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楼东京夜话强化肉戏版】 作者:Yulu 7-8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11-01 16:36 已读61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11月第一周作品集】作者:Yulu 由 Yulu 于 2026-11-01 14:44
  第7章 沉月

  《第七集 沉月》

  六月五日星期五,早上六点半。樱背着一个长长的竹刀袋站在玄关,脚边放着一个塞得鼓鼓的运动包。剑道社的夏季合宿在长野,三天两夜,大巴七点半从学校门口出发。她穿着社团的藏青色运动服,短头发用一个黑色的发卡别在耳朵后面。

  “温さん,我走三天。”樱用中文说。她弯腰系运动鞋的鞋带,系了两遍。“院子里的山樱,你帮我浇水。早上浇,晚上不要浇,晚上浇了根会烂。”

  “早上浇,一桶够不够?”温玉楼站在楼梯口问。

  “半桶。”樱说。她直起腰,背上竹刀袋,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千鹤正在厨房里往一个保温饭盒里装饭团,背对着门口。“还有,你帮我看着她。她这个星期晚上一直不睡觉,在茶间里坐到两三点。我起来上厕所,看见灯一直亮着。”

  “我知道。”温玉楼说。“我也看见了。”

  樱咬了一下嘴唇,没有再说什么。千鹤从厨房里走出来,把那个保温饭盒塞进樱的运动包侧袋里,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护身符,上面绣着“必胜”两个字,塞进她的手心里。

  “合宿的时候不许不吃早饭。”千鹤说。“你们教练要是让你们跑山路,你跑不动就说跑不动,别逞强。”

  “知道了。”樱把护身符攥在手里,看着千鹤。“妈妈,你晚上早点睡。”

  千鹤愣了一下。樱已经拉开门跑出去了,竹刀袋在她背上一颠一颠的,跑到胡同口。她回过头来挥了挥手,挥的是攥着护身符的那只手。

  千鹤站在玄关的门槛里,看着胡同口,看了很久。温玉楼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刚才叫你妈妈。”温玉楼看着胡同口说。

  “她这个星期叫了两次。”千鹤说。“演讲完的那天晚上一次,今天一次。”她把手上的饭粒在围裙上擦掉,转过身往厨房走。“温先生,早饭在桌上。吃完了,你今天自己出去走走。晚饭我要做一桌菜,你七点钟回来。”

  ---

  温玉楼吃完早饭,提了半桶水去院子里。山樱的叶子已经长得密密的,绿得发亮,树根底下的青苔被前几天的太阳晒得有一点发黄。他按樱说的,绕着树根慢慢地浇了一圈。水渗进土里,冒出一串细细的泡。千鹤站在缘侧上看着他,手里端着一杯茶。

  “樱让你浇的?”千鹤靠在缘侧的柱子上问。

  “她说早上浇,半桶。”温玉楼把空桶放在石灯笼旁边说。“晚上浇了根会烂。”

  “那是我教她的。”千鹤说。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她十三岁那年,这棵树刚种下去。她每天晚上浇,浇到第二个星期,叶子全黄了。她哭着来问我,我才告诉她。”

  上午十点,温玉楼坐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四十多页,写的是优奈的沙漏、水月的清单、柚子的裱花袋、月白柱子上的粉笔数字、绫乃的软尺。每一页上都没有一个名字,人名的地方全画着一个小圆圈。

  手机震了一下,是水月发来的LINE。她的头像是一本翻开的书。

  “温先生,早上好。花筏今天来了一个新的仲居,二十四岁,第一次端菜就把一碗茶碗蒸打翻在了客人的裤子上。老板娘没有骂她,让她去后门哭五分钟再回来。我想起您说的,认真看一个人。我今天认真看了她五分钟。第十三条还在我的笔记本里,没有给别人看过。”

  温玉楼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再打一行,又删掉了。最后他回了一句:“那一条,我想好了就当面告诉你。新来的仲居,替我跟她说加油。”

  水月回了一个兔子鞠躬的表情。

  中午,千鹤在楼下接了一个电话。温玉楼下楼倒水的时候,听见她在茶间里低声说话。她用的是京都那边的说法,“姐姐”“おおきに”。她挂了电话,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把手机放在了矮桌上。

  “绫乃姐。”千鹤说。“她说钱的账她算完了,可是那个数字,她要当着温先生的面说。她说,她要看着说出那个数字的时候,温先生的脸是什么样子。”

  “那要什么时候去?”

  “她说等梅雨来了再说。”千鹤说。“绫乃姐就是这样,一件事要拖到她觉得时候到了才肯开口。”

  ---

  下午六点,温玉楼从外面回来。千鹤在厨房里炸天妇罗,油锅滋滋地响。她没有回头,用长筷子指了指楼梯。

  “浴室的水放好了。”千鹤说。“洗完澡,换上我放在你房间里的浴衣。深蓝色那件,兵儿带是黑的。里面什么都不要穿。”

  温玉楼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千鹤把一只炸好的虾夹出来,放在吸油纸上。这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的晚饭几点开。

  “这是这个家的规矩。”千鹤说。“我说了算。”

  晚上七点。茶间的矮桌上摆满了菜。一大盘生鱼片,金枪鱼、鲷鱼、甜虾,摆成扇形;一碗茶碗蒸,勺子一挖下去,鸭儿芹和柚子皮的香味冒出来;一碟炸天妇罗,虾和紫苏叶;一盘照烧鰤鱼,皮烤得焦黄发亮;还有一小碟腌梅子,一锅白米饭。桌角放着一个一升装的清酒瓶子,瓶身上贴着白色的标签,写着“沉月”两个字。

  千鹤换了衣服。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和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和服开衫。腰带是银灰色的,头发用那根木簪挽了起来,脖子上戴着那串珍珠项链。她跪坐在桌子对面,给他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一瓶叫沉月。”千鹤说。“新潟的酒。我在月白的时候,有一个客人每年过年送一瓶给我,送了十年。他说这个酒的名字像我,月亮沉在水底下,看得见,捞不着。”

  “那个客人呢?”

  “死了。”千鹤说,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前年死的,七十九岁。报纸上登了讣告,名字后面写着‘前众议院议员’。”

  千鹤夹了一块鰤鱼放进他的碗里,又夹了一只炸虾,堆在米饭上面,堆得冒了尖。

  “多吃一点。”千鹤说。“绫乃姐说你腰上的肉多了,我不管。在我家里,饭要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

  温玉楼看着碗里冒尖的饭菜,又看了她一眼。千鹤没有看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酒杯。

  千鹤又倒了一杯。她喝得很快,一杯接一杯,生鱼片一片都没有动。温玉楼吃了两片鲷鱼,放下了筷子。

  “千鹤,那本账本,你看了?”温玉楼问。

  “看了。”千鹤说。她把酒杯放下,酒杯底磕在桌面上,咔的一声。“这个星期每天晚上看。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看了四遍。温先生,你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吗?”

  “你想说,我就听。”

  “上面有我的名字。”千鹤说。“从我二十一岁那年开始,每一个晚上,我在哪一间座敷,陪的是哪一位客人,几点进去,几点出来,客人给了多少,月白抽了多少,都写着。有二十几个客人的名字,有银行的,有商社的,有电视台的。有两个现在还是议员。一个在众议院,一个在参议院,每天在电视上讲话。”

  千鹤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张菜单。她念完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黑泽亮要是把这本东西卖给周刊,周刊不会写我的名字。”千鹤说。“它会写那两个议员的名字。议员的名字一登出来,就会有记者去查。查月白,查月白的姑娘,查到一个住在世田谷的前管理者,查到她有一个女儿,在都内的大学念中文。到时候,樱的大学里每个人都会知道她妈妈是什么。”

  千鹤把酒瓶拿起来,瓶子里的酒已经下去了一半。她又倒了一杯,倒得太满。酒从杯沿上溢了出来,流到桌面上。她看着那一小滩酒,没有擦。

  “温先生,我今天不想做决定了。”千鹤说。

  温玉楼伸手过去,把她手里的酒杯拿了下来,放在桌上。千鹤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下,凉凉的。

  千鹤低着头,坐了很久。行灯还没点,茶间里只开着一盏小小的吊灯。窗外的雨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坪庭的石灯笼上,沙沙地响。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有一点红,眼神却一点一点地硬了起来。

  “不。”千鹤说。“我决定。温先生,今晚你是我的。”

  ---

  千鹤关了茶间的灯,走在前面上楼。走到楼梯的一半,她停了下来,转过身。她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眼睛正好跟他的眼睛平齐。

  千鹤伸出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手心是热的,带着清酒的温度。千鹤看着他,看了几秒钟,把嘴唇贴了上来。

  这是千鹤第一次吻他。她吻得很慢,嘴唇先贴着不动,贴了一会儿,才微微地张开。舌尖探出来,在他的嘴唇上舔了一下,又缩回去。温玉楼张开嘴迎上去。她却往后一撤,用拇指按住了他的下嘴唇。

  “我还没说可以。”千鹤说。她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有一股沉月的甜香。“今晚每一步,都要等我说。”

  千鹤又吻了上来。这一次她的舌头伸进了他的嘴里,在里面慢慢地转。她转过他的牙齿,卷住他的舌头吸了一下,吸得他的腰一软。她的手从他的脸上滑下去,滑到他的胸口,隔着衬衫按在他的心口上,感觉着那里跳得有多快。吻了很久,她才松开,嘴唇上亮亮的,眼睛也亮亮的。

  “心跳得比在绫乃姐那里还快。”千鹤说。“绫乃姐都告诉我了。”

  千鹤转过身,继续往上走。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踩在楼梯上,很稳。

  千鹤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第三间,挨着梳妆间。温玉楼住进这个家半个多月,一次都没有进去过。

  千鹤拉开拉门,先走了进去。她跪下来划了一根火柴,点亮了墙角的行灯。行灯是方形的,木头框子糊着和纸。火光一亮,整个房间就被染成了一种暖暖的橙黄色。房间是八张榻榻米,中间已经铺好了一床被褥,白色的床单,浅蓝色的被子叠在脚头。被褥旁边放着一个漆盘,漆盘上摆着一只银色的怀表。表盖开着,还有一叠白色的怀纸。靠窗的地方是一只小小的镜台。镜子是椭圆形的,罩着一块紫色的布。

  窗外的雨大了一点。雨点打在窗户的木格子上,噼噼啪啪的,从屋檐上流下来的水,哗哗地落进坪庭里。

  “温先生,进来,把门拉上。”千鹤说。

  温玉楼拉上了门。千鹤站在行灯旁边,手指着被褥前面的那一块榻榻米。

  “跪坐在这里。”千鹤说。“膝盖并拢,手放在大腿上。从现在开始,我没说可以,你不许动,不许碰我,眼睛也不许闭上。这是今晚的第一条规矩。”

  温玉楼跪坐下来,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大腿上。榻榻米有一股淡淡的草香,混着行灯里灯油的味道。

  千鹤走到镜台前面,揭开了那块紫色的布。椭圆形的镜子露了出来。她把镜台转了一个角度,转到正对着他跪坐的地方。从他的位置看过去,镜子里正好是行灯前面那一块空着的榻榻米。

  “你看着我,也看着镜子。”千鹤说。“前面的我,你自己看。后面的我,镜子给你看。”

  千鹤走到行灯前面站定,背对着镜子,面对着他。千鹤先抬手,把那件黑色的和服开衫从肩膀上褪到手肘,再一抖,开衫滑到了地上,堆在她的脚边。镜子里,她深紫色和服的后背露了出来,银灰色的腰带在后腰上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太鼓结。

  千鹤的两只手伸到身后,摸到了腰带上的带扬。那是一条浅紫色的丝绸,塞在腰带的上缘。她把带扬抽了出来,抽得很慢。丝绸从腰带里一寸一寸地滑出来,最后垂在她的手里。她把带扬对折,放在了他面前的榻榻米上。

  接着是带缔,一根编织的细绳,在腰带的正中间打着结。千鹤解开结,把绳子从腰上绕下来,也对折好,放在带扬旁边。然后是腰带本身。她的两只手在背后摸索着,解开太鼓结。腰带一圈一圈地松开,从她的腰上垂下来,垂到地上,像一条银灰色的河。

  镜子里,她的后背一下子松了。深紫色的和服没有了腰带,从后腰那里往两边散开。

  千鹤抬起眼睛看他。温玉楼的喉结动了一下,两只手在大腿上攥紧了。

  “手不许动。”千鹤说。

  千鹤把和服的前襟往两边一分,从肩膀上褪下来。和服滑过她的胳膊,掉在了腰带上面。她身上剩下一件白色的长襦袢,薄薄的,被行灯的光一照,透出了里面身体的轮廓,乳房的形状,乳头那里两块深色的影子。

