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楼东京夜话强化肉戏版】 作者:Yulu 15-16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11-01 16:39 已读5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11月第一周作品集】作者:Yulu 由 Yulu 于 2026-11-01 14:44
  第15章 送别

  《第十五集 送别》

  八月一日星期六,上午十点。蝉在山樱上叫,叫得一声比一声长。

  温玉楼坐在二楼房间的书桌前,桌上摊着一叠采访笔记。门上响了三下,很轻。他拉开门,樱站在走廊里,穿着剑道部那件洗白了的 T 恤。手里攥着两张 A4 纸,攥得纸边都卷了。

  “温さん,你有空吗?”樱问。“那天在院子里,我说有话跟你说。就是这个。”

  樱把那两张纸递给他。纸上是打印出来的中文,标题写着:交换留学申请书。下面一行小字:申请院校,深圳大学,留学期间,明年二月至七月。

  温玉楼看着标题,又抬头看着她。

  “学校里有两个名额。”樱说,声音又快又低,像是怕被楼下听见。“中文系二年级以上可以申请。申请书要用中文写,九月十号截止。我写了三个礼拜,改了十一遍。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写错的地方。”

  “你妈妈知道吗?”

  “还不知道。”樱咬了一下嘴唇。“我想先写好。写好了,我自己告诉她。你不要先说。”

  温玉楼在书桌前坐下,一行一行地看。樱站在他的椅子后面,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榻榻米上一下一下地点。

  申请书写得很认真。第一段写她为什么学中文,写今年五月家里住进来一个中国房客,从门缝里塞给她一张纸条,教她说“你好”,舌头要往上顶。第二段写她想去深圳看看,看看“一个三十年里从渔村变成大城市的地方,人是怎么过日子的”。第三段写她的家,只有一句:我的母亲一个人把我养大,我想让她知道,我也可以一个人走出去。

  “这里。”温玉楼指着第二段的一个字。“‘渔村’的‘渔’,是三点水,你写成了鱼。鱼是游的,渔是打鱼的人。”

  “啊。”樱凑过来,看了一眼,脸红了。“我改。”

  “别的都很好。”温玉楼说,把纸递还给她。“第三段那一句,比我写得好。”

  樱接过纸,抱在胸前,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走。

  “温さん。”樱小声说。“你八月底就回深圳了吧?”

  “三十号。”

  “深圳……热吗?”

  “比东京热。”温玉楼说。“下雨的时候,雨是横着下的。”

  樱想了想,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横着下的雨”,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拉门关上的时候,温玉楼听见她在里面用中文念:渔,三点水,打鱼的人。

  ---

  八月二十日星期四,晚上九点。

  茶间的矮桌上摊着一本黑色封皮的旧账簿。千鹤跪坐在桌前,戴着一副细框的老花眼镜,用一支铅笔一行一行地往下加。温玉楼坐在她的对面,给她倒茶。

  账簿上是这两个月来的钱。绫乃八百万,千夏五百万,美纱三百万。优奈,五十万,旁边用小字写着“民宿首付之后再还”。柚子,八十万。水月,二十万。再往下,是一长串温玉楼没有见过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写着一个数字,五十万,一百万,三百万。其中有一行,后面写着一千万。

  “这些是谁?”温玉楼指着那一串名字问。

  “月白以前的姑娘。”千鹤说,铅笔没有停。“千夏在新桥那条巷子里喊了一个月,喊得整个东京的月白姑娘都知道了。有的在福冈开了三家美容院,一个人就寄来了一千万,有的嫁到了北海道,有的在名古屋做保险。二十三个人。我一个一个打电话去谢,有一半的人在电话里哭。”

  千鹤在最后一行底下画了一条横线,写下一个数字:五千六百万。

  “还差四百万。”千鹤用笔尖点着最后一行说。“我原来想要六千万。”

  “我可以多出四百万。”

  “不行。”千鹤摘下眼镜,看着他。“你的八千万,是你的。这四百万,是我的事。我把那件深紫色的和服卖了,京都的铺子出价三百万,再加上我这个月的家计,够了。”

  “那件和服,你说过是二十七岁在京都订的。”

  “是。”千鹤合上账簿。“二十七岁的我,不需要了。”

  千鹤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是美纱发来的消息,很短:

  「黑泽亮今天下午去了中村律师的事务所。待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在笑。」

  千鹤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他去找清十郎老爷子的律师。”千鹤说。“他想让老爷子签不了字。”

  温玉楼的手机这时候也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周正的邮件,标题只有一行:最后通知。正文也只有三行:九月一日回公司签新合同,实名,照片,店名。不签,违约金按合同第十二条。你自己想清楚。

  温玉楼把手机也扣在了桌上。两只手机,并排扣在那本黑色的账簿旁边。

  千鹤看着两只扣着的手机,忽然笑了一声。

  “我们两个,像是在玩牌。”千鹤说。“谁都不肯先翻。”

  ---

  八月二十九日星期六,下午四点。

  温玉楼坐在房间里的矮桌前面,手机开着免提,放在一摞打印出来的稿子上。电话那头是深圳的一个中介,姓黄,说话又快又响,带着一口潮汕口音。

  “温总,南山那套,你真的要放?”黄中介说。“这个价,你再等半年,起码多两百万。”

  “不等。”温玉楼把稿子往旁边推了推。“九月底以前,我要拿到钱。”

  “九月底?那只能打折走了。温总,你这是急着用钱,还是急着离婚啊?”

  “急着还一个人情。”温玉楼说。“你帮我放出去吧。钥匙在我公司的前台,我下周一到深圳,签委托。”

  温玉楼挂了电话,看着那摞稿子。稿子的封面上,周正让人打了一行大字:《东京夜蝶·第一卷》。底下是他三个月里写的二十多万字,每一个名字,他都换掉了,每一家店,他都改了地方。可是周正要的,偏偏就是没有换掉的那一份。

  玄关的门响了。

  千鹤回来了。她一早就坐新干线去了京都,现在拎着一只空空的桐木箱子站在玄关,箱子上的纸封条已经撕开了。她的脸被太阳晒得有一点红,额头上一层细细的汗。

  “卖了?”温玉楼走下楼梯问。第五级台阶吱呀地响了一声。

  “卖了。”千鹤说,把桐木箱子放在了玄关的地板上,从包里拿出一只牛皮纸的信封。“三百万。铺子的老板娘还记得我。她说,这件和服是她妈妈当年亲手绣的,绣了四个月。她问我,为什么要卖。”

  “你怎么说?”

  “我说,穿它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千鹤说,弯下腰,把玄关的拖鞋一双一双地摆正。“她就没有再问。”

  千鹤直起腰,拎着那只空箱子往储藏间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过头。

  “晚饭我做。”千鹤站在楼梯底下说。“你明天要走了,今天,你什么都不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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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七点。

  晚饭是千鹤做的送行饭。矮桌上摆满了:鲷鱼的刺身,切得薄薄的,摆成一朵花;鳗鱼的柳川锅。蛋花还在咕嘟咕嘟地冒;一碟她自己腌的茄子,紫得发亮;还有一锅新米煮的饭,米粒一颗一颗地立着。温玉楼最爱吃的厚蛋烧,她今天放了三勺糖。

  “温先生明天的飞机,是下午两点。”千鹤给他盛饭。“羽田。我开车送你。”

  “我也去。”樱放下筷子抬起头说。

  “你明天有社团。”

  “我请假了。”

  千鹤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给她也盛了一碗饭。

  三个人吃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开口。电扇在屋角咔哒咔哒地转。樱把一块厚蛋烧夹到碗里,又放下了筷子。

  “妈妈。”樱说。“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千鹤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申请了下学期去深圳交换。”樱一口气说完了。“深圳大学,明年二月到七月。申请书我已经写好了,温さん帮我看过了,九月十号交。系里的老师说,我的中文成绩够了。”

  茶间里一下子安静了。千鹤慢慢地把筷子放在了筷架上,放得端端正正。

  “不行。”千鹤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

  “为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千鹤说,声音很平。“你明年三年级了,要找实习,要准备就职。深圳那么远,你一个人,人生地不熟,出了事谁去接你?”

  “我二十岁了!”樱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我不用谁去接我!妈妈二十岁的时候,已经一个人带着我了!”

  千鹤的脸一下子白了。

  “樱。”温玉楼放下了手里的碗。

  “温さん你别说话。”樱看都没有看他,眼睛红红的,一直盯着千鹤。“妈妈,你凭什么决定我?”

  “因为我是你妈。”千鹤看着她的眼睛说。

  “你是我妈,所以你想什么时候告诉我就什么时候告诉我?月白是什么,你不告诉我。我爸爸是谁,你不告诉我。你以前每天半夜才回家,去了哪里,你不告诉我。什么都要等到年底,年底,年底!”樱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碗里。“我的事,为什么我自己不能决定?”

  千鹤看着她,嘴唇抖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樱推开碗,站了起来。

  “美咲早就叫我今晚去她家住。”樱说,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我本来不想去。现在我去。美咲家就在九品佛,走过去十五分钟。我明天早上也不回来了,直接去羽田。”

  樱跑上楼,又跑下来,手里拎着一只运动包。她在玄关穿鞋,穿了两次才穿上。拉开门之前,她回过头,看着茶间里的温玉楼。

  “温さん,明天羽田见。”樱说。“国际线出发大厅,十二点。”

  木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胡同里,樱的脚步声跑远了。

  千鹤坐在矮桌前面,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拿起手机,给一个人发了一条消息,又放下了。

  “美咲的妈妈,以前在月白的厨房帮过工。”千鹤说,声音哑哑的。“我跟她说了。她会给樱煮一碗乌冬面。”

  温玉楼看着她。千鹤低着头,看着樱碗里那块没吃的厚蛋烧,看了很久。

  “三勺糖。”千鹤说。“她小时候最爱吃三勺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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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九点五十分,浴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

  温玉楼站在脱衣间里,看着那扇门。三个多月前,五月二十日的晚上,他也站在这里。那天他刚下飞机,箱子的轮子坏了一个。千鹤举着一块白板在羽田接他,白板上用毛笔写着他的名字。

  千鹤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千鹤穿着那件白底蓝花的浴衣,袖子用一根红色的布带子从背后绑了起来,在胸前交叉成一个十字,两条胳膊整个露在外面。头发用那根木簪挽着。三个月前的那一晚,她穿的也是这一件。浴衣的下摆已经被水溅湿了一截,贴在她的小腿上。

  “温先生,眼镜摘下来。”千鹤站在门口说。“我家里的规矩,客人住进来的第一个晚上,由主人给客人洗尘。客人走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由主人给客人送尘。”

  “送尘?”温玉楼问。“中文里没有这个词。”

  “日文里也没有。”千鹤说,嘴角弯了一下。“我刚刚编的。洗尘是给来的人洗,送尘是给走的人洗。洗掉东京的灰,干干净净地回去。脱吧。”

  温玉楼脱了衣服,走进浴室。

  桧木的浴缸里已经放满了水,热气腾腾的,整间浴室都是桧木的香味,又清又苦。墙上的控制面板亮着绿色的字,左边是水温四十一度,右边是时间,二十二点零二分。千鹤让他坐在那张矮矮的木头洗身凳上,背对着她。她跪在他身后的木头地板上,拿起一只木盆,从浴缸里舀了一盆热水,从他的肩膀上慢慢地浇下去。

  热水从他的后颈流下来,流过后背,流到腰上,烫得他整个人一缩。

  “第一天,你也缩了一下。”千鹤在他的身后轻轻地说。“你的身体,比你的嘴巴记得清楚。”

  千鹤从木桶里捞出那块丝瓜络,抹满了沐浴露,搓出一大团泡沫,按在了他的后背上。丝瓜络粗粗的,她的手掌隔着它从他的肩膀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推,推到肩胛骨,用指腹在骨头的边上打着圈,推到腰,又推回来。和第一天一样,一个顺序都没有变。先是背,再是左胳膊,再是右胳膊。

  千鹤洗到他的左手的时候,拿起他的手,把他的中指含进了嘴里。

  她的嘴又热又软,舌头裹着他的手指,从指根舔到指尖,舔得很慢,舔完了,吐出来,用拇指在那根湿湿的手指上捏了捏。

  “这一下,第一天没有。”千鹤说。“今天加的。”

  “那天我一个晚上没睡着。”温玉楼说。

  “我知道。”千鹤的手在他的背上停了一下。“我听见你翻了四十多次身。”

  千鹤绕到了他的前面,跪在了他叉开的两腿中间的木头地板上。她把丝瓜络扔回桶里,往手心里倒了沐浴露,按在了他的胸口上,从锁骨洗下来,洗到他的乳头,用拇指在乳头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的乳头一下子硬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接着往下洗。小腹。肚脐。肚脐底下那一片毛。

  温玉楼的阴茎已经硬了,硬硬地翘在两腿中间,龟头正对着她的胸口。

  千鹤没有碰它。她跳过了它,洗他的大腿,从膝盖洗到大腿根,洗到大腿内侧最软的那一块。手指在那里慢慢地刮,刮得他的大腿一抖一抖。然后她的手往下一托,托住了他的阴囊,掂了掂,用满是泡沫的手指慢慢地揉,又往后一伸。中指按在了他的会阴上,轻轻地按,一下,一下。

  温玉楼的呼吸乱了。

  “第一天,我洗到这里。”千鹤说,抬起头看着他。“然后握住它,把你弄到快要射了,又掐住。我说,第一个晚上就全给了,温先生会以为我这个家很便宜。”

  千鹤用手握住了他的阴茎。满是泡沫的手,又滑又热,从根部撸到龟头,慢慢地撸了一下。

  “今天,我要全给。”千鹤看着他的眼睛说。

  千鹤松开了他的阴茎,两只手伸到背后,摸到了那根红色的布带子。她解开了结,带子一松,从她的肩膀上滑了下来,落在了湿漉漉的木头地板上。挽着的袖子垂了下来,湿浴衣的前襟也松开了一点。

