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楼东京夜话强化肉戏版】 作者:Yulu 21-22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11-01 16:41 已读5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11月第一周作品集】作者:Yulu 由 Yulu 于 2026-11-01 14:44
  第21章 最后一样

  《第二十一集 最后一样》

  十一月十八日,星期三,早上七点。

  茶间的矮桌上,摆着烤鲑鱼、萝卜泥和一锅豆腐味噌汤。千鹤跪坐在桌子的一头,手边压着一张折好的传真纸,眼镜推在额头上。温玉楼端着饭碗坐下来的时候,她把传真纸往他那边推了推。

  “松井事务所,昨天下午又递了一份东西。”千鹤说,口气跟报菜价一样平。“黑泽亮要求把审问的日期往后推,理由是老爷子的心脏刚换过电池,不宜出门。鹫尾说这一招没用,裁判所会派医生去病房里看。可是他还说了一句,黑泽亮手里能出的牌,已经不多了。”

  “剩下的那一张是什么?”温玉楼问。

  “账本。”千鹤把眼镜拉下来戴好,低头喝了一口汤。“鹫尾说,打官司打不过的人,最后都会去找报纸。我二十年前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

  楼梯上,响起一阵咚咚的脚步声。樱背着剑道部的竹刀袋跑了下来,头发还湿着,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她在桌边站着扒了两口饭,又夹了一块鲑鱼塞进嘴里。

  “我今天练到八点。”樱一边嚼一边说,眼睛看着母亲。“部长说冬季合宿的名单今天定,我要去争一个位置。美纱姐姐说她五点在便利店门口等我,开车送我回来。妈妈,你不用等我吃饭。”

  “饭在锅里。”千鹤说。“你回来自己热。”

  樱应了一声,又看了温玉楼一眼。她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团在手里,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中文说了一句“我走了”。玄关的拉门哗啦一响,又哗啦一响,院子里的山樱叶子落了一地。

  千鹤等脚步声出了院门,才从和服的袖子里拿出一只小小的纸盒。纸盒是文具店卖的那种,白底。上面印着一行字,十二支装的白色粉笔。

  “优奈今天最后一天上班。”千鹤说,把纸盒放在他的饭碗旁边。“她订了最后一个九十分钟,九点半到十一点。客人的名字写的是你,钱她自己出了,店长也不收。十一点她要把507的钥匙交给大城,交完了,蓝堡就跟她没有关系了。”

  温玉楼看着那盒粉笔,没有马上伸手。

  “你不一起去?”温玉楼问。

  “我去做什么。”千鹤笑了一下,笑得很淡,眼角有两道细纹。“她在月白第一天,我给了她一只沙漏,十五分钟的。我跟她说,客人不用管时间,我们管。后来她去了蓝堡,黑板上那几道线,有两道还是我替她画的。今天的线,让她自己画完。这盒粉笔你带给她,告诉她,冲绳的黑板,以后她自己画。”

  “她知道我去做什么吗?”

  “她知道。”千鹤说。她放下筷子,用手帕按了按嘴角,眼睛看着院子里那盏石灯笼。“去吧,这是她的谢礼,也是我的。八年了,她没欠过月白什么,也没欠过我什么。可是她要谢,你就让她谢完。谢不完的人,走了以后心里会一直搁着一样东西。”

  温玉楼把那盒粉笔拿起来,放进了上衣口袋。

  “晚上回来,给我带一句话。”千鹤说,起身去收碗。“不用告诉我你们做了什么。告诉我她笑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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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九点二十分,歌舞伎町二丁目。

  那条窄巷还是老样子,地上湿漉漉的,空调外机往下滴水。蓝堡的深蓝色自动门开了,冷气和铃兰香一起扑出来。大堂的红地毯上没有人,墙上那幅冲浪的油画底下,大城店长穿着黑马甲站在柜台后面。

  “温先生。”大城店长鞠了一个躬,鞠得比平时低。“比嘉さん在楼上等您。今天是她最后一天,最后一个客人是您。十一点整,我会去五〇七拿钥匙,这是规矩,请您包涵。”

  “十一点。”温玉楼说。“我记住了。”

  大城店长点了点头,又多说了一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看着柜台上那本预约簿。

  “她在这里做了六年,一次都没迟到过。”大城店长说。“今天早上,她第一个客人是一个做了五年熟客的老先生,老先生哭了。我在这一行做了二十年,第一次看见客人为了姑娘辞职哭。”

  电梯上到五楼,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五〇七的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一点粉色的光。

  优奈站在门口,没有穿店里那件白色的浴袍。她穿着一条黄色的连衣裙,跟柚子开张那天穿的是同一条,短卷发别在耳朵后面。脚上是一双平底的凉鞋。她看见他,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温先生,这边请。”优奈说,用的是店里的腔调,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最后一次说这句话了,让我说完。今天水温我已经调好了,四十一度。可是今天,我不打算让你泡澡。”

  五〇七还是那个样子。双人床,白色的大浴缸,银色的气垫靠在墙边,金色的金椅子摆在浴缸旁边。天花板上的镜子,映着粉色的灯光。只有床脚多了一只纸箱,纸箱的盖子敞着。

  优奈拉着他在床边坐下,把纸箱抱到两个人中间。

  “我的东西。”优奈说,一样一样地拿给他看。“六年,就这么一箱。”

  纸箱里最上面是一叠照片,用橡皮筋捆着。第一张是一栋两层的旧房子,红瓦屋顶。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门口有一棵弯着腰的福木。第二张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奶奶,坐在房子前面的石墙上,手里捧着一碗海葡萄。优奈说这是她奶奶,十年前走的,走之前一直住在本部町那一带的海边。

  “这就是我买的那栋房子。”优奈指着第一张照片,手指在红瓦屋顶上点了点。“上个月台风把屋顶掀掉了一角,就是这一角。卖家不想修,降了两百万,我说我自己修。我爸爸以前修了三十年屋顶,我小时候坐在他旁边递瓦片,我会修。”

  照片底下是一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还剩一点点淡黄色的液体。优奈拔开瓶盖,在他的鼻子底下晃了一下,铃兰的香味一下子散开了。

  “这是我第一个月的工资,自己去买的。”优奈说。“六年里用了五瓶,这是第五瓶,剩下这一点,我要带回冲绳去。到了冲绳,我就不用了。海边的人身上,有海的味道就够了。”

  纸箱的最底下,用一条旧毛巾裹着一只沙漏。沙漏的木头架子已经被手磨得发亮,玻璃里装着粉红色的细沙,十五分钟一个来回。

  “这个,八年了。”优奈把沙漏捧在手心里,翻过来看底座。底座上用刀刻着两个歪歪的字,月白。“我二十一岁进月白第一天,千鹤姐给我的。在月白用了两年,在蓝堡用了六年。我算过,它翻了差不多两万次。”

  温玉楼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粉笔,放在沙漏旁边。

  “千鹤让我带给你的。”温玉楼说。“她说,冲绳的黑板,以后你自己画。”

  优奈看着那盒粉笔,看了很久。她把纸盒拿起来打开,抽出一支。那支粉笔在她的手指间捻了捻,捻出一点白粉。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嘴角却还翘着。

  “这个女人。”优奈说,声音有一点哑。“她连哭都不让人哭得痛快。温先生,你回去告诉她,我收到了,我没哭。”

  “她让我回去告诉她,你笑了没有。”

  “那你看着。”优奈说,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得露出了一排白牙,眼泪却从眼角滚了下来。她用手背一抹,把眼泪抹在了黄裙子上。“我笑了。你记住了,回去照实说。”

  优奈把沙漏放回毛巾上,又从纸箱侧面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纸。纸上是她用圆珠笔画的一块招牌,招牌上写着几个片假名,旁边用汉字注了一行小字。

  “民宿的名字,我想好了。”优奈说,把纸摊在膝盖上。“叫チチシルー。冲绳话里,月亮叫チチ,白叫シルー。我奶奶活着的时候,晚上坐在石墙上看海,总是说今天的チチ好シルー。我问过千鹤姐,用月白的名字行不行。她说名字是她起的,可是月亮不是她的,谁都可以用。”

  “チチシルー。”温玉楼念了一遍,念得很笨。

  “你念得,像一个刚下飞机的观光客。”优奈笑着说,又教他念了一遍,把舌头放在哪里也说给他听。“民宿开了以后,第一间房留给千鹤姐和樱,第二间留给柚子。她说她每年夏天要来晒黑。第三间我还没想好。温先生,你要是来,就睡在走廊上。”

  “为什么是走廊?”

  “走廊对着海。”优奈说,把那张纸折好,放回纸箱里。“我们冲绳人说,最好的位置,留给最后到的客人。”

  优奈站起来,走到浴缸旁边,弯腰试了试水温。水是满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可是她没有往里面倒泡沫,也没有去拿乳液瓶。她直起腰,转过身来看着他。两只手背在身后,像是在想一句话该怎么开口。

  “温先生,你还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一句话吗?”优奈问。

  “你说,那个留着,等我下次自己来。”

  “你记得。”优奈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脖子根,冲绳人的小麦色皮肤底下透出一层深深的红。“那我就不用从头讲了。我在这一行做了八年,前面是工作,客人付钱。我做到最好,一分都不少给。后面我从来不给客人,谁出多少钱都不给。店长知道,熟客也知道。那是我自己的,是比嘉优奈的,不是五〇七的。”

  优奈走回床边,在他的膝盖前面跪了下来,两只手按在他的大腿上。她仰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眼眶还是红的。

  “今天我不是五〇七的了。”优奈说。“前面是工作,后面是我自己的。今天给你。最后一样,我想了一个月,就想给你。”

  温玉楼伸出手,摸了摸她的短卷发。发梢有一点湿,带着铃兰和洗发水的味道。

  “那我今天,就只当一个客人。”温玉楼说。

  “不对。”优奈摇了摇头,把他的手从头发上拿下来,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贴着。“今天你连客人都不是。今天你是我请来的人。客人要洗,要泡,要听店里的规矩。你今天一样都不用听,只听我的。”

  优奈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小黑板前面。黑板是擦干净的,一道线都没有,角落里还留着一点没擦掉的白粉印。她拿起千鹤给的那盒粉笔,抽出一支新的,又走到沙漏前面,把沙漏翻了过来。

  粉红色的细沙开始往下漏,沙沙的,声音细得只有贴近了才听得见。

  “今天翻六次。”优奈说,在黑板上画下了第一道。“九十分钟,六道。第六次,是它最后一次翻。画完了,五〇七就是别人的了。”

  优奈先给他脱衣服。她的手指很快,上衣、衬衫、皮带,一样一样地解下来。衣服叠好了,放进墙边的藤篮里。八年的手,叠一件衬衫只要三下。脱到内裤的时候,她的手慢了下来。拇指勾着裤腰,一点一点地往下拉。

  温玉楼的阴茎已经半硬了,从裤腰里弹出来,正好擦过她的下巴。优奈没有躲,鼻尖贴着它闻了一下。嘴角翘了翘,却没有张嘴。

  “那个最后。”优奈说,把内裤叠好放进篮子里。“今天我从下面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走。你躺着,不许动,不许催我。我舔到哪里,你就把哪里记住。”

  优奈拿了一块温毛巾,只用清水,把他从头到脚擦了一遍。毛巾是热的,擦过的地方被空调一吹,又凉下来。擦完了,她把银色的气垫放平,铺上一条干的大浴巾,让他仰面躺上去。

  优奈自己脱得很快。黄裙子从头上一拉就下来了,底下是一套浅蓝色的内衣,背扣一松,两只沉甸甸的乳房就弹了出来。她的乳房很大,小麦色,乳晕是深褐色的。右边那颗乳头比左边的大一点,翘得也高一点。内裤褪到脚踝,她用脚尖一挑,踢到了气垫外面。

  优奈跪在他的脚边,捧起了他的右脚。

  优奈先用嘴唇碰了碰他的大脚趾,然后张嘴含了进去。她的嘴里又热又湿,舌头裹着脚趾转了一圈,吸了一下。吐出来,再含下一根。五根脚趾,她一根一根地含过去,每一根都吸出一声轻轻的啵。脚趾缝里,她用舌尖钻进去,从里往外舔,舔得他的小腿一下子绷紧了。

  “痒?”优奈抬起眼睛问,嘴唇上亮着一层口水。

  “痒。”

  “痒就对了。”优奈说,又低下头去。“痒过了就不痒了。客人都以为脚是最脏的地方,所以从来没有人舔过他们的脚。你记住,今天这里第一个。”

  优奈的舌头从脚心舔到脚跟,又沿着脚踝绕了一圈。她舔得很慢,舌面是平的,整片地贴在皮肤上往上推,推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空调的冷风一吹,那道痕迹就凉了下来,凉完了,她的舌头又从旁边贴上来,热的。

  小腿,膝盖,膝盖后面那一块软窝。优奈让他把腿屈起来,自己把脸埋进他的膝盖窝里。舌尖在那里打着圈,打得他的脚趾在浴巾上抓了一下。她换到左脚,又从大脚趾开始,一根一根地含了一遍,一寸都没有落下。

  温玉楼伸手去摸她的乳房。优奈拍开了他的手,又抓起来,放回他自己的身边。

  “今天你的手只能放在这里。”优奈说,在他的手背上亲了一下。“你碰我,我就舔不完了。我一碰到你的手就想要,想要了就会偷懒,跳过这里,跳过那里。今天我一寸都不跳。”