  千鹤解开长襦袢的腰纽。腰纽是白色的,她把它拉开,长襦袢的前襟就自己往两边滑开了一条缝,从她的锁骨一直滑到她的小腹。缝里露出来一长条白白的皮肤,两个乳房的内侧,肚脐,再往下,是黑色的阴毛,浓浓的一丛。

  千鹤停在了这里。长襦袢还挂在她的肩膀上,前襟开着一条缝。那道疤藏在左边的衣襟后面。

  “温先生,你想看吗?”千鹤的手指捏着衣襟的边,低声问。

  “想,从洗尘那天就想。”温玉楼的嗓子发干,哑着说。

  “那就再等一下。”千鹤说。

  千鹤抬起手,摸到了脖子后面珍珠项链的搭扣。千鹤解开搭扣,把项链取下来捧在手心里,走到他面前跪了下来。她拉起他放在大腿上的右手,把手掌翻过来。手心朝上,把那串珍珠放进了他的手心里。珍珠还带着她脖子上的体温,温温的,滑滑的,一颗一颗地压在他的掌纹上。

  “这串珍珠,我在月白戴了十二年。”千鹤说。“每天晚上进座敷之前戴上,出来以后摘下来,放进盒子里。离开月白以后我每天还戴着,戴着去超市,戴着去樱的家长会,戴着给你洗尘。今天晚上,我把它摘下来,放在你手里。你拿着,不许放下。”

  温玉楼握住了那串珍珠。千鹤跪在他面前,长襦袢从她的肩膀上滑了下来,滑到了她的手肘上。她的两个乳房整个露了出来,又大又软,沉甸甸地垂着。深褐色的乳晕比他的手掌心还要大一圈。乳头已经硬了,挺在乳晕的正中间。

  千鹤把长襦袢从手肘上褪下去,扔在了身后。千鹤现在全身上下什么都没穿,跪在行灯的光里,皮肤被照成了暖暖的蜜色。她的小腹微微地鼓着,有一点软,左边的肚皮上,横着那道疤。疤有一根手指那么长,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一点,微微地凸起来,边上有几个针脚留下的小白点。

  镜子里,千鹤光着的后背整个露了出来。她的后背很宽,很白,肩胛骨的地方有两片浅浅的影子,脊梁那一道沟从后颈一直凹到腰窝。腰窝底下是她又大又圆的屁股,压在她自己的脚后跟上,压出了两道软软的弧。温玉楼一会儿看她的前面,一会儿看镜子里她的后面,两边都是她。他的阴茎在浴衣底下硬得发疼。

  千鹤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疤,没有挡。千鹤抬起手,伸到脑后,拔下了那根木簪。挽着的长头发一下子散了下来,披在她的肩膀上,垂到了她的乳房上,发梢扫过她的乳头。她把木簪也放在了带扬旁边,跟她脱下来的东西排成了一排。

  千鹤往前挪了挪膝盖,挪到他的面前,近得她的乳房几乎碰到了他的脸。她挺起胸口,左边的乳头碰到了他的嘴唇。

  乳头是硬的,热热的,带着一点她身上的香皂味。千鹤用它在他的嘴唇上慢慢地划,从左边的嘴角划到右边的嘴角,又划回来。温玉楼的嘴唇被她划得发痒。他张开嘴,想去含住它。

  千鹤往后一撤,乳头从他的嘴唇上离开了。

  “不许张嘴。”千鹤说。“我说过,我没说可以,你不许动。嘴也是你的,它也不许动。”

  千鹤又挺起胸口,这一次换了右边。深褐色的乳晕整个压在了他的嘴唇上,压得他的嘴唇陷进那一片软软的肉里。千鹤的乳房很沉,一压上来,就把他的半张脸都盖住了。他闻到她乳沟里一股暖暖的汗味,混着珍珠项链留下的一点金属的凉味。他的嘴唇贴着她的乳晕,一动不动。阴茎在浴衣底下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千鹤低头看着他浴衣底下鼓起来的那一块。嘴角弯了一下,把乳房从他脸上移开了。

  “第二条规矩。”千鹤说。“我做什么,你都要看着。”

  千鹤的手伸向了他的腰带。温玉楼穿的是她给他准备的浴衣,深蓝色的。腰上系着一条黑色的兵儿带。她解开兵儿带,把浴衣的前襟往两边一分。他里面没穿内裤,是她吃晚饭前吩咐的。他的阴茎早就硬了,从浴衣里翘了出来,直直地指着她的脸。龟头涨得紫红,顶端已经湿了一片。

  千鹤看着它,没有马上碰。她把脸凑近了,近到她的呼吸喷在他的龟头上,热热的,带着一点清酒的味道。

  “它在我脸前面跳。”千鹤说。“温先生,它从楼下吃饭的时候就硬了吧?你喝第二杯的时候,我就看见你的浴衣鼓起来了。”

  “从你说‘今晚你是我的’那一句。”温玉楼低头看着她的发顶说。

  “那它等了半个钟头。”千鹤说。“我让它再等一下。”

  千鹤两只手撑在他的大腿两边,低下头,先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龟头。碰了一下,就离开了,又碰一下。千鹤的嘴唇是湿的,软的,每碰一下,他的阴茎就往上一跳,跳得那串珍珠在他的手心里咯咯地响。

  千鹤张开嘴,把龟头含了进去。她含得很慢,嘴唇包着龟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吞。她吞过冠状沟,吞过阴茎的中段,一直往下。温玉楼感觉到他的龟头碰到了她嘴里最深的那块软肉,又往下滑了一截,滑进了一个更紧、更热的地方。千鹤的喉咙收紧了,一下一下地箍着他的龟头。

  千鹤的鼻尖抵在了他的阴毛上。她把他整根都吞了进去,停在那里。喉咙一下一下地动,像是在咽东西。温玉楼的腰往上一挺,两只手攥紧了。那串珍珠被他攥得深深地陷进了手心里。

  “手不许动。”千鹤吐出来,喘了一口气说。一根亮晶晶的口水丝从她的嘴唇挂到他的龟头上。“珍珠攥碎了,我要你赔。”

  千鹤又含了进去,还是那么慢,那么深。每一次吞到底,她都停两秒。喉咙收紧,再一点一点地吐出来,吐到只剩龟头含在嘴唇里,抬起眼睛看他。千鹤的眼睛湿湿的,眼角有一点红,被呛出来的眼泪挂在睫毛上。她的眼神却一直是稳的,一直盯着他的脸,像是在看他什么时候会受不了。

  千鹤吐出他的阴茎,没有抬头。她把脸往下移,鼻尖贴着他的阴茎根部往下滑,滑到他的阴囊上。她伸出舌头,从阴囊的底下往上舔,舔得很慢。舌面整个贴着那层皱皱的皮,一直舔到阴茎的根。然后她张开嘴,把左边那一颗含了进去,用舌头托着轻轻地吸。

  千鹤含着它,抬起眼睛看他。千鹤的嘴被撑得鼓鼓的,脸颊上鼓起一个包。眼睛却一点都不慌,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地涨红。她吸了一下,又吸一下,吸得他的阴囊一阵阵地发紧。然后她吐出来,换到右边再含进去。

  “这里也是你的。”千鹤吐出来说,嘴唇上挂着口水。“今晚,你身上每一个地方,我都要尝一遍。”

  千鹤又回到他的阴茎上,一口吞到了底。

  [优奈的深喉是专业的,十秒,一秒不多;千鹤每一下都停在她自己想停的地方。]温玉楼的大腿内侧开始发抖。

  镜子里,千鹤跪伏在他的两腿中间,长头发散在她光光的后背上。随着她一上一下的动作,发梢在腰窝那里一晃一晃的。她的屁股翘着,又白又圆。两腿中间那条缝被行灯照得清清楚楚,湿湿的,闪着一点亮光。

  千鹤吐出了他的阴茎。千鹤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直起身子,跪坐在他的面前。她伸出手,从他攥着的手心里,把那串珍珠一颗一颗地抽了出来。

  “我改主意了。”千鹤说。“珍珠,我要戴着。”

  千鹤把珍珠项链重新戴回了脖子上,扣好搭扣。珍珠贴着她的锁骨,垂在两个乳房中间。她两只手托起自己的乳房,往中间一挤。乳房被她挤得高高地鼓起来,中间挤出了一道又深又紧的沟。那串珍珠被夹在了沟的最上面。

  “我在月白十二年,戴着它陪客人喝酒。”千鹤说。“没有一个客人碰过它。今天,我戴着它给你。”

  千鹤没有马上夹。千鹤托着左边的乳房,凑过来,用乳头去碰他的龟头。深褐色的乳头硬硬的,顶在他的马眼上。她托着乳房慢慢地转。乳头就在他的马眼上画圈,把那里冒出来的前液一圈一圈地涂开,涂在她自己的乳晕上,涂得亮亮的。

  “它在亲我的奶头。”千鹤低着头看着说。“湿湿的,热热的,比男人的嘴还会亲。”

  千鹤换了右边,又画了几圈。他的龟头被她的乳头磨得发麻。阴茎一下一下地往上跳,每跳一下,就在她的乳晕上留下一点湿。

  千鹤往前一倾,把他湿淋淋的阴茎夹进了两个乳房中间。她的乳房又软又沉,一下子就把他整根包住了,龟头从乳沟的上面冒出来一截,顶在那串珍珠底下。千鹤两只手按着乳房的两边,往中间压,压紧了,开始上下地动。

  千鹤的乳房里全是她刚才留下的口水,滑滑的,热热的。每往下压一次,龟头就从乳沟里钻出来,撞在一颗珍珠上。珍珠凉凉的,硬硬的,碾过他的马眼。每往上抬一次,乳房就把他整根裹进去,深褐色的乳晕蹭着他的小腹。乳头硬硬地划过他的皮肤,划出两道痒痒的线。

  “温先生,你的东西好烫。”千鹤说,声音低了一点,哑了一点。“它在我两个奶子中间跳。你看,它每跳一下,就吐一点水,吐在我的珍珠上。”

  温玉楼低头看。珍珠上果然挂着几滴透明的前液,在行灯的光里亮亮的。千鹤压得更紧了,动得更快了。乳房被她挤得变了形,从她的手指缝里鼓出来,白白的,软软的。她低下头,在龟头冒出来的时候伸出舌头舔一下马眼,又缩回去,再压下去。

  千鹤松开一只手,低下头,往自己的乳沟里吐了一口口水。口水拉着一根亮亮的丝落下去,落在他的龟头上,顺着龟头流进她的乳沟里。她又把乳房压紧了,上下一动,咕啾一声,滑得更快了。

  “月白的客人,喝醉了以后最爱说的就是我这两个奶子。”千鹤说。“他们说,千鹤姐的奶子,是赤坂最大的。他们想摸,我就笑,倒酒,一次都没让他们摸到。玉楼,你知道吗,它们夹的第一根鸡巴,就是你这一根。”

  千鹤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一点都没有抖,脸却一下子红透了。

  “手不许动。”千鹤又说了一遍。“想射,就射在这里。射在我的珍珠上。”

  温玉楼的两只手死死地按在大腿上,指甲掐进了浴衣里。他的阴囊一下子缩紧了,腰往上一挺。龟头从千鹤的乳沟里一下子冲了出来。

  第一股精液射了出来,射在了她的锁骨上,白白的一道,从左边的锁骨一直拉到那串珍珠。第二股更猛,射在了珍珠上,三四颗珍珠一下子被糊住了。精液顺着珍珠之间的缝往下淌。第三股、第四股落在她的乳沟里,被她的乳房一夹,挤出来,流到了她的乳晕上。千鹤没有松手,乳房还紧紧地夹着他,一下一下地往上挤。挤到他的阴茎不再跳了,她才慢慢地松开。

  千鹤跪坐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精液挂在她的锁骨上,挂在珍珠上,在她深褐色的乳晕上积成了一小滩。它被行灯照着,白得发亮,冒着一点热气。千鹤抬起手,摸到了脖子后面的搭扣,解开了,把那串珍珠从脖子上取了下来。

  千鹤把珍珠项链举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颗。舔干净了,又舔一颗。她把项链一点一点地放进嘴里,含着,用舌头把每一颗珍珠上的精液都卷干净,再一颗一颗地吐出来。吐出来的珍珠湿湿的,亮亮的,干干净净的。

  “十二年。”千鹤说,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白。“它第一次脏了,也是第一次被我自己弄干净。”

  千鹤把项链放在了漆盘上,放在那只怀表旁边。她拿起怀表看了一眼,八点四十分。千鹤把怀表放回去,表盖没有合上。

  ---

  温玉楼的阴茎软了下来,垂在他的大腿上。龟头上还挂着一滴白。他还跪坐着,两只手还放在大腿上,一动不动。

  千鹤拿起一张怀纸,先擦了擦自己的锁骨和乳沟,又拿起一张,俯下身给他擦。她擦得很仔细,从龟头擦到根部,又托起他的阴囊擦了擦底下。擦完了,她把两张怀纸叠在一起,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漆盘的边上。

