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同一道墙 《第二十三集 同一道墙》 十一月二十二日,星期天,上午十点。 千鹤家的茶间从来没有坐过这么多人。矮桌被挪到了墙边,地上摆了五个座布团,又从仓库里翻出来两个旧的,颜色对不上,一个藏青,一个褪成了粉色。院门外的记者昨天下午就走了,对面围墙底下的烟头,田村老太太一大早拿扫帚扫掉了。 绫乃第一个到。她穿着一身深灰的结城紬,系着一条墨色的带子,手里提着一个三层的漆盒。漆盒里是她母亲从京都寄来的汤叶和生麸,用冰袋垫着,坐了一夜的新干线。绫乃进门先看了一眼玄关鞋柜上那把裂开的竹刀,什么都没有问,换了鞋就进了厨房。 柚子是坐第一班总武线来的。她背着那只兔子形状的双肩包,包里塞着两盒草莓大福,一盒给千鹤,一盒说是给樱留着。柚子把那盒给樱的放进了冰箱,在盒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画着一只拿竹刀的兔子。 美纱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的饭团和一箱矿泉水。她把矿泉水往厨房地上一放,把饭团一个一个地摆在矮桌上,摆成两排,一排六个。 “今天谈到几点?”美纱问,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运动手表。 “谈到谈完为止。”千鹤说,把茶壶放在饭团中间。 平板电脑立在矮桌的一头,屏幕分成了三格。左边一格是水月,她坐在京都那间书堆到天花板的房间里,膝盖上摊着笔记本。中间一格是优奈,她站在本部町那栋红瓦老屋的院子里,身后是那棵福木,阳光亮得晃眼,她的脸晒黑了一圈。右边一格是千夏,背景是一间窄窄的厨房。她压着嗓子说话,大嗓门压成了一种奇怪的沙哑。 “樱还在睡。”千夏说,一只手捂着话筒。“昨天晚上吃了两碗面,看了一部老电影,看到一半在沙发上睡着了。老娘给她盖了三床被子。” 千鹤听了这句话,低头倒茶。茶水倒满了杯子,又溢出来一点,她拿抹布擦掉了。 温玉楼坐在靠门的位置。他是这个屋子里唯一的男人,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在月白待过一天的人。绫乃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跪坐下,把一碟切好的生麸推到他面前。眼睛却一直看着千鹤。 千鹤在矮桌的上首坐下。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鼠灰色的家常小纹,袖子用一条红色的襷带束了起来。她把一张写满了字的和纸摊在桌上,用镇纸压住了四个角。 “我先说。”千鹤说,手指按在那张和纸的第一行上。“说完了你们再骂。” 茶间里静了下来。 “第一件事,月白我不撤回。”千鹤说,声音一点起伏都没有。“鹫尾那边,礼拜一就向法院申请禁止刊登第二回的临时处分。赶不上礼拜四也申请,赶不上第二回,就赶第三回。照片的事已经办完了,清十郎先生签了字,周刊撤了图。” “第二件事。”千鹤的手指往下挪了一行。“礼拜四,我去医院见清十郎先生。审问在十二月上旬,他要坐着轮椅去法院,当着法官的面说他的儿子在撒谎。这件事,我要当面求他。当面求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去跟他自己的儿子打官司。我想了三天,还是要去。” “第三件事。”千鹤又挪了一行,声音没有一点变化。“这几天,谁都不许一个人去找周刊,不许一个人去找黑泽亮。千夏,说的就是你。” “老娘什么都没说!”屏幕里的千夏叫了起来,又赶紧捂住嘴,回头看了一眼。 “第四件事。”千鹤看着美纱。“你手机里的那个东西,下个礼拜用。什么时候用,怎么用,我来定。在那之前,你把它存三个地方。” “已经存了四个地方。”美纱说,把一个饭团掰成两半。“一个在手机里,一个在电脑里,一个在网盘里,一个在我健身房的保险柜里。” “好。”千鹤点了点头。“第五件事,钱。” 千鹤把和纸翻了过来。背面是一张表格,一笔一笔的数字,用毛笔写得清清楚楚。 “官司打到明年,律师费要再加六百万。”千鹤说,把表格转过去给大家看。“这六百万,我自己出。我把世田谷这栋房子拿去信用金库做了抵押,昨天签的字。你们谁都不许再往里面加一分钱。” “千鹤。”绫乃开口了,声音不高。“你把房子抵押了,樱知道吗?” “她是股东。”千鹤说,看着绫乃。“等她回来,我第一个告诉她。” 绫乃看了她很久,点了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 “最后一件事。”千鹤把和纸叠起来,放进了袖子里。“这件事,跟月白没有关系。” 千鹤转过头,看着平板电脑上千夏的那一格。 “千夏,樱在你那里,你什么都不用劝她。”千鹤说,身子往平板那边倾了倾。“可是你要是愿意,你跟她说说你自己。说说你二十二岁的时候,在月白是怎么过的。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她想知道我的事,你也照实说。” 屏幕里的千夏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没有马上说话。 “照实说?”千夏问,眼睛瞪得圆圆的。“全部?” “全部。”千鹤说,没有一点犹豫。“我这二十年什么都没跟她说过。她恨我,有一半是恨我不说。我说不出口的,你替我说。你是嘴最大的那一个,她会信你。” 千夏在屏幕里看着千鹤,眼睛一下子红了。她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鼻子,转过身去,屏幕里只剩下一面贴满了旧海报的墙。 “老娘知道了。”千夏的声音从画面外面传过来,闷闷的。“你个死女人,又让老娘干最难的活。” 会开到十二点。散的时候,柚子哭了,优奈在屏幕那头也哭了。水月一边哭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下千鹤说的每一条。美纱把剩下的饭团装回袋子里,塞到温玉楼手里,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明天下午三点,中目黑。”美纱说,声音压得很低。“你一个人来。穿运动鞋。” 下午两点,姐妹们都走了,绫乃一个人留了下来。 绫乃在厨房里,把她母亲寄来的汤叶一张一张地揭开,铺在竹帘上晾着。温玉楼在旁边洗碗。千鹤去了信用金库,说抵押的文件还差一个印章。 “你的书,写到哪里了?”绫乃问,手里的汤叶薄得能透光。 “写到昨天。”温玉楼说,手里的碗还在滴水。 “昨天是什么?” “昨天,樱去了千夏那里。千鹤烧了十一张纸,留了一张。” 绫乃把手里那张汤叶铺平,用指尖把边角的褶子一点一点地抹开。 “九月的时候,我问过你一次。”绫乃说,眼睛看着竹帘。“那时候你说,写到第一章。我说,第一章就够了,别往下写。