  优奈的舌头,沿着他的大腿内侧往上爬。她的乳房垂下来,压在他的膝盖上,随着她往上挪,两团软肉一路蹭着他的腿。乳头硬硬地划过皮肤。她舔到大腿根,鼻尖已经碰到了他的阴囊,热乎乎的呼吸喷在那里。阴囊的皮一下子缩紧了。

  优奈没有马上去碰阴茎。她把他的两条腿往两边分开,自己趴下去,脸贴着床单。舌头从阴囊底下往后一舔,舔到了会阴那一条。

  那一条线,被她舔得一下子绷直了。优奈的舌尖抵着那里,一下一下地往上顶,顶一下,停一停,再顶一下。他的阴茎在肚皮上猛地一跳,马眼里渗出一滴透明的前液,拉着细丝落在了他的小腹上。

  “这里。”优奈的嘴唇贴着他的会阴说,声音闷闷的,热气全喷在那条线上。“男人最老实的地方。嘴巴会骗人,这里不会。你看,它在跳了。”

  优奈在那里停了很久。她的舌尖顺着那条线来回地走,从阴囊根走到后面,又从后面走回阴囊根。走到阴囊根的时候,她张开嘴,把左边那颗睾丸含了进去。优奈用舌头托着它,在嘴里轻轻地滚。滚了十几下,吐出来,又去含右边那颗。

  优奈的口水顺着阴囊往下淌,淌过会阴,淌进了屁股缝里,凉凉的。她换成两颗一起含,嘴撑得圆圆的,腮帮子鼓起来,鼻子里哼出一声又软又长的音。温玉楼的手抓住了气垫的边,指节都发白了。

  优奈吐出他的阴囊,嘴角拉出一条亮晶晶的丝。她跳过那根翘得笔直、一跳一跳的阴茎,舌头落在了他的肚脐上。

  “它会等的。”优奈说,看了一眼那根东西,像是在跟它打招呼。“今天轮到它的时候,它要比哪一天都硬。”

  肚脐,肋骨,胸口。优奈的舌头在他的左边乳头上打了几个圈,用牙齿轻轻地咬了一下,又去咬右边。她的乳房这时候正好压在他的阴茎上,两团软肉夹着它。随着她往上挪,乳房从根部一路滑到龟头,滑过去了,又滑回来。

  优奈舔到他的锁骨,舔到他的脖子。她的整个身子都趴在了他身上。乳房压扁了,贴着他的胸口,小腹贴着他的阴茎。她的舌头沿着他的喉结往上走,走到下巴,绕过嘴唇。那条舌头没有吻他,一路舔到了他的左耳。

  优奈把他的耳垂含进嘴里,吸了一下。舌尖钻进耳朵里,湿漉漉的声音一下子放大了好几倍,咕啾咕啾的,全灌进了他的脑子里。她的呼吸又热又急,喷在他的耳朵眼里,喷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一寸都没有漏。”优奈贴着他的耳朵说,嗓子里带着笑,又带着喘。“从脚趾头到耳朵,我量过了,一共是一米八二。八年来我给多少客人洗过,用泡沫,用乳液,用手。用舌头从头舔到脚,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温玉楼转过头想吻她。优奈往后一躲,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

  “还没完。”优奈说,从他身上爬起来,拍了拍他的屁股。“翻过去,趴着。后面我也要走一遍。”

  沙漏里的粉沙刚好漏完。优奈光着身子走过去,把它翻过来,在黑板上画了第二道,粉笔灰落在她的脚背上。

  温玉楼翻过身,趴在了浴巾上。阴茎压在身子底下,硬邦邦地硌着肚皮。

  优奈站起来,从墙边的架子上拿下一只塑料瓶。瓶子里的乳液只剩下小半瓶,她晃了晃,听着里面哗啦哗啦的声音笑了一下。

  “蓝堡的乳液,最后一瓶。”优奈说。“今天不用泡沫,可是这个要用。用完了正好,一滴都不留给下一个人。”

  优奈把乳液倒在了胸口上,倒了一大摊。乳液是温过的,顺着乳沟往下流,流过肚脐,一直流到阴毛上。她用两只手把乳液在乳房上抹开,抹得两团肉亮晶晶的,然后整个人趴到了他的背上。

  优奈的乳房一压下来,温玉楼的后背就被两团又软又滑的热肉盖住了。她用胳膊肘撑着气垫,身子往前一送,乳房从他的腰窝滑到了肩胛骨。乳头硬硬的两颗,在他的背上划出两道细细的线。她再往后一退,乳房又从肩胛骨滑回腰窝。

  气垫被压得吱吱地响。优奈滑得很慢,一个来回要七八秒。每滑到肩膀那里,她就把嘴凑到他的后颈上亲一口。亲完了,再往回滑。

  “这一下,叫背滑。”优奈喘着气说,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蓝堡的姑娘都会,可是我滑得最好。秘诀是乳头要硬,硬了客人才感觉得到两个点。软的话,就只是一团肉在背上蹭。”

  “你的硬了。”

  “它今天一进门就硬了。”优奈说,在他的耳朵上咬了一口。“你别得意。是冷气开得太低。”

  优奈滑到他的腰下面,没有停,接着往下滑。她的乳房滑过了他的屁股,滑到了大腿后面。乳液在他的屁股上抹开了一层,滑腻腻的,灯光底下亮着光。

  优奈跪在他的两腿之间,两只手按住了他的两瓣屁股,往两边一分。

  温玉楼的身子一僵。他感觉到她的呼吸,热乎乎地喷在了他的屁股缝里。

  “放松。”优奈说,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软。“上一次你让柚子看着我在椅子底下舔你,那一次是店里的招牌。今天不在椅子底下,今天我就在这里。你趴着,我看得清清楚楚。”

  优奈的舌尖先碰了一下他的肛门。很轻,像是试水温。那一圈皱皱的皮一下子缩紧了。她就在旁边等着,舌尖贴着它,一动不动。等它慢慢松下来,她的舌头才开始打圈。

  舌尖一圈一圈的,绕着那个小口转。转得很慢,口水越转越多,顺着会阴往下淌,滴在浴巾上。转了十几圈,优奈把舌尖抵在正中间,轻轻地往里一顶。

  温玉楼闷哼了一声,屁股不由自主地往上一抬。

  优奈的右手这时候从他的大腿底下伸了过去,摸到了那根压在他肚子下面的阴茎。她的手心全是乳液,滑溜溜的,一把握住了根部,从下往上撸。前面一只手在撸,后面一条舌头在钻,一前一后的节奏对得严丝合缝。

  “它好硬。”优奈的嘴离开一点,喘着说。“硬得我一只手,都快握不过来了。你的屁眼一缩一缩的,在夹我的舌头。温先生,你的身子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优奈又埋了下去。舌头钻得更深,嘴唇整个贴在了他的屁股上,吸了一下,发出一声湿湿的啵。她的手越撸越快,拇指在龟头底下的那根筋上一下一下地揉,揉出来的前液把她的手指都打湿了。

  温玉楼的大腿开始发抖。优奈立刻松开了手,舌头也退了出来。

  “不许。”优奈说,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一下,拍得啪的一声。“还没到你射的时候。翻过来,最后一样小东西。”

  温玉楼翻过身来,阴茎一下子弹到了肚皮上,红得发紫。龟头上全是乳液和前液,亮晶晶的。马眼一张一合,又挤出了一滴透明的水。

  优奈跪在他的腰边,双手托住了自己的右边乳房。她俯下身,用那颗深褐色的乳头,对准了他的龟头。

  乳头碰到了马眼。

  优奈的身子一下子抖了起来。右边是她最敏感的那一颗,她自己知道,所以选了它。那颗乳头又硬又烫,顶在马眼上,被前液一沾,滑溜溜的。她托着乳房慢慢地画圈,乳头就在那个小孔上转,转一圈,前液就被抹开一圈,在乳晕上涂出一片亮光。

  “啊……”优奈的嗓子里漏出了一声,脸一下子红透了。“这一颗,我自己碰都会软……今天拿它来蹭你的小嘴……”

  优奈的乳头离开了一点,又贴了回去。这一次她不画圈,用乳头在马眼上一下一下地点,像是在用笔尖蘸墨水。每点一下,前液就被拉出一条细细的丝,挂在乳头和龟头之间,亮晶晶的。丝断了,她再点,再拉出一条。她点了十几下,又换成用整个乳晕去压,把龟头压进那一圈软软的深褐色里,压得乳房都变了形。

  “它的小嘴在亲我。”优奈低着头说,声音发抖。“一口一口的……亲得我下面都湿透了……温先生,你摸摸看……”

  温玉楼伸出手,往她的腿间一摸。那里湿得一塌糊涂,阴唇又热又滑,一碰,一股水就顺着他的手指淌了下来。

  优奈的乳头往马眼里压了一下,压得那个小孔微微张开,含住了乳头尖。温玉楼的腰往上一挺,阴茎跳得像是要从她手底下挣出去。一大股前液从马眼里涌出来,糊满了她的乳头。

  优奈低头看着自己的乳头,看着上面那一层黏黏的水。她伸出手指刮了一点,放进嘴里,舔了舔。

  “咸的。”优奈说,眼睛已经湿了。“温先生,你快到了。我也快到了,被你的小嘴蹭到快到了。我不想等了,第一次,我要它在我里面。”

  优奈跨了上来。她的两个膝盖跪在气垫上,夹着他的腰,一只手扶着他的阴茎,对准了自己。

  优奈的阴道口早就湿透了。阴唇是深色的,肥肥的两片,被她自己的水泡得发亮。两片阴唇一碰到龟头,就软软地往两边分开。她没有慢慢磨,腰一沉,就坐下去了一半。

  温玉楼倒吸了一口气。里面又热又滑,一圈一圈的软肉裹上来,像一只湿透的手一下子握紧了他。他刚才被舔了半个钟头,被蹭了十几分钟。这时候一被裹住,龟头就一阵阵地发麻。

  “这么硬……”优奈的眉头皱了一下,又往下坐,坐到了底。她的屁股压在他的大腿上,两个人的阴毛贴在了一起。“今天的你……比第一次还要硬……”

  优奈抬起屁股,又坐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气垫被她坐得吱吱地响,乳液和她的水混在一起,在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咕叽咕叽地响。

  第四下坐下去的时候,温玉楼忍不住了。

  温玉楼的腰往上一挺,抓住了她的大腿,射了。第一股又烫又急,直接打在了她的最里面。优奈“啊”地叫了一声,身子往前一扑,两只手撑在了他的胸口上。第二股,第三股,一股接一股地往里冲。阴茎在她里面一跳一跳的,跳一下,她的阴道就跟着缩一下。

  “好烫……”优奈的声音一下子软了,额头抵在他的下巴上。“射了好多……全都在里面了……我感觉得到,一股一股地打在我的最里面……”

  温玉楼喘着气,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她。

  “才四下。”温玉楼说。

  “四下就够了。”优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舔了你半个钟头,你要是还能撑过十下,我在蓝堡这六年就白干了。温先生,这是我的本事,你不用不好意思。”

  温玉楼想往外退,优奈的屁股一下子坐得更死了。

  “不许出来。”优奈说,两条腿往里一夹,夹住了他的腰。“就这样,留在里面。它软了也不许出来,我要夹着它,等它自己醒过来。”

  优奈趴在了他的胸口上,乳房压扁在他的胸前。她的里面还是热的,满满的都是他刚射进去的精液,黏黏的,烫烫的。他的阴茎在里面一点一点地软下去,她就跟着一点一点地收紧,不让它滑出来。

  优奈的阴道还在一下一下地抽。每抽一下,他射进去的精液就被挤得在里面晃一下,有一点从两个人连着的缝里渗出来,热热地流到他的阴囊上。她把手伸到下面,用指尖摸了摸那一点渗出来的东西,又把手指按回缝上,像是要把它堵回去。

  “别浪费。”优奈小声地说,把那根手指放进嘴里舔了舔。“今天的,一滴都不浪费。”

  沙漏里的沙子漏完了。优奈伸长胳膊够到沙漏,翻了过来。黑板离得远,她够不着,就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的胸口上画了一道,说这是第三道,先记在这里。

  “温先生,我跟你讲冲绳的海。”优奈说,下巴搁在他的胸口上,眼睛看着他。“你没去过,我讲给你听,你闭上眼睛听。”

  温玉楼闭上了眼睛。

  优奈的里面动了一下。她的屁股一动不动,用里面那一圈肉,轻轻地夹了一下他软掉的阴茎。夹一下,松开,再夹一下。

  “第一个海滩,在备濑。”优奈说,声音很轻,慢慢地讲。“海边有一整片福木林,几千棵,比房子还高。福木的叶子很厚,太阳照不进来,林子里永远是凉的。从林子里走出去,眼前一下子全是海,浅的地方是绿的,深一点是蓝的,再远一点是黑的。我每次回老家,都去那里捡贝壳,捡一桶,回家全倒在奶奶的鞋子里。奶奶骂我,骂完了又拿去串门帘。”

  优奈的里面又夹了一下,夹得比刚才重。一缩,一松,像是一只手在里面慢慢地挤。温玉楼的阴茎在里面动了一下,还是软的。

  “第二个海滩,叫翡翠海滩。”优奈接着说,嘴唇贴着他的胸口,每说一个字,热气就喷在他的皮肤上。“那里的沙子是白的,白得刺眼,光着脚踩上去,一点都不烫。海水清得能看见脚底下的小鱼,一群一群地游过去。观光客最多,海边有一家小卖部卖冰淇淋,老板娘是我奶奶的表妹。我每次去,她都多给我一勺。”