  千鹤看着他,把浴衣的前襟往两边拉开,拉到了腰上。湿透了的白棉布贴在她的胳膊上,挂着。

  千鹤的两只乳房露了出来,又沉又软,被浴室的热气蒸得粉粉的。乳头是深深的褐色,已经硬了。往下,是她小腹底下那道横疤,从左到右横在阴毛的上面,淡淡的,有一点发白,在灯光底下一览无余。

  第一天,她用浴衣和那根红带子挡住了它。今天,她自己把它露了出来。

  千鹤拿起沐浴露的瓶子,倒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乳白色的沐浴露从她的锁骨中间流下来,流进两只乳房中间的那道沟里,又从沟底下流出来,流过她的小腹,流过那道疤。她用两只手捧住自己的乳房,揉了几下,揉出了满满的泡沫。两只乳房上全是白白的、滑滑的一层。

  “手洗得不干净的地方。”千鹤说。“用这个洗。”

  千鹤跪直了身子,往前一贴,把两只满是泡沫的乳房贴在了他的胸口上。

  又软又滑,又沉又热。她的乳房压在他的胸口上,被压扁了,从两边溢出来。她两只手扶着他的肩膀,上身慢慢地往上蹭,蹭到他的锁骨,又慢慢地往下蹭,蹭到他的肚子。她硬硬的乳头在泡沫底下划过他的皮肤,划过他的乳头,一下,又一下,划得他的乳头也跟着硬了起来。她再往下一蹭,乳房的下沿碰到了他翘起来的龟头,龟头一下子陷进了她两只乳房中间那道滑溜溜的沟里。

  千鹤停住了,低头看了一眼。

  千鹤用两只手从外面把乳房往中间一挤,夹住了他的阴茎,上身一起一落,慢慢地夹着它撸了三下。满是泡沫的乳沟又滑又紧,龟头每一次从她的乳沟里冒出来,就差一点顶到她的下巴。

  第三下,千鹤松开了手。乳房往两边一摊,放走了它。

  “这个,也是第一天没有的。”千鹤说。“今天全加上。”

  [第一天,她只洗,不给。今天,她洗完了,先跪下来。]

  千鹤跪直了身子,两只手扶住了他的大腿,低下头,张开嘴,把他的龟头含了进去。

  她的嘴里比热水还烫。满是泡沫的龟头一进去,她就皱了一下眉,那是沐浴露的苦味,可是她没有吐出来。舌头卷着他的龟头,一圈一圈地舔,把上面的泡沫一点一点地舔掉,舔得干干净净。然后她往下一吞,吞进去了一半。

  温玉楼两只手撑在洗身凳的边上,喉咙里漏出一声长长的哼。

  千鹤含着他,慢慢地吞,慢慢地吐。浴缸里的热水满出来,哗哗地流过木头地板,流过她跪着的膝盖。热气在她的头发上凝成了一颗一颗的小水珠,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滴,滴在她的乳房上,滴在他的大腿上。她的嘴唇裹着他,一下比一下深,吐出来的时候,口水和残留的泡沫从她的嘴角拉出一根根细丝,挂在她的下巴上。

  千鹤吐出他,抬起头,喘了一口气。她的嘴唇被烫得红红的,眼睛湿湿的。

  “这里太热了。”千鹤松开他,往后一坐说。“我的头要晕了。去梳妆间。”

  千鹤站起来,拿起一只木盆,舀了一盆温水,从他的头顶浇下去,把他身上的泡沫冲干净。她又舀了一盆,浇在自己的身上,湿透的浴衣贴在她的身上,什么都遮不住了。

  “浴缸不泡了?”温玉楼问。

  “今天不泡。”千鹤把木盆放回了桶边上。“泡了,你就软了。”

  千鹤走出浴室,顺手从洗脸台上拿起了他的眼镜,攥在手心里,光着脚往楼上走。湿湿的脚印一个一个地印在楼梯上,第五级台阶吱呀地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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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梳妆间的门开着。千鹤先进去,拉亮了那盏罩着和纸灯罩的小灯。

  四张半的榻榻米,黑漆的落地镜立在正面,镜子前面是那只红布的矮凳。三面镜的梳妆台靠着左边的墙,台上摆着她的梳子、发簪、一盒白粉。墙上挂着那张月白门口的黑白合照,二十几个穿和服的女人站成两排,中间是二十几岁的千鹤,左边是高高的绫乃。衣桁上原来挂着那件绣着白月和芒草的深紫色和服,现在空了,只剩一根竹竿横在那里。

  梳妆间的右手边,有一扇小小的障子窗,窗外就是胡同。窗纸上映着胡同口那盏路灯的光,黄黄的一块。

  千鹤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那只银色的怀表,打开表盖,放在了落地镜前面的榻榻米上。表盘朝上,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她没有扣上表盖。

  “今天不定时间。”千鹤直起腰,回头看着他说。“它走它的。”

  千鹤让他坐在了那只红布矮凳上,正对着落地镜。他身上还湿着,头发上滴着水,光着身子坐在那里。阴茎硬硬地翘着,在镜子里看得清清楚楚。千鹤脱掉了那件湿透了的浴衣,随手搭在了空着的衣桁上,光着身子跪到了他的身后。

  镜子里,千鹤从他的肩膀后面露出半张脸来。她的两条胳膊从他的腋下伸过来,抱住了他。乳房贴在了他湿湿的后背上,又软又热。

  千鹤把攥了一路的眼镜打开,从后面给他戴上了。

  “第一次在这里,我让你摘了眼镜。”千鹤在他的耳边说。“今天戴着。看着镜子,不许看别的地方。看你自己的脸。”

  千鹤的右手往下一伸,握住了他的阴茎。

  镜子里,温玉楼看见了一只白白的手,从他的腰后面伸过来,握住了他。手指又细又长,无名指的指根上有一圈浅浅的白印子。那只手握着他,从根部慢慢地撸上去,撸到龟头。拇指在马眼上一按,又慢慢地撸下来。

  千鹤的左手也伸了下来,托住了他的阴囊。

  “你看。”千鹤说。“你的脸,现在是什么样子?”

  温玉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脸红红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浴室里带出来的水汽。眼睛眯着,嘴半张着,下巴上的胡茬湿湿的。他看起来很陌生。

  “很难看。”温玉楼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很好看。”千鹤说。“我第一次见你,你在羽田的出口东张西望,像一只走丢的大狗。你现在的脸,比那时候好看一百倍。”

  千鹤的手撸得快了一点。镜子里,那只白手在他的阴茎上一上一下。前液从马眼里冒出来,被她的拇指抹开,抹得整个龟头亮晶晶的,在灯光底下发出湿湿的咕叽声。她的左手托着他的阴囊,揉着,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眼睛透过镜子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到了深圳,你一个人的时候。”千鹤慢慢地说,手没有停。“你要是想我,就照镜子。想一想这只手。”

  千鹤的左手也离开了他的阴囊,伸到了前面,和右手叠在了一起。

  镜子里,两只白白的手一上一下地握住了他的阴茎,一只握着根部,一只握着上面,把整根都握满了,只露出一个紫红色的龟头在她的虎口上面。两只手往两个方向慢慢地拧。上面那只往左,下面那只往右,拧着往上撸,撸到顶,又拧着撸下来。

  温玉楼的喉咙里冲出一声闷哼。

  “这个叫绞手巾。”千鹤说,下巴还搁在他的肩膀上。“月白的姑娘,冬天给客人拧热手巾,就是这么拧的。我今天第一次拿它拧这个。”

  千鹤的两只手越拧越紧。镜子里,温玉楼看着自己的脸慢慢地变了,眉头皱了起来。嘴巴张开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了出来。他想闭上眼睛,千鹤在他的耳朵上咬了一口。

  “睁开。”千鹤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看着。”

  温玉楼的腰往上一挺。千鹤的手一下子慢了下来,慢得几乎不动了。

  “还不许射。”千鹤说。“我还没有尝。”

  千鹤松开了他,从他的身后绕到了前面,跪在了他的两腿中间,背对着镜子。镜子里,温玉楼看见了她光着的后背,看见了她背脊上那一道浅浅的沟,看见了她跪着的、圆圆的屁股,和屁股底下并在一起的两只脚掌。

  千鹤抬起头看着他。

  “以前,我都是给你慢慢地含。”千鹤说。“今晚,我要含到底。”

  千鹤张开嘴,含住了他的龟头,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下吞。

  她吞得很慢,很稳。龟头滑过她的舌头,滑过她的上颚,顶到了她的喉咙口。她停了一下,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喉咙一松,又往下吞。龟头挤进了她的喉咙里。那里又紧又热,一圈一圈地箍着他,箍得他整个人都绷了起来。她的嘴唇一直贴到了他的阴茎根部,鼻尖埋进了他小腹底下的毛里。

  千鹤含到了底,停住了。

  温玉楼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闭着,眼角渗出了一点泪,脸颊红红的。喉咙一动一动的,箍着他的龟头,一下,一下,像是在咽。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镜子里,她跪在他的两腿中间,头埋得深深的,后背弓着,盘起来的头发散了一缕,垂在她的后颈上。

  千鹤在那里停了五秒,十秒。然后她慢慢地往后退,退到只剩一个龟头含在嘴里,喘了一口气。口水从她的嘴角哗地流了下来,又往下一吞,吞到底。

  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吞到底,每一下都在底下停一停。她的喉咙在他的龟头上一缩一缩。口水顺着他的阴茎流下来,流过他的阴囊,滴在红布矮凳上。她的两只手抓着他的大腿,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

  温玉楼看着镜子里那盏小灯,看着灯底下她一起一伏的后背,看着榻榻米上那只开着盖子的怀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千鹤……”温玉楼喘着说。“我要……”

  千鹤没有退。她抓着他大腿的手一紧,把他往自己的嘴里一拉,整根吞到了底,停住,喉咙用力一收。

  温玉楼射了。

  精液一股一股地射进了她的喉咙里。他感觉得到,每射一股,她的喉咙就跟着一缩,一缩,把它咽下去。第一股,第二股,第三股,她一下一下地咽,咽得喉咙一动一动的。她没有退,一直含到他射完了最后一股。阴茎在她的喉咙里一跳,又一跳,慢慢地软了一点,她才慢慢地往后退,把他吐了出来。

  千鹤吐出他,跪在那里,用手背捂住了嘴,咳了两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脸涨得通红。

  “咽下去了。”千鹤哑着嗓子说,又咳了一声。“全部。一滴都没有剩。”

  千鹤用手背擦了擦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嘴角却弯了起来。

  “第一天只洗不给。”千鹤说。“最后一晚,全给。”

  ---

  千鹤没有让他歇。

  千鹤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让他从红布矮凳上站起来,坐到了凳子旁边的榻榻米上,背靠着三面镜的梳妆台。然后她自己坐在了那只红布矮凳上,正对着落地镜,侧过一点身子,让他从旁边既能看到她,也能看到镜子里的她。

  千鹤坐在矮凳上,两只脚踩着榻榻米,膝盖慢慢地往两边分开。

  矮凳很矮,她的膝盖拱得比屁股还高。两条腿一分开,她两腿中间的那一块就整个露了出来,对着镜子,对着灯,对着他。她的阴毛又黑又密,被浴室的水汽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阴毛底下,两片肥厚的大阴唇微微地张开着。里面的小阴唇是深深的褐红色,边上有一圈细细的褶,已经湿了,湿得发亮。

  千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温先生。”千鹤说,没有回头,眼睛看着镜子。“我要你记住这个样子。在深圳,也记住。”

  千鹤的右手慢慢地放了下去,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一滑。两根手指分开,按在了两片大阴唇的外面,往两边一拨。

  小阴唇被拨开了,里面粉红色的肉一下子露了出来,湿漉漉的,一缩一缩的。阴道口那里亮晶晶的,挂着一点透明的水。上面,两片小阴唇合在一起的地方,裹着一颗小小的阴蒂,红红的,已经从包皮里探出了一点头。

  千鹤的中指放在了阴蒂上。

  千鹤用指腹压着它,慢慢地转了一圈。她的大腿一下子抖了一下。膝盖往里一并,又自己张开了,张得比刚才还大。她的中指又转了一圈,再一圈,转得很慢,很重,每转一圈,她的小腹就跟着一缩。

  “这里。”千鹤说,声音有一点发抖。“你第一次舔我的时候,就是舔的这里。你舔得很笨,舔了很久都舔不到地方。我也不告诉你,我就看着你找。”

  温玉楼坐在榻榻米上,看着她的手指。

  千鹤的中指从阴蒂上滑了下来,滑过两片小阴唇中间那道湿湿的沟,滑到了阴道口,在那里打了一个圈,沾满了水,又滑回阴蒂上,把那一指头的水抹在了阴蒂上。阴蒂被抹得亮晶晶的,她用指尖轻轻地一弹,喉咙里漏出了一声短短的哼。

  镜子里,千鹤的脸慢慢地红了起来,从脸颊红到了耳朵,又红到了脖子。她咬着下嘴唇,眼睛半睁着,一直看着镜子里那只在自己腿中间动着的手。

  “我以前,从来不照着镜子弄。”千鹤说,喘了一口气。“在月白,镜子是给客人看的。我自己,从来不看。今天,我想看。”

  千鹤的中指在阴道口按了按,慢慢地插了进去。

  中指没进去了一个指节,两个指节,一直没到了指根。她的身子一挺,矮凳在榻榻米上吱地响了一声。镜子里,她的手掌盖在自己的阴部上,只看得见一个手背。手背上细细的青色血管一跳一跳的。她的中指在里面慢慢地抽出来,带出一股亮亮的水,又慢慢地插进去,咕叽一声。

  “你听。”千鹤说。“这是我的声音。我在深圳听不到你,你在深圳也听不到我。你现在好好听。”

