从帐台那边拿过来一个牛皮纸包,包得方方正正的,用麻绳捆了一个十字。她把纸包放在矮桌上,推到千鹤面前。手按在纸包上,没有马上松开。 “钱的事,我回去算。”绫乃说。“给我一个星期。我那间铺子,去年刚把贷款还完,京都老家那边,我妈的旅馆也还有一点。千鹤,我能出多少,下个星期告诉你。” “谢谢绫乃姐。” “先别谢。”绫乃说。她的手指在纸包的麻绳上敲了两下。“这个,是前天晚上清十郎老爷子的律师中村送到我这里来的。他说,老爷子交代,这个东西他不能亲手给你。他是黑泽家的人,亲手交给你,就等于跟他儿子撕破了脸。他让我转交,说千鹤一定会来浅草找我。” 千鹤低头看着那个纸包。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伸出去。 “绫乃姐,这是什么?”千鹤看着纸包上的麻绳问。 “月白的账本复印件。”绫乃说。她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京都腔调里的那股软劲全没了。“保险柜里那一本,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千鹤,黑泽亮手里也有一份,跟这个一模一样。他要拿去念给谁听,念哪一页,你最好自己先看一遍。上面有你的名字,有我的名字,有柚子的名字,也有那些客人的名字。” 绫乃松开了按着纸包的手。 千鹤伸出手,把那个纸包拿了起来,抱在胸前。纸包很沉,压得她的手腕往下一坠。她抱着它,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指甲抠进了麻绳里。 窗外,仲见世通那边传来了收摊的卷帘门哗啦哗啦的声音。浅草寺的钟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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