  优奈的里面,开始有节奏地动了。一缩一缩的,从入口一直缩到最深的地方,再从最深的地方松回来。他射进去的精液被她挤得在里面来回地流,热乎乎的,裹着他的阴茎。

  温玉楼的阴茎,在里面胀了一下。

  优奈感觉到了,嘴角翘了起来,可是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加快。她就那样慢慢地讲,慢慢地挤。

  “第三个海滩,没有名字。”优奈说,声音更低了。“就在我买的那栋房子前面。从门口走出去,下二十七级石头台阶,就到了。那里只有一小片沙子,退潮的时候能看见礁石上的海葡萄。我奶奶每天早上下去采,采一小碗,回来拌醋吃。晚上她就坐在石墙上看海,看チチ,看到它シルー了,才回屋睡觉。”

  优奈说到“チチ”的时候,里面重重地夹了一下。

  温玉楼的阴茎在她里面一下子挺了起来。它胀得很快,一点一点地撑开那一圈湿热的肉,从软软的一截,变成了硬邦邦的一根。龟头一下子顶到了她的最里面。

  “啊……”优奈的身子抖了一下,眼睛睁大了,又笑弯了。“醒了……讲到第三个海滩,它就醒了……它也想去看我家门口的海……”

  “它想去。”温玉楼睁开眼睛说。

  “那就让它先在这里看。”优奈撑起身子,坐直了,两只手按在他的胸口上。“这一回,我要自己到。”

  优奈开始动。这一次她不急,抬起屁股,只剩一个龟头留在里面,然后慢慢地坐下去,坐到底。屁股在他的大腿上磨一圈。每坐下去一次,刚才射进去的精液就被挤出来一点,白白的。精液顺着他的阴茎根往下淌,淌在他的阴囊上,又黏又热。

  “你的东西……在往外流……”优奈低头看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脸红得发烫。“流了我一屁股……我一坐下去,就咕叽一声……你听,它在叫……”

  温玉楼伸出手,捏住了她的右边乳头。

  优奈的身子一下子弓了起来。她的阴道一下子绞紧了,夹得他的阴茎一跳。右边那颗乳头在他的手指底下硬得像一颗小石子,他用拇指和食指捻着,轻轻往外一拉。

  “那一颗……不行……”优奈喘着骂,声音却带着笑。“那一颗你一碰,我就夹……温先生,你这个坏人……你在蓝堡学坏了……”

  优奈的屁股动得快了起来。她不再慢慢地磨,一下一下地往下砸,砸得气垫啪啪地响。乳房在他的眼前上下甩着。他捏着她的右乳头不放,她就一边骂一边坐,坐得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优奈的阴道最里面那一团软肉,被他的龟头一下一下地撞着。撞到第十几下的时候,那团肉开始自己往下压,一下一下地嘬他的龟头,嘬得又急又紧。

  “要到了……”优奈的手指抠进了他的胸口,声音变了调。“优奈要到了……捏着它,别松开……捏着我的右边……”

  优奈猛地坐到底,整个人僵住了。她的阴道一阵一阵地绞紧,从入口一直绞到最深处,像是要把他的阴茎整根吸进去。一股热水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热水顺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往外冒,混着白白的精液,糊满了他的小腹。她的脚趾在他的大腿两侧蜷成了一团,两条大腿抖个不停。

  温玉楼咬着牙,没有射。他的阴茎被她箍得发疼,龟头一跳一跳的,硬是忍住了。

  优奈抖了很久,才慢慢地趴下来,趴在他的胸口上喘气。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铃兰的香味混着汗味,一阵一阵地往他的鼻子里钻。

  “你忍住了。”优奈喘着说,在他的胸口上亲了一下。“好。你忍住了,就对了。下面那一样,要你硬着才能给。”

  优奈从他身上下来的时候,腿还在抖。她的阴道口一离开他的阴茎,就涌出了一股白白的东西,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流,在小麦色的皮肤上拖出一道亮线。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光着身子走到床脚的纸箱边上。

  沙漏又漏完了。优奈顺手把它翻过来,在黑板上补了第三道,又画了第四道。画完了,她把沙漏拿回来,搁在了气垫边上。

  优奈跪在他的腿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她的阴道口在他的眼前一张一合,刚才流出来的那一点白,挂在深色的阴唇上,要掉不掉的。她忽然往前爬了两步,一条腿跨过他的胸口,把屁股对着他的脸,又转过头来看他。

  “先舔我前面。”优奈说,脸红得厉害,声音却是命令的口气。“你的东西在里面,我的水也在里面,全都混在一起了。你舔干净,舔到我又湿了,我再去弄后面。前面先到一次,后面才松得开。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蓝堡的姑娘都不知道。”

  优奈的屁股往下一沉,阴唇贴在了他的嘴上。

  那里又热又湿,味道很冲,咸的,腥的,是他的精液和她的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温玉楼伸出舌头,从阴道口往上一舔,舔开了两片肥肥的阴唇,一直舔到阴蒂。那颗阴蒂已经肿了,硬硬的一颗,舌尖一碰到,优奈的整个屁股就往下一坐,坐得他的鼻子都埋了进去。

  “对……舔那里……”优奈两只手撑着他的大腿,腰一下一下地往他的嘴上蹭。“把我里面的也舔出来……你自己射的,你自己吃……”

  温玉楼的舌头钻进了她的阴道口。里面的精液被他的舌头一勾,就往外流,流进了他的嘴里。那些精液混着她新流出来的水,又咸又滑。优奈的大腿在他的脸两边,一直发抖。她低下头,看见他的阴茎还硬硬地翘着,就伸手握住了,一边被舔,一边慢慢地撸。

  优奈很快就到了。她的阴道口在他的嘴上一缩一缩的,一股热水涌出来,浇了他满脸。她叫得又短又急,叫完了就从他身上滚了下来。优奈仰面躺在气垫上,胸口一起一伏。

  “好了……前面好了……”优奈喘着说,伸手摸了摸他湿透的下巴,笑得眼睛弯弯的。“现在你脸上,是我们两个人的味道了。”

  优奈蹲下去,从纸箱的夹层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黑色软管。软管的封口还没有撕开,上面贴着药妆店的价签。她拿着它走回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个是我自己的,不是店里的。”优奈说,脸红红的,眼睛却看着他。“三个月前买的。买回来就放在箱子里,一直没有拆。那时候我就想,要是首付凑齐了,走之前,我就把它用掉。”

  “三个月前,首付还差两百万。”

  “对呀。”优奈笑了,撕开了软管的封口。“所以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它要是用不上,我就带回冲绳,扔进海里。还好,台风帮了我。”

  优奈在气垫上跪了下来,转过身,背对着他。她的两个膝盖分开,跪在浴巾上,上身慢慢地往下趴,趴到胸口贴着气垫。屁股高高地翘了起来。

  优奈的屁股又圆又大,小麦色,比她身上别的地方都白一点,是泳衣挡住的地方。两瓣屁股肉中间,阴唇还肿着,红红的。阴道口一张一合,还在往外渗着他的精液。再往上一点,是一圈深褐色的小口,皱皱的,紧紧地闭着。

  “你看清楚。”优奈趴着说,脸侧贴在气垫上,声音闷闷的。“这一个,八年来谁都没有看过。客人想看,我就用手捂着,笑着说下次吧。下次,下次,说了八年。温先生,今天它是你的了。”

  优奈把软管挤在自己的手指上。透明的润滑油挤出了一长条,凉凉的,在她的指尖上亮着光。她反过手,把手指伸到了自己的屁股后面。

  优奈的中指先碰到了那个小口。那一圈皱皮被冰凉的油一碰,一下子缩紧了,她的屁股也跟着抖了一下。她没有急,指腹按在那里,慢慢地揉,一圈一圈地把油揉开。揉了一会儿,那一圈皮慢慢地软了,颜色也深了一点。那里亮亮的,全是油。

  “あきさみよー……”优奈小声地念了一句,脸埋进了浴巾里。“好凉……我自己碰它,都觉得好怪……”

  优奈的中指往里推了一个指节。那个小口吞进了她的指尖,紧紧地箍着。她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又推进去一个指节。她的手指在里面慢慢地转,转一圈,退出来一点,再推进去。

  温玉楼跪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的手指在那里一进一出。他的阴茎硬得发疼,翘得笔直,龟头上还沾着她刚才流出来的水和他自己的精液。

  “你别光看着。”优奈侧过脸来看他,眼睛湿湿的。“把油拿过去,抹在它上面。抹满,一点都不要剩。我要它滑进来,我不要它挤进来。”

  温玉楼拿起软管,挤了一大坨在手心里。油是凉的,抹到阴茎上,冰得他一哆嗦。他从龟头抹到根部,抹得整根都亮晶晶的。油顺着阴囊往下滴。

  优奈把中指抽了出来,又把中指和食指并在一起,挤了一点油,重新推了进去。两根手指进去的时候,她的整个后背都绷紧了。屁股往前缩了一下,又自己往后送了回来。

  “两根了……”优奈喘着说,声音发抖。“两根就……好满……你的比两根粗……温先生,我怕……我怕又想要……”

  优奈的两根手指在里面慢慢地撑开,像是剪刀一样,往两边分一分,再合上。那一圈小口被她撑得越来越松,越来越软,进出的时候发出湿湿的、细细的声音。她的另一只手伸到了身前,按在了自己的阴蒂上,一边撑后面,一边揉前面。

  优奈的阴道口,又开始往外流水了。清亮的水混着白白的精液,一滴一滴地落在浴巾上,洇出了一小片深色。

  优奈把手指抽了出来。那个小口没有马上合上,留着一个小小的圆洞,一张一合地喘着。

  “好了。”优奈说,撑着气垫直起了身子。“温先生,你躺下。我不要趴着给你。我要自己坐下去,我要自己一点一点地吃进去。”

  温玉楼仰面躺回气垫上。浴巾已经湿透了,贴着他的后背,凉凉的。阴茎直直地竖在他的小腹上面,涂满了油,在粉色的灯底下亮得刺眼。

  优奈跨了上来,背对着他。她的两只脚踩在他的大腿两边,蹲了下去,屁股悬在他的阴茎上面。从他躺着的地方看过去,她的后背又宽又结实。腰收得很细,两瓣屁股圆圆地对着他,中间那个被手指撑过的小口还亮着油。

  优奈反手握住了他的阴茎,扶直了,把龟头抵在了那个小口上。

  两个人都停住了。那个小口贴着龟头,热乎乎的,一缩一缩的,像是在试探。优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肩膀慢慢地沉了下去。

  “我坐了。”优奈说,声音很轻。

  优奈的屁股往下一沉。龟头顶开了那一圈皱皮,挤进去了一点点。那一圈肉马上箍了上来,紧得像一只拳头,比她的前面紧了不知道多少倍。优奈的身子猛地一颤,停住了,大腿抖得厉害。

  “啊……あきさみよー……”优奈的头往前垂下去,声音一下子变成了冲绳腔。“でーじ……でーじ大きい……”

  温玉楼的两只手扶住了她的腰。他不往上顶,两只手稳稳地扶着,让她自己决定。

  优奈喘了几口气,又往下坐了一点。龟头整个滑了进去,冠状沟被那一圈肉紧紧地卡住,卡得他的腰都麻了。里面滚烫,比她的阴道还烫,四面八方地挤着他,没有一点空隙。油被挤得从缝里冒出来,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

  “进去了……头进去了……”优奈的声音在抖,手往前伸,按在了自己的阴蒂上。“好胀……后面好胀……像是要被撑开了……温先生,你别动,你一动我就要叫出来了……”

  优奈的手指,在阴蒂上揉了起来。她揉得很快,一圈一圈的,揉得前面的阴道口一张一合,又流出了一股水。她一边揉,一边慢慢地往下坐。一厘米,又一厘米,那根涂满了油的阴茎,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她的屁股里。

  坐到一半,优奈停了下来。她的屁股肉在发抖,后背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一颗一颗地亮着。

  “ちむどんどん……”优奈小声地说,带着哭腔,又带着笑。“心在咚咚地跳……我们那边的话……心跳得要从嘴里跳出来了……温先生,我的心跳得好快……”

  优奈揉阴蒂的手指没有停。她的阴道口流出来的水越来越多,滴在他的阴囊上,热热的。她咬了咬牙,屁股一沉,整个坐了下去。

  优奈的屁股贴在了他的小腹上。整根都进去了。

  优奈“啊——”地叫了一声,叫得又长又抖,身子往前一扑,两只手撑在了他的膝盖上。她的后面死死地箍着他,从入口到最深的地方,一整圈一整圈地箍着,箍得他的阴茎一跳都跳不动。里面又紧又烫,还在一阵一阵地往里吸。

  [美纱给后面是为了控制,一秒一秒都要自己数。优奈给后面是为了告别,一寸一寸都要他记住。]

  “全都……在里面了……”优奈喘着说,回过头来看他。她的脸上全是汗,眼睛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笑得却比哪一次都好看。“八年……八年都没有给过别人……温先生,它是你的了……你感觉到了吗……它在吃你……”

  “感觉到了。”温玉楼说,嗓子哑得厉害。“它在吸我。”

  “它高兴。”优奈说,又转过头去。“它等了八年,它高兴。”

  优奈开始动。她撑着他的膝盖,屁股慢慢地抬起来,抬到只剩一个龟头卡在入口,再慢慢地坐下去。抬起来的时候,那一圈肉被往外拉,紧紧地扯着他的阴茎,像是舍不得放。坐下去的时候,又一整圈地吞回去,吞到底。