  千鹤的无名指也插了进去。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在她的阴道里一进一出,越来越快,咕叽咕叽的水声在四张半的小屋子里一下一下地响。她的拇指压在阴蒂上,跟着手指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揉。她的左手抓住了自己的左边乳房,用力地揉。乳头从她的指缝里挤出来,硬硬的,褐色的。

  温玉楼看着她,下面又硬了。

  刚射过的阴茎本来软软地垂在他的大腿上,龟头上还沾着她的口水。现在它一跳一跳地抬起头来,慢慢地胀,慢慢地翘,翘到了他的小腹上。他没有碰它。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她,看着镜子里的她,看着它自己硬起来。

  千鹤从镜子里看见了。

  “你看。”千鹤说,手指没有停,嘴角弯了一下。“你的身体,比你的嘴巴先说话。”

  就在这时候,障子窗上亮了一下。

  一道白白的光从窗纸上扫过去,从左扫到右,扫过了那扇小窗,扫过了墙上那张月白的合照,又暗了下去。胡同里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很低,嗡嗡的,开到了窗户外面,停住了。引擎没有熄,一直嗡嗡地响着。

  千鹤的手指停住了。

  这条胡同是死胡同,晚上十点以后,从来没有车开进来过。千鹤和温玉楼都没有说话。窗纸上,路灯的那一块黄光里,多了一个黑黑的、方方正正的影子。

  美纱那天说过的话,温玉楼想起来了。一辆黑色的车,跟在她后面,跟了三个路口。

  千鹤坐在红布矮凳上,两腿还张着,两根手指还插在自己的身体里。她转过头,看着那扇障子窗,看了五秒,十秒。窗外的引擎还在嗡嗡地响。

  千鹤转回头,看着镜子。

  千鹤的手指又动了起来。

  千鹤的手指比刚才更慢,更深。她抽出来,又插进去,抽出来,又插进去。眼睛一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阴道口那里,水一下子多了起来,从她的手指缝里流出来,顺着她的屁股沟流下去,在红布矮凳上洇开了一小块深色。

  “他想看。”千鹤低低地说,声音轻得只有温玉楼听得见。“就让他在外面看一扇窗户。这扇窗户后面是什么,他一辈子也看不到。”

  千鹤把手指从自己的身体里抽了出来,举到眼前。两根手指湿得发亮,指缝之间拉着一根细细的丝。她看了一眼,伸到了温玉楼的面前。

  “尝。”千鹤看着他的眼睛命令道。

  温玉楼含住了她的手指。咸咸的,有一点酸,有一点桧木的味道,是她的味道。

  ---

  千鹤站了起来,把那只红布矮凳往镜子前面推了推,推到离镜子只有两步远的地方。

  “你坐。”千鹤拍了拍红布矮凳说。

  温玉楼坐在了矮凳上,正对着镜子。他的阴茎硬硬地翘着,龟头已经胀成了紫红色,在镜子里看得清清楚楚。千鹤背对着他,站在他的两腿中间,也对着镜子。镜子里,她站在前面,他坐在后面。她的屁股正好挡在他的脸前面。

  千鹤两只手往后一伸,撑住了他的两个膝盖,慢慢地往下坐。

  千鹤坐得很慢。她一只手从两腿中间伸下去,握住了他的阴茎,扶正了,用龟头在自己的阴道口蹭了两下,蹭得龟头上湿漉漉的,然后对准了,屁股往下一沉。

  龟头挤开了她的小阴唇,滑了进去。

  千鹤停住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镜子里,温玉楼看见了。他看见她的两片小阴唇被撑开了,紧紧地裹在他的龟头上,裹成了一个湿湿的圈。他看见自己的阴茎一大截还露在外面,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湿得发亮。他看见她的阴毛底下,阴蒂红红地翘着。

  “看见了吗?”千鹤问,看着镜子。

  “看见了。”温玉楼的声音有一点哑。

  “我也看见了。”千鹤说。“我第一次看见,你是怎么进到我身体里去的。”

  千鹤的屁股又往下一沉,一点一点地坐了下去。

  镜子里,他的阴茎一寸一寸地没进了她的身体里,越来越短,越来越短,最后整根都不见了,只剩下他的阴囊被压在她的屁股底下。她的阴毛贴在了他的阴毛上。她整个人坐在了他的大腿上,背靠着他的胸口。两只脚踩在榻榻米上,膝盖张得开开的。

  千鹤的阴道里又热又紧,从龟头到根部,整根都被她裹住了。她坐在那里没有动,他能感觉到她的里面在一下一下地缩,一下一下地箍他,像是在咬。

  千鹤往后一靠,后脑勺枕在了他的肩膀上。她拉过他的两只手,一只按在了自己的左边乳房上,一只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按在那道横疤上。

  “动吧。”千鹤说。“不要闭眼睛。看着我们。”

  温玉楼两只手托着她的腰,往上一顶。

  矮凳很矮,他的脚跟踩在榻榻米上,往上顶的时候能使上全身的劲。他一顶,她整个人就往上一颠,阴茎从她的身体里滑出来一截。她又坐下去,又把那一截吞回去。镜子里,他们两个人一上一下地动,他看见自己的阴茎在她的两腿中间一进一出,每一次滑出来,上面都裹着一层亮亮的水,每一次插进去,她的小阴唇都被带着往里一翻。她的两只乳房跟着一颠一颠地晃,被他的手托着,在他的手心里沉沉地坠。

  千鹤咬着嘴唇,看着镜子,脸红得发烫。

  千鹤的上身慢慢地往前倾了下去。

  千鹤从他的胸口上直起来。两只手往前一伸,撑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屁股往后一翘。这样一来,镜子里的角度变了。温玉楼从她的肩膀上面望过去,看见镜子里她垂下来的两只乳房,看见她的小腹,看见她的阴毛底下。他的阴茎从下面斜斜地插进她的身体里,插得深深的,她的两片小阴唇紧紧地咬着它的根部。

  千鹤自己也看见了。她看着镜子,屁股慢慢地往前滑,让他的阴茎从她的身体里滑出来一大截,滑到只剩一个龟头,又慢慢地往后一坐,把它整根吞回去。

  “这个角度。”千鹤说,喘着气。“你顶到的地方,不一样。”

  温玉楼握着她的腰,跟着她的节奏往上顶。这个角度,他的龟头每一次都擦着她阴道前面的那一块粗粗的肉过去,擦一下,她的膝盖就往里一并。她的水流得更多了,从他们连在一起的地方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他的阴囊上,又顺着他的大腿内侧往下流。

  千鹤直起了身子,重新靠回了他的胸口上。

  窗外,引擎声熄了。

  车门咔嗒一声开了,又砰地关上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在胡同里响了几下,停在了篱笆外面。打火机咔的一声,窗纸上那一块黄黄的路灯光里,多了一个人的影子。影子高高的,一只手抬到了嘴边。过了一会儿,一股淡淡的烟味从障子窗的缝里飘了进来。

  温玉楼停住了。

  千鹤没有停。

  千鹤自己撑着他的膝盖。屁股一抬一落,一抬一落,自己动了起来。她动得很慢,很深,每一下都坐到底,每一下都在底下磨一磨,让他的龟头顶着她最里面的那一块肉转一个圈。她的身体比她的嘴诚实。她一下一下地坐,下面的水越流越多,顺着他的阴茎流下来,流到他的阴囊上,又滴在红布矮凳上,咕叽咕叽地响。

  “有人。”温玉楼贴着她的耳朵说。

  “我知道。”千鹤说,声音轻得像气。“我要你记住。今晚,有一个人站在外面抽烟,我坐在你身上,我没有停。”

  千鹤抓起他按在她小腹上的那只手,往下一拉,拉到了她的阴蒂上。

  “这里。”千鹤的声音抖了一下。“揉。”

  温玉楼用中指压住了她的阴蒂,跟着她起落的节奏揉。千鹤的身子一下子绷紧了。屁股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喉咙里冲上来一声叫。她一把抓过他的另一只手,把他的小臂拉到自己的嘴前,一口咬了下去。

  千鹤咬着他的小臂,叫声闷在了他的肉里。

  镜子里,千鹤的脸埋在他的胳膊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湿湿的,一直看着镜子。她的屁股越坐越快,越坐越重,矮凳在榻榻米上咯吱咯吱地响。窗纸上的那个人影吸了一口烟,烟头亮了一下。他的中指在她的阴蒂上一下一下地揉,揉得她的大腿一直抖,一直抖。

  千鹤的阴道猛地一缩。

  千鹤高潮了。她的里面一阵一阵地箍他,箍得又紧又快,一下,两下,三下,像是一只手在握他,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她的牙咬进了他的小臂里,咬得他一疼。她的两条腿夹紧了,脚趾在榻榻米上蜷成了一团,整个人在他的身上抖了很久很久。一股热热的水从他们两个连在一起的地方涌出来,浇在他的阴囊上。

  温玉楼咬着牙,忍住了。

  千鹤慢慢地松开了嘴。他的小臂上留了一圈红红的牙印,湿湿的,沾着她的口水。她靠在他的胸口上,喘着气,喘了很久。

  窗外,那个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脚步声回到了车边,车门开了,又关上了。引擎重新响了起来,可是那辆车没有走,还是停在那里,嗡嗡地响着。

  “他还没走。”温玉楼贴着她的后颈小声说。

  “让他等。”千鹤说。她转过头,在他的下巴上咬了一口。“你也还没射。我们两个,谁都没完。”

  ---

  千鹤从他的身上站了起来。

  阴茎从她的身体里滑了出来,啪的一声弹在了他的小腹上,湿得发亮。上面挂着一层白白的、黏黏的水,是她高潮的时候流出来的。千鹤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在龟头上抹了一把,抹在了自己的大腿内侧。

  千鹤走到落地镜前面,跪了下来。

  千鹤跪在榻榻米上,两只膝盖分开,和肩膀一样宽,上身往前一倾。两只手按在了镜子上。黑漆的镜框凉凉的,镜面更凉。她的手心一贴上去,就在镜子上印出了两个白白的手印。她的脸离镜子只有一拳远,镜子里的她也离她只有一拳远,两个千鹤面对面地看着。

  千鹤的腰往下一塌,屁股翘了起来。

  “从后面。”千鹤说,看着镜子里的他。“我要看着我自己的脸。”

  温玉楼跪到了她的身后。

  从后面看,她的屁股又圆又白,两瓣屁股中间那道沟深深的,往下,两片大阴唇被刚才那一阵弄得红红的,肿肿的,微微地张着嘴,中间的那一道缝里还在往外渗水。他扶着阴茎,把龟头抵在了她的阴道口上。那里又湿又烫,一碰,她的屁股就往后一迎。

  温玉楼握住了她的腰,往前一送。

  阴茎一下子整根插了进去,一直顶到了底。千鹤的头猛地往上一仰,嘴张开了,一口热热的气呼在了镜子上。

  镜子上一下子蒙上了一团白雾。

  白雾圆圆的,正好挡住了镜子里她的嘴。温玉楼又往前一顶,她又呼出一口气,白雾又大了一圈,挡住了她的鼻子。他一下一下地顶,她一口一口地喘,镜子上的雾越来越大,越来越白。镜子里她的脸一点一点地被雾吃掉了,只剩下一双眼睛,在雾的上面亮亮地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他的阴茎插得比刚才更深。他每一下都插到底,龟头撞在她身体最里面的那一团软肉上,撞得她的屁股一颤一颤的,白白的屁股肉被他的小腹拍出了啪啪的响声。她的两只手撑在镜子上,手指张开。指尖在镜面上按得发白,镜子被她撑得在镜框里轻轻地晃。

  温玉楼的两只手从她的腰上滑了上去,从她的腋下伸到前面,握住了她两只垂下来的乳房。

  千鹤的乳房沉沉地坠在他的手心里,随着他一下一下的撞击,前后地晃。他用手掌托着它们,往前一推,把它们推到了镜子上。

  千鹤的身子一颤。冰凉的镜面贴上了她的乳头,两只乳头一下子缩得又硬又小。她的乳房被他的手和镜子夹在中间,压扁了,贴在玻璃上。镜子里的那一个千鹤也把乳房贴了过来,两对乳房隔着一层玻璃挤在一起,白白的,软软的,被压出了两个圆圆的印子。

  “凉……”千鹤叫了一声。

  “要我拿开吗?”