你没有听。” “我没有听。” “我知道。”绫乃笑了一下。“我那时候以为,你会写成一本卖钱的书。中国作家,日本料亭,七个女人。我在浅草见过这种书,封面上画着一个穿和服的背影,背影上印着烫金的书名。卖得很好。” 绫乃擦干了手,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 “现在我不担心了。”绫乃说,把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回耳后。“一个男人,要是写的东西是拿去卖的,他就不会在一个女人的女儿跑出去的那天晚上,还在写。他会等,等故事有一个好卖的结尾。你没有等。你每天都在写,写的都是没有结尾的那一天。” “樱说,她不看。” “她现在不看。”绫乃说,手指在竹帘上轻轻地按了一下。“等她看的那一天,你那本东西就有结尾了。那个结尾,不是你写的,是她写的。” 绫乃从漆盒的最底下一层,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了他的手心里。布包里是一枚旧的银簪,簪头上雕着一朵小小的山茶花。 “这是我二十二岁那年,进月白的第一天,我母亲给我的。”绫乃说,声音低了下去。“十九年前,千鹤进月白的第一天,我把它借给她插了一天。她第二天还给我,说,绫乃姐,太贵重了,我插不起。” 绫乃把他的手指合上,把那枚银簪包在了他的掌心里。 “礼拜四以后,你把它交给千鹤。”绫乃说,手掌在他的拳头上拍了两下。“不管她做了什么决定。告诉她,这一回,不是借的。” --- 晚上七点,新桥。 千鹤让温玉楼把樱的东西送过去。一个纸袋,里面是樱的中文课本、手机充电器、两件换洗的毛衣和一双厚袜子,还有一盒柚子带来的草莓大福。千鹤把纸袋的口折了三折,用一根橡皮筋扎好,又拆开,把一张叠成小方块的便条塞了进去,再扎好。 「夏灯」开着门,八个座位坐满了六个,都是下了班的上班族,卡拉OK的计时屏上滚着一首演歌的歌词。千夏在吧台里面炒菜,看见温玉楼进来,冲他摇了摇头,指了指天花板。 “在楼上。”千夏说,铁铲在锅边上一磕,压低了嗓门。“老娘楼上那间六叠,平时堆啤酒箱的,收拾出来给她睡了。她说今天不下来,谁来都不下来。” 温玉楼把纸袋递过吧台。千夏接过去,掂了掂,看见了橡皮筋底下露出来的那个便条的角。 “千鹤写的?”千夏问,眉毛往上一挑。 “她没说。” “那就是千鹤写的。”千夏把纸袋放在吧台下面的架子上,挨着一箱啤酒。“你回去跟她说,东西送到了,人吃了两碗饭,没发烧,没哭。今天下午她在楼上看中文书,看了四个钟头,一页没翻。” 温玉楼点点头,转身要走。千夏叫住了他。 “喂,中国人。”千夏说,一边说一边往锅里倒酱汁,滋啦一声,冒起一大团白烟。“她今天问了老娘一句话。她问,千夏阿姨,温さん是什么样的人。” “你怎么说的?” “老娘说,是一个会帮老娘修天花板的人。”千夏说,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六月那天晚上,大家都走了。他留下来帮老娘收拾,收拾完了,看见天花板漏水,爬上梯子用胶带缠了半个钟头。缠得乱七八糟,到现在还在漏。” 千夏把盘子往一个客人面前一推,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听了,笑了一下。”千夏说,铁铲在锅沿上又磕了一下。“今天她就笑了这一下。你回去吧。” --- 晚上十点,千鹤从信用金库回来以后,一直没有说话。 千鹤在茶间里对着那张写满了字的和纸坐了两个钟头,算了三遍账。算完了,她把和纸叠起来,放进了文书盒里,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仰面躺在了榻榻米上。 “腰。”千鹤说,闭着眼睛。“腰要断了。信用金库的椅子,硬得像一块石头。” 温玉楼在她身边跪坐下来。千鹤翻了个身,趴在了榻榻米上,下巴枕着自己的手背。 “梳妆台第二个抽屉里,有一瓶椿油。”千鹤说,脸还埋在手背上。“你去拿来。” 温玉楼拿来了那瓶椿油。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伊豆大岛。千鹤趴着,自己伸手到背后,解开了带子的结,把带子一圈一圈地抽出来,扔在一边。她把小纹的领子往下一拉,拉到了腰上,露出了整片后背。 千鹤的后背白得发亮,肩胛骨的地方有两道浅浅的红印子,是带子勒出来的。腰窝那里,汗湿了一小片。 “倒在手心里,搓热了再碰我。”千鹤说,把头发拨到了一边。“冷的手碰上来,我会叫。” 温玉楼把椿油倒在掌心里。两只手合起来搓了搓,搓到发烫,才按在了她的腰上。 千鹤嗯了一声,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又长又软。他的拇指沿着她的脊梁骨两边慢慢地往上推,推到肩胛骨,再顺着肋骨的弧线滑回来。椿油在他的掌心底下化开,把她的皮肤抹得油亮亮的,一股淡淡的山茶花的味道散开来。 “再往下。”千鹤说,腰轻轻地扭了一下。 温玉楼的手回到了她的腰窝。千鹤的腰往下一塌,屁股往上翘了一点。那件小纹的下摆被顶起来,堆在她的臀上。 “再往下。”千鹤又说,声音更软了。 温玉楼的手停在她的腰上。千鹤等了两秒,自己伸手到后面,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和服的下摆底下塞了进去,按在了她的屁股上。她没有穿内裤。那团肉又软又沉,被椿油一抹,滑得他的手掌几乎握不住。 “揉。”千鹤说,脸埋在手背上。“今天在信用金库,我签了十一个字,按了七个手印。我的手现在还是麻的。你替我揉。” 温玉楼揉着她。他的手从她的臀上滑下去,滑到大腿根,又滑回来。千鹤的腿慢慢地分开了一点,又分开了一点。他的手指沿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上走,碰到了一片湿热。 千鹤一下子翻过身来。 小纹从她的身上滑开,整片前襟都敞着。她仰面躺在榻榻米上。乳房摊在胸口,乳晕深深的,在茶间的灯光底下泛着一点油光。小腹上那道横疤露出来,被椿油抹过的地方亮亮的。她伸出两只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了下来。 千鹤吻他,吻得很慢,舌头一点一点地舔他的嘴唇。她的手从他的衣领滑下去,滑到他的裤腰,隔着裤子握住了他。他早就硬了,在她的手心里顶着。千鹤握着他,从根部捏到顶端,再捏回来,捏得很慢,一下,又一下。 千鹤的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拉到了自己的两腿中间。她那里早就湿透了,椿油和她自己的水混在一起,滑得他的手指一碰上去就陷了进去。千鹤按着他的手背,让他的两根手指贴着那道缝,从下往上慢慢地抹,抹到顶上那颗硬起来的小肉粒,按住,再揉一圈。 千鹤的腰一下子拱了起来。她咬住了他的下唇,鼻子里喷出一股又一股的热气,两条腿夹住了他的手腕,夹得死死的。