  优奈抬到最高的时候,会停一下。龟头卡在那一圈小口里,进不去也出不来,她就那样悬着。屁股一抖一抖的,让那一圈肉在冠状沟上自己一下一下地咬。咬够了,她再坐下去,坐得很慢。她一边坐一边从嗓子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哼,哼到坐到底,正好断掉。

  “你看得见吗……”优奈喘着问,屁股往后翘了翘,让他看得更清楚。“你的东西……在我的后面进进出出的……我自己都没有见过它被撑开的样子……你替我看,你替我记住它长什么样子……”

  温玉楼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圈深褐色的小口被撑得又薄又亮,紧紧地包着他的阴茎,颜色淡成了粉红色。她坐下去,它就往里陷,陷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她抬起来,它就往外鼓,鼓成一圈嫩嫩的唇,舍不得似的含着他。油被磨得起了一层细细的白沫,糊在那一圈肉的边上。

  优奈动得很慢,一下要五六秒。她的手指一直在阴蒂上揉,揉得前面也在流水,后面也在吞,两个地方的声音混在一起,咕叽咕叽地响。

  沙漏又漏完了。温玉楼伸长胳膊,把搁在气垫边上的沙漏翻了过来。优奈喘着说,这是第五次,黑板上的那一道,等一会儿她自己去画。

  温玉楼躺着,看着她的屁股一起一落。他的阴茎被她吞进去,吐出来。每吐出来一次,就带出一点亮亮的油,和一点被撑得翻出来的嫩红色的肉。他伸手摸了摸那一圈被撑开的小口,指尖沿着它绕了一圈。

  “别摸那里……”优奈的屁股一下子绞紧了,夹得他闷哼一声。“那里被你一摸……我就……我就要……”

  优奈的屁股坐得快了起来。她不再慢慢地抬,一下一下地往下砸,砸得气垫吱吱地响,砸得她自己的乳房在胸前甩来甩去。她揉阴蒂的手指快得看不清,另一只手撑在他的膝盖上,指甲抠进了他的皮肉里。

  “でーじ……でーじ気持ちいい……”优奈语无伦次地叫着,冲绳话和日语混在一起。“后面……后面也会到……我不知道,后面也会到……温先生……优奈要被你操到了……用后面……”

  优奈猛地坐到底,整个人僵直了。她的后面一阵一阵地箍紧,箍得他的阴茎都疼了,前面的阴道口同时喷出了一小股水,溅在了他的大腿上。她的两条腿在他身体两侧抖得像是在打摆子,脚趾死死地抠着气垫。

  温玉楼咬紧了牙关。他的龟头在她的最深处被一阵一阵地挤着,挤得他眼前发白,可是他还是忍住了。

  优奈抖了很久,才往后一倒,躺在了他的胸口上。他的阴茎还插在她的后面,她不让它出来。屁股贴着他的小腹,一下一下地喘。

  “后面……也到了……”优奈喘着说,伸手往后摸他的脸。“温先生……你知道吗……八年来,我第一次知道,它也会这样……”

  温玉楼抱住了她。他的一只胳膊从她的腋下穿过去,搂住她的胸口,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两个人连在一起,慢慢地往旁边一倒,侧躺在了气垫上。

  阴茎在她的后面滑了一下,没有滑出来。优奈“嗯”了一声,屁股往后一贴,把它又吞深了一点。

  两个人侧躺着,像两把叠在一起的勺子。他的胸口贴着她汗湿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鼻子埋在她的短卷发里。铃兰的香味淡了,剩下的是汗味,油味,还有她身上那股晒过太阳一样的暖烘烘的味道。

  “就这样。”优奈说,声音软得像是要化掉。“你慢慢地动。我不要快的,我要慢的。我要记住,它在里面走的每一下。”

  温玉楼开始动。他的腰往后退,退得很慢,阴茎一寸一寸地从她的后面滑出来。那一圈肉紧紧地扯着它,扯得发出一声细细的湿响。退到只剩龟头的时候,他停一停,再慢慢地推回去,推到底,小腹贴住她的屁股。

  优奈的呼吸,跟着他的动作走。他退出来的时候,她长长地吐气;他推进去的时候,她轻轻地吸气。她的后面渐渐松了一点,软了一点。那一圈肉换了个法子,一圈一圈地裹着他,裹得又紧又热,又滑。

  温玉楼搂在她胸口的那只手,摸到了她的右边乳房。他把那团又软又沉的肉托在手心里,拇指找到了那颗乳头,慢慢地揉。

  “又是那一颗……”优奈的后面一下子夹紧了。“你记住了……你就记住了它……”

  优奈抓住了他扶在腰上的那只手,拉着它往前,按在了自己的阴蒂上。她的阴蒂肿得硬硬的,一碰就跳。她把他的手指按在上面,教他怎么揉,往哪里揉,揉多重。

  “这里……绕着圈……”优奈喘着说,手指压着他的手指。“不要直接按,隔着那一层皮……对,就是这样……你的手指比我的粗,比我的好……”

  温玉楼一只手揉着她的乳头,一只手揉着她的阴蒂,腰慢慢地在她的后面进出。三个地方一起动,优奈的整个身子都在他怀里发抖。脚背绷得笔直,脚趾一下一下地蜷起来又张开。

  沙漏又漏完了。优奈睁开眼睛,看着那一小堆落在底下的粉沙。

  “翻过来。”优奈说。“最后一次。”

  温玉楼伸出手,把沙漏翻了过来。粉红色的细沙又开始往下漏,沙沙的,在两个人的喘气声底下,几乎听不见。优奈盯着它看,看了很久。眼泪顺着鼻梁流到了另一边的脸上,滴在浴巾上。

  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咚,咚,两下,不重。

  “比嘉さん。”大城店长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压得很低,很客气。“钥匙。下一班的人到了,在楼下等着交接。”

  温玉楼的腰一下子停住了。优奈的后面却一下子绞紧了,紧得像是要把他整根咬断。她的手按住了他揉阴蒂的手,不让他停。

  “再十分钟。”优奈朝着门口说,声音居然很稳,跟她平时跟客人说“水温合适吗”一模一样。“店长,再十分钟。我把房间收拾好,就把钥匙交给你。”

  门外安静了几秒。

  “好。”大城店长说。“我在走廊尽头等你。比嘉さん,不急。”

  脚步声慢慢地远了。优奈侧过脸来,嘴唇贴着他的下巴,喘着笑了一声,后面又夹了他一下。

  “你停什么。”优奈说。“店长听见了,也说没听见。他在这里二十年了,他知道最后十分钟是谁的。温先生,动。别让我的最后十分钟,就这样白白地漏掉。”

  温玉楼重新动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那么慢了。腰往后一退,又往前一送,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重。小腹撞在她的屁股上,发出啪啪的响声,混着那一圈肉吞吐他的湿响,在小小的五〇七里来回地撞。

  温玉楼把嘴凑到她的耳朵边上,一句话也没说,张嘴在她的耳垂上咬了一下。优奈的后面马上夹紧了,夹得他整根都麻了一下。她回过头来,眼睛湿漉漉的,凑过来吻他。两个人的嘴唇碰在一起。她的舌头伸进来,在他的嘴里搅着,搅得又慢又深,跟他在她后面动的节奏一模一样。

  “你的嘴里……有我的味道……”优奈吻完了,喘着说。“前面的味道……后面在吃你……嘴巴也在吃你……温先生,我的全身都在吃你……”

  温玉楼的腰又快了一点。优奈的屁股跟着他往后迎,每一下都迎得严丝合缝。

  “对……就这样……操我的后面……”优奈语无伦次地说着,冲绳话一句一句地往外冒。“でーじ……温先生,用力……把我八年的东西,全都操开……”

  优奈的后面越来越烫,越来越紧。他每推进去一次,那一圈肉就从入口一路缩到最深处,像是有一只手握着他,从根部往龟头一下一下地捋。他揉着她的阴蒂,揉得她前面的水流了他一手,顺着手腕往下滴。

  温玉楼感觉到了。他的阴囊一下子缩紧了,往上提,龟头在她的最里面胀得发麻。

  “要射了。”温玉楼贴着她的耳朵说。

  “射进来……”优奈抓紧了他的手,后面猛地往后一顶,把他整根吞到底。“射在里面,射在优奈自己的地方……我要带着它走……”

  温玉楼搂紧了她,腰往前一挺,射了。

  第一股射在了她后面的最深处。那里滚烫,紧紧地裹着他。精液一射出去,就被那一圈肉挤得往四面八方散开。优奈的身子一下子绷直了,嘴巴张着,叫不出声。第二股,第三股,他的阴茎在她的后面一跳一跳的,每跳一下,她的屁股就跟着抖一下。

  优奈也到了。她的后面一阵一阵地绞紧,把他射出来的东西一股一股地往里吸。前面的阴道口同时缩成一团,喷出了一小股水,浇在他按着阴蒂的手指上。她的脚趾蜷得死死的,两条腿夹着他的腿,抖了很久很久。

  “好烫……”优奈哭着说,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里面……后面……全都是你的……温先生,它烫得我……我要记一辈子……”

  温玉楼没有动。他就那样插在她的后面,搂着她,等她慢慢地抖完。他的阴茎在她里面一点一点地软下去,她的后面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松开,可是她一直没有让他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优奈才往前挪了一点。

  软下来的阴茎从她的后面滑了出来,带出一声小小的湿响。那一圈被撑开的小口没有马上合上,一张一合的。小口里接着就涌出了一股白白的精液,混着透明的油,顺着她的屁股缝往下淌,淌过还肿着的阴唇,滴在了浴巾上。

  “流出来了……”优奈侧着身子,伸手往后摸了一下,摸了一手黏黏的东西。她把手拿到眼前看,白白的,亮亮的,在指缝间拉出细丝。“这么多……前面一次,后面一次……温先生,你今天把六年的份都给我了。”

  优奈把手指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皱了皱鼻子,又笑了。

  “腥的。”优奈说。“跟冲绳退潮以后的礁石,一个味道。”

  优奈撑着气垫坐起来,腿一软,差一点又倒下去。温玉楼扶住了她。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推开他,自己站了起来。优奈夹着腿,一步一步地走到浴缸边上。

  浴缸里的水还是满的,已经凉到了温吞吞的。优奈用脸盆舀了一盆,蹲下来,先给他洗。她洗得很仔细,一只手托着他软下来的阴茎,一只手舀着水往上浇。她把上面的油、精液和她自己的水,一点一点地冲干净。冲完了,她把包皮往后推了推,用指腹在冠状沟里抹了一圈。

  “八年来,最后一个洗的客人。”优奈低着头说。“我一直以为最后一个会是一个老先生,或者一个喝醉的社长。我没想到是一个从中国来的、写书的、胖了一点的人。”

  “我瘦了。”

  “瘦了两公斤。”优奈说,抬起头冲他笑。“千鹤姐跟我说过,你在深圳那一个月瘦的。她说你回来以后,她一天给你做三顿饭,要给你喂回来。”

  优奈给自己洗的时候,背过了身子。她蹲在浴缸边上,把脸盆夹在两腿中间,一只手舀水,一只手伸到后面去洗。水哗哗地响,她洗了很久。洗到后面的时候,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嘴里轻轻地嘶了一声。

  “疼?”温玉楼问。

  “有一点。”优奈没有回头,声音却是笑着的。“好的疼。明天坐飞机去冲绳看房子的时候,坐在椅子上,它还会疼一下。疼一下,我就会想起来五〇七。想起来就好,想不起来才可惜。”

  沙漏里的沙子快漏完了。只剩下细细的一条,在玻璃的腰身上一点一点地往下流。

  优奈擦干了身子,没有穿衣服,光着脚走到黑板前面。她拿起那支粉笔,在第四道的旁边画了第五道。画得很直,比前面四道都直。然后她站在那里,粉笔停在黑板上,看着沙漏。

  最后一粒粉沙落了下去。

  优奈画下了第六道。粉笔在黑板上吱的一响,断成了两截,一截掉在地上,滚到了她的脚边。她没有去捡,转过身,从气垫边上拿起那只沙漏。优奈把沙漏捧在手心里,走回到他的面前。

  “给你。”优奈说,把沙漏放进了他的手里。

  温玉楼低头看着它。木头的架子被八年的手磨得发亮,底座上刻着歪歪的月白两个字。玻璃还是温的,是她手心的温度。

  “这个你要带回冲绳。”温玉楼说。

  “不带。”优奈摇了摇头。她跪坐在他的面前,两只手包着他拿着沙漏的手。“放在割烹里。放在柜台的最边上,谁都看得见的地方。你们那儿的时间,不用再算了。月白的姑娘,以后一个钟头就是一个钟头,一个晚上就是一个晚上,不用再翻它了。”

  优奈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流过她带着笑的嘴角,滴在了沙漏的玻璃上。

  “它在月白翻了两年,在蓝堡翻了六年。”优奈说。“够了。让它回月白去,躺着,休息。我在冲绳的民宿里,不放沙漏,客人想住几天就住几天,想看几个钟头的海,就看几个钟头的海。”

  温玉楼把沙漏放在了膝盖上,伸手抱住了她。优奈的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出了声,哭得很大声,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的身上还带着一点没洗掉的油,滑滑的,暖暖的,贴着他的胸口。

  哭了一会儿,优奈自己停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站起来,开始穿衣服。浅蓝色的内衣,黄色的连衣裙,平底的凉鞋。她把散乱的短卷发拢了拢,别回耳朵后面,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哭肿的眼睛。