  “不要。”千鹤说,自己往前一挺,把乳房在镜子上压得更紧。“前面是凉的,后面是烫的。我要两个都记住。”

  温玉楼的手指捏住了她压在镜子上的乳头,轻轻地捻。他的腰没有停,一下一下地往前送,每送一下,她的乳房就在镜子上往上蹭一截,乳头在玻璃上蹭出一声细细的吱。她的阴道里越来越烫,越来越紧,每一下都把他往里吸。

  “快一点。”千鹤喘着说,声音撞在镜子上,又弹回来。“操我。用力操我。我要你的鸡巴把我操得记住你。”

  温玉楼加快了。

  千鹤的屁股往后迎他,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小腹上。她的阴道里湿得一塌糊涂,每一下抽出来,都带出一股水,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流,流到了榻榻米上。他的阴囊一下一下地拍在她的阴蒂上,拍得她的叫声一声比一声高。

  窗外,车灯忽然亮了。

  两道白光从障子窗上扫进来,把窗纸照得雪白,把整间梳妆间都照亮了一下。镜子里,温玉楼看见了自己,跪在她的身后,满身是汗,看见了她,趴在镜子前面。屁股高高地翘着,看见了墙上那张月白的合照,二十几个穿和服的女人被那道白光照得一清二楚,又一下子暗了下去。

  千鹤没有躲。

  千鹤迎着那道光,屁股往后一撞,把他整根吞到了底。喉咙里叫了一声,叫得又长又响。

  引擎声变了调,轮胎在胡同的石板上碾过去,车开始往后倒。倒到了胡同口,打了一把方向盘,开走了。引擎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胡同里又安静了。只剩下远处的电车声,和梳妆间里两个人的喘气声,和那只怀表在榻榻米上滴答滴答地走。

  千鹤的一只手从镜子上拿了下来。

  千鹤用食指在镜子上那团白雾里写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雾被她的手指划开,划出了一道一道透明的线,线后面是镜子里她自己的脸。

  她写了两个汉字:十月。

  写完了,她的手按回了镜子上,按在了那两个字的旁边。

  “你看见了吗?”千鹤问。

  “看见了。”温玉楼看着镜子里的那两个字。

  “十月,你会回来吗?”千鹤问,眼睛看着镜子里的他。

  “会。”温玉楼没有一点犹豫地说。

  “那我等。”千鹤对着镜子里的他说。

  温玉楼停住了,阴茎深深地插在她的身体里。

  千鹤低着头,喘了几口气。镜子上的雾慢慢地散了,那两个字也一点一点地淡了,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摇了摇头。

  “不。”千鹤说。“我不等。我等了二十年,等一个人回来,等得把自己都等没了。我不等你。我做我的事。买月白,开割烹,过我自己的日子。你来不来,是你的事。”

  千鹤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他。

  “可是你来的时候。”千鹤说。“玄关的拖鞋,会摆好的。”

  温玉楼弯下腰,从后面抱住了她,把脸贴在了她汗湿的后背上。阴茎在她的身体里一跳,她的里面也跟着一缩。

  “去被子上。”千鹤说。“剩下的,你来。”

  ---

  温玉楼的房间在走廊的第一间。被子是千鹤下午就铺好的,铺在六张榻榻米的正中间,白色的床单,蓝色的被面。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隔壁院子里桂花还没开的那股青青的味道。

  温玉楼的箱子已经收好了,立在墙角,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桌子上空了,只剩下一盏台灯。

  千鹤躺在了被子上,仰面躺着。两只手放在身体两边,没有动。

  “今晚,你来。”千鹤说,看着天花板。“我一下都不动。”

  温玉楼跪在她的身边,看着她。

  三个月,他从来没有好好地看过她躺着的样子。每一次都是她在上面,她在前面,她在说,她在定。现在她躺在那里,头发全散开了,铺在白床单上,黑黑的一大片。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胸口一起一伏。两只乳房往两边微微地摊开,乳头还是硬的。她的两条腿并着,膝盖微微地弯。脚趾头一会儿蜷起来,一会儿又松开。

  温玉楼低下头,先吻了她的额头。

  然后是她的眼睛,左边,右边。她的眼皮在他的嘴唇底下轻轻地一跳。然后是她的鼻尖,她的嘴唇。他吻得很慢,舌头伸进去,碰了碰她的舌头。她的舌头软软地回了他一下,没有缠上来,就让他慢慢地吻。她的嘴里还有一点精液的味道,咸咸的,是他自己的。

  温玉楼的嘴唇往下走。下巴,脖子,锁骨。他在她的锁骨窝里吻了一下,她的肩膀一缩。再往下,他含住了她的右边乳头,用舌头慢慢地卷,卷了一圈,又含住左边的,轻轻地吸。千鹤的呼吸重了起来,可是她的两只手还是放在身体两边,没有动,手指抓紧了床单。

  温玉楼的嘴唇来到了她的小腹上,停在了那道横疤上。

  那道疤横在她阴毛的上面,从左到右,细细的一道,摸上去比旁边的皮肤硬一点,有一道细细的棱。他用嘴唇从疤的左边一头,一点一点地吻到右边的一头。第一次吻它,是六月初的那个晚上,她讲了二月的那场雪。第二次,是七月的一个雨夜。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的头按在了那里。

  这是第三次。

  千鹤的小腹在他的嘴唇底下一下一下地缩。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她的一只手终于从床单上松开了,抬起来,放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摸着他的头发,摸了一下,又一下。

  “它记得你。”千鹤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停住了。

  温玉楼没有马上进去。

  温玉楼往后退了退,趴了下来。两只手托住了她的两条大腿,把它们往两边分开,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她的两腿中间。

  千鹤的两条腿一下子绷直了。

  那里又热又湿,一股浓浓的味道,咸咸的,酸酸的,混着他自己留在那里的一点精液的腥味,还混着一点桧木的香。他用舌头从她的阴道口往上,慢慢地舔了一下,舔过两片小阴唇中间那道湿湿的沟,一直舔到阴蒂上。

  千鹤的屁股往上一抬,喉咙里哼了一声。她的手又去抓床单了。

  温玉楼的舌头停在了她的阴蒂上。那一小颗肉又红又肿,被刚才在梳妆间弄了好几次,敏感得一碰就跳。他没有用力,用舌尖轻轻地围着它绕,一圈,两圈,绕得很慢。每绕一圈,她的大腿就在他的耳朵边上抖一下。

  “你的舌头。”千鹤喘着说。“到了深圳,不许让它生锈。”

  温玉楼含住了她的阴蒂,轻轻地吸了一下。

  千鹤的话一下子断了。她的腰往上一挺,脚跟蹬在了被子上。他吸着它,舌头在嘴里压着它慢慢地揉,又把一根手指慢慢地插进了她的阴道里,往上一勾,勾在了里面那一块粗粗的、软软的肉上,跟着舌头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按。

  千鹤的手终于离开了床单。她的两只手抓住了他的头发,抓得很紧,可是她没有把他往下按,也没有把他推开。她就那样抓着,让他自己决定快还是慢。

  “温先生。”千鹤的声音抖得厉害。“温先生,你这个坏人……”

  温玉楼没有停。他的手指在她的身体里勾着,按着。舌头压着她的阴蒂揉,揉得越来越快。她的阴道口一下一下地缩,夹着他的手指。水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流了他满手,流了他满下巴。

  千鹤的两条腿猛地夹住了他的头。

  千鹤的屁股从被子上抬了起来,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抖了一下,又一下。她的阴道把他的手指死死地箍住了,一下一下地抽,阴蒂在他的舌头底下一跳一跳。她咬着自己的手背,叫声闷在了手背里,闷成了一声长长的、细细的呜咽。

  千鹤的腿慢慢地松开了,屁股落回了被子上。她喘着气,抬起胳膊挡住了眼睛。

  “今晚,第二次了。”千鹤说,声音哑哑的。“你要我的命。”

  温玉楼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嘴,跪到了她的两腿中间。

  千鹤的膝盖还张着,没有合上。她两腿中间那里,被刚才在梳妆间那一场弄得又红又肿,两片小阴唇还微微地翻着。阴道口湿湿的,一张一合。他扶着阴茎,把龟头抵在了那里,抵住了,没有进去,低头看着她。

  千鹤也看着他。她的眼睛湿湿的,亮亮的,一句话也没有说。

  温玉楼慢慢地插了进去。

  他插得很慢,比任何一次都慢。龟头挤开她的小阴唇,滑进她的阴道口,一点一点地往里推。她的里面又热又软,被刚才弄过好几次,已经完全张开了,湿得滑滑的,一点一点地把他吞进去,吞到底。他整根都埋进了她的身体里,他的小腹贴在了她的小腹上,贴在了那道疤上。

  温玉楼停在那里,撑着两只胳膊,看着她。

  “你动啊。”千鹤小声说。

  “我想再看一会儿。”温玉楼撑在她的上面低声说。

  千鹤的脸一下子红了,把脸转到了一边,又转回来。

  “你这个人。”千鹤说,嘴角却弯了起来。“三个月,就学会了这个。”

  温玉楼开始动了。

  他动得很慢,很长。每一下都抽出来一大半,只留一个龟头在她的身体里,停一停,再慢慢地推进去,推到最深的地方,在那里磨一磨。她的阴道里一下一下地箍他,像是在跟着他的节奏数数。被子底下的榻榻米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声一声很轻的吱呀声。

  千鹤的两只手终于抱住了他的后背。

  千鹤的手指按在他的肩胛骨上,按在三个小时以前她给他打过泡沫的地方。她的两条腿抬了起来,盘在了他的腰上。脚跟抵着他的屁股,可是她没有用力,她就那样轻轻地盘着,让他带着她动。

  “温先生。”千鹤喘着说。

  “嗯。”

  “你在深圳,会想我的什么?”

  “你的手。”温玉楼说,一下一下地动着。“你的嘴。你的疤。你骂我笨的时候,眼睛往上翻的样子。”

  “还有呢?”

  “你的逼。”温玉楼说。“又热又紧,夹着我不放。”

  千鹤一下子笑了出来,笑得里面一缩,夹得他闷哼了一声。

  “对。”千鹤说,抱紧了他。“就要这样说。我的逼,记住了它。它也记住你的鸡巴了。这么粗,这么硬,每一次都顶到我最里面。”

  温玉楼慢慢地加快了。

  千鹤的呼吸跟着他乱了。她不再说话,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一声一声地喘,喘得越来越急。他每插到底一次,她的喉咙里就漏出一声短短的哼,哼声一声比一声高。她的脚跟终于用上了力,压着他的屁股,把他往自己的身体里压。

  “快了。”千鹤说。“我快了。你也来。一起。射在里面。全射给我。”

  温玉楼撑着胳膊,最后狠狠地插了十几下,每一下都插到底。

  千鹤先到了。她的整个身体一下子绷紧了,后背从床单上弓起来,乳房顶在他的胸口上。她的阴道一阵一阵地缩,一下比一下紧,箍着他的阴茎,一下,两下,像是要把他整根吸进去。她的指甲掐进了他的后背里,嘴张着,没有叫出声来。眼泪一下子从眼角流了下来,流进了头发里。

  温玉楼被她箍着,再也忍不住了。

  温玉楼插到最深的地方,停住,射了。

  精液一股一股地射进了她的身体里。他的阴茎在她的阴道里一跳,一跳,每跳一下,就射出一股热热的东西,射在她的最里面。她感觉到了,每射一股,她的里面就跟着一缩,把它接住。他射了很久,射得腰都麻了,射完了最后一股,整个人软软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两个人的汗贴在了一起,黏黏的,热热的。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心跳,跳得一样快。

  千鹤抱着他,抱了很久,一直没有松手。

  ---

  过了很久,温玉楼才从她的身上翻下来,躺在了她的旁边。

  阴茎从她的身体里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股白白的东西。千鹤的膝盖还张着,那股精液从她红肿的阴道口慢慢地流出来,流过会阴,流到了白床单上,洇开了一小块,又黏又热。一股淡淡的腥味在小屋子里散开。她的小腹还在一下一下地抽,每抽一下,就又挤出一点来。

  千鹤没有去擦。千鹤伸长了胳膊,从被子边上她脱下来的那堆衣服里,摸出了一块白色的手帕。

  手帕叠得方方正正的,角上用浅紫色的线绣着一个小小的月亮。千鹤把手帕打开,伸到自己的两腿中间,按在了那里,轻轻地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手帕湿了一大块,上面是他的精液,和她自己的水,混在一起,白白的,亮亮的。

  千鹤把手帕重新叠好,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带走一点。”千鹤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按了按。“下次来,还给我。”

  温玉楼握着那块湿湿的手帕,手心里热热的。

  “这是月白的手帕。”千鹤说,闭着眼睛。“月白的姑娘,一个人一块,上面绣着月亮。月白关门那天,我把我那块收起来了,二十年没有用过。今天用了。”

  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风大了一点,吹得窗缝里呜呜地响。远处,最后一班电车开过去了,轰隆隆的声音慢慢地远了。

  “绫乃姐说过。”温玉楼说。“八月底,你会给我一个答案。”

  “刚才在镜子前面,我已经给了。”千鹤闭着眼睛说。“我不等。我做我的事。你的答案呢?”

  “十月十号。”温玉楼说。“周正的合同,我去断了它。断了,我就回来。”

  千鹤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在被子底下摸到了他的手,握住了。

  “温先生。”千鹤说。“你知道吗,你来的第一天,我在羽田举着那块白板,我在想,又是一个来写我们的人。写完了,拿着我们换钱,走了,再也不回来。”

  “现在呢?”

  “现在我还是这么想。”千鹤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可是我想错了,也没关系。”

  千鹤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放在了那道疤上。

  “睡吧。”千鹤说。“明天我不去羽田了。第一天我举着牌子去接你,最后一天,我不想站在那里挥手。你自己坐电车去。樱会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

  “她说了十二点。”千鹤说。“她说十二点,就会十二点到。她跟她那个爸爸,就这一点不像。”

  温玉楼从后面抱着她,过了很久,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地匀了。

  走廊的尽头,梳妆间的门开着一条缝。那只银色的怀表还躺在落地镜前面的榻榻米上。表盖开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滴答,滴答。没有人去扣上它。

  ---

  八月三十日星期日,中午十二点。羽田机场第三航站楼,国际线出发大厅。

  温玉楼推着那只深灰色的大箱子,走进出发大厅。箱子的那个轮子还是歪的,一路咯噔咯噔地响。三个月前他推着它出来,现在他推着它进去。

  樱站在电子大屏底下。

  樱穿着剑道部的藏青色运动服,背着运动包,短头发用一个黑发卡别在耳朵后面。她的眼睛还有一点肿,看见他,抬起手挥了一下,又放下了。

  “温さん。”樱说。“十二点。我没有迟到。”

  “你妈妈说,你说十二点,就会十二点到。”温玉楼把箱子的拉杆放了下来。

  樱愣了一下,低下头,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瓷砖。

  “妈妈不来?”

  “她说,她不想站在这里挥手。”

  “她就是这样。”樱说,撇了撇嘴。“吵完了架,从来不先低头。我也是。”

  两个人一起排队托运了箱子,一起走到了安检口的前面。樱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两只手插在运动服的口袋里,一会儿拿出来,一会儿又插回去。

  “温さん,九月的深圳,还是很热吗?”樱看着大屏问。

  “热。三十五度,晚上也有三十度。”温玉楼说。“下午会下雨,下十分钟就停,停了更热。”

  “还是横着下的那种雨?”