他的手指在她的腿间动不了,只能被她夹着,随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地磨。她磨了七八下,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急,腰越拱越高。 千鹤忽然松开了腿,把他的手推了出去。 “不行。”千鹤说,喘着气,眼睛湿湿的。“差一点。我也存着。” “明天下午,美纱叫你去中目黑。”千鹤说,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她跟我说了。她说要教你打架。” “你知道?” “月白的姑娘,做什么都会先跟我说。”千鹤说,手还在慢慢地捏。“她会把你按在垫子上,按十几次,然后骑上来。她会数数。数到最后,她不会让你出来。她会说,存着。” 千鹤捏着他的那只手忽然收紧了,指甲隔着裤子掐住了他的顶端。 “我也说一句。”千鹤说,看着他的眼睛。“存着。礼拜四以前,谁都不许让你出来。美纱不行,你自己的手也不行。” 千鹤松开了他。她把他推起来,自己坐起身,把小纹的前襟拢好,把带子捡回来,随便地缠了两圈。 “礼拜四。”千鹤说,脸还红着,声音已经稳了。“礼拜四我见完清十郎先生,我要你满满的。” 千鹤站起来,拿着那瓶椿油走出了茶间。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 “手洗干净再睡。”千鹤说,脚步在门槛上停了停。“椿油沾在被子上,三天都有味道。” --- 十一月二十三日,勤劳感谢日,下午三点。 中目黑的那间屋子在一栋旧楼的二楼,楼下是一家关了门的洗衣店,卷帘门上贴着招租的告示。屋子以前是一间跳舞教室,墙上还留着一排把杆,把杆上缠着褪色的胶布。地板是那种浅色的枫木,踩上去有一点弹。没有镜子,镜子拆走了,墙上留下一排长方形的白印子。窗户朝西,下午的太阳从窗玻璃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黄。 美纱站在那片金黄里。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下面是灰色的紧身裤,马尾扎得高高的。地板中间铺着两块蓝色的格斗垫,垫子的边角磨毛了,是她从自己工作室里搬来的。 “房东借我的钥匙,让我量尺寸。”美纱说,把一串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四十二坪,月租三十八万,押金六个月。等月白的事办完,我就签。三年的计划,我改成三个月。” “为什么改?” “因为我看明白了。”美纱说,把钥匙扔在窗台上。“等,是等不来的。千鹤姐等了七年,等来一本周刊。” 美纱走到垫子中间,冲他勾了勾手指。 “鞋脱了,上来。”美纱说,手掌在垫子上拍了两下。“下个礼拜,我们要去见黑泽亮。他那两个穿黑西装的,一个练过柔道,一个练过拳击,我查过了。到时候我站在千鹤姐前面,你站在千夏前面。千夏那个人,一急就动手。你要在她动手之前,把她挡住。挡住了,还不能让人家碰到你。” 温玉楼脱了鞋,站上了垫子。垫子被太阳晒得有一点温。 美纱教了他半个钟头。怎么站,脚分开多宽,重心放在哪里。有人抓你的衣领,怎么把手腕一转就挣脱。有人从背后抱你,怎么一沉腰,一低头,把人家从肩膀上带过去。美纱一边教一边动手,抓他的手腕,扭他的胳膊,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放倒在垫子上。每放倒一次,她就报一个数。 “十一。”美纱说,膝盖压在他的胸口上,低头看着他。“你又死了。” 温玉楼躺在垫子上喘气,汗把T恤湿透了。美纱的膝盖压着他,她自己也出了汗,额头和锁骨上亮晶晶的一层。运动背心的胸口湿出了一个深色的三角。 “最后一个。”美纱说,从他身上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你来抓我。用力抓。你要是能把我按在垫子上三秒,今天就算你毕业。” 温玉楼扑了过去。 美纱一侧身就让开了。她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腰一拧,他整个人就往前栽了下去。可是这一次他没有松手,栽下去的时候反手攥住了她的胳膊,把她一起带倒了。两个人滚在垫子上,滚了半圈,最后停住的时候,他在上面。美纱在下面,他的两只手按着她的两只手腕。 美纱没有挣。她躺在那里,仰着头看他,胸口一起一伏的。 “一。”美纱说,手腕在他的掌心里一动不动。 美纱的腿动了。她的两条大腿从下面缠上来,夹住了他的腰,脚踝在他的后腰上一扣。那两条腿结实得像两根钢缆,一收紧,他的胯就被死死地压在了她的胯上。隔着两层薄薄的运动裤,他能感觉到她那里的热,还有那一块微微的鼓。 “二。”美纱说,腰往上一顶。 那一顶又重又准,正好顶在他已经硬起来的地方。温玉楼的手一松,美纱的手腕就从他的掌心里滑了出去。她一翻身,把他翻到了下面,自己骑在了他的腰上。 “三秒没到。”美纱说,低头看着他,汗从她的下巴上滴下来,滴在他的嘴唇上。“你又死了。十二。” 美纱还骑在他身上。她坐在他的胯上,两只手撑着他的胸口,慢慢地往前碾了一下。那一碾很慢,从他的根部一直碾到顶端,隔着布料,把他那根东西压得贴紧了他的小腹。 “上一次在工作室,我让你只许说两个字。”美纱说,又往后碾了回来。“今天我不管你说什么。今天我只管数。” 美纱从他身上翻下去,躺平在垫子上,两条腿分开,膝盖弯着。她拍了拍自己身体两边的垫子。 “撑在这里。”美纱说,眼睛亮得吓人。“俯卧撑,二十个。每下去一次,你要亲到我。亲不到,那一个不算。” 温玉楼撑在了她的上方。他的两只手撑在她的肩膀两边。他的脚尖撑在她两腿中间的垫子上,身体悬在她的身体上面,隔着一拳的距离。美纱仰着脸看他,嘴角往上翘着,嘴唇微微地张开。 “一。”美纱说,声音低低的。 温玉楼的胳膊弯下去,嘴唇碰到了她的嘴唇。美纱没有闭眼,舌尖在他的嘴唇上飞快地舔了一下,他就被她推着下巴撑了回去。 “二。”美纱说,嘴角翘了起来。 第二次下去的时候,美纱把头一偏,他的嘴落在了她的脖子上。她的脖子上全是汗,咸的,一股热烘烘的味道。美纱说不算,他就再下去一次。这一次她的腰往上一抬,胯骨迎着他的胯骨撞了上来,正好撞在他胀起来的地方。他的胳膊一软,差一点趴在她身上。 “撑住。”美纱说,手掌拍在他的屁股上,啪的一声。“趴下去就重来。” 温玉楼咬着牙撑住了。他一个一个地往下做,每下去一次,美纱就换一个地方让他亲。嘴唇,下巴,锁骨,耳垂。做到第九个的时候,她把运动背心的下摆往上一掀,掀到了胸口下面,露出了那一排结实的腹肌。他下去,嘴唇落在了她的肚脐旁边。那块皮肤绷得紧紧的,汗珠子沾在他的嘴上。 “十。”美纱说,呼吸已经有一点乱了。 做到第十五个,他的胳膊开始抖。美纱伸出两只手,一只勾住他的后颈,一只伸到下面,隔着裤子握住了他。她每数一个数,手就攥一下。他下去的时候攥紧,他撑起来的时候松开。他的汗一滴一滴地掉在她的脸上,她伸出舌头,把掉在嘴角的那一滴舔掉了。 “十九。二十。”美纱说,攥着他的那只手往下一拽。“下来。” 温玉楼的胳膊一松,整个人压在了她的身上。美纱一翻身,又骑了上来。 美纱抓起他的右手,从运动背心的下摆塞了进去。背心里面是汗,湿的,热的,她的乳房被运动背心勒得紧紧的。他的手掌一塞进去,就被挤在了那团又硬又弹的肉和那层湿布中间。她的乳头早就硬了,顶着他的掌心。 “捏住。”美纱说,把他的手指往里按了按。“一。” 温玉楼捏住了。美纱的腰开始动,一前一后,节奏很稳,跟她刚才教他出拳一样,一下是一下。她的胯骨压着他的胯骨,那块被汗浸透的布料磨着他的布料,磨出了一种又闷又热的声音。 “二,三,四。”美纱数着,腰一下一下地往前推。“五。” 窗外有人走过去,是两个提着购物袋的老太太,说话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又远了。太阳往下沉了一点,地板上的那片金黄挪到了垫子的边上,照在美纱的小腿上。 美纱数到二十的时候,伸手拉开了他运动裤的松紧带。 美纱的手伸了进去。那只手刚才扭过他的胳膊,按过他的胸口,掌心粗糙,指根上有一层举铁磨出来的茧。那层茧一下子裹住了他,从根部攥紧,往上一撸,他的腰就弹了起来。 “别动。”美纱说,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小腹。“二十一。二十二。” 美纱撸得很慢,慢得磨人。每一下都撸到顶,拇指在顶端的那个小口上抹一圈,再一路攥回根部。她的手攥得紧的时候像一把钳子,松的时候又松得刚刚好,让他刚要喘过一口气,下一下又来了。他在她手里越来越硬,越来越烫,顶端渗出来的东西被她的拇指抹开,抹得整个头都滑溜溜的。 “三十。”美纱说,低下头来咬住了他的下唇。她咬得不轻,牙齿陷进肉里,又松开。舌头舔过被她咬疼的那块地方。“你今天欠我一条命。十二条命。” 美纱的腰还在动。她一边撸他,一边隔着自己的紧身裤,在他的大腿上磨。她的紧身裤裆部已经湿透了,颜色深了一大块,磨在他的腿上,一片湿热。她的呼吸乱了,数数的声音也乱了,三十五,三十六,三十八,跳过了一个数。 “你跳了一个。”温玉楼说,喘着气笑了一下。 “闭嘴。”美纱说,攥着他的手狠狠地收了一下。“我说几就是几。” 温玉楼的手还在她的运动背心里面。他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她的乳头,往外一拉,又一捻。美纱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腰停在了半空中,大腿夹着他的腿抖了两下。她从喉咙里压出一声很低的哼,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抵了好一会儿。 “四十五。”美纱说,声音哑了。 美纱抬起头来,脸红得一直红到了耳根。她的手还攥着他,攥得他发疼。他已经到了边上,腰在她的手里一跳一跳的,再撸两下就要出来了。 美纱的拇指一下子按住了他根部的那条筋,死死地按住了。 那股就要冲出来的东西被她硬生生地按了回去。温玉楼的腰猛地往上一挺,眼前白了一下,嗓子里憋出一声闷吼。他在她手里狠狠地跳了好几下,跳得发疼,可是一滴都没有出来。 “不许射。”美纱说,拇指还按着,看着他的眼睛。“存着。” “存到什么时候?”温玉楼喘着气问,嗓子干得发涩。 “存到打赢了。”美纱说,慢慢地把手从他的裤子里抽了出来,在自己的紧身裤上擦了擦。“打赢了那天晚上,千夏说要请大家喝酒。喝完了,我跟千夏一起收你。两个人,一起收。你今天欠的十二条命,到时候一条一条地还。” 美纱从他身上翻下来,仰面躺在旁边的垫子上,看着天花板,胸口还在一起一伏。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运动手表。 “六十秒。”美纱说,把手腕放回了垫子上。“正好。” 两个人并排躺在垫子上,谁都没有说话。太阳又沉下去了一点,那片金黄从垫子上退了下去,退到了地板上。楼下那家洗衣店的卷帘门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 “你知道吗。”美纱忽然说,眼睛还看着天花板。“我二十三岁那年,千鹤姐把我叫到里间,把一个信封拍在桌上。信封里是五十万,还有一张健身教练资格考试的报名表。她说,你这身力气,拿去讨好男人,太可惜了。你给我滚。” 温玉楼转过头看着她。 “我拿着信封哭着走的。”美纱说,眼睛还看着天花板。“我恨了她两年。第一次考,没过。第二次考,没过。第三次考过了,我拿着证书跑到月白门口,想扔在她脸上。门房说,千鹤姐家里有事,今天不来了。” 美纱坐了起来,把马尾解开,又重新扎紧。 “这一回,我站在她前面。”美纱说,把发圈咬在了嘴里。“谁都别想碰她。” --- 美纱开车送他回世田谷。车开到一半,她没有往奥泽拐,一打方向盘,往新桥的方向开了过去。 “看一眼。”美纱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每天晚上我都去看一眼。” 车停在了「夏灯」斜对面的一条小巷口。小酒馆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的灯亮着,传出一阵卡拉OK的声音,有人在唱一首很老的歌,唱跑了调。二楼的窗户也亮着,窗帘拉着。窗帘上映出一个人坐着的影子,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书。 美纱熄了火,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那扇窗户。 “今天早上,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美纱说,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六点半,我还在跑步。她问我,美纱姐姐,剑道跟打架,哪个有用。” “你怎么说的?” “我说,剑道有规矩,打架没有。”美纱说,下巴朝那扇窗户抬了抬。“有规矩的东西,是用来保护你自己的。没有规矩的东西,是用来保护别人的。她想了很久,说,那我还是练剑道。我说,好,打架的事,留给我。” 窗帘上的那个影子动了一下,翻了一页书。 美纱又看了一会儿,发动了车。 “十二条命。”美纱说,车开出了巷口。“你记着。” --- 十一月二十四日,中午十二点。自由之丘的商店街。 温玉楼去豆腐店买豆腐。千鹤说晚上要做汤豆腐,可是后来又改了主意,说要擀乌冬,豆腐就拿来炸豆皮。商店街的人不多,礼拜二的中午,几个老太太推着买菜的小车慢慢地走。 温玉楼从豆腐店出来,一个男人在他身后用中文叫了一声。 “温老师。” 那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脖子上挂着一张记者证,证件用一个塑料套子装着,套子上印着周刊真相的字样。