  “哎呀。”优奈说,对着镜子做了一个鬼脸。“店长要以为你欺负我了。”

  温玉楼穿好衣服的时候,优奈已经把五〇七收拾好了。气垫靠回了墙边,湿透的浴巾扔进了洗衣篮,金椅子擦得发亮。浴缸里的水放掉了,咕噜咕噜地响。黑板上那六道白线,她留着没擦。

  “留给下一个姑娘。”优奈说,看着那六道线。“她进来的时候会问,这是谁画的。店长会告诉她,是比嘉画的。比嘉在这里做了六年,最后一天,最后一个客人,画满了。”

  优奈抱起了那只纸箱。纸箱里少了沙漏,多了半盒粉笔。她把五〇七的钥匙从墙上的挂钩上摘下来,攥在手心里,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关掉了粉色的灯。

  走廊尽头,大城店长站在电梯旁边,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优奈走过去,把钥匙放在他的手心里,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大城店长也鞠了一个躬,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优奈靠在电梯壁上,侧过脸来看他。

  “温先生,回去告诉千鹤姐。”优奈说,眼睛还是肿的,嘴角却翘得高高的。“比嘉优奈笑着走的。一边哭,一边笑。你照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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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零点二十分,奥泽。

  温玉楼坐末班的东横线回来,在自由之丘下车,走回去要十二分钟。他把那只沙漏用优奈的旧毛巾包着,揣在上衣的内袋里,走一步,沙子就在玻璃里沙地响一下。街上没有人,住宅区的路灯一盏隔一盏地亮着,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不叫了。

  拐进千鹤家那条巷子的时候,温玉楼停住了脚。

  千鹤家的院门外面,站着三个人。两个男人,一个女人,都穿着深色的羽绒服,脖子上挂着带长镜头的相机。其中一个男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烟头一明一暗的。那个女人举着手机,对着二楼樱的窗户在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透出一点黄光。

  温玉楼一走近,蹲着的那个男人就站了起来。闪光灯啪地一亮,又啪地一亮,照得他眼前一片白。

  “请问您是这家的住客吗?”那个女人把手机举到他的面前,语速很快。“您知道,这家的女主人以前在赤坂做什么吗?您是她的什么人?您对今晚的报道有什么看法?”

  温玉楼没有说话。他用手挡着脸,从三个人中间挤了过去,推开院门,又在身后把门闩插上。闪光灯又在他背后亮了两下,照得坪庭里那棵山樱的影子在地上一跳一跳的。

  玄关的灯亮着。格子拉门没有锁,他一拉,门就开了。

  千鹤站在玄关的台阶上,穿着白天那件和服,没有换。木簪也还插在头发里。她的脸很白,嘴唇抿着,手里拿着她的平板电脑。屏幕的光照着她的下巴。

  “周刊的网站,晚上九点发的。”千鹤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听不出一点起伏。“没写名字。写的是C子。照片是我二十七岁的时候,在月白门口拍的那一张。”

  温玉楼脱了鞋,站上台阶,想去看她手里的屏幕。千鹤没有给他,下巴朝楼梯那边抬了抬。

  樱坐在楼梯上,坐在第三级台阶上。她还穿着剑道部的运动服,竹刀袋靠在墙边。脚上的袜子一只穿着,一只脱了攥在手里。她的膝盖并在一起,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亮着。

  屏幕最上面,聊天软件的图标旁边,挂着一个红色的数字。一百三十七。

  樱没有抬头。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划一下,又一个新的数字跳了出来。一百三十八。

  “温さん。”樱说,眼睛一直看着手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外面那些人,是来拍妈妈的吗?”

  第22章 曝光

  《第二十二集 曝光》

  十一月十九日,星期四,早上六点四十分。

  院门外的人换了一拨。昨天晚上那三个走了,换来两个新的,一个扛着摄像机,一个拿着话筒,站在对面人家的围墙底下。天刚亮,巷子里的电线杆上还挂着霜。送报纸的摩托车开过去,在千鹤家门口停了一下,又开走了。

  千鹤跪坐在茶间的矮桌前,平板电脑立在茶壶旁边。她一夜没睡,眼睛底下有两道青,头发却挽得整整齐齐的,木簪插得端端正正。桌上摆着一壶凉掉的焙茶,早饭一样也没做。

  温玉楼在她对面坐下,千鹤把平板转过来,推到他的面前。

  网页的最上面是一行黑底白字的大标题:赤坂名门料亭的“里账本”。底下一行小字写着,连载第一回。标题下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着深色和服的年轻女人,站在一扇木门前面,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被打了马赛克,女人的眼睛上也打了一条细细的黑杠。可是那个下巴,那个挽头发的样子,那根插在发髻里的木簪,温玉楼一眼就认得出来。

  “这是我二十七岁的时候。”千鹤说,手指在照片上点了一下。“老板让我管里间的那一年,月白给每个管事的拍了一张,挂在走廊上。月白关门以后,这些照片全被黑泽家收走了。”

  温玉楼往下翻。文章写得不长,三千来字,开头是月白的历史,昭和几年开业,接待过哪些政界的大人物。中间一段写着,该料亭留有一本记录客人往来的“里账本”,账本上有现任议员的名字。最后一段,写的是一个人。

  前妈妈桑C子(四十岁),在该料亭工作十二年,曾负责安排陪侍的女性。C子现居世田谷区,独自抚养一名女儿,女儿就读于都内某大学中文系。知情人士称,C子近日正与数名投资者筹资收购该料亭,计划重新营业。

  “知情人士。”温玉楼念出了这四个字。

  “黑泽亮。”千鹤说,拿起凉茶喝了一口。“或者是黑泽亮雇的人。照片在黑泽家,账本在黑泽家,收购的事,只有我们几个人和他知道。他连名字都不用说,写一句世田谷,写一句中文系,就够了。樱的学校里,学中文的二年级女生,单亲,住世田谷,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千鹤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一点都没有抖。她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轻轻的一声。

  “连载第一回。”温玉楼说,把那一行小字又看了一遍。“还有第二回。”

  “下个星期四。”千鹤说,手指在屏幕的最底下划了一下。“文章最后一行写着,下一回,公开账本的部分内容。”

  茶间的电话响了。千鹤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听了很久,只说了几句是、知道了、好。挂了电话,她把听筒放回去,手在上面按了一会儿才拿开。

  “鹫尾。”千鹤说,把听筒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回来。“他说今天先不要出门,不要接任何记者的电话。明天下午两点,去他的事务所。他已经在准备给周刊的内容证明了,要求删文,可是周刊那边,大概会拖。”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脚步声很慢,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走得很稳。

  樱下来了。她穿着剑道部的运动服,背着竹刀袋,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过澡。她的眼睛有一点肿,可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走到茶间门口,看了一眼桌上的平板,又看了一眼母亲。

  “我去练习。”樱说,手搭在竹刀袋的带子上。

  “今天不去。”千鹤说,眼睛还看着平板。“外面有人。”

  “外面有人,我就不去了?”樱站在门口没有动,声音很平,平得跟她母亲一模一样。“冬季合宿的名单昨天定了,我进了。今天是第一次合练,部长说缺一次就换人。妈妈,我练了一年半,才进这个名单。”

  “你看过那篇文章了。”

  “看过了。”樱说,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昨天晚上看了十一遍。没有写我的名字,没有写我的学校,没有写我的脸。上面写的是C子的女儿。C子的女儿,今天要去练剑道。”

  千鹤看着女儿,看了很久。母女两个人,一个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没有先移开眼睛。

  温玉楼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美纱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七点半,后门那条巷子,白色的车,我送她。

  温玉楼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千鹤看。

  千鹤看了一眼,终于移开了眼睛。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便当盒。便当盒是昨天晚上做好的,布的结打得很紧。她把便当塞进樱的手里,又伸手把樱运动服的领子翻正了。

  “从后门走。”千鹤说,把领子的两个角压平。“美纱在后面的巷子里。练完了,美纱接你回来。中间不要一个人去任何地方,不要看手机,谁问你什么都不要回答。”

  “我知道。”樱说,把便当盒放进竹刀袋旁边的包里。“妈妈,我不会回答的。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我能回答什么。”

  樱转身走了。厨房的后门开了又关上,一阵冷风灌进来,把桌上那壶茶的热气都吹没了。

  千鹤站在厨房的门口,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她说她看了十一遍。”千鹤说,没有回头。“她从小就这样。数学考不好,她就把卷子看十一遍。剑道比赛输了,她就把录像看十一遍。我以为她长大了,就不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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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十二点过一点,门铃响了。

  千鹤在厨房里切萝卜,刀停住了。温玉楼走到玄关,从猫眼里往外看。门外站着的是对门的田村老太太,八十出头,背有一点驼,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紫色开衫,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院门外那两个记者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摄像机的镜头对着这边。

  温玉楼打开门。田村老太太没有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把竹篮递到了他的手里。竹篮里装着六个柿子,还有一小罐自己腌的梅干。

  “院子里的柿子,今年结得多。”田村老太太说,声音不大,眼睛却往身后那两个记者瞟了一眼。“我老头子在的时候,最爱吃真柴太太做的筑前煮。他住院那一年,真柴太太每个礼拜给我们送一锅。”

  “田村さん,谢谢。”千鹤从厨房里出来了,在围裙上擦着手。

  “刚才那两个人来按我家的门铃。”田村老太太说,往前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问我认不认识对面的太太,问我对面的太太平时几点出门,有没有男人进出。我说,我八十三了,眼睛不好,耳朵也不好,对面住的是谁,我从来没看清楚过。”

  老太太说完,转过身去,冲着那两个记者的方向,大声地咳嗽了一声,咳得很响,很长。然后她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回了对面自己家的院门。

  千鹤站在玄关里,看着老太太的背影,好一会儿没有动。

  “十四年了。”千鹤说,把竹篮从温玉楼手里接过去。“我搬来这里十四年,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一百句。她老头子住院那一年,我送了一年的筑前煮,就是因为我自己做多了,吃不完。”

  下午,温玉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打开了电脑。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档,文件名是一串日期。文档的第一行,写着五月二十日星期三,下午三点十二分。到今天为止,一共写了十一万七千字。里面没有月白,没有赤坂,没有世田谷,那家料亭叫作“某某”,那个女人叫作“她”,那个女儿叫作“那个孩子”。

  温玉楼把光标移到最后一行,敲了一句话:十一月十九日,对门的老太太说,她从来没看清楚过。

  温玉楼看着这一句话,看了很久,又把它删掉了。

  楼下传来千鹤打电话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打,对着每一个电话都说同一句话。先不要来,先不要动,我知道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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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五点二十分,樱的大学,体育馆旁边的剑道场。

  美纱的白色小车停在体育馆后面的停车场里,车头对着剑道场的侧门。她本来不让温玉楼跟来,说他一个中国男人站在大学门口,比记者还显眼。温玉楼说他坐在车里不下去,美纱看了他三秒,才把副驾驶的门锁打开。

  美纱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手腕上还是那块黑色的运动手表。她把座椅放倒了一点,眼睛却一直盯着剑道场的门。

  “三个星期了。”美纱说,眼睛没有离开那扇门。“我每天五点在她学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一瓶水,跟着她走到车站。她知道我跟着,从来不回头。上个礼拜下雨,她在车站门口站住,回过头来问我,美纱姐姐,你带伞了吗。我说带了。她说,那你自己撑着,别淋着。”

  “她知道你是谁吗?”

  “她知道我是千鹤姐的朋友,开健身房的。”美纱说,拇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别的,她没问,我也没说。”

  剑道场里传出一阵竹刀相击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夹着几声短促的喊叫。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换成了一阵乱哄哄的说话声。

  美纱看了一眼手表,五点三十一分。

  “练完了。”美纱说,把座椅一下子扳直了。“她一般最后一个出来,要擦地板。”

  侧门开了,三三两两的学生走出来,背着竹刀袋,说说笑笑的。有几个人一边走一边看手机,凑在一起,指着屏幕上的什么东西,压低了声音说话。一个女生往剑道场里面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过头来,拉着同伴快步走了。

  美纱的手放在了车门把手上。

  剑道场里又传出了说话声,这一次只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响,隔着侧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真柴,你妈是做那个的?”

  美纱拉开车门就下去了,温玉楼跟在她后面。

  剑道场的侧门半开着。里面是一大片打过蜡的木地板,墙上挂着一排竹刀和护具,正面挂着一幅写着“心技体”的字。地板上还剩七八个学生,围成了半个圈。圈子中间站着樱,手里握着一把竹刀,刀尖垂在地上。她对面站着一个高个子的男生,穿着深蓝色的道服,手里举着一部手机,屏幕朝着樱。

  “我又没说什么。”高个子男生说,脸上带着一点笑,像是在开玩笑。“网上大家都在传,世田谷,单亲,中文系二年级。我就是问一下,你妈是不是那个C子。是的话也没什么,现在这个时代,做什么的都有。”

  “佐伯前辈。”旁边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拉了拉他的袖子。“别说了。”

  “我问一下怎么了?”那个叫佐伯的男生甩开她的手,把手机往樱的面前又凑了凑。“真柴,你说一句不是,我马上删掉。你说啊,你妈是不是做那个的?”