  “九月有台风的时候,是横着下的。”

  樱点了点头,用中文小声地重复了一遍:“横着下的。”她说得很慢,“横”字的声调往上扬得太高了,像一只没拴住的气球。温玉楼没有纠正她。

  “申请书,我还是会交的。”樱说,看着出发大厅的大屏。“九月十号以前。妈妈不签字,系里不会批。可是我要交。交了,就是我自己的事了。”

  “你跟你妈妈说过这句话吗?”

  “没有。”樱用鞋尖在地上画着圈说。“我跟她,说话都只说一半。”

  到了安检口,樱停住了。

  “温さん。”樱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叠东西,一把塞进了他的外套口袋里。“这个。”

  温玉楼低头看。他的口袋里鼓鼓的,露出一角黄色的便利贴。

  “在飞机上看。”樱说,用中文说的,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用力。“不许给妈妈看。”

  樱说完,往后退了一步,冲他鞠了一个躬,鞠得很深。头发从耳朵后面滑下来,遮住了脸。她直起腰,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帮我跟妈妈说。”樱用日语大声说。“今天晚上,我回家吃饭。”

  樱跑走了,藏青色的运动服在人群里一闪,就看不见了。

  温玉楼站在安检口前面,手按着外套的口袋。那一叠便利贴硬硬的,厚厚的,隔着口袋,按上去沙沙地响。

  第16章 深圳

  《第十六集 深圳》

  八月三十日星期日,下午三点四十分。全日空的航班飞在东海上面,窗外是一大片白白的云,云底下偶尔露出一块深蓝色的海。

  温玉楼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小桌板放了下来。空姐刚收走了午饭的托盘,邻座的一个老先生戴着眼罩睡着了,打着轻轻的鼾。

  温玉楼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摸出了那一叠便利贴。

  便利贴是黄色的,方方正正,用一根细细的蓝色发圈捆着。一共厚厚的一叠,每一张都写满了字,有的用铅笔,有的用圆珠笔,有几张的边角卷了起来,像是在口袋里揣了很久。最上面一张,写着一个日期:五月二十一日。

  温玉楼解开了发圈,一张一张地往下翻。

  每一张上面,都写着一句中文。字写得很用力,一笔一画,有的笔画写错了,用铅笔涂黑了,又在旁边重新写。每一句底下,还用小小的日文假名注着拼音。

  五月二十一日:你好。舌头要往上顶。

  温玉楼看着这一张,愣了一下。这是他自己的话。他住进来的第一个晚上,在一张便利贴上写了这一句,从门缝里塞给了樱。樱把它原样抄了一遍,抄在了第一张上。

  五月二十六日:今天下雨,我没有带伞,但是,我不冷。

  五月三十一日:中国人吃饭的时候,为什么要说“慢慢吃”?吃得慢,饭就凉了。

  六月四日:明天去长野合宿,三天两夜,我会想念我的竹刀。

  温玉楼笑出了声。邻座的老先生动了一下,又睡了过去。

  六月十五日:“但是”和“可是”,有什么不一样?温さん说没有不一样,我觉得不对。

  六月二十八日:今天我吃了三根冰棍。妈妈说我会拉肚子,可是我没有拉肚子。

  七月七日:七夕,我在短册上写了一个愿望。不能告诉别人,告诉了就不灵了。

  七月十六日:鱼和渔,是两个字。我写错了十一次。

  温玉楼一张一张地往下翻。

  樱的字一张比一张好看了。五月的字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我”字的那一撇总是往外飞。到了七月,横平了,竖直了,“我”字的那一撇也老老实实地收了回来。八月的几张,有的句子长了,用上了逗号,用上了“因为”和“所以”。

  八月四日:烟和花,是两个字,烟花,是一个词。日本人说“花火”,是火的花。中国人说“烟花”,是烟的花。我更喜欢火的花,因为它是亮的。

  八月十五日:今天是盂兰盆,妈妈在佛龛前面点了三根香。她说,一根给外婆,一根给外公,还有一根,她没有说给谁。

  温玉楼看着这一张,看了很久。

  八月二十日:我写了第十一遍申请书。温さん说,“渔村”的“渔”,还是写错了。我要写第十二遍。

  八月二十六日:明天剑道部比赛,我会赢,赢了,我就告诉妈妈。

  八月二十八日:我没有赢,输了一分,但是我还是要告诉妈妈。

  温玉楼数了数,一共二十七张。

  从五月到八月,有时候隔两三天写一张,有时候隔一个多星期才写一张。她写的是她的大学,她的竹刀,她吃过的冰棍,她看过的花火,她妈妈点的香。她一个字都没有写他。

  最后一张,没有日期。

  这一张的纸比别的都新,字也写得比别的都大,是用黑色的签字笔写的,一笔一画,写得很重,重得笔尖把纸都划破了一点。

  我二十岁了,我知道我要什么。

  底下,用很小的日文写着一行:去深圳,学好中文,让妈妈知道,我可以一个人走出去。

  温玉楼把那张便利贴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飞机轻轻地颠了一下。广播里,机长用日语和英语说,前方有一点气流,请系好安全带。邻座的老先生醒了,摘下眼罩,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温玉楼手里那一叠黄色的纸。

  “孙女写的?”老先生用日语问,笑眯眯的。

  “房东的女儿。”温玉楼把便利贴往手心里拢了拢。“在学中文。”

  “学得好吗?”

  “学得很好。”温玉楼想了一想,认真地说。“比我学日文的时候好。”

  老先生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温玉楼把二十七张便利贴按日期排好,用那根蓝色的发圈重新捆上,放进了公文包最里面的那个夹层里,拉上了拉链。

  樱说,不许给妈妈看。他不会给千鹤看,可是那一张盂兰盆的便利贴,他记住了。三根香,有一根,千鹤没有说给谁。

  窗外的云散开了一块,底下露出了一片灰绿色的陆地,一条大河弯弯曲曲地流进海里,河口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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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七点二十分,深圳宝安机场。

  一走出到达口,热气就扑了上来。又湿又闷,像是一条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毛巾,一下子捂在了脸上。温玉楼的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他摘下来,用衬衫的下摆擦了擦,又戴上。

  到达口外面站着一个女人,四十五六岁,烫着短短的卷发,穿着一件碎花的衬衫,手里举着一张A4纸,纸上用记号笔写着三个大字:温总编。

  温玉楼看着那张纸,站住了。

  “阿芳姐。”温玉楼走过去,哭笑不得地说。“我认得你,不用举牌子。”

  “我知道你认得我。”阿芳说,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了包里。“小钟说,你在日本被一个举牌子的女人接走,三个月就没回来。我也举一个,看看灵不灵。”

  阿芳是玉楼文化的会计,跟了他八年。公司刚开张的时候,一共三个人,她管账,他编书,还有一个跑印刷厂的小伙子,后来那个小伙子走了,换成了小钟。

  阿芳开着一辆旧旧的白色本田,车里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她一边开车,一边从手套箱里拿出一只文件夹,扔在了他的腿上。

  “这个月的账。”阿芳盯着前面的路说。“周正那边,上个星期就把八月份的印刷款压住了。我打了四次电话,他的助理都说老板在开会。”

  “他明天就不用开会了。”温玉楼把文件夹合上了。

  阿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要跟他翻脸?”

  “明天上午十点。”温玉楼看着窗外的高架桥说。“阿芳姐,公司的账上,现在能动的钱有多少?”

  “一百一十万出头。”阿芳想都没想就报了出来。“九月份的工资和房租一交,剩八十万。”

  “不够。”温玉楼把文件夹放回了手套箱里。“我南山那套房子,明天你帮我找黄胖子,让他挂出去。”

  阿芳一脚踩了刹车。后面的车按了一声长长的喇叭,她又松开了刹车,往前开。

  “卖房子?”阿芳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温总,你在日本,到底遇到了什么?”

  温玉楼看着车窗外面。深圳的夜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高楼上的灯一排一排地亮着,红的,蓝的,绿的,霓虹灯的广告牌在楼顶上一闪一闪。三个月没见,又多了好几栋他不认识的楼。

  “遇到了一碗厚蛋烧。”温玉楼过了很久才开口。“放了三勺糖。”

  阿芳没有再问。她打开了收音机,收音机里一个男人用粤语唱着一首很老的歌。

  车开到南山的小区门口,已经快九点了。温玉楼拖着箱子上了楼,打开门,屋子里一股闷了三个月的灰味。他把箱子放倒在客厅的地板上,拉开了拉链。

  箱子的最上面,压着一只他没有见过的东西。

  一只小小的玻璃罐,罐口用一块蓝色的布包着,用麻绳扎得紧紧的。罐子里是紫得发亮的腌茄子,泡在深褐色的汁里,一块一块地叠着。罐子上贴着一张白色的纸条,是千鹤的字,用毛笔写的,写得端端正正:

  肥肉少吃,米饭煮硬一点,茄子吃完了,罐子带回来。

  温玉楼拿着那只罐子,在空空的客厅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来了。昨天下午,千鹤从京都回来,说晚饭她做,然后她在厨房里待了很久,很久。他以为她在做那一桌子送行饭。原来,她还做了这个。罐子是什么时候放进他的箱子里的,他一点都不知道。

  温玉楼拧开了罐子,用手指捏起一块茄子,放进了嘴里。

  又咸又酸,有一点甜,有一点辣。是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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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一日星期二,上午十点。深圳福田,一栋玻璃大楼的二十八层。

  周正的办公室朝南,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外是一排一排的高楼,楼顶上蒸着白白的热气。空调开得很足,冷得温玉楼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办公桌上摆着一只紫砂茶盘,茶盘边上是一只金色的招财猫,猫爪子一下一下地招着。

  周正五十岁,头发剃得短短的,两鬓已经白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绸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上,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坐在一张大大的黑皮椅子里,一边泡茶,一边看温玉楼。

  “瘦了。”周正说,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日本的饭不养人吧?”

  “养人。”温玉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我自己吃得少。”

  “吃得少,写得也少。”周正说,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打印稿,啪地拍在了茶盘边上。“二十三万字。玉楼,你这三个月,写的是小说还是旅游指南?”

  温玉楼看了一眼那沓稿子。封面上印着《东京夜蝶·第一卷》,是他八月底发过来的初稿。稿子上用红笔划了很多道,有的地方整页都打了叉。

  “名字全是假的。”周正说,用手指敲着稿子。“店名是假的,地方是假的,连那个老板娘住哪个区,你都给我改成了横滨。玉楼,读者花钱买书,要看的是真的。真的东京,真的夜店,真的女人。你给他们一堆假的,谁买?”

  “写小说,名字本来就是假的。”温玉楼看着那些红叉说。

  “我要的不是小说。”周正把手指从稿子上收了回来。“我要的是纪实。”

  周正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这一份比稿子薄,装在一只透明的文件夹里。他把文件夹打开,把合同抽出来,又一次啪地拍在了桌上,拍得茶杯里的茶都晃了出来。

  “新合同。”周正用手指点了点合同。“你看看。”

  温玉楼拿起来看。

  合同一共九页。第三页上,用加粗的字写着几条:书中出现的人物,须使用本人真实姓名;须附本人照片,正面,不少于二十张;须写明店铺真实名称及地址。第五页上写着:预付稿费人民币二百万元,签约当日支付一百万元,交稿后支付一百万元。

  温玉楼一页一页地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签名的地方空着,周正那一栏已经签好了,盖着一个红红的公章。

  “二百万。”周正说,靠回黑皮椅子里,跷起了二郎腿。“你那个玉楼文化,一年的流水有没有二百万?玉楼,我是看着你从一个小编辑做起来的。这个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

  “照片从哪里来?”温玉楼把合同翻回第三页问。

  “你手机里没有?”周正往椅背上一靠,笑了笑。“三个月,住在人家家里,吃在人家家里,一张照片都没有拍?那个老板娘,那几个跟你喝过酒的女人,你都没拍?”

  温玉楼没有说话。

  “没拍也没关系。”周正说,往前一倾,压低了声音。“我在东京有朋友。你给我一个地址,我让人去拍。拍得到的。”

  温玉楼把合同放下了。他把合同的九页纸对齐,在桌面上磕了磕,磕得整整齐齐的,推回到了周正的面前。

  “老周。”温玉楼的声音不高,很平。“这个合同,我不签。”

  周正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招财猫的爪子还在一下一下地招。

  “不签?”周正的眉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不签,你就是违约。旧合同第十二条,你自己看过的。逾期不交稿,或者所交稿件不符合约定,退还已付预付款,另付违约金一百万。你预付款拿了八十万,一共一百八十万。玉楼,你拿得出来吗?”

  “拿得出来。”温玉楼看着他的眼睛说。

  周正盯着他,盯了很久。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

  “为了什么?”周正把茶杯重重地放下了。“为了那几个日本女人?她们跟你什么关系?你在东京睡了几个,就把自己的脑子睡坏了?”

  温玉楼站了起来。

  温玉楼打开了随身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只银灰色的录音笔,又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放在了周正的办公桌上,打开了。

  “老周,你看着。”温玉楼把电脑转了一个方向。

  电脑屏幕亮了。温玉楼点开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东京”,里面是一排一排的音频文件,按日期排好:四月十二日,四月十九日,五月二十一日,五月二十三日……一直排到八月二十八日。一共一百四十多个,每一个后面都标着一个名字的缩写。

  “这是五个月的采访录音。”温玉楼说。“四月份在深圳录的,是几个从东京回来的女人。五月到八月,是在东京录的。一共两百多个小时。”

  周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身子往前探了过来。

  温玉楼全选了那些文件,按下了删除键。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对话框:确定要永久删除这一百四十三个项目吗?温玉楼点了确定。

  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走。周正张着嘴,看着那条进度条,伸出手想去抢电脑,又停住了,手悬在了半空中。

  进度条走完了。文件夹空了。

  温玉楼又拿起那只录音笔,按住了侧面的按钮,屏幕上跳出了“格式化”三个字。他按了确定,录音笔嘀的响了一声,屏幕上的数字一下子变成了零。

  “你疯了。”周正说,声音都变了调。“玉楼,你疯了!那些东西,你知道值多少钱吗?”