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点东北口音,脸上的笑容很客气。 “我姓郑,周刊真相的特约记者。”那个男人说,递过来一张名片。“在东京十四年了。温老师,我给您的出版人周老师发过消息,他好像不太欢迎我。” 温玉楼没有接那张名片。 “我不是作家了。”温玉楼说,手里的豆腐盒子攥紧了。“也不是什么老师。” “明白,明白。”郑记者把名片收了回去,笑容一点都没有变。“温老师,我就问两个问题,您愿意回答就回答,不愿意就算了。第一个问题,您现在是不是住在世田谷区奥泽,一位姓真柴的女士家里?” 温玉楼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二个问题。”郑记者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录音笔,按亮了红灯。“您今年九月,跟深圳一家出版社解除了一本书的合同。那本书,写的是日本的料亭和陪酒女。您解约以后,有没有在继续写?如果在写,书里有没有一位C子?” 商店街上,一个老太太推着小车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车轮压过一块松动的地砖,咔哒响了一声。 “郑先生。”温玉楼说,声音不大。“你在东京十四年。你写过的那些人,你还记得几个人的名字?” 郑记者愣了一下。 “我记得的名字,全都是我不会写的。”温玉楼说,手里的豆腐盒子已经有一点凉了。“你的录音笔可以开着。我说一句话,你录下来,拿去给你的编辑听。真柴家里住着一个中国人,他每天去商店街买豆腐,豆腐店的老板娘说他挑豆腐挑得太久。就这一句,别的没有了。” 温玉楼转身走了。郑记者在他身后站了很久,没有跟上来。 温玉楼走到商店街的路口,拐了个弯,拿出手机给鹫尾发了一条消息。周刊的中国籍特约记者,姓郑,今天在自由之丘问了两个问题,第二回里可能有我。发完了,他又给千鹤发了一条。豆腐买好了,豆腐店老板娘说我挑太久。 --- 十一月二十四日,星期二,下午五点。新桥。 「夏灯」礼拜二不开门。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今日定休。温玉楼弯着腰从卷帘门底下钻进去,店里只开了吧台上方的一排小灯,八张高脚凳空着七张,卡拉OK的计时屏黑着。空气里是一股炒面酱汁和旧啤酒混在一起的味道。 樱坐在吧台的正中间。她穿着一件千夏的旧毛衣,大红色的,袖子长出一截,挽了两道。头发洗过了,披在肩上,还没有干透。她面前摆着一碗吃了一半的炒面,一杯乌龙茶。 千夏站在吧台里面,系着那条沾满酱汁的白围裙。手里握着铁铲,正在铁板上翻一锅新的面。她看见温玉楼进来,冲他扬了扬下巴,指了指靠门的那张高脚凳,意思是坐那里,别过来。 樱没有回头。她知道是他,肩膀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温玉楼在门边坐下了。千夏把一盘炒面推到他面前,又转回去,铁铲在铁板上刮得咔咔响。 “刚才说到哪儿了?”千夏问,眼睛看着铁板。 “说到你第一天去月白。”樱说,声音哑哑的。 “对。”千夏把铲子往铁板边上一磕。“老娘二十二岁,从大阪坐夜行巴士来东京,一个包,一双高跟鞋,口红是在心斋桥的药妆店里买的最便宜的那一支。月白的门那么高,老娘站在门口,腿都软了。是你妈出来接的我。” 千夏关了火,把铁铲放下,两只胳膊撑在吧台上。 “她那时候二十八。”千夏说,看着樱。“穿着一身墨色的和服,头发挽得一丝不乱。她看了老娘一眼,说,你的口红太红了,擦掉。老娘不擦。她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怀纸,递给我,说,那你今天就站在门口,站到你想擦为止。老娘站了三个钟头,站到腿抽筋,自己擦了。” 樱低着头,筷子在面碗里拨了一下。 “你想知道月白是做什么的。”千夏说,嗓门一点都没有压低。“老娘照实说。月白是陪有钱人吃饭喝酒的地方。陪笑,陪酒,陪说话。有的姑娘,还陪别的。陪别的是她们自己选的,有的是为了还债,有的是为了给家里寄钱,有的就是想多挣一点。你妈管的是里间。哪个姑娘陪哪个客人,多少钱,哪个客人喝醉了不许进哪个房间,都是她定的。谁要是硬来,她就把人请出去,管他是社长还是议员。” “她自己呢?”樱问,声音很轻。 “她自己,十二年,那些规矩,她第一个守。”千夏说,一只手撑着吧台。“她守得最狠的一条,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不管里间在干什么,她都要走。赤坂见附,零点十二分的末班车。老板骂她,客人骂她,她把和服的袖子一束,说,我女儿明天要带便当。” 樱的筷子停住了。 “老娘在月白待了五年,没见她误过一次末班车。”千夏说,伸手把樱面前那杯乌龙茶续满了。“只有一次,台风,电车全停了。她穿着草履从赤坂走回世田谷,走了两个半钟头。第二天她来上班,老娘帮她换足袋,足袋上全是血,脚后跟磨烂了两块。老娘问她你疯了吗。她说,樱的便当里要放炸鸡块,炸鸡块要早上五点腌,晚一点就不入味。” 樱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的带枕里面,一直塞着一张照片。”千夏说,声音终于低了一点。“老娘有一次帮她重新系带子,掉出来了。是你穿着剑道服站在一块奖状旁边的照片,你那时候矮得跟根竹刀一样高,脸上还有个创可贴。她把照片捡起来,吹了吹灰,又塞回去,跟老娘说,你敢说出去,我就把你的口红全扔了。” 樱一下子把脸埋进了两只手里。 樱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那件大红毛衣的长袖子盖住了她的手背。千夏没有去拍她,也没有递纸巾。千夏又打开了火,把那锅面重新翻了一遍,铁铲刮着铁板,刮得很响,响得把樱的哭声都盖住了。 温玉楼坐在门边,一动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樱抬起头来,用毛衣的袖子把脸擦了。她的眼睛肿得厉害,鼻尖红红的。 “千夏阿姨。”樱说,嗓子哑得快要说不出话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你妈不让。”千夏说,把铁铲往铁板上一拍。“你妈那个死女人,什么都自己扛,扛了二十年,扛得腰都弯了,还不让人帮她扛一下。上个礼拜天,她终于在电话里跟老娘说,你照实说。老娘活了三十四年,第一次听她说这三个字。” 千夏解下围裙,往吧台上一扔,从柜台底下摸出钱包。 “老娘出去买包烟。”千夏说,看了温玉楼一眼,又看了樱一眼。“二十分钟。你们两个,有话就说。没话就吃面。面凉了不许剩。” 卷帘门被千夏从外面拉下去了一点,哗啦一声。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铁板上滋滋冒着的一点余热。 