  “温先生,你可以动了。”千鹤说。

  温玉楼动了。他的手从大腿上抬起来,抬到一半,被千鹤按住了,按着他往后倒。他仰面躺在了被褥上,浴衣从两边散开。千鹤跨过来,整个人趴在了他的身上。

  千鹤的身子又软又沉,压在他的身上。乳房压在他的胸口上,摊开了,热热的。她的小腹贴着他的小腹。那道疤正好压在他的肚脐旁边,硬硬的一道。千鹤把脸埋在他的脖子旁边,长头发盖了他半张脸。她就那么趴着不动,听着他的心跳。

  “你的心跳慢下来了。”千鹤说。“射完了,就慢下来了。男人都一样。”

  千鹤抬起头,在他的胸口上亲了一下又一下,一路亲下去,亲到了他的乳头。她张嘴含住了他的乳头。舌尖绕着它转,转了几圈,用牙齿轻轻地咬了一下。温玉楼的胸口一缩,她松开嘴,抬头看他,笑了。

  “月白的姑娘都学过这一下。”千鹤说。“我教的。”

  千鹤从他身上撑起来,跪坐在他身边。

  温玉楼躺在那里,看着她,等着她说下一句。千鹤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拉过来,拉到了自己的小腹上,按在了那道疤上。

  疤是硬的,比旁边的皮肤硬一点,摸上去有一道细细的棱。温玉楼的手掌贴着它,感觉到底下她的小腹在一起一伏地呼吸,呼吸得很快。

  “樱就是从这里出来的。”千鹤说。她的手按着他的手,按得很紧。“二十年前的二月,下着雪。樱的头太大,生不出来。医生在这里切了一刀。我醒过来的时候,樱已经在保温箱里了,那个男人还在法国。”

  千鹤低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

  “男人跑了以后,没人碰过这里。”千鹤说。“我自己洗澡的时候都不碰,用毛巾隔着擦。月白的客人,我不让他们看。第一天给你洗尘,它从浴衣里透出来,我用襷带挡上了。温先生,你是第一个。”

  温玉楼的拇指在那道疤上慢慢地划了一下,从左边划到右边。千鹤的小腹一下子缩紧了,整个人往后一缩,又停住了,没有躲开。

  温玉楼撑着被褥坐起来,弯下腰,把嘴唇贴在了那道疤上。

  千鹤的身子僵住了。千鹤跪坐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手指一根一根地蜷了起来。温玉楼的嘴唇贴着那道凸起的棱,从左边的一头,一点一点地吻到右边的一头。疤上的皮肤很薄,很光滑。他的嘴唇每移动一下,就感觉到她的小腹在底下抖一下。

  千鹤的呼吸乱了。她抬起一只手,放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没有推也没有按,就那么放着。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温玉楼吻完了那道疤,伸出舌头,沿着它舔了一遍。舔到右边的那一头,他没有停。舌头往下走,舔过她小腹底下那一片软软的肉,舔进了她浓浓的阴毛里。阴毛很密,有一点扎,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越往下,那股味道就越浓,越湿,变成了一种咸咸的、有一点酸的女人的味道。

  千鹤的手在他的头发里攥紧了。

  “玉楼。”千鹤叫了他一声。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温先生”。

  千鹤的身子往后一倒,躺在了被褥上,两条腿往两边分开了。温玉楼跪在她两腿中间,低下头。她的阴唇很厚,颜色比乳晕还深。外面一圈长着细细的毛,两片肉肥肥的,已经被她自己的水泡得亮亮的,微微地张着。中间露出里面一点深粉色的肉,一缩一缩的。每缩一下,就挤出一点透明的水,顺着她的屁股缝流到白色的床单上。

  温玉楼把舌头贴了上去,从下往上,从那个一缩一缩的口子舔到最上面那颗硬硬的阴蒂上。

  千鹤的屁股一下子弹了起来。

  “操。”千鹤骂了一句,骂得很响。骂完了,她自己愣了一下,用手背挡住了嘴。

  温玉楼抬起头看她。千鹤躺在那里,手背挡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千鹤这辈子大概都没在别人面前骂过这个字。

  “继续。”千鹤从手背后面说,声音是闷的。“不许看我。舔你的。”

  温玉楼低下头,又舔了上去。他把舌头放平,整个贴在她的阴唇上,一下一下地往上刮。刮到阴蒂的时候,舌尖在上面绕一圈。她的阴蒂很大,硬硬地鼓着。他用嘴唇把它含住,轻轻地吸了一下。

  千鹤的两条腿一下子夹住了他的头。她的大腿内侧又热又滑,夹在他的耳朵上。他听见她的叫声隔着大腿闷闷地传过来,又急又短。千鹤的手松开了嘴,两只手都抓住了他的头发,抓得紧紧的,把他的脸往自己的两腿中间按。

  “就是那里。”千鹤喘着说。“吸它。玉楼,用力吸它,吸到我说停为止。我不说停,你就不许停。”

  温玉楼吸住了她的阴蒂,舌尖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拨。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那个一缩一缩的口子上按了按,按进去了一截。她的里面又热又软,湿得一塌糊涂。他的手指一进去,就被一圈软肉紧紧地裹住了,往里吸。

  温玉楼的两根手指在她的里面弯起来,往上一勾,勾到了一块粗粗的、鼓起来的肉。千鹤的腰一下子弓了起来。

  “那里。”千鹤说,抓着他头发的手一紧。“手指勾着那里,嘴吸着上面。玉楼,两边一起。你要是敢停一下,我明天就把你赶出去。”

  温玉楼的手指勾着那块肉,一下一下地往上按。嘴唇吸着她的阴蒂,舌尖一刻不停地拨。他抬起眼睛往上看,看见她两个大乳房在胸口上一晃一晃的。她自己的一只手松开了他的头发,抓住了自己的乳房。手指掐着深褐色的乳头,掐得乳头都变了形。

  千鹤的腰在被褥上扭了起来。千鹤的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高。窗外的雨声都盖不住了。她的手在他的头发里乱抓,两条腿夹着他的头,一会儿夹紧,一会儿松开。脚后跟在床单上蹬着,蹬出了一道一道的皱。

  “要去了。”千鹤叫。“玉楼,我要去了,别停,别停——”

  千鹤的身子一下子绷直了。她的屁股从被褥上抬了起来,抬得高高的。阴道一阵一阵地往里绞,绞着他的两根手指,绞得他的手指都发麻。一股热热的水从她的里面涌了出来,浇在他的手掌上,浇在他的下巴上。千鹤的大腿在他的耳朵边上抖个不停,抖了很久,才一点一点地软下去,软在被褥上。

  温玉楼抬起头。他的下巴上、嘴唇上全是她的水,湿淋淋的,顺着脖子往下滴。千鹤躺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两个大乳房跟着她的呼吸往两边摊开着,长头发乱糟糟地铺在枕头上。她的眼睛闭着,眼角有一滴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头发里。

  温玉楼的阴茎已经硬了。从他嘴唇贴上那道疤的时候开始,它就一点一点地胀起来,舔到她骂出那一个字的时候,它已经全硬了。现在它硬得发疼,贴着他的小腹,龟头一跳一跳地顶着肚脐。

  千鹤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上拉。温玉楼爬上去,撑在她的身上,脸对着她的脸。千鹤捧住他湿淋淋的下巴,把他拉下来,吻了上去。

  千鹤吻得很凶,舌头伸进他的嘴里,舔他的牙齿和舌头,把他嘴里她自己的味道全卷了回去。吻了很久,她松开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咸的。”千鹤说。“这是我的味道?我自己都不知道。”

  千鹤看了一眼他两腿中间,看了一眼他湿淋淋的下巴,伸出手,用拇指把他下巴上的水抹掉了一点。

  “你又硬了。”千鹤说。“舔我舔硬的?”

  “舔你的疤舔硬的。”温玉楼说。“舔到你骂人的时候,就全硬了。”

  千鹤的脸又红了。她瞪了他一眼,自己先笑了出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眼角那滴眼泪还没干。

  ---

  千鹤撑起身子,推着他的胸口,把他推倒在被褥上。千鹤跨了上来,两条腿跪在他的腰两边。两只手按在他的胸口上。

  “我来。”千鹤说。

  千鹤一只手按着他的胸口,一只手伸到身后,握住了他的阴茎,扶直了。她抬起屁股,往后挪了挪,把龟头对准了自己。龟头碰到那片又热又湿的肉,滑了一下,滑到了口子上。她停住了,低头看着他。长头发从她的肩膀上垂下来,垂到他的胸口上,痒痒的。

  千鹤慢慢地坐了下去。

  龟头挤开了她的阴唇,挤进了那个口子。千鹤的里面又软又烫,刚高潮过的阴道还在一下一下地抽,每抽一下,就把他往里吸一截。千鹤咬着下嘴唇,一点一点地往下坐。坐到一半,她停住喘了一口气,又往下坐,一直坐到底。她的屁股贴在了他的大腿根上,阴毛和他的阴毛贴在了一起。

  千鹤坐到底以后没有马上动。她闭着眼睛,屁股贴着他的大腿根,一点一点地往前后挪。挪一下,停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他的龟头在她最深的地方被她挪着蹭,蹭过一块软软的肉,又蹭过一块更软的。千鹤找到了,停住了,屁股往下一压,压住那一块。喉咙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深。”千鹤说。她的两只手按在他的胸口上。手指张开,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玉楼,你顶到我最里面了。二十年,没有人到过这么里面。”

  千鹤开始动了。她动得很慢,屁股抬起来,抬到只剩龟头还含在里面。停一下,再慢慢地坐到底,再停一下。每一下多高、多深、停多久,都是她决定的。千鹤的两只手按着他的胸口,不让他往上顶。他的腰一往上动,她的手就往下一压。

  “不许动。”千鹤说。“我说过,我来。”

  镜台的镜子还对着这边。温玉楼偏过头,看见镜子里千鹤的后背,长头发披在上面。腰一塌一塌的,屁股一抬一落。她坐下去的时候,屁股上的肉在他的大腿上压扁。抬起来的时候,又弹回去,白白的,圆圆的,被行灯照得暖暖的。他看见她两腿中间,他的阴茎从她的身体里滑出来一截,湿亮亮的,又被她一口吞回去。

  千鹤的速度慢慢地快了起来。她的乳房跟着她的动作上下地晃,又大又沉,晃得啪啪地拍在她自己的胸口上。千鹤低下头看着他,嘴唇张着。喉咙里一声一声地哼,哼得又低又长。

  “你在看镜子。”千鹤说。她没有停,屁股还一抬一落地动着。“你在镜子里看见什么了?说给我听。”

  “看见你的后背。”温玉楼说。“你的头发披在背上,腰一塌一塌的。你的屁股坐下来的时候压扁了,抬起来又弹回去。我看见我的鸡巴从你里面出来。上面全是你的水,亮亮的,又被你吞回去。”

  千鹤的里面一下子收紧了。她咬着嘴唇,眼睛半闭着。屁股坐下去的速度一下子快了。

  “再说。”千鹤说。“说我的屁股。说清楚。”

  “你的屁股很白,很大,坐下来的时候拍在我的大腿上。上面的肉一颤一颤的。”温玉楼说。“你两腿中间那两片肉,被我撑开了,紧紧地包着我。每一次你抬起来,它们都被我扯出来一点,像是舍不得放。”

  千鹤低低地叫了一声。千鹤松开一只按着他胸口的手,抓起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乳房上。他的手掌一下子陷进了那一大团又软又热的肉里,乳头硬硬地顶在他的掌心中间。

  “捏。”千鹤说。“我说你可以动了,手可以动了。”

  温玉楼握住了她的乳房,用力一捏。乳肉从他的指缝里鼓出来,白白的。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那颗深褐色的乳头,往外一拉。千鹤的阴道跟着一夹。她仰起头,长头发甩到了后背上。

  “看着我。”千鹤说。“不许再看镜子。看我的脸。”

  温玉楼看着她的脸。千鹤的脸是红的,额头上全是细细的汗,长头发粘在脸颊上。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眼神是凶的,像是在下命令。可是每坐下去一次,眼神就晃一下,漏出一点别的东西,又软又慌,被她一下子收回去,再坐下去,又漏出来。

  [优奈专业,水月认真,柚子凶;千鹤每一下都像在下命令,又在命令中间漏出一声。]温玉楼抬起手,握住了她的腰。

  这一次千鹤没有拨开他的手。千鹤低头看了一眼他握着她腰的两只手,又看着他。屁股往下一坐,坐得比刚才哪一下都深。

  漆盘上,千鹤的手机突然亮了,嗡嗡地震了起来,震得那串珍珠在漆盘上咯咯地响。屏幕上显示着一串号码,没存名字。

  千鹤的动作停了。她侧过头看着那串号码,看了两秒钟。温玉楼也看见了,那串号码,跟黑泽亮名片上印的那一串,后四位是一样的。

  手机还在震。千鹤伸出手,拿起手机,拇指一划,挂断了。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了漆盘上。