  樱看着那部手机。屏幕上是那张黑白照片,那个穿着和服的年轻女人,眼睛上打着一条黑杠。

  樱的手腕一翻,竹刀高高地举了起来。

  佐伯往后退了一步,手机差一点掉在地上。围着的学生一下子散开了,有人尖叫了一声。

  樱的竹刀没有落在佐伯的身上。它落在了樱自己的脚前面,狠狠地砸在了木地板上。啪的一声巨响,在整个剑道场里来回地撞。竹刀的四根竹片从中间裂开了,碎竹屑崩起来,溅在佐伯的脚背上。

  剑道场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樱松开了手。裂开的竹刀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了一边。她弯下腰,把竹刀捡起来,用手把裂开的竹片拢了拢,拢不回去了。

  “这把竹刀,是我在便利店打工攒的钱买的。我把五十万交给妈妈,留下了三万,就为了买它。”樱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佐伯前辈,我妈妈是做什么的,你没有资格问。我自己的竹刀,我自己砸。你的手机,你自己留着。”

  樱把裂开的竹刀夹在腋下,转身去拿墙边的包。经过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身边的时候,女生小声地叫了她一声真柴。樱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樱走到侧门口,看见了站在门外的美纱和温玉楼。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一点都没有变,从他们两个人中间走了过去。

  美纱没有马上跟上去。她站在侧门口,看着剑道场里那个叫佐伯的男生,看了五秒钟。佐伯被她看得往后缩了一下,把手机揣进了道服的口袋里。

  “你几年级?”美纱问,下巴朝他抬了抬。

  “三……三年级。”

  “练了几年?”

  “十……十年。”

  “十年。”美纱点了点头,声音一点起伏都没有。“练了十年剑道,还不知道竹刀是用来干什么的。你的老师,白教你了。”

  美纱转身走了。温玉楼跟着她走出体育馆,夜色已经下来了,停车场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樱已经坐在了白色小车的后座上,膝盖上横放着那把裂开的竹刀。

  车开出校门的时候,校门口站着两个拿相机的人。美纱一脚油门,从他们身边开了过去。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车过了二子玉川的桥,樱忽然开了口。

  “美纱姐姐。”樱说,眼睛看着窗外。“你也是月白的吗?”

  美纱握着方向盘的手停了一下。红灯亮了,车停在路口,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刮了一下,又刮了一下。

  “是。”美纱说,眼睛看着前面的红灯。“二十一岁进去,待了两年。是你妈妈把我赶出来的。她说我这身力气,不该用来讨好男人。我那时候恨她,后来去考了教练证,考了三次。现在我当私教,教人怎么用力气。”

  樱没有再说话。绿灯亮了,车又开了起来。

  过了很久,后座上传来一声很小的声音。

  “谢谢你每天跟着我。”樱说,脸贴着车窗的玻璃。“下雨的时候,你别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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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九点,茶间。

  樱一回家就上了楼,房门关上,再也没有开过。那把裂开的竹刀,她没有带上楼,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面。千鹤从厨房出来,看见了那把竹刀,站在玄关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裂开的竹片,又把手缩回来了。

  美纱在厨房的后门口跟千鹤说了五分钟话。温玉楼在茶间里听不清楚,只听见千鹤问了一句佐伯,美纱回了一句三年级。后来千鹤说了一声谢谢,美纱说千鹤姐,你跟我说什么谢谢。美纱没有走,把白色小车停在了后门那条巷子里,人坐在车里,车灯关着。

  千鹤把平板电脑立在矮桌上,打开了视频通话。屏幕被分成了五个小格子,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

  第一个亮起来的是千夏。她的背景是「夏灯」的吧台,身后的架子上摆满了酒瓶,卡拉OK的计时屏在角落里闪。她穿着那件沾满酱汁的白围裙,手里还握着一把铁铲。

  “哪个王八蛋干的!”千夏一开口,声音就把平板的扬声器震得嗡嗡响。“千鹤,你说一句话,老娘明天就去把那家周刊的玻璃门砸了!老娘在心斋桥端盘子的时候,砸过黑道的车!”

  “千夏,你先把铲子放下。”千鹤说,手按在矮桌的边上。

  第二个亮起来的是绫乃。她跪坐在一间铺着榻榻米的屋子里,背后是一架屏风,身上穿着家常的浅灰色和服,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她面前摆着一只酒杯,杯里的酒一口都没有动。

  “周刊叫什么名字?”绫乃问,声音不紧不慢的。

  “周刊真相。”千鹤说,眼睛看着那一格里的屏风。

  “主编姓什么?”

  “还不知道。”

  “我知道了。”绫乃点了点头。“我店里有一个熟客,是那家出版社社长的太太,每年正月来订一套访问着。我明天给她打个电话,什么都不求,只问一句,她丈夫的出版社,是不是缺钱缺到要卖一个女人的照片。”

  第三个格子亮起来,是优奈。她站在一个房间的窗户前面,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远处有一串灯火。她穿着那条黄色的裙子,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

  “我在那霸。”优奈说,脸凑近了屏幕。“今天下午的飞机,明天一早去本部町看房子。千鹤姐,我在机场看到新闻了。照片上的那个人,是我二十一岁那年,第一天进月白,站在门口接我的人。我认得那个发簪。”

  “优奈,你去看你的房子。”千鹤说,声音放软了一点。“这边的事,不用你回来。”

  “我没说要回来。”优奈说,把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我是想说,那张照片,我觉得很好看。你站得那么直。我那时候想,我以后也要站得这么直。”

  第四个格子亮起来,是柚子。她的背景是兔子果子屋的后厨,不锈钢的台面上摆着一盘刚揉好的糯米团子。她系着白色的围裙,脸上沾了一点白粉,眼睛红红的。

  “千鹤姐。”柚子说,一开口就带着哭腔。“我在店里刷了一晚上的评论。底下有人留言,说这种女人还有脸开店,说要去找她女儿的学校。我一条一条地举报,举报了两百多条,手都举报酸了。”

  “柚子,别看了。”千鹤说,把平板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你明天还要开店。”

  第五个格子是水月。她坐在京都那间书堆到天花板的六叠房里,银边眼镜,白衬衫扣到领口。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红笔。

  “千鹤姐,我查了。”水月说,语速很快。“那张照片,网上能搜到的最早的版本,是二〇一三年一本叫《东京名料亭》的导览书里的插图。书是黑泽家出钱印的,只印了五百本,不对外卖。我在京都大学的图书馆里找到了一本。照片的下面印着一行小字,月白里间管事,摄影者黑泽清十郎。”

  茶间里静了一下。

  “清十郎拍的。”千鹤说,声音轻了下去。“我都忘了。那天他拿着一台老相机,说要给我拍一张,挂在走廊上。他让我往左边站一点,让门楣上的匾露出来。”

  “所以这张照片,著作权是清十郎先生的。”水月说,红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黑泽亮没有经过他父亲的同意,把照片给了周刊。这件事,鹫尾律师应该用得上。”

  千鹤看着屏幕上的五个格子,五张脸,没有说话。

  美纱从后门进来了。她没有脱鞋,站在厨房和茶间中间的门框里,手里握着手机。她看了一眼平板上的五个格子,对着屏幕说了一句。

  “我手里有一样东西。”美纱说,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六月那天晚上,在千夏的店里,他说的每一个字。还不到拿出来的时候。”

  “美纱,那个先留着。”千鹤说,头也没有抬。“谁都先不要动。”

  “千鹤!”千夏又叫了起来。“人家都骑到你女儿头上来了,你还不动?”

  “我说了,谁都先不要动。”千鹤说,声音一下子硬了。“砸玻璃门,打电话,查图书馆,你们每做一件事,周刊就多一件可以写的事。下一回的标题,就是前妈妈桑C子的姐妹们出动了。你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店,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名字。我不许你们的名字,跟着我的名字一起上那本周刊。”

  千夏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她把铁铲往吧台上一扔,转过身去,屏幕里只剩下她的后背,肩膀一抽一抽的。

  “千鹤姐。”柚子小声说,抱着那盘糯米团子。“那你呢?”

  “我明天下午去见鹫尾。”千鹤说,一只手按着太阳穴。“见完了,我再告诉你们。”

  千鹤一个一个地把通话关掉了。最后一个关掉的是绫乃,绫乃在关掉之前,对着屏幕说了一句话。

  “千鹤。”绫乃说,手里的酒杯始终没有端起来。“你当年替所有的人挡。这一回,你让她们也挡一挡你。不然,她们这辈子都还不清。”

  屏幕黑了。千鹤把平板电脑扣在桌面上,手掌按在上面,按了很久。

  楼上没有一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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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二十日,早上八点。

  温玉楼的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他拿起来一看,是周正打来的微信语音。深圳那边是早上七点,周正一向起得早,起来先喂猫,喂完猫就打电话。

  “老温。”周正的声音还是那么粗,背景里有猫在叫。“你那边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

  “昨天半夜,有个人加我微信。”周正说,把猫从桌上拎了下去。“自我介绍说是日本一家周刊的特约记者,中国人,在东京待了十几年。他问我,温玉楼是不是在我们社签过一本书,写日本料亭的。他问那本书什么时候出,有没有写到一个叫C子的女人。”

  温玉楼坐了起来,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院门外又换了一拨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这个人,我不认识。”周正说,猫又叫了一声,他骂了一句,大概是猫跳上了桌子。“他说,合同上有你的名字。我说,那个合同九月就解了,钱两清了,书不出了,这辈子都不出了。你要是想写,你自己去写一本,我们社给你出,书名就叫《一个记者半夜加陌生人微信》。他就把我删了。”

  “谢谢你,老周。”

  “谢什么。”周正说,嗓门又粗了回来。“上一回那个律师的翻译打听你,这一回又来一个记者。老温,人家是盯上你了。你不是作家了,可是人家要把你写成一个作家。一个中国作家,住在一个日本妈妈桑的家里,写了一本书。这个故事,比账本好卖。”

  温玉楼没有说话。

  “你那个东西,还在写吗?”周正问,打火机在那头咔哒响了一下。“九月你跟我说,你在写一个不卖的东西。”

  “在写。”

  “写到哪儿了?”

  “写到昨天。”温玉楼说,眼睛看着窗外的院门。“昨天,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在剑道场里把自己的竹刀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猫在背景里叫了两声。

  “老温,你那个电脑,有密码吗?”周正问,声音压低了。

  “有。”

  “换一个。”周正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换一个谁都猜不到的。还有,你写的东西,别存在网上,存在一个U盘里,揣在你自己身上。我做了二十年出版,被偷走的稿子,比被退回来的稿子多。”

  周正挂了电话。温玉楼坐在被褥上,打开电脑,把开机密码改了。他想了很久,最后输进去的是一串数字,五二零一五一二。五月二十日,下午三点十二分。

  他又从行李箱的夹层里翻出一个旧U盘,把那个十一万七千字的文档复制了进去。复制完了,他把U盘放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扣上了口袋的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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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二十日,星期五,下午两点。虎之门。

  鹫尾律师在东京没有自己的事务所。月白的案子打起来以后,他在虎之门一栋旧楼的七楼租了一间屋子,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的纸,写着鹫尾法律事务所东京联络处。屋子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塞满了卷宗的铁皮柜。窗外能看见对面新盖的玻璃大楼,下午的太阳照在玻璃上,又反射进这间屋子里来。

  千鹤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江户小纹,系着一条浅灰的带子。出门之前,她在梳妆间里坐了四十分钟,口红擦了一次,又擦掉,最后一次也没有擦。她和温玉楼是从后门出来的,美纱的车把他们送到地铁站,又绕回去守着樱。

  鹫尾坐在办公桌后面,白发梳得一丝不乱,玳瑁眼镜架在鼻梁上。他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周刊文章,上面用红笔划了好几处。

  “先说坏消息。”鹫尾说,摘下眼镜擦了擦。“今天早上,我给周刊真相的编辑部寄了内容证明,要求删除文章、停止连载。对方的法务回了一个传真,一共三行字。第一行,本刊报道基于可靠的消息来源。第二行,文中未出现任何人的真实姓名。第三行,下一回将如期刊登。”

  “如期,就是下个星期四。”千鹤说,手指按着膝盖上的带子。

  “下个星期四,二十六号。”鹫尾点了点头。“我可以向法院申请禁止刊登的临时处分。可是这种申请,快的也要两到三个星期。等法院的决定下来,第二回早就登出来了。”

  “好消息呢?”

  鹫尾把眼镜戴回去,从铁皮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倒出几张复印件。复印件上是那本导览书的版权页,还有那张照片的原图,照片底下印着一行小字。

  “水月小姐昨天晚上把这个传真给了我。”鹫尾说,手指在那一行小字上点了点。“摄影者黑泽清十郎。照片的著作权在老先生手里。黑泽亮把他父亲拍的照片拿给周刊,没有经过老先生的同意。这一条,周刊躲不开。只要老先生签一份字,说他没有授权,我们就可以要求周刊删掉照片。照片一删,文章里的C子,就只剩下一个字母。”

  “清十郎先生在住院。”千鹤说,眼睛垂下去看着地板。

  “所以我要问你。”鹫尾看着她。“你愿不愿意再去一趟医院,请老先生签这个字?”