樱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半碗炒面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吃得很慢,吃完了,她把筷子横放在碗上,跟她母亲放筷子的样子一模一样。 “温さん,你过来坐。”樱说,眼睛看着吧台里面那排酒瓶。“坐那么远,说话要喊。” 温玉楼端着自己那盘炒面,在她左手边隔一个位子的高脚凳上坐下了。樱看了一眼中间那张空着的凳子,没有说什么。 “你的面也要吃完。”樱说,把他的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千夏阿姨说了,不许剩。” 温玉楼低头吃面。面已经有一点凉了,酱汁很咸,卷心菜炒得软塌塌的。樱看着他吃,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去,对着吧台后面的那面旧镜子。镜子里映着他们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空凳子。 “八月二十九号,你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樱说,对着镜子里的他。“我跟妈妈吵完架,去了美咲家。半夜一点,我睡不着,想回去跟妈妈说对不起。我从九品佛走回家,走了二十分钟。我在玄关看见了你的鞋,跟妈妈的木屐摆在一起,摆得很整齐。家里的灯全关着。” 温玉楼放下了筷子。 “我又把门关上了。”樱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念一篇课文。“我走回美咲家,在她家门口的台阶上坐到天亮。第二天在羽田,我把便利贴塞进你的口袋,什么都没有说。晚上回家,妈妈给我做了三勺糖的厚蛋烧,我吃了四块。” “樱……” “你让我说完。”樱打断了他,还是对着镜子。“后来我就什么都知道了。妈妈和你。姐姐们和你。京都那天,水月姐姐家的巷子。我是学中文的,温さん,你们说日语我听得懂。你们用眼睛说话,我也看得懂。我看了半年,什么都看懂了。” 樱转过头来,第一次正面看着他。 “我讨厌那个世界。”樱说,眼睛又红了。“讨厌月白,讨厌账本,讨厌C子,讨厌妈妈半夜回家身上的酒味。我以为我讨厌那个世界,就会讨厌那个世界里的每一个人。可是我不讨厌你。” 樱的嘴唇抖了一下,又咬住了。 “我不讨厌你,也不讨厌妈妈,也不讨厌姐姐们。”樱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优奈姐姐教我叠毛巾,柚子姐姐教我包大福,美纱姐姐每天跟在我后面淋雨。我讨厌那个世界,可是我讨厌不起来那个世界里的人。我讨厌我自己,讨厌不起来。” 温玉楼看着她。她二十岁,眼睛肿着,穿着一件别人的大红毛衣。脸上的表情跟她母亲在茶间里排菜单的时候一模一样,倔得要命。 “樱。”温玉楼说,声音放得很慢。“你二十岁了。你讨厌谁,不讨厌谁,是你自己决定的。不是你妈妈替你决定,也不是我替你决定。那个世界跟你没关系的时候,你可以讨厌它。现在它跟你有关系了,你还是可以讨厌它。讨厌它,跟不讨厌里面的人,可以放在一起,不打架。” “会打架的。”樱说,手指在吧台上敲了一下。“在我心里打了一个礼拜了。” “那就让它打。”温玉楼说,看着镜子里她的眼睛。“打完了,剩下来的那个,就是你自己的。” 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很短,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你说话的样子,跟周刊上那个知情人士一样。”樱说,嘴角还挂着那一点笑。“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温玉楼也笑了。 “温さん。”樱又对着镜子了。“你写的那个家里,我是什么样子的?我不看,你说给我听。一句就好。” 温玉楼想了想,把筷子横放在了盘子上。 “一个什么事都要看十一遍的人。”温玉楼说,眼睛看着吧台上那碗面。“看完十一遍,才肯说一句话。说出来的那句话,谁都改不了。” 樱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用手指在吧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 “那你写对了。”樱说,声音很小。“我看了妈妈二十年。还没看完。” 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了上去。千夏弯着腰钻进来,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手里拎着一个长长的布袋。 “谈完了?”千夏问,把布袋往吧台上一放。“谈完了就回家。老娘的沙发被你睡出一个坑了。” 千夏解开布袋,从里面抽出了那把裂开的竹刀。裂开的四根竹片被重新拢在了一起,用深蓝色的细绳一圈一圈地缠紧了,缠得密密实实,从刀柄一直缠到刀尖。 “老娘的一个熟客,在神田开了四十年的竹刀店。”千夏说,把竹刀递给樱。“他说这把刀修不好了,打不了人了。可是缠起来,能挂在墙上。他说竹子裂成这样还不散,是把好刀。” 樱双手接过竹刀,捧在胸前,低头看着那一圈一圈的蓝绳子。 “千夏阿姨。”樱说,把竹刀抱得更紧了。“谢谢你。” “谢什么谢。”千夏说,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又塞回烟盒里。“回去跟你妈说,她欠老娘一顿饭。” --- 晚上八点,世田谷。 千夏开着她那辆送酒用的旧面包车,把他们两个送到了院门口。樱从后座下来,抱着那把缠了蓝绳子的竹刀,背着剑道部的运动包。千夏没有下车,摇下车窗,冲着二楼亮着灯的那扇窗户按了两下喇叭,按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千鹤开了门。她穿着那件鼠灰色的小纹,襷带还束着袖子。手上沾着面粉,显然是从厨房里直接跑出来的。 母女两个人隔着玄关的台阶,一个站在上面,一个站在下面,谁都没有先开口。 “我回来了。”樱说,低着头脱鞋。 “回来了。”千鹤说,看着女儿怀里那把竹刀。 樱把鞋摆好,鞋尖朝外,抱着竹刀从母亲身边走过去,上了楼。走到楼梯的一半,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妈妈,你晚上来我房间。”樱说,声音从楼梯上面飘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千鹤站在玄关,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她把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了很久,擦得手背都红了。 “我在做乌冬。”千鹤说,转过身对温玉楼说,眼睛却看着楼梯。