  “半夜打电话,他以为我会怕。”千鹤说。她低下头看着他,屁股往下一坐,坐到了底,坐得他闷哼了一声。“今晚他管不着我。今晚谁都管不着我。”

  手机在漆盘上又震了一次,震了很久,停了。千鹤没有再看它一眼。她的屁股又动了起来,比刚才更快更狠,一下一下地往下砸,砸得被褥底下的榻榻米都在响。

  “玉楼,往上顶。”千鹤说。“我准你顶。用力顶,把那个电话给我顶出去。”

  温玉楼握着她的腰,往上一挺。千鹤叫了一声,又坐下来,他又往上一挺。两个人撞在一起,撞出啪的一声。她的长头发甩起来,甩到他的脸上,带着汗,又甩回去。

  千鹤骑了很久。千鹤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屁股拍在他的大腿上,啪啪地响,跟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骑到后来,她的两条大腿开始发抖,按在他胸口上的手也开始发抖。她撑不住了,往前一倒,趴在了他的身上。她的乳房压在他的胸口上,软软地摊开。脸埋在他的脖子旁边,喘着气。

  “累了。”千鹤说,声音哑哑的。“四十岁了,腿不中用了。”

  “那换我来。”温玉楼摸着她汗湿的后背说。

  千鹤没有回答。她从他身上翻了下来,翻过身,趴在了被褥上。千鹤把脸埋进枕头里,屁股往上翘了翘,两条腿往两边分开了一点。

  “从后面。”千鹤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我不想让你看我的脸。我现在的脸,我自己都不想看。”

  温玉楼跪到她身后,两只手握住了她的屁股。她的屁股又大又软,他的手指陷进去,陷出了两个浅浅的坑。他用拇指把她的屁股往两边分开,阴唇被扯开了。那个口子张着,湿湿的,红红的,还在一缩一缩地往外冒水。他扶着阴茎,龟头抵上去,往前一送,整根滑了进去。

  千鹤在枕头里叫了一声。那一声又长又闷,被枕头吞掉了一半。

  温玉楼握着她的腰,开始动。从后面进去,角度变了。龟头擦着她里面的另一面滑进去,滑到最深处,顶在一块软软的、圆圆的肉上。每顶一下,千鹤的后背就弓一下。屁股就往后迎一下,迎得他撞进去更深。

  千鹤的两只手抓着枕头的两边,抓得枕套都皱成了一团。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叫声一声接一声地从枕头里漏出来,闷闷的,又急又碎。他每撞一下,她就叫一声,叫到后来,她自己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她侧着头,脸颊贴着枕头,张着嘴叫出了声。

  “玉楼。”千鹤叫。“再深一点。操深一点,把我操烂。我不怕,你用力。”

  温玉楼抓住了她散在后背上的长头发,在手里绕了一圈,轻轻地往后一拉。千鹤的头被拉得仰了起来,脖子绷成了一道弧,她叫了一声。那一声里带着一点吃惊,又带着一点说不出来的快活。

  “用力拉。”千鹤喘着说。“我管了别人二十年,今天你管我。拉着我的头发,操我。”

  温玉楼拉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往里撞。千鹤的屁股被他撞得一颤一颤的,啪啪地响。千鹤的两只手撑在被褥上,撑不住。手肘一弯,上半身趴了下去。屁股却翘得更高了,迎着他。

  千鹤把一只手从被褥上抽出来,从自己的两腿中间往后伸,伸到了他的阴囊底下。她的手指托住了他的阴囊,他每撞进去一次,阴囊就拍在她的手心里。她就轻轻地一握,握一下,松一下。

  “它在打我的手。”千鹤喘着说。“一下一下的,好沉。玉楼,它里面又装满了吗?”

  “快满了。”温玉楼咬着牙,喘着粗气说。

  “那就再忍一忍。”千鹤说,手指在他的阴囊上捏了一下,捏得他的腰一软。“我还没够。我说够了,你才许射。”

  温玉楼松开了她的头发,俯下身,贴在她的后背上。他一只手撑着被褥,一只手绕到前面,握住了她一边垂下来的乳房。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后颈上,贴在发际线底下那一片细细的绒毛上。

  千鹤的身子一下子缩紧了。她的阴道猛地一夹,夹得他差一点就射了。

  “那里……”千鹤喘着说。“后颈那里,不许亲。一亲我就……”

  温玉楼又亲了一下。千鹤整个人一抖,阴道一阵一阵地绞了起来。千鹤的脸又埋回了枕头里,叫声全闷在了里面。屁股却往后死死地抵着他,抵着不动,抖了好几秒。

  温玉楼停了下来,让她抖完。他的阴茎还硬硬地插在她里面,被她绞得发烫。他的手指在她的屁股上摸着,摸到了她屁股缝的中间。指尖碰到了一圈皱皱的、紧紧的地方。

  千鹤的手一下子从枕头上伸了过来,把他的手拨开了。

  “那里不行。”千鹤说。她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清醒得像是在说一条规矩。“玉楼,那里不行。”

  “好,听你的。”温玉楼没有多问,把手放回了她的腰上。

  千鹤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一闪就过去了。她把脸转回去,身子往旁边一歪,侧躺了下来,背对着他。

  “躺下。”千鹤说。“从后面抱着我。我想慢一点。”

  温玉楼侧躺在她身后,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一条腿插进她的两腿中间,把她的上面那条腿往前抬了一点。他扶着阴茎,从后面又一次滑进了她的身体里。这个姿势进不了太深,只进去了大半截。可是两个人贴得紧紧的,从后背到屁股到大腿,没有一点缝。

  千鹤拉起他的一只手,从她的腰上绕过去,放在了她的小腹上,放在了那道疤上。千鹤把他的手掌按平,盖住了那道疤,自己的手盖在他的手背上。

  “就这样。”千鹤说。“慢慢地。”

  千鹤的手指从他的手背上滑下去,滑到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地方。她的手指摸着他的阴茎根,摸着他一进一出的那一截,又摸着自己被撑开的阴唇。指尖沾满了两个人的水。她把那根湿湿的手指拿上来,放在他盖着疤的手背上,抹了一下。

  “这里是我的疤,那里是你。”千鹤说。“玉楼,都在我身上了。”

  温玉楼的嘴唇贴在她的后颈上,这一次她没有说不许亲。他亲着那一片细细的绒毛。舌尖舔过她的发际线,她的身子就一阵一阵地缩。阴道一阵一阵地裹紧他,缩一下,裹一下,像是在跟着他亲的节奏呼吸。

  温玉楼慢慢地动。他的腰往前送一下,退一下,每一下都很慢很浅,像是在磨。他的手掌盖着那道疤,感觉到疤底下她的小腹跟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收紧,放松,收紧。千鹤的阴道也在一下一下地裹着他,裹得很柔,很暖,跟刚才那种又凶又急的绞完全不一样。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行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千鹤伸出手,拿起了漆盘上那只怀表,看了一眼。十点零五分。她看着表盘上的指针,看了很久。然后啪的一声,她把表盖合上了,攥在手心里。

  “不看了。”千鹤说。“今晚不计时了。”

  千鹤把怀表攥在手里,往后一靠,后背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上。她的屁股开始往后迎,迎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地磨。千鹤的呼吸又乱了,叫声又起来了。这一次叫得很轻,很软,一声一声地,叫的是他的名字。

  “玉楼。玉楼。”

  千鹤的一只手往后伸,摸到了他的屁股,按住了,往自己身上按。她按着他,让他每一下都送得更深一点,每一下都顶到她最里面那一块。她的手指掐进他屁股上的肉里,掐得很紧,掐出了几个红红的指甲印。

  温玉楼的阴囊开始发紧。他在她的耳朵后面喘着说:“千鹤,我快了。”

  千鹤没有让他拔出来。千鹤的手按着他盖在疤上的手,按得更紧了。

  “里面。”千鹤说。“我四十岁了,让我决定这一件事。玉楼,射在我里面。”

  温玉楼的腰往前一顶,顶到最深,射了。精液一股一股地射进了她的身体里,又热又多,射得他的腰一下一下地往前抽。千鹤在他的怀里抖了起来。阴道跟着他射精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往里吸,吸着他,不让他退出去。她猛地转过头,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咬在脖子和肩膀连着的那块肉上。她咬得很用力,牙齿陷进他的皮肤里,咬得他嘶地一声。

  千鹤咬着他,一直咬到两个人都不抖了,才松开嘴。

  温玉楼的肩膀上留下了两排深深的牙印,红红的,渗出了一点血丝。千鹤看着那两排牙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温玉楼的阴茎在她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滑了出来。千鹤的屁股缝里跟着流出来一股稠稠的白东西,顺着她的大腿内侧淌到床单上,洇开了一小片。她感觉到了,没有动也没有去擦,就那么侧躺着,背贴着他的胸口。手里还攥着那只怀表。

  千鹤把手伸到两腿中间,用手指接住了一点流出来的精液,举到眼前看。白白的,稠稠的,在她的指尖上拉出一根细丝。

  “这么多。”千鹤说。“刚才射了一次,现在又这么多。你这个人,身体是怎么长的。”

  千鹤把那根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拿出来,舌头舔了舔嘴唇。千鹤转过头,把嘴唇凑过来,吻了他一下。这一下吻得很轻,很短。嘴唇上带着两个人混在一起的味道,咸咸的,有一点腥。

  “这个味道,以后我会记得。”千鹤说。

  过了很久,温玉楼感觉到她的后背在抖。抖得很轻,一下一下的,没有声音。他抬起头,越过她的肩膀看过去,看见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角往下流。眼泪流过鼻梁,滴在枕头上,枕套湿了一块。

  温玉楼没有说话。他把盖在她疤上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把她往自己怀里抱得更紧了一点。

  千鹤哭了很久。她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肩膀一抖一抖的,攥着怀表的那只手攥得骨节都白了。哭到后来,她自己停了。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擦得很用力,把眼泪抹得满脸都是。

  “别跟樱说。”千鹤说。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今天晚上的事,一个字都别跟她说。千鹤要是问,你就说我喝醉了,你扶我上楼。”

  “好。”温玉楼说。

  “我不是怕她知道。”千鹤说。她把怀表放回漆盘上,表盖还合着。“我是怕她知道了以后,觉得她妈妈终于还是变回了那种女人。”

  “你是哪种女人?”

  千鹤没有回答。她翻过身来,面对着他,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千鹤伸出手,摸了摸他肩膀上那两排牙印,摸到渗出血丝的地方,他缩了一下。

  “明天穿高领的衣服。”千鹤说。“我咬得太狠了。”

  千鹤起身,从房间角落里端来一个铜盆,盆里是早就准备好的温水,盆沿上搭着一条白毛巾。她跪在被褥旁边,把毛巾浸湿,拧干,先给他擦。从他的胸口擦到小腹,擦到他软下去的阴茎,托起来擦干净,又擦了擦他大腿内侧沾着的她的水。擦完了,她把毛巾在盆里洗了洗拧干,转过身背对着他,给自己擦。

  温玉楼看着她的后背。行灯的火光照着她弯下去的脊梁,一节一节的。长头发从一边肩膀上垂下来,垂到了铜盆里,发梢湿了。

  千鹤擦完了,吹灭了行灯,在他身边躺下来。她拉过那床浅蓝色的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

  “睡吧。”千鹤在黑暗里说。“明天我来做早饭。”

  ---

  凌晨三点十分,温玉楼醒了。

  雨停了,窗外很静。屋檐上偶尔滴下来一滴水,嗒的一声,落在坪庭的石头上。被子里很暖,他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摸到的是空的床单,凉的。千鹤不在。

  漆盘上的珍珠项链还在,怀表还在,表盖合着。

  温玉楼披上浴衣,拉开拉门,走到走廊上。走廊是黑的,樱的房间拉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人。楼梯底下透上来一点光,黄黄的,是从茶间那边漏过来的。

  温玉楼光着脚,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踩得很轻。走到楼梯的第五级,他停住了。从这里,正好看得见茶间的拉门开着一半。

  千鹤跪坐在矮桌前面。她披着那件白色的长襦袢,头发散着,没有挽。矮桌上摊着那个牛皮纸包,麻绳已经解开了,扔在一边。纸包里那一厚叠复印纸摊在桌面上,有好几百页。桌子底下的榻榻米上,已经堆了一小堆撕碎的纸片,白白的,像是下过一场雪。