  “知道。”温玉楼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所以我才删。”

  温玉楼合上电脑,把它和录音笔一起放回了公文包里,拉上了拉链。

  “违约金,我月底以前打给你。”温玉楼把公文包夹在了胳膊底下。“一百八十万,一分不少。老周,还有一件事。你在东京的那个朋友,别让他去拍任何人。你要是让他去了,我手里还有一份东西,是你这两年让我写的另外三本书的合同,还有你让我在书里改掉的那些名字。那三本书,你卖了多少本,交了多少税,我都记得。”

  周正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

  “你威胁我?”

  “我在告诉你。”温玉楼站在门口回答他。“我们两清。”

  温玉楼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拉开了门。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办公桌上那只金色的招财猫。招财猫的爪子还在一下一下地招,招得不紧不慢。

  “老周,你那只猫。”温玉楼指了指那只招财猫。“电池快没电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走廊里的冷气更足,他一直走到电梯口,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后背上,冰凉冰凉的。

  ---

  九月三日星期四,晚上九点。深圳,车公庙,玉楼文化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共三间,外面一间放着四张办公桌,里面一间是温玉楼的,最里面一间是仓库,堆满了一捆一捆没卖完的书。员工都下班了,外面只亮着一盏应急灯。温玉楼在自己办公室的沙发上铺了一条毯子,桌上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猪脚饭,笔记本电脑立在猪脚饭的旁边,屏幕上是微信视频的界面,正在拨号。

  嘟了三声,接通了。

  屏幕上出现了千鹤的脸。她坐在茶间的矮桌前面,戴着那副细细的金边老花镜,头发用木簪挽着,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家居服。她身后是那只旧电扇,还在咔哒咔哒地转。东京比深圳快一个小时,她那边已经十点了。

  “吃饭了吗?”千鹤先开口问了一句。

  “在吃。”温玉楼把那碗猪脚饭举到镜头前面。“猪脚饭。二十五块。”

  千鹤凑近了屏幕,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肥肉太多了。”千鹤眯着眼睛下了结论。“米饭太软。酱汁是用糖和酱油熬的,熬得不够久,颜色是浮在上面的。”

  “你隔着屏幕都看得出来?”

  “我在月白,每天晚上都要进厨房尝一遍菜,尝了十五年。”千鹤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好了,不说你的猪脚。说正事。”

  千鹤从矮桌底下拿出一张纸,举到了镜头前面。是一张手画的图,用铅笔画的,画得很仔细,横平竖直,还标着尺寸。

  “割烹的柜台。”千鹤用手指沿着那条线比划着。“月白原来的大广间,拆掉一半的隔扇,在这里做一条柜台。八个座位,柜台用一整块桧木,长四米二,宽六十公分。厨房在柜台的里面,客人坐着就能看见厨师的手。绫乃姐认识一个木匠,在吉野,他手里有一块放了三十年的桧木料,正好够。”

  “多少钱?”

  “你不用管多少钱。”千鹤说。“你只要告诉我,好看还是不好看。”

  温玉楼看着那张图。八个座位,每一个座位前面,千鹤都用铅笔画了一只小小的碗。

  “好看。”温玉楼看了很久才回答。“为什么是八个?”

  “月白最热闹的时候,一个晚上二十几个客人,我一个也记不住。”千鹤把铅笔放在了图纸上。“八个,我能记住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八个,刚刚好。”

  千鹤又拿出了第二张纸。这一张写满了字,是菜单。

  “先付,芝麻豆腐,上面放一点海胆。”千鹤一行一行地念。“八寸,是季节的东西,十月是栗子、银杏、柿子,用松叶串起来。向付,刺身,十月的鲣鱼最好,用稻草烤一下外面。煮物碗,土瓶蒸,松茸和海鳗……”

  千鹤念了很久,念得很慢。温玉楼听着,一口一口地吃那碗肥肉太多的猪脚饭。他听不懂一半的菜名,可是他喜欢听她念。她念菜名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软,像是在念一首诗。

  千鹤念到一半,屏幕的边上忽然挤进来一个脑袋。

  短头发,湿湿的,刚洗过澡,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樱从千鹤的肩膀旁边探出半张脸,冲着镜头挥了挥手。

  “温さん!”樱用日语喊了一声,又换成了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晚——安!”

  “晚安。”温玉楼笑着用中文回了一句。“第二个字的声调,还是太高了。”

  “我知道!”樱用日语说,鼓了鼓腮帮子。“我故意的!”

  樱的脑袋一下子缩了回去,屏幕外面传来了她上楼的脚步声,咚咚咚的,第五级台阶吱呀地响了一声。

  千鹤看着屏幕外面樱跑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

  “她这几天,每天晚上都在等你的电话。”千鹤说,低头整理那两张纸。“就为了说这两个字。”

  “你们和好了?”

  “没有吵,就没有和好。”千鹤的手停在了那两张纸上。“我们两个,吃饭的时候说话,吃完了就不说了。她下个星期,要交那个申请书。”

  “你签字了吗?”

  千鹤没有回答。她把老花镜摘了下来,用家居服的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

  “你的猪脚饭,凉了。”千鹤把那两张纸收进了抽屉。“吃完它。明天晚上,我给你念甜点。”

  屏幕黑了。

  温玉楼看着那个黑掉的屏幕,又看了看那碗凉掉的猪脚饭。他把剩下的半碗吃完了,肥肉也吃了。

  ---

  九月七日星期一,上午九点半。车公庙,玉楼文化。

  外间的四张办公桌,今天只坐了两个人。阿芳坐在靠门的那张,面前摊着账本和计算器。小钟坐在靠窗的那张,二十六岁,瘦瘦高高的,戴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头发乱得像刚睡醒,面前的电脑上开着一个排版软件。

  温玉楼把一张椅子拖到两张桌子的中间,坐了下来。

  “开个会。”温玉楼拍了拍椅子的扶手。“就三个人,不用进会议室了。”

  小钟把耳机摘下来,挂在了脖子上。阿芳把计算器推到了一边。

  “周正的合同,断了。”温玉楼开门见山地说。“违约金一百八十万,月底以前我打给他。南山的房子上个星期挂出去了,黄胖子说下个周末能签。公司的账,不动。”

  小钟张大了嘴。

  “那《东京夜蝶》呢?”小钟一下子从椅子上坐直了。“我连封面都找人画好了。”

  “不出了。”温玉楼的口气很平静。“稿子我收回来了。录音我删了。”

  “删了?”小钟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五个月的录音?温总,你知道那些东西……”

  “我知道值多少钱。”温玉楼打断了他的话。“周正也是这么说的。”

  小钟不说话了,看了一眼阿芳。阿芳低着头,用一支圆珠笔在账本的边上画着一个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温总。”阿芳说,没有抬头。“没有周正,我们明年的书,从哪里来?”

  “从小钟那里来。”温玉楼朝小钟抬了抬下巴。

  小钟愣住了。

  “你去年交给我的那个选题。”温玉楼说。“写城中村的,写那些在城中村开小饭馆的潮汕老板娘、湖南老板娘、四川老板娘。你说你想一家一家地去吃,一家一家地去写,写她们的菜,写她们的手。我当时说没人买。”

  “你说太土了。”小钟推了推眼镜,小声说。

  “我说错了。”温玉楼的口气一点都不含糊。“你去写。用真名,可是每一个名字,都要她们自己点头。每一张照片,都要她们自己挑。她们不点头的,一个字都不许写。”

  小钟看着他,看了很久,慢慢地把脖子上的耳机摘了下来,放在了桌上。

  “那你呢?”小钟愣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写什么?”

  温玉楼想了一想。

  “我写一本小说。”温玉楼说。“名字全是假的,地方全是假的。写一栋老房子,写一个举着牌子去接人的女人,写七个凑钱的人。写完了,不一定卖。”

  “不一定卖,你写它干什么?”阿芳终于抬起了头问。

  “还人情。”温玉楼想了想,只说了三个字。

  阿芳放下了圆珠笔,叹了一口气,又拿起了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

  “公司还能撑八个月。”阿芳按完了最后一个数字。“八个月以后,小钟的书要是卖不动,我们就一起去车公庙的天桥底下摆摊。”

  “摆什么摊?”

  “卖腌茄子。”阿芳说,眼睛往他的办公桌上瞟了一眼。“你那一罐,已经吃掉一半了吧?我闻得到。”

  小钟一下子笑了出来,笑得眼镜都歪了。温玉楼也笑了。

  “还有一件事。”温玉楼说,收住了笑。“十月份开始,我要在东京住一阵子。半年,也可能更久。公司的事,阿芳姐管账,小钟管书,有事给我打视频。”

  “又是那个举牌子的女人?”阿芳斜着眼睛看着他问。

  “她十月不举牌子了。”温玉楼的嘴角弯了一下。“她说,玄关的拖鞋,会摆好的。”

  ---

  九月十日星期四,晚上九点半。

  还是玉楼文化的办公室,还是那张沙发。温玉楼这几天一直睡在这里,沙发太短,他的脚要搭在扶手上。茶几上堆着一摞文件:南山房子的过户材料,给周正的违约金转账单,还有一张东京的信用金库发过来的传真,上面写着八千万日元的汇款账户。

  视频接通了,今天千鹤不在茶间,在厨房。她站在灶台前面,手机靠在调料架上,镜头对着她的侧脸和一只小小的砂锅。

  “今天念不了甜点了。”千鹤说,用一只长长的筷子在砂锅里搅。“我在试做。土瓶蒸的汤,试了四遍,还是不对。”

  “哪里不对?”

  “松茸的味道,被海鳗压住了。”千鹤说,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尝了一口,皱了皱眉。“第五遍。”

  千鹤又加了一点水,盖上了砂锅的盖子。

  “樱今天交了。”千鹤说,没有回头。“那个申请书。”

  “你签了?”

  “签了。”千鹤把勺子放下了,说。“家长栏,我签了。签字,不等于同意。学校十一月才出结果,说不定选不上。”

  千鹤说完了,镜头外面传来了一声拖鞋拍在地板上的声音。樱又从镜头的边上挤了进来,这一次她挤到了千鹤的正前面,把手机拿了起来,脸几乎贴在了屏幕上。

  “温さん!”樱说,用中文。“我,交了!”

  “我听见了。”温玉楼笑着对屏幕说。

  “妈妈签字的时候,手在抖。”樱用日语飞快地说,回头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她签了三遍,前两遍写错了。真柴的柴,她写成了紫。”

  “樱。”千鹤在镜头外面说。

  “晚——安!”樱用中文大声说,把手机塞回给千鹤,跑了。

  千鹤把手机重新靠在了调料架上。镜头里,她的耳朵红红的。

  “她胡说。”千鹤把脸转到了一边去。

  “我知道。”温玉楼忍着笑点了点头。

  千鹤打开砂锅的盖子,一股白白的热气冲上来,把镜头都蒙住了,屏幕上一片模模糊糊的白。

  “第五遍。”千鹤在那片白雾后面说。“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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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十二日星期六,下午两点。南山,后海的一个小区,十七楼。

  房子已经空了。

  客厅里的沙发、餐桌、书架,三天前就让搬家公司拉走了,一半送去了公司的仓库,一半卖给了收二手家具的。地板上只剩下几道家具压出来的浅浅的印子,和墙角的一卷没有用完的胶带。落地窗外是深圳湾,海水灰蓝灰蓝的,对面香港的山隐隐约约地浮在一层薄薄的雾里。

  黄中介站在客厅的正中间,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一边擦汗,一边笑。

  “温总,签完了。”黄中介把文件夹拍得啪啪响。“六百八十万,全款,买家下周三之前打款。扣掉你剩下的贷款,到手三百九十万出头。我跟你说实话,这个价,再等半年,起码多两百万。”

  “你说过了。”温玉楼接过文件夹,笑了笑。

  “我是替你心疼。”黄中介说,把文件夹递给他。“这套房子,你自己住了六年吧?装修都是你自己盯的。你看这个地板,柚木的,现在都没人舍得用了。”

  温玉楼接过文件夹,翻了翻,在最后一页又签了一个名字。

  黄中介收好文件夹,在门口换了鞋,又回过头来。

  “温总,钥匙下周三交。”黄中介说。“这几天你还可以住,就是没床了。”

  “我睡公司。”温玉楼头也没有抬地说。

  黄中介走了。温玉楼一个人站在空空的客厅里,听着电梯下去的声音。

  温玉楼走到落地窗前面,看着外面的海。

  六年前他买下这套房子的时候,三十二岁,刚把玉楼文化做起来,第一本书卖了十万册。他站在这扇窗户前面,看着对面的香港,觉得这辈子差不多就是这样了。一个人,一套房,一扇看得见海的窗。

  温玉楼的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老许发来的:晚上七点,老地方。不来是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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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七点,车公庙,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店。

  店面不大,二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中间都嵌着一只铜锅,锅里是清清的牛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牛身图,用红线划成一块一块,每一块上都写着名字:吊龙,匙柄,三花趾,五花趾,胸口朥。服务员端着一盘一盘切得薄薄的鲜牛肉在桌子中间穿来穿去,牛肉还是红的,纹路清清楚楚。

  老许坐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子上,已经开了两瓶啤酒。

  老许叫许东海,是温玉楼大学的同学,睡上下铺的。毕业以后,温玉楼去做了编辑,老许回了汕头老家,跟着他爸学切牛肉,后来到深圳开了这家店,一开就是十二年。老许个子不高,圆圆的脸,圆圆的肚子,一笑起来眼睛就没了。

  “坐。”老许说,给他倒了一杯啤酒。“吊龙我让他们留了,今天早上刚宰的牛。”

  温玉楼坐下来,喝了一口啤酒。啤酒冰冰的,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了胃里。

  老许夹起一片吊龙,放进铜锅里,用漏勺托着,在汤里涮了三下,捞出来,放进了温玉楼的碗里。

  “八秒。”老许把漏勺往锅边上一磕。“多一秒都老了。吃。”

  温玉楼吃了。牛肉又嫩又甜,沾一点沙茶酱,香得他闭了一下眼睛。

  “好吃吧?”老许得意地看着他问。“日本的和牛,有我这个好吃?”