“她小时候发烧,只肯吃我擀的乌冬。我擀了一个下午,擀坏了三次。” 晚饭是三个人一起吃的。乌冬面,炸豆皮,一小碟柚子胡椒。樱吃了两碗,千鹤吃了半碗,温玉楼吃了一碗。饭桌上谁都没有提周刊,没有提月白,没有提千夏的店。樱说柚子姐姐的大福很好吃,千鹤说那个兔子的便利贴画得不像兔子,像猫。樱说像兔子。千鹤说像猫。两个人争了三句,又都不说话了。 九点半,千鹤洗完了碗,解下襷带,叠好,放进了袖子里。她在楼梯底下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上了楼。 樱的房门开了,又关上了。 温玉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打开了电脑。他的房间跟樱的房间只隔着一道墙。那是一道很薄的墙,日式老房子的隔墙,木头的骨架,糊着两层土,再贴一层壁纸。五月他刚搬进来的时候,半夜能听见隔壁樱翻书的声音,后来他就习惯了,听不见了。 今天晚上,他又听见了。 墙那边有说话声。两个女人的声音,一高一低,一快一慢,像是在一问一答。他听不清内容,一个字都听不清,只听得见声音的高低。高的是樱,一开始很高,很快,像是在吵。低的是千鹤,一直很低,很慢,很少打断。 温玉楼戴上了耳机,耳机里没有放任何东西。他把光标移到文档的最后一行,敲了一个日期,十一月二十四日,就再也敲不下去了。 十点四十分,墙那边的声音停了很久。 然后,墙那边传来一声哭。 那一声哭很响,一下子就冲破了那道薄薄的墙,冲进了他的耳机里。他分不清是谁在哭。那声音像樱,又像千鹤,像一个人憋了二十年,终于憋不住了,一口气全吐了出来。哭声一开始很尖,后来变成了一种很低的、一抽一抽的呜咽,呜咽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停了。 温玉楼摘下了耳机,坐在电脑前面,一动都没有动。 十二点过一点,哭声停了。墙那边又有了说话声,比刚才更低,更慢,像是两个人躺下来了,脸对着脸,在被子里说话。 一点二十分,墙那边忽然传来了笑声。 那一声笑来得很突然,扑哧一下,像是谁说了一句很蠢的话,另一个人没有忍住。然后是两个人一起笑,笑得停不下来,笑得墙板都在轻轻地震。樱的笑声他听过,很少,很短。千鹤的笑声他听过很多次,可是从来没有听过她这样笑,笑得一点规矩都没有,笑得像一个年轻的姑娘。 温玉楼在文档里敲下了一行字:十一月二十四日,隔着一道墙,一次哭,一次笑。 他没有再删掉。 两点以后,墙那边就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 十一月二十五日,星期三,早上六点半。 温玉楼下楼的时候,千鹤已经在厨房里了。她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面,灶上坐着一口锅,锅里的味噌汤在小火上咕嘟咕嘟地响。她穿着昨天那件鼠灰色的小纹,皱了。腰上的带子也系得有一点歪,像是穿着衣服睡了一夜。 千鹤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千鹤的眼睛肿着,肿得眼皮都发亮了,眼睛底下是两道深深的青。可是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着的,压都压不下去。 “她还在睡。”千鹤说,用汤勺在锅里搅了一下。“睡在她自己的床上。我睡在她的地板上,腰疼死了。” 温玉楼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千鹤低头看着锅里的汤,看了一会儿,把火关小了。 “我们说了一夜。”千鹤说,往锅里撒了一把葱花。“从她生下来那天说起。说到她五岁问我去哪里上班,说到她十二岁翻出那张名片,说到台风那天我走回家,脚后跟磨烂了。她问我疼不疼,我说疼。她说你为什么不坐出租车。我说,打车要九千块,九千块,够你交一个月的剑道部会费。” 千鹤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下。 “然后她就哭了。”千鹤说,嘴角又往上翘了一下。“哭得比我还厉害。她说,妈妈,我宁可不练剑道。” 千鹤把汤勺搁在锅沿上,转过头来看着他。 “后来她问我,你的事。”千鹤说,声音低了一点。“她问我,妈妈,你喜欢温さん吗。我说,喜欢。她问我,那姐姐们呢。我说,姐姐们是姐姐们的事。她们跟他之间是什么,是她们自己的,我不替她们说。她想了很久,说,我也讨厌不起来他。她说,我讨厌我自己讨厌不起来。” 千鹤看着他,眼睛里那层水光一下子又涌了上来。 “樱说,她讨厌不起来你。”千鹤说,眼睛里的水光又涌上来。“我说,我也是。” 千鹤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 “然后我们两个就笑了。”千鹤说,用手背按了按眼睛。“笑了快半个钟头。她说,妈妈,我们两个真没出息。我说,是,没出息,像猫。她说,像兔子。” 厨房的窗户外面,天一点一点地亮了。院子里那棵山茶开了第一朵花,红的,在晨光里很显眼。 七点半,樱下楼了。她穿着剑道部的运动服,头发扎成了马尾。眼睛也是肿的,跟她母亲肿得一模一样。她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灶上的锅,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一眼温玉楼。 “早。”樱说,拉开椅子坐下。“我今天去学校。” 千鹤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 “森川部长昨天晚上给我发了消息。”樱说,拿起筷子。“她说对不起。她说她跟顾问老师商量过了,合宿名单不改。佐伯前辈写了一封道歉信,交给了顾问老师。她问我还来不来。我说,来。” “好。”千鹤说,把汤碗往女儿面前推了推。 “还有。”樱说,低头喝了一口汤。“绫乃阿姨昨天也给我发了消息。她说月白开张的那天,她要给我做一身和服,让我明天晚上去她店里量尺寸。量完了太晚,她说我就住在她那里,第二天从浅草直接去学校。” 千鹤的汤勺在锅里停了一下。 “明天晚上?”千鹤问,汤勺悬在锅沿上。 “明天晚上。”樱说,抬起头来看着母亲。“妈妈,你明天要去医院见黑泽爷爷,对吧?你去吧。不管爷爷说什么,回来以后,你跟温さん两个人,好好说话。你们两个大人,好好说话。” 樱吃完了早饭,背起包出门了。玄关的门关上之前,她回过头来,用中文说了一句。 “温さん,路上小心。不对,是我路上小心。”樱说,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中文太难了。” 门关上了。千鹤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扇门,笑出了声。 --- 十一月二十五日,上午十一点。门前仲町。 