  千鹤拿起一页,低头看了一会儿。看完了,她两只手捏住纸的上边,往两边一撕,嘶啦一声,撕成两半。她把两半叠在一起,又撕一次。再叠在一起,再撕一次,撕到撕不动了才松手,让碎纸片落到桌子底下那一堆里去。

  然后千鹤拿起下一页。

  温玉楼站在楼梯的第五级上,没有下去。他看着她一页一页地看,一页一页地撕。她撕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页都要先看完,像是要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记住,再亲手把它撕碎。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像是在念那些名字。

  千鹤撕到一页,停住了。那一页她看了很久,比别的页都久。她的手指在纸上摸着,摸着某一行字,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千鹤没有撕那一页。她把它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长襦袢的衣襟里,贴着胸口。

  然后千鹤拿起了下一页,嘶啦一声,撕成了两半。

  第8章 名单

  《第八集 名单》

  六月六日星期六,早上五点四十分。温玉楼被一股烟味弄醒了。

  他躺在千鹤房间的被褥上,身边是空的。漆盘上的珍珠项链和怀表都不见了。窗户的木格子外面,天刚蒙蒙亮,灰蓝灰蓝的,一缕细细的青烟从坪庭那边飘上来,飘过窗口,带着一股纸烧焦的味道。

  温玉楼起身,推开窗户往下看。坪庭里,雨后的青苔湿漉漉的,绿得发黑。千鹤蹲在石灯笼旁边,穿着那件白色的长襦袢,外面披了一件灰色的开衫,头发用那根木簪随便挽着。她面前的石板上放着一个铁皮桶,桶里冒着火苗,她正把一把一把的碎纸片往火里撒。

  火苗舔着碎纸片,纸片卷起来,变黑,变成灰,被热气托着飘起来,又落下去。石板上还留着上一次烧东西的黑印,那是樱上大学前的那个晚上留下的。千鹤蹲在那块黑印旁边,一把一把地撒,撒得很慢,一直撒到身边的纸袋子空了。

  千鹤把空纸袋也扔进了火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正好看见了二楼窗口的温玉楼。

  千鹤没有躲开眼神。她看着他,看了几秒钟,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又指了指他。

  温玉楼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和肩膀连着的地方,那两排牙印还在,一碰就疼。

  ---

  早上七点,早饭摆在茶间的矮桌上。白米饭,味噌汤,烤鲑鱼,一碟腌萝卜,还有一盘厚蛋烧,切成八块,整整齐齐的,一块都没有破。

  温玉楼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T恤坐下来。这件T恤是他从深圳带来的,原本是准备秋天穿的。千鹤看了一眼他的领口,嘴角动了一下,把一碗米饭放在他面前。

  “高领。”千鹤把一碗味噌汤放在他面前说。“很好。樱明天晚上回来,在那之前,你每天都穿这件。”

  “咬得很深。”温玉楼摸了摸领口说。“三四天下不去。”

  “那就五天。”千鹤说。她在他对面坐下,端起味噌汤喝了一口。“我咬的,我知道多深。”

  千鹤的脖子上又戴着那串珍珠。珍珠一颗一颗地贴在她的锁骨上,干干净净的,在早上的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粉。温玉楼看着那串珍珠,千鹤感觉到了他的眼神,抬手摸了摸。

  “洗过了。”千鹤用手指碰了碰那串珍珠说。“用温水和软布,一颗一颗洗的。洗了一个钟头。”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院子里,铁皮桶里的火已经灭了,最后一缕青烟断断续续地往上飘。

  “昨天晚上,你在楼梯上站了多久?”千鹤突然问。

  温玉楼的筷子停住了。

  “二十分钟。”温玉楼放下筷子说。“你看见我了?”

  “没看见。”千鹤说。“楼梯第五级会响,你踩上去的时候响了一下,下来的时候又响了一下。中间二十分钟,它一声都没响。我就知道你站在那里看。”

  “你留了一页。”温玉楼看着她领口里露出来的那一角纸说。

  千鹤放下了汤碗。她把手伸进开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复印纸,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千鹤把那页纸从领口里抽出来,推到他面前说。

  温玉楼展开那张纸。纸上是复印下来的一页账本,横格子,一行一行的手写字,字迹很工整,是同一个人写的。表头写着日期,七年前的三月三十一日。下面是一间一间座敷的名字,每一间后面写着姑娘的名字和客人的名字,几点进,几点出,钱数。那一页的最后一行,写的是“里间 真柴千鹤 本日退职”。

  那一行的旁边,账本的空白处,有一行写得歪歪扭扭的小字。字是用另一支笔写的,墨色淡一点,笔画抖得厉害。

  “千鹤,十二年,辛苦了。清十郎”

  “这是老爷子的字。”千鹤的手指按在那行铅笔字旁边说。“那天晚上我交完钥匙走了,他一个人坐在里间,在账本上写了这一行。我一直不知道。七年了,我今天凌晨才看到。”

  温玉楼把那张纸折好,推回到她面前。千鹤把它收回了开衫的口袋里,手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

  “其余的,我全烧了。”千鹤说。“我知道烧了也没用,黑泽亮手里还有一份,老爷子的保险柜里还有原件。可是我手里的这一份,我要它变成灰。”

  “烧完了,心里好一点吗?”

  “好一点。”千鹤想了一会儿才说。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厚蛋烧放进他的碗里。“好一点就够了。温先生,吃饭。吃完饭,我有事要想。这两天你别来吵我。”

  ---

  六月七日星期日,早上六点五十分。温玉楼下楼的时候,千鹤在厨房里煮味噌汤。

  千鹤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连衣裙,外面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头发挽着,后颈露在外面。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她左手拿着一个味噌滤网,右手拿着筷子,把一团味噌按在滤网里,一点一点地搅开,化进汤里。厨房里飘着一股昆布高汤和味噌混在一起的香味。

  温玉楼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他的两只胳膊环在她的腰上,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千鹤没有回头,手上也没有停。筷子在滤网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樱今天晚上才回来。”千鹤说。“温先生起得这么早,是饿了?”

  “饿了。”温玉楼从后面抱着她说。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后颈上,贴在发际线底下那一片细细的绒毛上。

  千鹤的肩膀一缩。滤网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又接着转。

  “说过了,后颈不许亲。”千鹤说,声音还是平的。“汤要煮糊了。”

  温玉楼没有松手。他的下身贴在她的屁股上,隔着他的睡裤和她的连衣裙,已经硬了,顶在她的屁股缝上。千鹤感觉到了。她的腰往后轻轻地一顶,顶得他闷哼了一声,又若无其事地站直了。

  千鹤把滤网从锅里拿出来,搁在水槽边上。她的右手还拿着筷子,左手却往后伸了过来。她的手摸到了他睡裤的松紧腰,手指一勾,就伸了进去,伸进他的内裤里,一把握住了他。

  千鹤的手刚刚碰过热汤,又热又湿,带着一点味噌的咸味。她握着他,没有动,就那么握着,手指慢慢地收紧,收紧到他的阴茎在她手心里一跳一跳的,再慢慢地松开一点。她的拇指找到了他的龟头,在顶上那个湿湿的小口上按了一下,按得他的腰往前一挺,整个人贴紧了她的后背。

  “温先生的这里,早上起来也这么有精神。”千鹤说。她还是没有回头,右手用筷子在锅里搅了一下,把一块豆腐翻了个面。“前天晚上射了两次,昨天一整天都没碰,今天早上就又满了。”

  “是你握着它。”温玉楼喘着说。

  “我只是握着。”千鹤把锅里的豆腐又翻了一面说。“我又没有动。”

  千鹤的手确实没有动。她握着他,握得不松不紧,拇指压在他的龟头底下,一动不动。可是她握着的时候,她的屁股贴着他的小腹,跟着她搅汤的动作,一下一下地,轻轻地蹭。那一点点蹭,传到她握着他的手上,就变成了一点点动,一点点磨,磨得他的龟头在她的掌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麻,前液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弄湿了她的手指。

  锅里的汤又咕嘟咕嘟地滚了起来。千鹤伸出右手,把火关小了。

  “好了。”千鹤把手从他的裤子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说。

  千鹤的手从他的裤子里抽了出来。她把那只湿湿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看了一眼手指上亮亮的前液,又看了他一眼,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冲干净了。

  “早饭先吃。”千鹤关了火,把味噌汤盛进碗里说。

  千鹤从案板上拿起一块刚切好的厚蛋烧,转过身来,塞进了他的嘴里。厚蛋烧是温的,甜甜的,他咬着它,嘴巴被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来。千鹤看着他鼓起来的腮帮子,看着他睡裤底下还撑着的那一大块,终于笑了出来。

  “这一盘是我做的,不会卷破。”千鹤说。她伸出手指,勾开他高领T恤的领口,往里看了一眼。牙印还在,红红的,边上已经开始发紫了。她用指尖在牙印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疼吗?”千鹤的指尖停在牙印上问。

  “疼。”温玉楼咽下厚蛋烧说。

  “疼就好。”千鹤收回了手指说。“疼着,你就记得那天晚上是真的。”

  千鹤转身上了二楼,过了一会儿又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圆盒子。她打开盒子,盒子里是一块肉色的膏,她用无名指蘸了一点,勾开他的领口,一点一点地抹在那两排牙印上。她抹得很仔细,用指腹一圈一圈地推开,推匀,推到牙印的颜色跟旁边的皮肤差不多一样了,才停手。

  “这是我在月白的时候用的遮瑕膏。”千鹤说。她低着头,手指还贴在他的脖子上,离他很近,近得他闻到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山茶油的味道。“姑娘们身上有客人留下的印子,第二天要见别的客人,就用这个遮。我给她们抹过很多次。”她顿了一下。“我自己用,今天是第一次。用在别人身上,也是第一次。”

  千鹤把圆盒子的盖子拧上,塞进他的手心里。

  “樱回来以后,你自己抹。”千鹤说。“早上一次,洗完澡一次。那孩子的眼睛很尖。”

  ---

  上午十点,周正的视频电话准时打了进来。温玉楼坐在二楼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接通了。

  屏幕上的周正没有坐在办公室里。他坐在一辆车的后座上,车窗外是深圳湾的海,灰蒙蒙的。他今天没端功夫茶,手里捏着一沓打印出来的纸,纸上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

  “玉楼,你上个月发给我的三篇稿子,我看了。”周正说。他把那沓纸举到镜头前面晃了晃。“写得好,真好。那个泡泡浴的姑娘,那个写清单的姑娘,那个女仆咖啡的,我看得眼睛都湿了。可是玉楼,你知道这三篇稿子里少了什么吗?”

  “名字。”温玉楼看着屏幕里那沓纸说。

  “名字、店名、价钱。”周正把那沓纸往车座上一摔说。他用红笔在纸上敲了三下。“你写‘一家高级泡泡浴’,读者不知道是哪一家。你写‘一个二十九岁的冲绳姑娘’,读者不知道她叫什么。你写‘九十分钟若干万日元’,若干是多少?读者花五十八块钱买一本书,不是来看你写诗的。他们要看真的,要能对得上号,要能拿着书去日本找到那家店,找到那个姑娘。”

  “找到了,然后呢?”

  “然后书就卖疯了。”周正往后一靠,靠在车座的头枕上说。“玉楼,我做了二十年出版,我知道什么卖得动。上个月我跟一个影视公司吃饭,他们听说了你这本书,想买改编权。他们的条件就一个,要实名,要有一个能放进预告片里的大料。那个料亭,那本客人名单,名单上那些政界的大人物,这就是大料。”

  温玉楼看着屏幕里的周正,没有说话。他想起了凌晨三点茶间里那一地白白的碎纸片,想起了石灯笼旁边那只铁皮桶。

  “周哥,那本名单,我手里没有。”温玉楼说。

  “你没有,你住的那个女房东有。”周正说。“你在她家住了半个多月了,你跟她的关系,我不问。可是你要知道你去日本是干什么的。合同上写的是三个月,预付金我已经打给你一半了。剩下那一半,加上影视的分成,我给你翻一倍。前提是,八月底以前,我要看到名字。”

  “要是我不给呢?”