  “没有。”温玉楼又夹了一片放进锅里。“日本人吃牛肉,喜欢肥的。”

  “那是他们不懂。”老许说,又给他涮了一片,然后放下了漏勺,看着他。“说吧。你南山那套房子,黄胖子跟我说了,六百八十万就出了。你公司的账,你那个会计也跟我说了,月底要往外打一百八十万。你周正那边也断了。玉楼,你到底出什么事了?欠赌债了?”

  “没有。”

  “那是怎么了?”

  温玉楼看着铜锅里翻滚的汤,看了一会儿。

  “东京有一栋老房子,以前是一家料亭,叫月白。”温玉楼说。“房子的老东家快不行了,他儿子要把它卖给开发商,拆了盖公寓。有几个以前在那里做过事的人,想把它买下来,开一家割烹。钱不够。我凑一份。”

  “凑多少?”

  “八千万日元。”温玉楼把啤酒杯放回了桌上。“差不多三百八十万人民币。”

  老许手里的筷子一下子停住了。

  老许看着他,看了很久,看得锅里的汤都快烧干了一半,服务员过来加了一勺汤,他都没有动。

  “你疯了。”老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玉楼,你真的疯了。卖房子,断财路,赔违约金,掏三百八十万,去给日本人买一栋破房子。为了一个日本女人?”

  温玉楼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放下了。

  “为了七个。”温玉楼的声音很轻,很清楚。

  老许张着嘴,半天没有合上。

  “七个?”老许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你,你在东京……”

  “你想歪了。”温玉楼说,笑了一下。“七个人,一个在浅草开和服店,一个在新桥开小酒馆,一个在惠比寿当健身教练,一个攒钱想开民宿,一个在秋叶原的咖啡馆端盘子,一个下个月要去京都读书,还有一个,是房东。她们前前后后在同一个屋檐底下做过事,后来散了,各过各的日子。现在为了那栋房子,她们又凑到了一起。有的拿出了一千万,有的拿出了二十万。那个要去京都读书的,自己的学费都没着落,还拿了二十万出来。”

  老许没有说话,拿起漏勺,又涮了一片吊龙,涮了八秒,放进了自己的碗里,没有吃。

  “我在那里住了三个月。”温玉楼说。“她们每一个人,都请我吃过饭。老许,你知道我写书写了十年,写过多少人吗?我写他们,拿他们换钱,写完了就走了。这一次,我不想走。”

  老许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那个房东。”老许眯起了他那双小眼睛。“好看吗?”

  温玉楼想了一想。

  “她骂我笨的时候,最好看。”温玉楼认认真真地回答他。

  老许一下子笑了,笑得眼睛又没了。他拿起啤酒瓶,给温玉楼的杯子倒满了,又给自己倒满了,举起来。

  “我这里还有三十万。”老许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我老婆不知道的。你拿去。不用还,等那个割烹开张了,让我去吃一顿。”

  “老许……”

  “别废话。”老许跟他碰了一下杯,一口喝干了。“喝。喝完了,吃五花趾。今天的五花趾也好。”

  ---

  九月十八日星期五,晚上十点四十分。

  深圳下了一整天的雨。雨是横着下的,从下午三点开始,一阵一阵地往玻璃窗上抽,抽得窗户啪啪地响。台风在汕尾登陆了,深圳挂了黄色预警,满街的树都被吹得往一边倒。

  温玉楼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脚搭在扶手上,听着窗外的风雨声。今天千鹤没有打视频过来。他打过去,她也没有接。他看了一眼手机,东京现在快十二点了。

  手机响了。是千鹤。

  温玉楼接起来,屏幕上一片黑。视频是通的,可是对面的摄像头关着,屏幕上剩下一个黑黑的方块,方块的中间是千鹤的微信头像,一枝小小的白梅。

  “千鹤?”

  “嗯。”千鹤的声音传了过来。很近,很低,像是贴着手机在说话。“我关了摄像头。”

  “出什么事了?”

  “没有事。”千鹤的声音平平的,有一点哑。“我就是不想让你看见我。”

  手机里静了一会儿,温玉楼听见了一种声音,很轻,很有规律,滴答,滴答,滴答。他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了。

  “你在梳妆间。”温玉楼对着那个黑方块说。

  “你怎么知道?”

  “怀表。”温玉楼把手机贴近了耳朵。“你没有扣上它。”

  千鹤在那头轻轻地笑了一声。笑完了,她又不说话了。温玉楼听见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比平时慢,比平时深。他还听见了一种很轻的、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榻榻米上挪了挪身子。

  “我坐在那只红布凳子上。”千鹤说,声音更低了。“对着镜子。灯没有开,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镜子里只看得见一个影子。”

  温玉楼握紧了手机。

  “我穿着那件白底蓝花的浴衣。”千鹤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带子没有系。”

  温玉楼没有说话。窗外的雨又抽了一阵,啪啪地打在玻璃上。

  “玉楼。”千鹤在那头轻轻地叫了一声。

  千鹤很少叫他的名字。三个多月,她叫他温先生,叫他你,骂他笨的时候叫他笨蛋。她只叫过他两三次玉楼。

  “你现在在哪里?”千鹤的声音又低了一点。

  “办公室。沙发上。”

  “你在想什么?”

  “想你。”温玉楼说。“想你坐在那只凳子上的样子。”

  手机那头,千鹤的呼吸乱了一下。

  温玉楼躺在窄窄的沙发上,身体一点一点地热了起来。他的阴茎在裤子里慢慢地硬了,顶着裤子的拉链,胀得发疼。他没有去碰它。他就那样躺着,握着手机,听着那边的呼吸声,和那只怀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

  “你那边,在下雨吗?”千鹤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横着下。”温玉楼看了一眼窗外的雨。“窗户一直在响。”

  “我听见了。”千鹤在那头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啪,啪,啪。跟你的心跳一样快。”

  千鹤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又带着一点喘。温玉楼听见她换了一个姿势,浴衣的布料从她的肩膀上滑下去,沙沙地响了一声,又是一声。他闭上眼睛,就看见了那只红布凳子,看见了她坐在上面,湿湿的头发贴在后颈上,浴衣从肩膀上滑到了手肘,在镜子里只剩一个白白的影子。

  温玉楼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按住了,没有再往下。

  “我的手。”千鹤说,声音轻得像气。“放在那道疤上。”

  温玉楼闭上了眼睛。

  “你吻过它三次。”千鹤的声音近得像在耳边。“我数着的。我一个人的时候,就摸它。摸着摸着,就觉得你的嘴还在上面。”

  千鹤的呼吸声近了,又远了,像是她把手机放在了膝盖上,又拿了起来。镜子前面的那只红布凳子轻轻地吱了一声。

  “玉楼。”千鹤又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我想你。”

  千鹤说完,电话就挂了。

  屏幕上那个黑黑的方块一下子不见了,跳回了微信的聊天界面。聊天界面的最后一条,是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温玉楼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雨还在横着下,风把楼下的一块广告牌吹得哐啷哐啷地响。他的阴茎还硬着,硬硬地顶在裤子里,一跳一跳的,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软下去。

  温玉楼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我也想你。

  温玉楼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温玉楼重新打了一行:怀表要上弦了,别让它停。

  消息发了出去。过了一分钟,那边回了一个字:嗯。

  ---

  九月十九日星期六,晚上九点。

  台风过去了。深圳的天被洗得干干净净,蓝得发紫,楼和楼之间挂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街上到处是被风吹断的树枝,环卫工人一车一车地往外拉。

  视频准时接通了。

  千鹤坐在茶间的矮桌前面,戴着老花镜,穿着灰蓝色的家居服,头发用木簪挽着,跟每一天一模一样。她的面前摆着一只小小的漆碗,碗里是几块淡黄色的东西。

  “今天念甜点。”千鹤说,像是昨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说好的,欠你两个星期了。”

  “好。”温玉楼对着屏幕点了点头。

  千鹤把漆碗举到了镜头前面。

  “栗子金团。”千鹤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十月的栗子,蒸熟了,去皮,过筛,过两遍。加一点点糖,一点点盐,用一块湿布包起来,拧成一个小小的茶巾绞。拧的时候,手要轻,拧重了,上面的纹就死了。”

  千鹤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块,转了转,让他看上面那一圈细细的、拧出来的纹,又放回了碗里。

  “我今天请了一个人。”千鹤把漆碗放回了矮桌上。“下午来的。源さん。”

  “谁?”

  “月白以前的板前,主厨。”千鹤说。“我进月白的时候,他四十七岁,我在他的厨房里偷吃过他的鲷鱼饭,被他用汤勺敲了头。月白关门以后,他回了老家,在静冈种茶。今年六十八岁了。绫乃姐找到了他。”

  “他肯来?”

  “他尝了我的土瓶蒸。”千鹤的眼睛从老花镜上抬起来。“尝了一口,放下勺子,说,松茸的味道出来了,海鳗压不住它了,谁教你的?我说,你教的。我十九岁那年,你在厨房里骂我,说松茸是主人,海鳗是客人,客人不许抢主人的话。”

  “然后呢?”

  “然后他哭了。”千鹤说,摘下了老花镜。“六十八岁的一个老头子,蹲在我家的厨房里,哭得像个孩子。哭完了,他说,柜台的那块桧木,要他亲自去吉野挑。”

  屏幕边上又挤进来一个脑袋。樱的头发长了一点,用一只黑色的发卡别在耳朵后面,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用中文说:

  “温さん,深圳,台风,雨,横着下的吗?”

  “横着下的。”温玉楼也学着她用中文说。“下了一整天。”

  “我就知道!”樱用日语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换成了中文。“晚——安!”

  这一次,第二个字的声调是对的。

  樱跑走了。千鹤看着她跑走的方向,把那只漆碗往镜头前面推了推。

  “菜单定了一半了。”千鹤把那只漆碗往前推了推。“剩下的一半,等你回来尝。”

  ---

  九月二十二日星期二,中午十二点半。

  温玉楼刚从银行出来。福田的街上热得发白,柏油路面上蒸着一层晃晃悠悠的热气。他手里攥着一张汇款回执,回执上打着一行数字:八千万日元整,收款人是东京的一家信用金库,备注栏里写着“月白购买资金·温玉楼”。

  温玉楼站在银行门口的树荫底下,把回执折好,放进了衬衫的口袋里。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是千鹤的视频。

  温玉楼接起来,屏幕上换了一个地方,是一间他认识的屋子。四面的墙上挂满了和服,红的,紫的,藏青的,一件一件地撑在衣桁上,像是一排站着的女人。浅草,绫乃的铺子。

  千鹤坐在一张矮桌前面,绫乃坐在她的旁边,跪坐得笔直,穿着一件铁灰色的单衣,长长的脖子从领口里伸出来。矮桌的对面,坐着一个他没有见过的男人,六十岁上下,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圆圆的玳瑁眼镜,面前摊着一只牛皮纸的大信封。

  “温先生。”千鹤对着镜头微微地点了头。“这位是鹫尾律师。绫乃姐的律师。”

  鹫尾律师对着镜头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出事了?”温玉楼往树荫深处退了一步。

  千鹤没有回答,从那只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了一封信,举到了镜头前面。信是用打印机打的,抬头印着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名字:松井综合法律事务所。信的最底下,盖着一个红红的方印。

  “今天早上,挂号信寄到了家里。”千鹤说,把信放下了,用老花镜看着它,一句一句地念。“受黑泽亮先生委托,特此通知。黑泽清十郎先生近期经医师诊断,认知功能明显减退,精神状态不宜处分财产。黑泽亮先生已向东京家庭裁判所申请成年后见。在裁判所作出决定之前,黑泽清十郎先生名下之一切不动产,包括位于港区赤坂之原料亭月白土地及建筑物,其买卖、赠与、抵押等一切处分行为,均应暂停。如有违反,本所将依法追究相关当事人之责任。”

  千鹤念完了,摘下了老花镜。

  “月白,冻住了。”千鹤把那封信放回了信封里。

  温玉楼站在树荫底下,手按着衬衫口袋里那张刚刚折好的汇款回执。

  “鹫尾律师。”温玉楼把手机换到了左手。“冻多久?”

  鹫尾律师推了推玳瑁眼镜,慢慢地开口了。他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桌上放。

  “成年后见的申请,裁判所一般要审三到四个月。”鹫尾律师说。“要请医生做鉴定,要找家里人问话,还要看本人的意思。黑泽清十郎先生上个月还能自己签字,自己见律师。中村律师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他不肯多说,只说了一句:老爷子上个月签的字,笔画一笔都没有抖。”

  “那就能赢?”

  “能赢。”鹫尾律师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可是要时间。黑泽亮先生要的,就是时间。他知道真柴女士的钱是借来的,是凑来的。拖到年底,信用金库的贷款要开始算利息,凑钱的人要开始用钱。拖得越久,这边越难。”

  绫乃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她伸出她那只长长的手,把那封信从千鹤的面前拿了过去,对折,再对折,折成了一个小方块,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温先生。”绫乃对着镜头说,口气平平的。“八月底,千鹤给了你一个答案。你也给了她一个。我听说了。”

  “是。”

  “你的钱,打过来了?”