  千鹤没有马上回答。她的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地绞着带子的一角。

  “还有第三件事。”鹫尾又从纸袋里抽出一封信,信封上印着松井综合法律事务所的字样。“今天中午,松井那边派人送来的。我替你拆开看过了。”

  鹫尾把信推到千鹤面前,千鹤没有伸手去拿,鹫尾就自己念了。

  “黑泽亮先生对周刊真相的报道一无所知,亦无任何影响力。”鹫尾念道,语调平得像是在念天气预报。“然而,黑泽先生愿意出于好意,与该周刊的相关人士进行沟通。前提是,真柴千鹤女士撤回对月白的购买意向,并书面承诺今后不再以任何形式参与月白的经营。”

  “一无所知。”温玉楼说,把信上那四个字念了出来。

  “一无所知,愿意沟通。”鹫尾把信折起来。“这种信,我一年能收到二十封。意思是,火是我放的,你求我,我就去灭。你不求我,下一回,账本上的名字就要出来了。那些名字里面,有议员,有社长,也有月白的姑娘们。”

  千鹤的手指停住了。

  “账本上没有樱。”千鹤说,手指捏着带子的一角。

  “账本上没有樱。”鹫尾说,把玳瑁眼镜往上推了推。“可是第一回里有樱。世田谷,单亲,中文系。第二回里只要再加一个字,剑道部。真柴女士,我做了三十年的律师,见过这种人。他不会碰你女儿一根手指头,他也不需要碰。他只要让你女儿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就够了。”

  屋子里静了下来。窗外那栋玻璃大楼的反光挪了一点位置,照在了铁皮柜的门上。

  “我不撤回。”千鹤说,抬起头来看着他。

  鹫尾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我十二年攒下的一亿,在里面。”千鹤说,声音很稳。“绫乃的八百万,千夏的五百万,美纱的三百万,柚子、优奈、水月,每个人出的钱和力气都在里面。温先生卖了深圳的房子,八千万,也在里面。樱打工攒的五十万,也在里面。我撤回了,他们的钱可以退,可是他们的名字,已经被黑泽亮一个一个地记住了。我撤回了,他还是会拿着账本,一个一个地去找她们。”

  “那你要怎么办?”

  “请您先把照片的事办了。”千鹤说,两只手重新叠回膝盖上。“医院,我明天去。清十郎先生签不签,是他的事。我只把这张照片拿给他看,告诉他,这是您拍的。”

  鹫尾点了点头,把那份松井的信放回纸袋里。

  “还有一件事。”鹫尾说,看了温玉楼一眼,又看着千鹤。“这位温先生,是中国的作家。周刊那边要是知道了,下一回的标题会更好看。前妈妈桑C子与中国作家同居。你们要有准备。”

  “他不是作家了。”千鹤说,站起来拢了拢衣襟。“他的书,已经不写了。”

  鹫尾没有接这句话。他站起来,把两个人送到门口,在门口又说了一句。

  “真柴女士,我在京都打了三十年的官司。见过的女人里面,越到这种时候越不哭的,最后都赢了。可是赢了以后,她们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哭得比谁都厉害。你回去以后,记得找个人,让你哭一场。”

  ---

  电梯在七楼停了很久都没有上来。千鹤看了一眼电梯门上方的数字,转身推开了旁边那扇写着安全出口的铁门。

  楼梯间里很暗,每一层的转角亮着一盏绿色的应急灯。水泥的台阶,铁的扶手,墙上刷着一层灰白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铁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地合上,咔哒一声,把走廊里日光灯的嗡嗡声关在了外面。

  千鹤下了半层楼梯,在六楼和七楼之间的转角平台上停住了。

  温玉楼走到她身后。千鹤没有回头,背对着他站着,一只手扶着冰凉的铁扶手。她的后颈从和服的衣领里露出来一截,白得在绿色的灯光底下发青。

  “我不哭。”千鹤说,手指在铁扶手上攥紧了。“鹫尾让我找个人哭一场。我不哭。”

  千鹤转过身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推到了墙上。墙上的旧漆沙沙地往下掉,落在他的肩膀上。千鹤踮起脚,吻了上去。

  这一个吻又重又急,牙齿磕在了他的嘴唇上。千鹤的嘴里有一点焙茶的苦味,舌头顶进来,在他的嘴里横冲直撞,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揪着他衣领的手越攥越紧,指节都发白了。温玉楼的嘴唇被她咬破了一点,一股铁锈味在两个人的舌头中间化开。

  千鹤松开了他的衣领。她抓起他的右手,拉开自己和服的衣襟,把那只手塞了进去。

  和服里面是一层薄薄的长襦袢,再里面就是她的皮肤。千鹤的胸口很烫,心跳又快又重,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掌心。她按着他的手背,让他的手掌整个贴在她的左乳上。那团肉软软地塞满了他的手,乳头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硬了起来,顶着他的手掌。

  “捏。”千鹤说,嘴唇贴着他的下巴。“用力捏。”

  温玉楼的手指收拢了,把那团软肉攥在掌心里。千鹤的身体一抖,从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鼻子里喷出来的热气一阵一阵地扑在他的脖子上。

  楼上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推开了八楼的铁门,皮鞋踩着水泥台阶往下走,一级,又一级。

  千鹤没有动。她的一只手还按着他的手背,另一只手往下滑,抓住了他的左手,拉到了自己的腰下面。和服的下摆被她自己撩开了一道缝,她把他的手从那道缝里塞了进去,贴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上推。

  千鹤的大腿内侧又滑又热。他的手指一路往上,碰到了一层薄薄的棉布。那层布已经湿了一小片,热乎乎地贴在他的指腹上。千鹤按着他的手指,隔着那层布,在那道软软的缝上用力地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八楼的脚步声在楼梯的转角处停了一下。打火机咔哒响了一声,一股烟味从楼上飘了下来。那个人站在八楼的平台上抽烟,离他们只隔着一层楼梯。

  千鹤咬住了他的肩膀。她的腰贴着他的手指慢慢地磨,一下,两下,三下,那层布越来越湿,越来越烫。她的呼吸全喷在他的衬衫上,把那一块布料都喷潮了。他的右手还攥着她的乳房,乳头硬得像一颗小石子,在他的指缝里一跳一跳的。

  楼上的人抽完了烟,铁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消失在了八楼的走廊里。

  千鹤松开了他的肩膀。她抓住他的两只手腕,一只一只地把它们从自己的和服里拉了出来。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对面的铁扶手上,大口地喘着气,脸在绿色的灯光底下红得发亮。

  “今天不做。”千鹤说,声音还有点抖。“我只是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还是我自己的。”千鹤说,一边说,一边把衣襟拉好,把撩开的下摆抚平。“那本周刊上的C子,是黑泽亮的。账本上的那个名字,是月白的。你手底下这个,是我自己的。我今天要先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千鹤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怀纸,抓起他的左手,把他手指上那一点湿痕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擦完了,她又抽出一张,踮起脚,按在他嘴唇上被她咬破的那个地方。

  “疼不疼?”千鹤问。

  “有一点。”

  “有一点就对了。”千鹤把那张沾了一点血的怀纸折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鹫尾说的那一场哭,我先欠着。等这件事完了,我找你,哭一整个晚上。”

  千鹤转过身,扶着铁扶手往下走。走到五楼的时候,她头也不回地伸出一只手,往后面摸。温玉楼握住了那只手,那只手还是凉的,掌心里全是汗。

  ---

  晚上,世田谷的家里,姐妹们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来。

  绫乃发来一条很长的语音。她已经给那位出版社社长的太太打过了电话,社长太太在电话里沉默了一分钟,最后说了一句,绫乃さん,我会跟我丈夫说的,我的访问着,明年还是在你那里订。绫乃在语音的最后笑了一声,说,千鹤,这种事情不会马上有用,可是枕头边上的风,吹一年,比法院还管用。

  优奈发来了九张照片。本部町那栋红瓦的老房子,屋顶掀掉的那一角已经用蓝色的防水布盖上了,布的四个角压着石头。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福木,树底下有一张晒得发白的木头长凳。最后一张是从院子往下看的海,二十七级石阶下面,那片没有名字的沙滩,退潮了,礁石露出来,黑黑的一片。优奈在照片底下写了一句话:千鹤姐,房子我定下了,下个月签字。チチシルー的第一号房间,永远给你和樱留着。

  柚子没有发消息,发来的是一个快递单号。千鹤查了一下,是一箱草莓大福,明天上午送到,收件人写的是真柴樱。

  水月发来一份PDF,是那本导览书版权页的高清扫描,后面附了一页她自己写的说明,用的是论文的格式,有标题,有注释,一共六个注释。最后一个注释写着:本资料仅供鹫尾律师参考,引用时请勿出现提供者的姓名,因为提供者是研究太宰治的,不想被导师知道她在查料亭。

  千夏发来一个视频,视频里她站在「夏灯」的吧台后面,对着镜头骂了一分半钟,骂周刊,骂黑泽亮,骂那个叫佐伯的小王八蛋,骂到最后自己哭了,镜头一歪,视频就断了。

  美纱什么都没有发。她的白色小车,一直停在后门的那条巷子里。

  千鹤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看完了,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厨房,端了一个托盘出来。托盘上是一碗白粥,一碟梅干,是田村老太太送的那一罐,还有一杯热的焙茶。

  “你送上去。”千鹤说,把托盘递给温玉楼。“她不开我的门。你的门,她也许会开。”

  温玉楼端着托盘上了楼,樱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他把托盘放在门口的地板上,敲了两下门。

  “樱,粥放在门口了。”温玉楼说,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下。“梅干是对门田村奶奶送的。”

  门里面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门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像是脸埋在枕头里说的。

  “温さん,‘曝光’的曝,是日字旁,还是火字旁?”

  “日字旁。”温玉楼说,嘴凑近了门缝。“一个日,一个暴。太阳底下晒出来的意思。”

  “哦。”樱说,声音还是闷闷的。

  门里又没有声音了,温玉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走到楼梯的一半,他听见身后的门开了一条缝,托盘被拖进去的声音,门又关上了。

  ---

  十一月二十一日,星期六,上午十点。广尾的医院,六楼的单人病房。

  黑泽清十郎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窗台上那只下鸭神社的御守还挂在轮椅的扶手上,红色的绳子褪了一点色。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牛皮纸的信封,是樱写的那封信,信封的边已经被摸得起了毛。

  千鹤跪坐在病床旁边的圆凳上,凳子太高了,她就把两只脚并拢收在凳子底下。温玉楼站在门边。中村律师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个文件夹,一句话都没有说。

  千鹤把那张照片的复印件放在了清十郎的手边。

  老人低下头看,看了很久。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副老花镜,手抖着戴上,凑近了再看。他的手指落在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的脸上,在那条打上去的黑杠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像是想把那条黑杠擦掉。

  “我拍的。”清十郎说,声音沙沙的,像是从一张旧唱片里放出来的。“那天下午,你刚把里间的账理清楚。我说,千鹤,站到门口去。你说,老板,我脸上有汗。我说,有汗才好看。”

  “您还记得。”千鹤说,手搭在凳子的边上。

  “记得。”老人说,手指还按在照片上。“快门按下去的时候,你往左边挪了一步。你说,匾要露出来。你总是想着月白,不想着你自己。”

  清十郎抬起头,看着中村律师。

  “纸。”老人说,枯瘦的手指在被子上点了一下。

  中村律师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早就打印好的文件,又递过去一支铅笔。清十郎没有接铅笔,他指了指自己的上衣口袋。中村律师从那个口袋里掏出一支旧钢笔,拧开笔帽,放在了老人的手里。

  清十郎在文件的最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黑泽清十郎五个字,一笔一画地写下来,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没有抖。签完了,他没有放下钢笔,又在名字的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中村律师把文件拿起来看了一眼,转过来给千鹤看。名字的下面写着,拍得很好,不许别人用。

  “亮那个孩子,小时候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看我拍照。”清十郎说,把钢笔递回给中村律师。“他知道我最宝贝的就是那些照片。他拿去给人家登,是要我知道,他什么都敢拿。”

  老人闭上了眼睛,靠回枕头上,胸口一起一伏的。氧气管里的气流嘶嘶地响。

  “千鹤。”清十郎闭着眼睛说。“那个写信的姑娘,是你的女儿吧。她在信里说,她出了五十万。她说,她不是替妈妈来求我的,她是一个股东,来跟另一个股东说话。”

  “是。”千鹤说,声音哑了一下。“是我的女儿。”

  “告诉她。”老人说,眼睛还是闭着。“爷爷的照片,爷爷自己管。叫她不要怕。”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千鹤在走廊上站了很久。她背靠着墙,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动都不动。过了一分钟,她把手放下来,脸上是干的。

  “鹫尾说今天下午就把签字寄出去。”千鹤说,把手里的手帕叠成了一个小方块。“周刊要是聪明,今天晚上就会把照片撤掉。”

  ---

  从医院回来,千鹤开车。她没有走大路,沿着涩谷川边上的小路慢慢地开,开得很慢,后面的车按了两次喇叭,她也不让。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月白。”千鹤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一个字都没说过。她五岁的时候问我,妈妈晚上去哪里上班。我说,去一家做饭的店,给客人端菜。她十二岁的时候,在我的包里翻出了一张月白的名片,问我,妈妈,月白是什么。我说,就是那家做饭的店。她把名片放回去,再也没有问过。”

  红灯亮了,千鹤踩下刹车,两只手握着方向盘。

  “我以为她信了。”千鹤说,眼睛还是盯着前面。“我以为只要我不说,她就不知道。我以为只要我每天早上做便当,她就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我骗了她十几年,其实是在骗我自己。”

  “你没有骗她。”温玉楼说,看着她的侧脸。“你是在等她自己长大。”

  “现在她长大了。”千鹤说,嘴角往上牵了一下,牵得很难看。“长大了,第一件事就是知道,她妈妈是C子。还是从一个三年级的男生手机里知道的。”

  绿灯亮了。千鹤没有马上走,后面的车又按了一下喇叭。她踩下油门,车慢慢地开过了路口。

  “今天晚上,我做汤豆腐。”千鹤说,踩下油门过了一个路口。“京都那天,她说想吃汤豆腐。我做了,她就会下来。她下来了,我就把照片撤掉的事告诉她。黑泽爷爷签了字,叫她不要怕。她听了,会好一点的。”