  周正把那沓纸放下了。他看着镜头,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起来。

  “玉楼,你不给,我也不会逼你。”周正说。“我会再找一个人去东京。找一个不住在女房东家里的人。那个人进不了那么深,写出来的东西比你粗,可是他会给我名字。到时候,书照样出,名字照样登,只是署名的不是你。你自己想一想,哪一种对那个女房东更好。”

  视频那头,车停了下来,司机说了一句什么。周正应了一声,又转回来看着镜头。

  “我不要你现在回答。”周正看了一眼车窗外面的深圳湾说。“你好好想想。下个月我再打给你。”

  屏幕黑了。温玉楼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很久。他拉开抽屉,抽屉里叠着千鹤的房规和水月的清单。他把房规抽出来,展开,看着最后那一条。

  “以上没写到的,由房东决定。”

  温玉楼把房规叠好,放回去。他没有答应周正,也没有拒绝。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在第一行打了两个字:“月白”。第二行,他打了一句话:“这里的名字,一个都不会出现。”

  他看着那一句话,看了很久,没有删。

  ---

  晚上七点二十分,玄关的拉门哗啦一声拉开了。

  “我回来了!”樱的声音从玄关一路响到茶间。

  樱晒黑了一圈。她背着竹刀袋,拎着运动包,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子,袋子上印着长野一家点心铺的名字。她的短头发被汗粘成了一绺一绺的,运动服的膝盖上蹭了一块灰,脸上却亮亮的,眼睛也亮亮的。

  “合宿怎么样?”千鹤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

  “累死了。”樱说。她把竹刀袋靠在墙上,把运动包扔在玄关的台阶上,提着纸袋子跑进茶间。“教练让我们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跑山路,跑了八公里。我第二天跑不动了,就跟教练说跑不动。教练骂我,可是没让我继续跑。妈妈,你的护身符很灵,我三天的练习赛赢了五场,输了两场。”

  樱把纸袋子放在矮桌上,从里面掏出两个盒子。一盒是苹果派,一盒是腌野泽菜。

  “苹果派是给你们的。”樱把纸袋子放在茶几上说。“野泽菜是给我自己的,你们不许吃。”

  温玉楼坐在矮桌旁边,笑着接过苹果派的盒子。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早上抹过的遮瑕膏,洗完澡以后又抹了一次。

  樱在他对面坐下来,用中文说:“温さん,我回来了。山樱你浇了吗?”

  “每天早上半桶。”温玉楼也用中文说。“叶子比你走的时候还绿。”

  “真的?”樱跳起来,跑到缘侧去看院子里的山樱,看了一会儿,又跑回来。“真的。温さん,谢谢你。”

  晚饭是寿喜烧。樱说合宿的饭难吃死了,一个人吃了三碗米饭。她一边吃一边讲合宿的事,讲社团里一个一年级的男生在山路上踩到蛇吓哭了,讲教练的竹刀打在她的面具上有多响,讲长野的夜里冷得要盖两床被子。千鹤坐在旁边听,听着听着,嘴角就弯了起来,手里的勺子半天没动。

  温玉楼也在听。他看着樱讲得眉飞色舞的样子,看着千鹤低头笑的样子,看着两个人中间那锅冒着热气的寿喜烧,觉得这个茶间比他来的那一天暖和了很多。

  吃完饭,樱抢着去洗碗。千鹤让她去洗澡,她不肯,非要洗。温玉楼起身帮她把碗碟端到水槽边上。

  温玉楼弯腰把一摞碗放进水槽的时候,衬衫的领子往下一滑。洗完澡后抹的那一层遮瑕膏,被衬衫领子蹭掉了一块。

  樱站在他旁边,正往海绵上挤洗洁精。她的眼睛往他的脖子上一扫,停住了。

  温玉楼直起腰来,感觉到了她的眼神。他抬手摸了摸领口,摸到了领口底下那一小块蹭掉了遮瑕膏的地方。

  樱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海绵按进水里,搓出一大团白白的泡沫,开始洗碗。她洗得很快,一个碗接一个碗,碗碰在水槽的不锈钢上,叮叮当当地响。洗完了最后一个碗,她把手擦干,转身走出了厨房。

  “我去洗澡了。”樱说,没有回头。

  千鹤站在茶间的门口,看着樱上楼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温玉楼的领口。她什么都没说,走过来,把他的衬衫领子往上拉了拉,拉正了。

  ---

  夜里十一点,温玉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拉门底下的缝里,塞着一张折成四折的便签纸。

  温玉楼弯腰捡起来,展开。纸上写着两行中文,字写得很用力,有几笔把纸都划破了。

  “我知道你和她。

  我不生你的气。——樱”

  温玉楼拿着那张便签,站在拉门里面,看了很久。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写。

  隔壁樱的房间里,灯还亮着,从拉门底下透出一条细细的黄光。过了一会儿,那条光灭了。

  温玉楼把那张便签和樱以前塞给他的那几张叠在一起,放进了抽屉里,放在千鹤的房规和水月的清单上面。

  ---

  六月八日星期一,早上七点。樱比平时早下楼了十分钟。

  温玉楼下来的时候,樱已经坐在餐桌前面了,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碗味噌汤,还有她自己从长野带回来的那盒野泽菜。她夹了一根野泽菜放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看见他,筷子停了一下。

  “温さん,早上好。”樱用中文说。

  “早上好。”温玉楼也用中文说。他在她对面坐下来,衬衫的领子扣到了最上面。

  樱看了一眼他的领口,又低下头去吃饭。她吃了两口,把那盒野泽菜往他那边推了推,推到桌子中间。

  “你可以吃一根。”樱把小碟子往他那边推了一点说。“只能吃一根。”

  温玉楼夹了一根,放进嘴里。野泽菜咸咸的,脆脆的,有一股淡淡的辣味。

  “好吃。”温玉楼嚼着那根野泽菜说。

  “长野的。”樱有一点得意地说。她看着他嚼,看了一会儿,又用中文问了一句:“温さん,中文里,‘不生气’和‘不在乎’,是一样的意思吗?”

  “不一样。”温玉楼放下筷子说。“‘不在乎’是什么都不管。‘不生气’是看见了,知道了,想过了,还是不生气。”

  樱点了点头。她把剩下的米饭扒完了,站起来,拎起书包。走到玄关,她换好鞋,回过头来,又用中文说了一句。

  “我写的是‘不生气’。”樱说。“我没写错。”

  玄关的门关上了。千鹤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站在茶间的门口,看着那扇门。她听见了,温玉楼知道她听见了。她什么都没问,走过来,把樱吃剩的那盒野泽菜盖好,放进了冰箱里。

  ---

  那一整天,千鹤把自己关在二楼的梳妆间里。温玉楼经过走廊的时候,听见里面一直有说话的声音。她在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有时候声音很低,有时候会突然笑起来,有一次,他听见她在里面说了一句“对不起”,说完了,很久都没有声音。

  晚上八点,千鹤把手机拿到了茶间里,放在矮桌上,按了免提。

  “温先生,你坐下听。”千鹤指了指梳妆间门口的榻榻米说。“这一个,你要认识一下。”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先是一阵很吵的声音,有人在唱卡拉OK,有人在笑,有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然后一个女人的大嗓门从手机里冲了出来,大得千鹤把手机往远处推了推。

  “千鹤?是千鹤吗?我的天,千鹤!”那个女人喊。她说的是大阪腔,又快又响,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喉咙里扔出来的。“你个没良心的,七年了,一个电话都没有!你知道我想你想成什么样了吗?你知道吗?我哭了多少回你知道吗?”

  “千夏。”千鹤说,嘴角一下子弯了起来。“你那边好吵。”

  “等一下,等一下!”大桥千夏在那边喊。接着是一阵脚步声,一扇门砰地关上了,吵闹声一下子小了很多。“好了,我躲进厕所里了。千鹤,你说,你说!你突然打电话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那个黑泽家的小子?我听说了,他在到处找月白以前的姑娘!上个礼拜他还派了一个人来我店里喝酒,坐了两个钟头,问东问西的,我差点拿酒瓶子砸他!”

  “我想买下月白。”千鹤对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手机那头一下子安静了。安静了好几秒。

  “你说什么?”千夏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

  “我想买下月白,开一家割烹。”千鹤说。“正经的割烹。姐妹们愿意来帮忙的,就来。千夏,我想请大家见一面。六月二十七号,星期六,晚上。我想借你的店。”

  手机那头又安静了。然后,温玉楼听见了一声很响的抽鼻子的声音,接着是“哇”的一声,千夏在电话那头放声大哭了起来。

  “你个死女人!”千夏一边哭一边喊。“七年不打电话,一打电话就说这个!你让我在厕所里哭!外面还有客人!我的眼线全花了!”

  千鹤低着头,用手背挡着嘴。她的肩膀在抖,温玉楼看了一会儿才看出来,她是在笑,笑得眼角都湿了。

  “借不借?”千鹤把手机拿近了一点问。

  “借!当然借!”千夏喊,鼻子还堵着。“二十七号我关门不做生意,就给你们!我给你们做大阪烧,做章鱼烧,酒我请!千鹤,你听着,月白的事,我有钱出钱,没钱出力。我这家店的租约年底就到期了,房东说续租要涨押金,还要我自己出钱把漏水的天花板修好,加起来要三百万。我正愁着呢。可是这个不管它,月白要紧!”

  “千夏,你的三百万,我记下了。”千鹤说。

  “记什么记!”千夏又哭了。“你还是那个样子,什么都要记!”

  千夏在那边又哭又骂地说了十几分钟,说她这七年怎么在新桥开的店,说她店里有八个座位,说她那台卡拉OK机是二手的,屏幕上的计时器总是快两分钟。最后外面有人敲厕所的门,她才骂骂咧咧地说要挂了。

  “千鹤。”千夏挂电话之前,突然压低了声音。“你旁边是不是有个男人?我听见他喘气了。”

  千鹤看了温玉楼一眼。温玉楼屏住了呼吸。

  “有。”千鹤看了温玉楼一眼说。“二十七号,他也来。”

  “好!”千夏的大嗓门又回来了。“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男人,能让真柴千鹤往家里领!挂了!”

  电话挂断了。茶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虫叫。千鹤把手机拿起来,看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一会儿,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她是月白里嗓门最大的姑娘。”千鹤说。“也是哭得最快的。客人说一句重话,她就哭。客人说一句好话,她也哭。可是有一年,一个客人在梅之间里打了一个新来的姑娘,是她第一个冲进去,把那个客人从座敷里拖出来,拖到院子里,一直拖到门口。”

  ---

  六月九日星期二,中午十二点十分。水月学校附近的一家旧喫茶店,店名叫“栞”,门口的木招牌被太阳晒得发白。店里很暗,墙上的书架塞满了旧书,空气里有一股咖啡豆和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

  水月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子上。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扣子还是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披着,银边眼镜在窗外的光里反着一点亮。她面前放着一杯冰咖啡,冰块已经化了一半,杯子底下垫着一张纸巾,纸巾湿了一圈。旁边摊着一本笔记本,笔记本上压着一支蓝色的钢笔。

  温玉楼走过去。水月抬起头,看见他,一下子站了起来,膝盖撞在桌子腿上,冰咖啡晃了一下。

  “温先生。”水月扶着桌子边说。“您来了。请坐。我给您点了一杯热咖啡,这家店的热咖啡是用法兰绒滤布冲的,很慢,要等十分钟。”

  “我等得起。”温玉楼说,在她对面坐下来。“你下午有课?”

  “两点有一节研讨课,讲太宰治的《斜阳》。”水月说。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笔记本上,手指绞在一起。“温先生,您在LINE上说,要当面告诉我那一条。我昨天晚上一直没睡着。我想了很多种可能,写了满满一页纸。”

  水月把笔记本翻开,推到他面前。那一页上用蓝色钢笔写着七八行字,每一行前面都有一个编号,后面是一种可能。“一、他说不能再见面,我说好。二、他说可以再见面,我说……”写到后面,字越来越乱,最后一行写的是“七、他什么都不说,我哭”。

  温玉楼看着那一页,笑了。

  “没有第八种?”温玉楼把笔记本推回给她问。

  “第八种是什么?”水月推了推眼镜。

  咖啡店的老板端着一杯热咖啡走过来,放在温玉楼面前。咖啡冒着热气,香味很浓。老板走开了,温玉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那一条,不用划掉。”温玉楼说。“也不用留着。我想把它改一改。”

  “怎么改?”水月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改成:可以再见面,但是每一次都由你来约。”温玉楼说。“你约我,我就来。你不约,我不会去找你。去不去京都,什么时候去,读完了书想见谁,都是你自己决定。我只做一件事,你约了,我就到。”

  水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的。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红到眼镜片后面起了一层雾。她把眼镜摘了下来,用衬衫的袖子擦了擦,又戴上。

  “这是第八种。”水月说,声音有一点抖。“我没想到。我想了七种,都是别人替我决定的。您给我的这一种,是我自己决定的。”

  水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夹着那张清单的复印件。她把复印件抽出来,摊在桌上,拿起蓝色的钢笔,在“不能再见面”那一行上,划了一道横线。划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一点,跟那天在407划第一条的时候一模一样。然后她在旁边的空白处,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可以再见面。由我来约。”

  水月写完了,抬起头,嘴角弯了起来。

  “温先生,第十三条,我今天也带来了。”水月说。“可是我决定不给您看。我想等到六月二十七号,千鹤さん说的那个姐妹会,到时候再给您。我想看您在那么多人面前看到它的时候,脸是什么样子。”

  “你也被邀请了?”