  “刚打的。”温玉楼说,把那张回执从口袋里拿出来,举到了镜头前面。“十分钟以前。”

  绫乃看着那张回执,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了一眼千鹤。

  千鹤低着头,看着矮桌上的木纹。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地蜷了起来。

  “我跟你说过不要打的。”千鹤说,没有抬头。“等冻结解开了再打。”

  “我知道。”温玉楼对着屏幕轻轻地说。“你说过,你做你的事。我也做我的事。”

  千鹤抬起头,看着屏幕,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好了。”绫乃说,拍了拍膝盖上那个小方块。“钱的事,信用金库会替你们看着,一分也少不了。官司的事,交给鹫尾先生。千鹤,你的割烹,照样准备。柜台的桧木,吉野那个木匠下个星期送到。厨师,我下午带你去见。菜单,你自己定。”

  “月白都冻住了,割烹开在哪里?”千鹤抬起头看着绫乃问。

  “开在你心里。”绫乃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先开在你心里,再开在月白。黑泽亮冻得住房子,冻不住你的土瓶蒸。”

  鹫尾律师在旁边轻轻地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

  “还有一件事。”鹫尾律师说,又推了推眼镜。“这封信里,有一句话,我要提醒两位。‘如有违反,本所将依法追究相关当事人之责任’。相关当事人,指的不只是真柴女士。”

  “还有谁?”温玉楼皱起了眉头问。

  “所有出钱的人。”鹫尾律师说。“包括温先生。黑泽亮先生会去查,每一笔钱是从哪里来的。他会去找每一个出钱的人。”

  绫乃冷笑了一声。

  “让他找。”绫乃把那个小方块放在矮桌上。“七个人,他一个一个地找。找到我这里,我请他喝茶。”

  视频那头,千鹤忽然笑了出来。她笑得很轻,用手背挡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笑什么?”温玉楼莫名其妙地问。

  “七个人。”千鹤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说。“绫乃姐也说七个。”

  “还有谁说过七个?”绫乃转过头看着千鹤问。

  千鹤看着屏幕里的温玉楼,抿着嘴,又笑了一下。

  温玉楼站在福田正午的大太阳底下,汗从额头上往下流,流进了眼睛里,蜇得他眨了眨眼。他想,老许那张嘴,到底还是传过去了。转念一想,老许不认识千鹤。是他自己,那天晚上喝多了,给千鹤发过一条语音。

  温玉楼一点都不记得那条语音里说了什么。

  ---

  九月二十六日星期六,晚上八点。

  温玉楼在办公室里写东西。屏幕上开着一个空白的文档,文档的第一行写着三个字:第一章。底下空着,光标一闪一闪的。他已经对着它坐了两个小时,写了删,删了写,写了七八个开头,没有一个留下来。

  桌上的手机震了。来电显示:周正。

  温玉楼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才接起来。

  “玉楼。”周正说。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没有那股往上扬的劲,听起来有一点累。“在哪?”

  “办公室。”

  “钱收到了。”周正吐了一口烟,慢慢地说。“一百八十万,一分不少。你那个会计,转账的备注上写着‘两清’。”

  “是我让她写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温玉楼听见了打火机的声音,咔的一声,然后是周正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

  “玉楼,我跟你说一件事。”周正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了。“说完了,我们就真的两清了。”

  “你说。”

  “上个星期,有人打电话到我公司。”周正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东京打过来的,一个说中文的女人,说她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翻译。她问我,温玉楼先生跟贵公司的合同是多少钱,预付款打了多少,温玉楼先生在深圳有几套房子,公司的账上有多少钱。”

  温玉楼的手停在了键盘上。

  “哪家事务所?”

  “松井什么的。”周正想了想,不太肯定地说。“我让助理记下来了,回头发给你。”

  “你怎么说的?”

  周正又吸了一口烟。

  “我说,我周正这辈子,坑过作者,压过稿费,改过别人的名字,偷过税。这些你都知道。”周正说。“可是我没有卖过作者。我让她滚了。”

  温玉楼没有说话。窗外,车公庙的高架桥上,车灯一串一串地流过去,红的往这边,白的往那边。

  “玉楼。”周正又叫了他一声,叹了口气。“你那天删录音的时候,我是真的想抢你的电脑。我手都伸出去了。后来我回家想了一个晚上,想明白了一件事。你删的那些东西,我要是拿到手,我会卖。卖完了,那几个女人会怎么样,我不会去想。你删了,是对的。”

  “老周……”

  “别叫我老周,我听着别扭。”周正在那头嘿嘿地笑了两声。“还有,我那只猫,换了电池了。招得比以前快。”

  温玉楼一下子笑了出来。

  “那个打电话的翻译。”周正说,收住了声音。“她最后问了一句,我觉得你要知道。她问,温玉楼先生在东京,是不是跟一个姓真柴的女人住在一起。她还问,那个女人的女儿,是不是想去深圳读书。”

  温玉楼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她怎么知道这个?”温玉楼握紧了手机,低声问。

  “我怎么知道她怎么知道?”周正的口气一下子硬了起来。“玉楼,你在东京惹上的,不是什么好人。小心一点。”

  电话挂了。

  温玉楼坐在办公桌前面,看着屏幕上那个空白的文档。光标还在一闪一闪的。

  樱的申请书是九月十日交的。知道这件事的,一共就四个人:樱,千鹤,他,还有樱学校的老师。还有一个人,八月二十九日那天晚上,坐在一辆黑色的车里,停在梳妆间的窗户外面,引擎一直没有熄。那天晚饭的时候,樱在茶间里大声地喊,深圳,深圳,交换,九月十号。茶间的窗户开着。

  温玉楼拿起手机,打开了和千鹤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他想了很久,最后打开了另一个对话框。

  对话框的名字是:绫乃。

  温玉楼打字:黑泽亮的人,在问樱去深圳的事。请让鹫尾律师知道,先不要告诉千鹤,她这个月已经够累了。我十号回来,当面跟她说。

  消息发了出去。过了五分钟,绫乃回了一行字:

  知道了。樱那边,美纱会看着。你的书,写到第几章了?

  温玉楼看着那一行字,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空白的文档,把手机放下了。

  温玉楼把手放回了键盘上,在“第一章”底下,打了第一行字:

  五月二十日星期三,下午三点十二分,羽田机场第三航站楼的到达口。

  ---

  九月二十七日星期日,晚上十一点。

  温玉楼刚洗完澡,手机就响了。是一个群视频的邀请,群的名字是一串日文,他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月白·姊妹会。拉他进群的人,是千夏。

  温玉楼点了接受。

  屏幕一下子被切成了四块。左上角是千夏,红红的口红,卷发乱糟糟的,背后是新桥那家小酒馆「夏灯」的吧台,吧台上摆着一排空了的酒瓶。右上角是柚子,在一间小小的厨房里,脸上沾着一点面粉。左下角是美纱,穿着运动背心,坐在一辆停着的自行车上,额头上全是汗。右下角是一片黑,过了几秒,亮了,是优奈,躺在一张床上,头发用一条毛巾包着,脸上敷着一张白白的面膜。

  “温先生!”千夏的大嗓门从手机里炸了出来,震得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我们都听说了!八千万!你个笨蛋,你个大笨蛋!”

  “千夏姐,你喝多了。”柚子在右上角说,用沾着面粉的手擦了擦脸,擦出了一道白印子。

  “我没喝多!”千夏说,又倒了一杯。“我是高兴!绫乃姐今天下午打电话给我,说那个中国人把房子都卖了。我一听,就在店里哭了。客人问我怎么了,我说,我的弟弟在中国把房子卖了。客人说,那你弟弟真惨。我说,惨个屁,他是去买房子的!”

  美纱在左下角笑得从自行车上滑了下来,又爬了上去。

  “温先生。”美纱说,喘着气,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运动手表。“我在骑车,二十五公里,还剩六公里。我长话短说。绫乃姐让我看着樱。我每天下午五点,在她学校门口的便利店里买一瓶水,买完了,跟着她走到车站。她不知道。我已经看了三天了,什么都没有。没有黑车,没有怪人。”

  “谢谢你,美纱。”温玉楼对着屏幕的左下角说。

  “不用谢。”美纱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我报个数给你听:三天,她一共吃了五根冰棍。”

  优奈在右下角笑了起来,面膜皱成了一团。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把面膜按平,声音闷闷的:

  “温先生,我民宿的首付,还差两百万。”优奈的声音隔着面膜闷闷的。“我本来想跟千鹤姐借,现在不借了。月白冻住了,千鹤姐的钱一分都不能动。我自己再攒半年。半年以后,我请你们所有人来住。第一个晚上,免费。”

  “第二个晚上呢?”千夏端着酒杯大声地问。

  “第二个晚上,打八折。”优奈慢条斯理地回答她。

  屏幕上又跳出来一块。第五个人进来了,画面晃了一下,是一间空空的、白白的小房间,墙上贴着一张京都的地图,地图底下是一张还没有铺床单的单人床。水月坐在床边上,戴着她那副细框眼镜,长头发披着,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

  “对不起,我来晚了。”水月说,声音小小的。“今天刚搬进宿舍。京都好安静,晚上只听得见鸭川的水声。”

  “水月!”千夏举着酒杯大声地喊。“京大的大学生!”

  “还没开学。”水月说,脸红了。“下个星期才开学。”

  水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本书,又抬起来,看着屏幕。

  “温先生。”水月说。“千鹤姐的奖学金,九月的那一份,我收到了。我拿了一半,买了这本书。另一半,我想还给月白。”

  “为什么要还?”

  “因为月白冻住了。”水月低着头,声音更小了。“月白冻住了,千鹤姐还在给我寄钱。我不能要。”

  五块屏幕里,一下子都安静了。千夏放下了酒杯,柚子停下了手里的面团,美纱从自行车上下来了,优奈揭下了脸上的面膜。

  “收着。”温玉楼想都没有想就说。“水月,你收着。千鹤要是知道你还回去,她会生气的。她生气的样子,你们都知道。”

  五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温先生。”柚子说,用沾着面粉的手指着镜头。“十月十号你回来,我给你烤一个蛋糕。月亮形状的。”

  “我也去!”千夏把酒杯往吧台上一拍。“我带酒!”

  “十月十号是星期六。”美纱一本正经地报了一个数。“我下午有两节课,五点以后有空。”

  “你们都别去。”优奈说,重新敷上了一张面膜。“那一天,是千鹤姐的。谁去,谁就是不懂事。”

  五个人又一下子安静了,然后一起点了点头。

  “那就十一号。”千夏说,举起了酒杯。“十一号,夏灯,全部人,我请客!温先生,干杯!”

  温玉楼举起桌上的一杯凉白开,对着屏幕上的五张脸,碰了一下。

  ---

  九月三十日星期三,晚上十点。

  玉楼文化的办公室里,只亮着温玉楼桌上的那一盏台灯。

  沙发上的毯子叠起来了,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扶手上。墙角立着那只深灰色的大箱子,轮子还是歪的。箱子旁边放着一只纸袋,纸袋里是一只洗干净的空玻璃罐,罐口的那块蓝布也洗过了,晾干了,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在罐子里。

  桌上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机票行程单:十月十日,深圳飞东京成田,上午八点五十分起飞,东京时间下午一点四十分到达。

  温玉楼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的文档已经写满了字。文档的右下角显示着字数:三万一千二百字。第一章,第二章,第三章,写到了第一个晚上,那间桧木的浴室,那块控制面板上的绿色数字,四十一度。

  温玉楼写到这里,停住了。他想了很久,把那一段删掉了,重新写了一句:

  那天晚上,她给他洗了尘。

  温玉楼看着这一句,觉得够了。剩下的,不写了。那是她一个人的,哪个读者也拿不走。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阿芳发来的微信:温总,周正把松井律师事务所的电话和地址发过来了,我转给你。另外,明天国庆,公司放假七天,你在东京好好的,别又卖房子。

  温玉楼回了一个字: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小钟:温总,我今天去了白石洲,吃了一家湖南老板娘的剁椒鱼头,她点头了!她说,名字可以写,照片要等她去烫个头发再拍。

  温玉楼笑了,回了一句:等她烫完头发。

  手机安静了一会儿。十点二十分,又震了一下。

  是千鹤。

  这一次,她发来的是一张照片。

  温玉楼点开了。

  照片拍的是玄关。是他走了一个月的那个玄关,奥泽那条死胡同最里面的那栋老房子。玄关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地上,照在那只旧旧的木头鞋柜上,鞋柜上摆着一只小小的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枝刚开的桂花。

  玄关的台阶上,摆着一双拖鞋。

  深蓝色的,男式的,鞋头朝外,并得整整齐齐。那是他的拖鞋。他住在那里的三个多月,每天晚上回来,脱了鞋,就穿这一双。他走的那天早上,把它脱在了台阶上,脱得歪歪扭扭的,一只朝东,一只朝西。

  现在,它们被摆正了。鞋头朝外,对着门,对着门外面那条胡同,像是随时等着一双脚伸进来。

  拖鞋的旁边,还摆着另外两双。一双是女式的,浅灰色的,是千鹤的。一双是运动凉鞋,蓝色的,鞋带松着,是樱的。三双鞋,排成一排,在暖黄色的灯底下静静地放着。

  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是中文。字是用手机打的,可是标点打错了,句号打成了日文的那种小圆圈。

  “10/10,我去接你。不是等你,是去接你。”

  温玉楼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台灯的光照在屏幕上,照在那双深蓝色的拖鞋上。窗外,深圳的夜还是那么亮,高架桥上的车灯一串一串地流过去。明天是国庆,楼底下已经有人在放烟花了,砰的一声,一朵红红的花在楼群中间炸开,又一点一点地落下去。

  温玉楼想起了樱的那张便利贴。烟花,是烟的花,花火,是火的花。她更喜欢火的花,因为它是亮的。

  温玉楼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成田,下午一点四十。拖鞋,我自己穿。

  消息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那边回了一行:

  笨蛋。是羽田还是成田,我会看错吗?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行:

  茄子的罐子,记得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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