  温玉楼看着她的侧脸。千鹤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盯着前面的路。她说这些话的口气,跟她在梳妆间里排菜单的时候一模一样,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一道一道都排得好好的。

  温玉楼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覆在了千鹤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上。

  千鹤的手在他的手掌底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开了一点。

  ---

  晚上六点半,世田谷,千鹤的家。

  樱已经两天没有去学校了,昨天一整天,她都关在楼上的房间里。千鹤送上去的饭,一次放在门口,一次又原封不动地端下来。今天中午,门口的托盘空了,碗底下压着一张便条,写着两个字,谢谢。

  千鹤在厨房里做汤豆腐,这是樱在京都点过的菜。昆布在砂锅里泡了一个下午,豆腐是从商店街那家开了五十年的豆腐店买的,切成了四四方方的块。她又烤了一块鰤鱼,刷了三遍照烧酱,切了一小碟京都带回来的千枚渍。

  温玉楼在饭厅里摆碗筷,三副。

  晚上七点四十分,千鹤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是鹫尾发来的一张截图。周刊真相的网页上,那张黑白照片不见了,换成了一块灰色的方块,方块中间印着一行字,此图片因权利关系已删除。

  千鹤把手机放在灶台上,对着那块灰色的方块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又落了下去。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樱下来了。她穿着一件旧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地扎在脑后,脸色很白,眼睛下面有两道青,跟她母亲两天前的样子一模一样。她走进饭厅,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拿起了筷子。

  千鹤把砂锅端上来,揭开盖子。热气一下子冒出来,模糊了三个人中间的空气。

  三个人吃了一会儿饭,谁都没有说话。豆腐在砂锅里轻轻地晃,昆布的香味一点一点地散开。樱夹了一块豆腐,蘸了一点酱油,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照片撤掉了。”千鹤说,把手机推到樱的面前。“黑泽爷爷今天签了字。他说,叫你不要怕。”

  樱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那块灰色的方块,没有伸手去碰。

  “妈妈。”樱说,放下了筷子。“照片撤掉了,大家的手机里还存着。我们年级的群里,已经有人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头像。”

  千鹤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还有。”樱说,从卫衣的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划开屏幕,放在桌上。“森川部长今天下午发给我的。”

  屏幕上是一条很长的消息,千鹤拿起来看,温玉楼也看见了。消息很客气,一句一句都是敬语。真柴同学,这几天辛苦了。佐伯同学的言行,社团已经严厉批评过了。不过,考虑到最近的情况,冬季合宿的时候,可能会有一些不必要的关注。为了真柴同学自己好,这一次的合宿,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呢。

  千鹤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我明天去学校找你们部长。”千鹤说,把筷子横放在碗上。

  “你去找她说什么?”樱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说你就是C子?说你女儿什么都没做错?妈妈,你去了,明天的标题就是C子大闹女儿的大学!”

  “樱。”

  “我从小就知道!”樱一下子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我从小就知道,我不说,我装作不知道!”

  饭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砂锅底下的小火还在烧,豆腐在汤里轻轻地晃。

  “你每天赶末班电车回来,身上是别人的酒味,别人的香水味。”樱说,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也不擦。“你以为我睡着了,我没有睡着。我躺在被子里,听你在浴室里洗澡,洗一个钟头。隔壁的阿姨在楼下跟人说话,说真柴太太是做什么的,谁也不知道,反正穿得很好看。我不问,我从来都不问。我把它当作不存在。我学剑道,考大学,学中文,我只要往前走,往前走,它就追不上我。”

  千鹤坐在那里,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七年前你不做了。”樱说,声音抖得厉害。“你每天早上给我做便当,晚上跟我一起吃饭。我以为,它终于被我甩掉了。我以为我们家就是一个正常的家了。”

  樱的手指着温玉楼,指尖在发抖。

  “然后你又把那个世界带回家里了。”樱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把他带回来。你让你的姐妹,一个一个去陪他。优奈姐姐,柚子姐姐,水月姐姐,京都那天晚上的绫乃阿姨。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们每一个人看他的眼神,我全都看得见!我在京都的桥底下坐了一个钟头,我看着他从水月姐姐家的巷子里出来!”

  “樱,那些事……”

  “那些事是你们大人的事,我知道!”樱打断了她。“你们都是大人,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管不着。可是你为什么要把它带回这个家里来?这个家是我一个人守了七年的!现在全日本都知道了,C子的女儿,住世田谷,学中文。我连剑道都练不成了!”

  樱的话像是一下子全倒完了。她站在桌子旁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了那碟千枚渍上。

  千鹤慢慢地站了起来。她伸出手,想去碰女儿的胳膊。樱往后退了一步,千鹤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樱转过头,看着温玉楼。

  “你也是。”樱说,嗓子哑得厉害。

  温玉楼看着她,没有躲开她的眼睛。

  “你是来写书的。”樱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让人心里发冷。“你五月来的时候,妈妈跟我说,这个中国人是来写书的,写月白的书。你写了吗?”

  “那本书,我不写了。”温玉楼说,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九月的时候,我跟出版社解了合同,预付的钱全退回去了。那些录音,我当着你妈妈的面删了。”

  “那你每天晚上在房间里敲键盘,敲的是什么?”樱问。“我的房间就在你的房间隔壁。凌晨两点,凌晨三点,嗒嗒嗒,嗒嗒嗒。你在写什么?”

  温玉楼没有马上回答,千鹤也转过头来看他。

  “我在写这个家。”温玉楼说,声音放得很慢。“从五月二十日下午三点十二分写起。没有一个真名字,没有月白,没有赤坂,没有世田谷。写完了,我先拿给你们看。你们说烧,我就烧。”

  “这个家里,有没有我?”

  “有。”温玉楼说,没有一点犹豫。

  “那就是你在写我。”樱说,嘴唇抖了一下。“我没有答应过。妈妈答应了,姐姐们答应了,我没有答应过。”

  “所以我要先给你看。”

  “我不看。”樱说,把这三个字说得很重。“我不看,我也不信。周刊那个写C子的人,大概也跟他的家里人说过,没有写真名字。”

  樱转身上了楼。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一级一级地往上。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震得饭厅里的吊灯都晃了一下。

  千鹤站在桌子旁边,那只伸出去的手还没有收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地把它放了下来,放在桌面上,按住了那只扣着的手机。

  砂锅底下的火,她伸手关掉了。

  ---

  晚上八点二十分,楼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

  樱背着一个运动包下来了。包是剑道部发的,深蓝色,侧面印着大学的校徽。她换了一身衣服,牛仔裤,黑色的羽绒服,头发重新扎成了一个紧紧的马尾。她的手里拿着那把裂开的竹刀。

  千鹤还坐在饭厅里,一动都没有动过。温玉楼在厨房里洗碗,听见脚步声,关掉了水龙头。

  “我去千夏阿姨那里。”樱说,站在饭厅门口。

  千鹤抬起头,看着女儿身上的运动包。

  “为什么是千夏?”千鹤问,眼睛看着那只运动包。

  “因为千夏阿姨是唯一一个不会劝我的人。”樱说,把背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绫乃阿姨会讲道理,柚子姐姐会哭,美纱姐姐会一句话不说地看着我,看得我自己受不了。只有千夏阿姨,她会骂人,骂完了就给我一碗面。我现在不想听道理,我想听人骂人。”

  “你去了,她会骂谁?”

  “骂谁都行。”樱说,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骂周刊,骂佐伯,骂黑泽亮。骂你也行。”

  千鹤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玄关,从鞋柜上面拿下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一盒没有拆封的剑道护手,还有一条新的毛巾。那是她前天在体育用品店买的,本来是为冬季合宿准备的。

  千鹤把纸袋塞进了樱的手里。

  “美纱送你。”千鹤说,把纸袋的口折好。“她的车在后面的巷子里。到了新桥,你给我发一个字,到。别的什么都不用写。”

  “好。”樱说,把纸袋抱在胸前。“美纱姐姐也不会劝我,我让她送。”

  樱穿上鞋,把那把裂开的竹刀夹在胳膊底下,拉开了玄关的门。外面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一股快要下雨的潮气。院门外面,那两个记者已经走了,只剩下对面围墙底下几个被踩扁的烟头。

  樱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温さん。”樱说,后面那两句用的是中文。“你写的东西,不要烧。我不看,可是你不要烧。”

  门关上了。厨房后门那边传来一阵汽车发动的声音,车灯的光从后窗扫过去,又消失了。

  千鹤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的背景很吵,有人在唱卡拉OK,唱跑了调。

  “千夏。”千鹤说,一只手捂着另一边的耳朵。“樱要过去。四十分钟以后到。”

  “过来就过来呗。”千夏的大嗓门从听筒里冲出来,温玉楼站在厨房里都听得清清楚楚。“老娘这里有面,有酒,有一张能睡人的沙发。”

  “你什么都别劝她。”

  “老娘什么时候劝过人?”千夏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千鹤,你也别哭。你一哭,我这边就要陪着哭,客人还没走呢。”

  “我没哭。”千鹤说,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千鹤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九点零五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千鹤拿起来看,是樱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

  到。

  ---

  晚上十一点半,茶间。

  千鹤从梳妆间里捧出来一个黑漆的文书盒。盒子不大,盖子上描着一枝金色的芒草,边角的漆已经磨掉了一些,露出底下发黄的木头。温玉楼见过这个盒子。九月以后,黑泽亮那边每隔一阵子就寄来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页复印件。信和署名,一样都没有。千鹤每次都不拆第二遍,看一眼就放进这个盒子里。

  千鹤把茶间角落里的那只火钵搬到了矮桌旁边。火钵是铜的,外面包着一层桐木,是她母亲留下来的东西。她往灰里埋了三块炭,用火箸拨了拨,炭慢慢地红了起来,屋子里有了一点暖意,也有了一股淡淡的炭味。

  千鹤打开文书盒,把里面的复印件一张一张地拿出来,摊在矮桌上。一共十二张。每一张都是账本上的一页,泛黄的纸,竖排的毛笔字,日期,房间的名字,客人的名字,陪客的名字。有几页上,某个名字被红色的荧光笔划了出来。

  温玉楼在她对面坐下。他看见了其中一张,上面写着“梅之间,千夏”,旁边是一个现任议员的名字,红笔划得很重。那是六月里,黑泽亮放在「夏灯」吧台上的那一张。

  千鹤拿起了最上面的那一张。那一页上写着“里间,千鹤”,下面是一串日期,一串名字。她看了一眼,把它对折,再对折,放进了火钵里。

  纸的边先卷了起来,变成了褐色,然后一下子蹿起一朵黄色的火苗。火苗舔着那些竖排的毛笔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吞下去,吞完了,只剩下一片黑色的薄灰,在炭火上微微地颤。

  “这些是复印件。”千鹤说,又拿起了第二张。“原件在黑泽亮手里。我烧了,他手里的还在。我知道。”

  千鹤把第二张放进了火钵。

  “那为什么要烧?”温玉楼问,把火钵往两个人中间推了推。

  “因为它们在这个盒子里放了两个月。”千鹤说,看着火苗。“我每天晚上都打开看一遍。看到樱的名字没有在上面,我才睡得着。我把它们放在梳妆间里,放在樱的房间隔壁。樱说得对,是我把那个世界带回家里来的。我不光带回来了他,我连账本都带回来了。”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火苗一次一次地蹿起来,把千鹤的脸映得一明一暗。她烧得很慢,每一张都要看一眼,像是在跟上面的每一个名字告别。烧到第八张的时候,她停下来,用火箸把火钵里的灰压了压,又添了一块炭。

  烧到最后,矮桌上只剩下一张。那张写着“梅之间,千夏”的复印件,上面那道红色的荧光笔,在火光底下红得发紫。

  千鹤伸手去拿,手指碰到了纸的边,又停住了。她把那张复印件拿起来,手腕一转,把它重新折好,放回了那个空了的文书盒里,盖上了盖子。

  “这一张,不在这里烧。”千鹤说,手指在盒盖的芒草上摸了一下。

  温玉楼看着她。

  “千夏的这一张,是黑泽亮当着她的面拍在吧台上的。”千鹤说,手掌按在文书盒的盖子上。“那天晚上,千夏要砸酒瓶,是美纱按住了她。这一张,我要还给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还给他。”

  火钵里的最后一片纸灰塌了下去,炭火红红地亮着。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檐廊的玻璃门上,一开始稀稀拉拉的,后来就连成了一片。

  千鹤的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樱发来的第二条消息。照片里是一碗面,面上卧着一个溏心蛋,旁边是千夏的半张脸,红口红,正在张着嘴骂人。照片底下,樱打了一行字:千夏阿姨骂了你四十分钟,现在在骂黑泽亮。

  千鹤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笑了一下,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落在了手机屏幕上。她用袖口擦掉了,没有回消息。

  千鹤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来,看着坐在对面的温玉楼。

  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是眼神一点都不软。那是五月里她立房规的时候,看着他的那种眼神。

  “鹫尾说,打官司打不过的人,最后都会去找报纸。”千鹤说。“我这七年,一直在等别人替我决定。等清十郎卖不卖,等黑泽亮放不放手,等法院冻不冻,等周刊登不登,等樱原谅不原谅。我等得太久了。”

  千鹤把那个装着最后一张复印件的文书盒推到矮桌的正中间。

  “明天开始,我来做决定。”千鹤说。“你帮我把姐妹们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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