  “千鹤さん昨天给我打了电话。”水月说。“她说,我在月白隔壁打了两年工,端了两年菜,也算半个月白的人。她问我愿不愿意来。我说愿意。”水月低头看着那杯化了一半的冰咖啡。“她还问我,去京都念研究生,学费和房租还差多少。我说一百二十万。她说她记下了。我说不用记,我自己打工能攒出来。她说,记下了就是记下了,我没让你还。”

  窗外,一辆电车从高架桥上开过去,轰隆隆地响。水月等电车过去了,才又开口。

  “温先生,我能约您一次吗?”水月问。“现在就约。”

  “约什么时候?”

  “不是现在见。”水月说,脸一下子红了。“我是说,现在约,以后见。等我去京都以后,秋天,红叶的时候。我约您来京都,我带您去看我住的地方。那时候,我想把第十四条也写好。”

  “好。”温玉楼端起那杯已经不太烫的咖啡说。“红叶的时候,我去。”

  水月低下头,在清单复印件的最下面,用很小很小的字写了一行:“秋,京都,红叶。”写完了,她把复印件放回文件夹里,抱在胸前,抱得紧紧的。

  ---

  同一天晚上六点,新宿。千鹤开着那辆黑色皇冠,把车停在歌舞伎町外面的一个地下停车场里。她没有去蓝堡,带着温玉楼走进了新宿三丁目的一家家庭餐厅,在靠窗的一个卡座里坐了下来。

  “优奈今天休息。”千鹤把手提包放在身边的座位上说。“她不喜欢在店里谈钱。”

  十分钟后,比嘉优奈推门进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裙,外面披了一件牛仔外套,短卷发扎了一个小小的揪,脚上是一双人字拖。她一进门就看见了千鹤,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一屁股坐在千鹤旁边,搂住了千鹤的胳膊。

  “千鹤姐!”优奈说,冲绳腔软软的。“你主动约我吃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又转过头,看着对面的温玉楼,眼睛眯了起来。“温先生也来了。好久不见,温先生,你胖了一点。”

  “东京的饭太好吃了。”温玉楼说。“千鹤做的。”

  “千鹤姐做的?”优奈睁大了眼睛,看看他,又看看千鹤。“千鹤姐,你给他做饭?我听千夏姐说,你连绫乃姐都带他去见了。千鹤姐,你这是要干什么,把我们一个一个拉出来给他看?”

  “差不多。”千鹤拿起菜单翻了一页说。

  服务员过来点单。优奈点了一份汉堡排套餐,又加了一份芭菲。千鹤只要了一杯热茶。温玉楼点了一份咖喱。

  等服务员走了,千鹤把手放在桌上,把买下月白的事说了一遍。清十郎老爷子,三亿两千万,年底,割烹,六月二十七号在千夏的店里见面。她说得很简单,很平,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念一张清单。

  优奈听着,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千鹤说完了,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水杯,看了很久。

  “千鹤姐,我的民宿,房东老奶奶的儿子上个礼拜又打电话来了。”优奈说。“他说开发商又加了三百万,原来说好等我到年底,现在他说不一定等得到了。年底之前,我要是凑不齐首付,房子就卖给开发商了。我差四百万,到今天还是差四百万。”

  “我知道。”千鹤看着她的手说。

  “所以我拿不出钱给月白。”优奈说,声音一下子哑了。“千鹤姐,我想帮你,可是我连我自己的房子都买不起。”

  “优奈,我没让你出钱。”千鹤说。她伸出手,按在优奈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我让你来见面。你的四百万,我写在纸上了。月白开起来,割烹要用冲绳的海葡萄、冲绳的黑糖,要有人在冲绳帮我们收货。你的民宿开在本部町,正好。”

  优奈抬起头看着千鹤。她的眼睛湿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猛地一扭身,抱住了千鹤,把脸埋在千鹤的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千鹤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像是在拍一个哭闹的客人。

  汉堡排端上来的时候,优奈已经不哭了。她擦了擦脸,拿起刀叉,切了一大块汉堡排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嚼了几口,她的眼睛往温玉楼的领口上一扫,停住了。

  温玉楼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白衬衫,领子扣到了最上面。

  优奈咽下嘴里的汉堡排,身子往前一倾,隔着桌子凑近了他的脸。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他衬衫领口的边上轻轻地一勾,勾开了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遮瑕膏。”优奈说,压低了声音,嘴角翘了起来。“月白的那一种,我认得。千鹤姐以前给我抹过。”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千鹤,又看着他,眼睛弯弯的。“温先生,牙印吧?两排,咬得好深。上一次在507,你可没被咬成这样。”

  千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优奈的手从他的领口上收回来,没有收回到她自己那边,往下一滑,滑到了桌子底下。温玉楼感觉到她的人字拖从他的小腿上蹭了上来,蹭过他的膝盖,脚趾在他的大腿内侧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我说过,那个留着,等你下次自己来。”优奈说,声音甜甜的,脚趾还在他的大腿上一下一下地点。“千鹤姐,他要是想来,我给他打折。”

  “他会去的。”千鹤放下茶杯说。“不过不是现在。优奈,把脚放下来,这里是家庭餐厅。”

  优奈吐了一下舌头,把脚收了回去。她低下头去吃她的芭菲,一勺一勺地挖着上面的奶油,挖得很开心,边挖边笑。

  温玉楼的大腿上还留着她脚趾点过的那两下,痒痒的,热热的。

  ---

  夜里九点,首都高速。千鹤开着那辆黑色皇冠,从新宿往南开。车窗外面,高楼的灯一排一排地往后退,雨刷没开,挡风玻璃上落了几点细细的雨,还不成样子。

  千鹤一路上没说话。她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握在十点和两点的位置,背挺得直直的,跟她跪坐的时候一样。

  车下了高速,在目黑通的一个红灯前面停住了。千鹤看着前面的红灯,开口了。

  “优奈的脚,你喜欢?”千鹤的眼睛还盯着红灯问。

  温玉楼转过头看她。她的脸朝着前面,看不出什么表情,嘴唇抿着。

  “她点了两下。”温玉楼想了一下才说。

  “我数了。”千鹤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说。“三下。第三下你没感觉到,是因为你那时候在看我。”

  红灯还亮着。千鹤松开了方向盘上的右手,伸过来,拿起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她把他的手拉过去,放在了她自己的大腿上。她今天穿着一条深灰色的麻布连衣裙,裙子很薄,他的手掌隔着裙子按在她的大腿上,能感觉到她腿上的肉软软的,热热的,还有一点出汗的潮。

  千鹤没有松手,按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往上拉,拉到了她大腿根的地方,停住了。

  “这里。”千鹤压低了声音说。“优奈的脚点到哪里,我就把你的手放到哪里。”

  温玉楼的手指在她的大腿根上动了一下,隔着麻布,碰到了她内裤的边。千鹤的大腿一下子绷紧了,夹住了他的手指。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千鹤把他的手推回到他自己的膝盖上,两只手重新握住方向盘,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我四十岁了,跟一个二十九岁的姑娘争一只脚。”千鹤说,脸红了,红到了耳朵根。“温先生,你今晚什么都没看见。”

  “我看见了。”

  “那就忘了。”千鹤说。“这是规矩。”

  车开进奥泽的小路,路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千鹤把车停进了门口的车位,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面黑黑的院子,院子里那棵山樱的影子一动不动。

  “温先生,优奈今天哭了。”千鹤说。“她在我面前,八年里一共哭过三次。一次是她刚进月白,第一个客人走了以后。一次是我把她送去蓝堡的那天。还有一次是今天。”

  “你也想哭?”

  “我不哭。”千鹤摇了摇头说。她拔下车钥匙,推开了车门。“樱的房间还亮着灯。你先进去,我在车里坐一会儿。”

  温玉楼下了车,走进院子。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里黑黑的,千鹤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还放在方向盘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

  六月十日星期三,上午十点。自由之丘站前,一家地方信用金库的支店。千鹤穿着那身深灰色的和服,坐在二楼一间小小的会客室里。温玉楼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西装的胸口别着一枚信用金库的徽章。他是这家支店的融资课长,姓山田。他面前摊着一沓材料,材料最上面是月白大楼的登记簿复印件。

  “真柴女士,您的情况我看过了。”山田课长说。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月白的报价是三亿两千万。您本人出一亿,您说的那几位合伙人一起出六千万,剩下的一亿六千万,您希望我们这边融资。”

  “是。”千鹤的两只手叠在膝盖上说。

  “一亿六千万,我们支店批不下来。”山田课长说。他说得很客气,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掂量。“您没有固定的收入,割烹还没有开张,没有经营的实绩。我们能做的,最多是八千万,而且需要担保。您奥泽的那栋房子,可以作为担保物。”

  千鹤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剩下的八千万呢?”千鹤还是用那种平平的声音问。

  “那就要请真柴女士自己想办法了。”山田课长说。“或者找一位有资力的合伙人。”

  山田课长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往温玉楼那边瞟了一下。他知道温玉楼是谁,千鹤进门的时候介绍过了,“这位是我家的房客,深圳来的出版人”。

  千鹤没有看温玉楼。她站起来,朝山田课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山田课长。”千鹤直起身子说。“八千万,用奥泽的房子担保。我会再来的。”

  从信用金库出来,自由之丘的街上阳光很好,梅雨还没来,空气有一点闷。千鹤走在前面,走得很快,木屐在人行道上嗒嗒地响。温玉楼跟在她后面,走了一条街,她才慢了下来。

  “千鹤,那八千万——”温玉楼开口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千鹤没有回头。“温先生,我说过,冲动的钱我不收。六个姐妹,你才见了四个。”

  “那要见完六个,才能说?”

  “见完六个,开完姐妹会,你还想出,我们再坐下来说。”千鹤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温先生,你要是出了这八千万,你就不是这个家的房客了。你就是月白的人了。月白的人,要守月白的规矩。你想清楚了没有?”

  温玉楼看着她。她站在自由之丘的街上,穿着深灰色的和服,脖子上戴着那串珍珠,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眼角细细的纹路。

  “我在想。”温玉楼把那个笔记本合上了说。

  “那就想。”千鹤点了一下头说。她又转过身去,往车站的方向走。“想好了再告诉我。我等得起。”

  走到车站前面的那条商店街,千鹤在一家和菓子店门口停住了。店门口挂着一块蓝色的暖帘,暖帘上写着一个白色的“水”字。千鹤掀开暖帘走进去,买了四块水羊羹,让店员用竹叶包好,装进一个小小的纸袋里。

  “樱喜欢这家的水羊羹。”千鹤说,把纸袋递给他拿着。“她小时候发烧,什么都不肯吃,只肯吃这个。我抱着她,坐电车来买,一块一块地喂。”

  千鹤从店里出来,站在暖帘底下,从手提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清十郎老爷子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千鹤说。“他问我,信用金库那边怎么样。我说,我今天去问。他说,亮天天派律师去医院找他,他答应过我年底之前不签字,就一定不签。可是他也说了,他的心脏不听他的。”

  “亮那边呢?”温玉楼把装着水羊羹的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问。

  “亮要我在六月三十号晚上十二点之前答复他。”千鹤把手机放回手提包里,抬头看着商店街上方窄窄的一条天。“去他的‘白’当妈妈桑,还是让他把那本账本送到周刊去。我不会去当他的妈妈桑。所以,在那之前,我要让他知道,买月白的不是我一个人。”

  “二十七号。”温玉楼把这个日子慢慢地念了一遍。

  “二十七号。”千鹤说。“姐妹会,一个人都不能少。”

  ---

  同一天下午四点。温玉楼坐在檐廊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那个叫“月白”的文档。文档里已经写了三千多字,写的是一个女人,十二年,一间里间,一张桌子,一本没有名字的账本。

  玄关的门响了。樱回来了,肩上挎着剑道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脸晒得比那天从长野回来的时候还黑一点。

  “我回来了。”樱说。她在玄关脱了鞋,没有上楼,直接走到檐廊上,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跟他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她把塑料袋放在两个人中间,袋子里是两根冰棍。

  “一根给你。”樱从塑料袋里抽出一根冰棍递给他说。“苏打味的。上次在便利店,苏打的那根我拿来敷脸了,你吃了红豆的。这次换过来,红豆的是我的,你不准抢。”

  “我不抢。”温玉楼接过那根苏打味的冰棍,撕开了包装。

  樱撕开红豆冰棍,咬了一口,冰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她看着院子里的山樱,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来,看着他膝盖上的电脑屏幕。

  “温先生,你在写什么?”樱问,中文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写我们家?”

  “写一个女人。”温玉楼把电脑屏幕往下压了一点说。

  “是我妈妈吗?”

  温玉楼没有回答。樱也没有再问。她咬着冰棍,咬得咯吱咯吱响。

  “温先生,我想问你一个中文的问题。”樱说,换回了日语。“中文里,‘原谅’和‘不生气’,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温玉楼想了一下说。“原谅,是先生气了,后来不气了。不生气,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气。”

  樱想了想,点了点头。她又咬了一口冰棍。

  “那我写对了。”樱说。“我写的是‘不生气’。”

  “你上次说过了。”

  “我再说一次。”樱咬着冰棍的木棍说。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冰棍,红豆冰化了一点,滴在了她的剑道服裤子上。“温先生,我妈妈这几天,一直在打电话。她以前一个月都不打一次电话的。她在梳妆间里打,关着门,打到很晚。我听见她笑了,笑得很大声。我好多年没听见她那样笑了。”

  “她在找以前的朋友。”温玉楼看着院子里的山樱说。

  “以前的朋友。”樱重复了一遍。“我小时候,妈妈从来没有朋友来家里。过年的时候,有人寄草莓来,有人寄海葡萄来,有人寄和服的腰带来,盒子里都不写名字。我问妈妈是谁寄的,妈妈说,是以前的朋友。”

  樱把吃完的冰棍棍子放回塑料袋里,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温先生,你写我妈妈,要写得好一点。”樱说,中文,说得很清楚。“她这几天,笑得很好看。”

  樱拎起剑道袋上楼去了。楼梯响了五下,第五级吱的一声,跟每一次一样。

  温玉楼坐在檐廊上,手里那根苏打冰棍化了一半,糖水顺着木棍流到了他的手指上。他低头看着屏幕,在文档的最后加了一行字:“她这几天,笑得很好看。”

  ---

  晚上七点,晚饭。千鹤做了盐烤竹荚鱼,一盘凉拌秋葵,一锅蛤蜊味噌汤。樱从楼上下来,换了一件宽宽的T恤,头发还湿着,坐下来就先夹了一块竹荚鱼。

  三个人吃着饭,电视开着,在放天气预报。气象厅说,关东地区这个周末前后就要入梅了。

  “入梅了,山樱就不用浇水了。”樱说,扒了一口饭。“温先生,你可以偷懒了。”

  “下雨也要看一眼。”千鹤给樱盛了一碗汤说。“水积在根上,会烂。”

  樱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竹荚鱼。她嚼着鱼,眼睛在千鹤和温玉楼之间转了一圈,转回来,落在千鹤的脸上。

  “妈妈,六月二十七号那天,你要出门?”樱问。

  千鹤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千鹤把筷子轻轻地搁在碗沿上问。

  “你打电话的时候说得很大声。”樱说。“新桥,夏灯,二十七号。妈妈,我也想去。”

  “那天你有剑道社的练习。”千鹤低下头去剔竹荚鱼的刺说。

  “练习下午五点就结束了。”樱放下了筷子。“妈妈,我二十岁了。去新桥吃一顿大阪烧,有什么不行的?”

  千鹤看着她,看了很久。电视里的天气预报放完了,开始放一条广告,一个女人在雨里撑着一把蓝色的伞,笑得很好看。

  “那是妈妈以前的朋友的聚会。”千鹤说,声音很轻,很平。“妈妈有些话,要跟她们说。有些话,妈妈现在还不想让你听见。”

  “温先生也去。”樱看了温玉楼一眼说。

  “温先生是客人。”

  “我是女儿。”

  饭桌上安静下来了。千鹤低下头,喝了一口蛤蜊味噌汤,放下碗。

  “等到年底。”千鹤说。“年底,妈妈要做的事情做成了,妈妈带你去一个地方,把以前的朋友一个一个介绍给你。到那个时候,你想听什么,妈妈都告诉你。”

  樱看着她妈妈,嘴唇抿着,抿了很久,才慢慢地松开。

  “年底。”樱盯着她妈妈的眼睛说。“妈妈,你说的。我记下了。”

  “记下了就是记下了。”千鹤说。

  樱重新拿起了筷子。她把最后一块竹荚鱼夹到了千鹤的碗里,又低下头去扒饭,扒得很快,耳朵红红的。千鹤看着碗里的那块鱼,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夹起来,一口一口地吃了。

  吃完饭,樱抢着去洗碗。她站在水池前面,袖子挽到胳膊肘,一边洗一边哼着一首歌,是长野集训的时候剑道社的学姐教的,调子很土,她哼得很认真。千鹤坐在饭桌边上,手里捧着一杯焙茶,看着女儿的后背,看了很久,一口茶都没有喝。

  温玉楼坐在她对面,也没有说话。茶间的挂钟走到了八点,咔嗒响了一声。

  ---

  六月十日星期三,夜里十点半。樱房间的灯已经灭了。千鹤站在走廊尽头,拉开了梳妆间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千鹤侧过身子,给他让出门口说。“把门拉上。”

  梳妆间还是那个样子。四张半的榻榻米,黑漆的落地镜,镜子前面那只包着红布的圆矮凳,三面镜的梳妆台,衣架上那件绣着白月亮和芒草的深紫色和服。梳妆台上,那只银色的怀表开着盖,旁边摆着一方小砚台,砚台边上放着一个旧信封。信封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淡了。

  温玉楼知道这个信封。柚子走的那天早上塞回里间抽屉的那一个,千鹤说过,收在梳妆间里,跟怀表放在一起。

  千鹤让他坐在红布矮凳上,面对着落地镜。她没有像上一次那样跪在他身后,走到他前面,背对着镜子,坐在了他的腿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衣,刚洗过澡,头发湿湿地披在肩膀上,身上有一股桧木和肥皂的味道。她的屁股压在他的大腿上,软软的,沉沉的,隔着两层浴衣,热乎乎的。

  “今晚不做。”千鹤说。她从浴衣的袖子里抽出一张折起来的和纸,又抽出一支毛笔,笔尖已经蘸好了墨。“今晚只谈名单。温先生,抱着我,手放在我腰上,不许乱动。”

  温玉楼的两只手环在她的腰上。千鹤把那张和纸展开,铺在自己的膝盖上。和纸上用毛笔写了六行字,墨迹有浓有淡,看得出是分好几天写的。

  千鹤用笔杆指着第一行,一行一行地念给他听。

  “比嘉优奈,二十九岁。冲绳本部町,海边民宿。首付差四百万。”

  “早濑水月,二十二岁。京都,研究生。学费和房租差一百二十万。”

  “小野柚子,二十七岁。千叶老家,甜品店。差六百万。”

  “藤堂绫乃,三十六岁。浅草的铺子二楼,开着付け教室。不差钱,她是要出钱的人。”

  “大桥千夏,三十四岁。新桥,夏灯,续租和修天花板。差三百万。”

  千鹤念到第六行,停住了。第六行只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数字。

  “神崎美纱,三十岁。恵比寿,自己的健身房。差一千五百万。”

  “她是谁?”温玉楼看着镜子里那一行字问。

  “月白里力气最大的姑娘。”千鹤说。“十九岁在健身房打工,二十一岁进月白,做了两年。客人喝醉了闹事,不用叫保安,她一只手就能把人拎出去。后来我把她送走了,我跟她说,你这身力气,不该用来讨好男人。她去考了教练证,现在在恵比寿租别人的场地教课,教一节课八千日元,一天教六节。她想要一家自己的健身房,镜子要整面墙的,器械要进口的,她看中了一个地方,盘下来要一千五百万。”

  “她也会来姐妹会?”

  “我给她打了三次电话,她一次都没接。”千鹤说。“我给她发了消息,她到现在还没回。美纱就是这样,她只信她自己试过的东西。”

  千鹤把和纸往上一提,凑到灯底下。她用笔杆在纸的空白处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点过去,嘴里低低地念。

  “四百,一百二十,六百,三百,一千五百。”千鹤说。“绫乃不算。加起来,两千九百二十万。”

  “两千九百二十万。”温玉楼跟着她念了一遍说。

  “比我想的少。”千鹤停了一下才说。她把和纸放回膝盖上,手指在纸边上压着。“温先生,我在月白坐了十二年里间。这十二年,她们每一个人替月白赚的钱,都比这个数字多。我把她们一个一个送走的时候,给她们每人一个信封。有人收了,有人没收。收了的,那点钱早就花完了。没收的,就像柚子,自己熬了七年。”

  温玉楼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看着镜子里那张和纸。镜子里的字是反的,一行一行,像六条小小的河。

  “千鹤,深圳那套房子,我上次在车上说过。”温玉楼说。“不大,在南山,买得早。卖了,大概能有——”

  千鹤回过头,用毛笔的笔杆在他的嘴唇上点了一下。笔杆是竹子的,凉凉的。

  “等你见完六个再谈。”千鹤说。“美纱和千夏,你还没见。你见过了四个,就想替六个人掏钱。温先生,这就叫冲动。”

  “那见完了呢?”

  “见完了,开完了姐妹会,你要是还这么想,我就听你说。”千鹤说。“我说过,我等得起。”

  千鹤说着话,屁股在他的腿上轻轻地挪了一下。浴衣底下,他的阴茎早就被她压得硬了起来,顶在她的屁股缝上。她这一挪,正好把它压在了她两片屁股中间,压得紧紧的。

  “我说了,今晚不做。”千鹤说,声音平平的,毛笔还捏在手里。“你硬你的,我说我的。”

  “你压着它,它怎么不硬。”温玉楼贴着她的耳朵说。

  “那是它的事。”千鹤又把屁股往下压了一点说。

  千鹤把和纸放在梳妆台上,拿起他环在她腰上的一只手。她把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拿开,拉到了她浴衣的前襟上,从前襟的缝里塞了进去,塞进了她的两腿中间。

  她浴衣底下什么都没穿。他的手指一碰到那里,就碰到了一片湿。她的阴唇又软又热,已经湿透了,湿得他的指尖一下子就滑进了那条缝里。

  “这也是它的事。”千鹤说,声音终于有一点抖了。“它不听我的。我说今晚不做,它就是不听。”

  镜子里,千鹤坐在他的腿上,浴衣的前襟敞开了一条缝,他的一只手插在她的两腿中间。她的脸是红的,眼睛却直直地看着镜子里的他。

  温玉楼的手指在她的阴唇上慢慢地划了一下,从下往上,划到阴蒂上,轻轻地按住。千鹤的大腿一下子夹紧了,夹住了他的手。她咬着嘴唇,屁股在他的腿上又往下压了一下,压在他硬邦邦的阴茎上,一下一下地磨。

  磨了几下,千鹤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她的两腿中间抽了出来。他的手指上亮亮的,全是她的水。她看了一眼,从梳妆台上拿起一张怀纸,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干净。

  “好了。”千鹤把那张怀纸揉成一团说。她的呼吸还没平,脸还红着,声音却已经平了。“今晚到此为止。我说今晚不做,就不做。这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

  “为什么?”

  “因为今晚要谈的事,比这个重要。”千鹤说。“我出一亿。六个姐妹,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凑六千万。信用金库借八千万,用这栋房子担保。剩下的八千万,现在还空着。”

  千鹤把那张和纸拿回来,铺在膝盖上。

  “你要写真实,就把她们写成人。”千鹤说。“这张纸上,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心愿,有一个数字。你写她们,就写她们想要什么,差多少。名字一个都不准出现。这是我给你真实的条件。”

  温玉楼看着那张和纸,看着那六行字。六个名字,六个心愿,六个数字。

  “那这些数字呢?”温玉楼问。“你要月白开起来以后,帮她们补上?”

  “月白开起来,割烹要用冲绳的海葡萄,要有人做甜点,要有人教客人穿和服,要有人在门口招呼,要有人把喝醉的客人拎出去。”千鹤说。“她们每一个人,月白都用得上。月白用得上她们,就能帮她们把这些数字一点一点地补上。这是我离开月白的时候欠她们的。我把她们一个一个赶出去,让她们去过正常的日子,可是我没管过她们出去以后过得好不好。”

  梳妆台上,千鹤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消息,发件人写着“美纱”。

  千鹤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她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弧度,像是有一点无奈,又有一点高兴。

  “她回了。”千鹤轻轻地吐了一口气说。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行字:“千鹤姐,你说的那个男人,我不信。让他先来给我试。试过了,我再决定。”

  “试什么?”温玉楼问。

  “试你配不配。”千鹤把手机扣在梳妆台上说。“美纱在月白的时候就这样,新来的客人,她要先试一次。试过了,她觉得行,才肯给那个人倒第二杯酒。她不听别人说,我说了也没用。她只信她自己的身体。”

  千鹤没有再看手机。她拿起毛笔,在砚台里重新蘸了蘸墨。她把那张和纸铺平在梳妆台上,在第六行,美纱的名字和那个一千五百万的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毛笔的笔尖落在和纸上,墨一点一点地洇开。千鹤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了,把毛笔搁在砚台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美纱:她要先试你。”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Yulu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