源さん住在深川一栋老公寓的一楼,屋子里一半是住的地方,一半被他改成了厨房。灶台是从月白拆下来的那一口,黑铁的。他九月请人运过来,说割烹开张之前,他要用这口灶把菜单试一遍。墙上挂着十一把刀,最左边那一把的刀身上刻着一个月字。源さん六十八了,光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藏青围裙。手上全是老茧,剥起栗子来却细得像绣花。 千鹤是来取栗子金团的。礼拜四去医院,她要带十二个。 “十二个,老头子一个人吃不完。”源さん说,把剥好的栗子放进竹筛里,头也不抬。“上次那六个,他吃了两个,剩下的分给护士了。护士长跟我说,那个姓黑泽的老爷子,吃栗子金团的时候会哭。” “护士长跟你说?”千鹤问,手指在纸盒的边上停住了。 “我送过去的。”源さん说,把一颗栗子丢进竹筛里。“老头子是我的老东家,我在他手底下切了三十年的菜。他吃一口,掉一滴眼泪。吃完了,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枕头底下。” 千鹤站在灶台旁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那个周刊,我老婆也看了。”源さん说,把竹筛端到灶台边上。“她说,这照片上的姑娘真好看。我说,我认识她。她二十一岁那年,第一天进月白,先到后厨来,给我们每个人鞠了一个躬。厨房里的人,从来没有一个前面的姑娘来给我们鞠过躬。每年正月,她给后厨的人一人订一个兔子形状的薯蓣馒头,订了十二年。我老婆问,她是做什么的。我说,她是给厨房里的人订点心的。” 源さん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纸盒,推到千鹤面前。纸盒里是十二个栗子金团,用茶巾绞出来的,一个一个金黄色的小团子,顶上留着一道细细的绞痕。纸盒的角落里,另外放着两个白白的薯蓣馒头,捏成了兔子的形状,眼睛是两粒红豆。 “兔子是给你和你女儿的。”源さん说,把纸盒的盖子按好。“不要钱。月白开张那天,第一道菜,你让我来上。我六十八了,你别让我等太久。” “不会太久。”千鹤说,把纸盒抱在胸前。 --- 十一月二十五日,下午三点。赤坂。 千鹤说要去看一眼月白。她没有开车,两个人坐地铁到赤坂见附,从车站走过去,走了十二分钟。 月白在一条窄窄的坡道的尽头。黑色的木板墙,墙头上探出一棵老松树的枝子,门是那扇两扇对开的旧木门。门楣上挂着那块匾,月白两个字,是清十郎的父亲写的。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纸上印着东京家庭裁判所的公告,说该不动产的一切处分暂停,落款是九月。白纸被雨淋过好几次,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字也洇开了一点。 千鹤在门口站住了。 千鹤站的位置,跟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门楣的左下方,往左边挪了一步,让匾露出来。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藏青色的大岛紬,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道行。头发挽着,插着那根木簪。 “就是这里。”千鹤说,看着那块匾。“十三年前,清十郎先生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端着那台老相机。他说,千鹤,你脸上有汗。我说,老板,我脸上有汗。他说,有汗才好看。” 温玉楼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坡道的中间。他看着门口的千鹤,看着她头顶上那块匾,看着那张卷了边的白纸。 “明天,我要去求他。”千鹤说,没有回头。“我当了十二年的妈妈桑,没有求过任何一个客人。清十郎先生是我唯一欠的人,也是唯一欠我的人。十五年前,他欠了我一次。明天,我要把这一次要回来。” “十五年前是什么事?” “明天再说。”千鹤说,伸手摸了摸那张白纸卷起来的边角,想把它抚平,又松开了手。“明天,我会在你面前,把这件事说完。说完了,我就再也不说了。” 坡道上走下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一边打电话一边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看都没有看那扇门一眼。远处传来一阵电车开过的声音,从赤坂见附的方向,隔着一片楼房,闷闷的。 千鹤在门口站了五分钟。站完了,她转过身,从坡道上走下来,走到温玉楼的身边,挽住了他的胳膊。 “走吧。”千鹤说,挽着他的手紧了紧。“回去做晚饭。樱今天要回家吃。” 晚上七点,樱回家吃晚饭。千鹤做了寿喜烧,牛肉是商店街那家老肉铺的,切得薄薄的,铺在一个大盘子里,像一朵一朵粉色的花。 吃到一半,樱放下筷子,看着温玉楼身后的那个架子。架子上摆着一个粉色的沙漏,沙子已经全落在了下面那一半,底座上刻着两个小字,月白。 “那是什么?”樱问,眼睛盯着那个架子。 “优奈姐姐给的。”千鹤说,往樱的碗里夹了一块牛肉。“她在月白的第一天,我送给她的。她用了八年,现在送给温さん了。她说,放在割烹里,你们那儿的时间,不用再算了。” 樱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把那个沙漏拿在手里看。粉色的玻璃已经被摸得有一点发乌了,底座上那两个字的刻痕里,积着一层薄薄的灰。 “八年。”樱说,手指摸着底座上的字。“翻了多少次?” “她说,两万次。”温玉楼说,把一块牛肉放进樱的碗里。 樱把沙漏翻了过来。粉色的沙子开始往下流,细细的一线,在灯光底下闪着一点光。她把沙漏放回架子上,看了一会儿,回到桌边坐下了。 “十五分钟。”樱说,拿起筷子。“这顿饭,十五分钟吃不完。” “吃不完就再翻一次。”千鹤说,头也没抬。 “不翻了。”樱说,夹起一块豆腐。“优奈姐姐说了,不用再算了。” 九点,樱站在二楼走廊里。手里拿着那把缠了蓝绳子的竹刀,对着自己房间的墙比来比去。 “温さん。”樱叫他,没有回头。“你有锤子吗?” 温玉楼从自己的房间里拿出一把小锤子,是他五月刚来的时候,在百元店买的,用来钉书架。樱接过锤子,又递回给他。 “你来钉。”樱说,把锤子塞回他的手里。“我够不着。妈妈说墙里面是木头的骨架,要钉在骨架上,不然挂不住。” 温玉楼敲了敲墙,找到了骨架的位置,钉了两颗钉子。樱把竹刀横着架了上去,往后退了两步,歪着头看,又让他把右边的钉子往上挪了半寸。挪完了,她又看了一会儿。 “歪了。”樱说,歪着头眯起一只眼睛。 “没有歪。” “歪了一点点。”樱说,伸手把竹刀的一头往下按了按。“现在好了。” 那把竹刀挂在了她的墙上,挂在一排剑道比赛的奖状旁边。蓝色的细绳在台灯底下泛着一点光,裂开的竹片被缠得紧紧的,一点都看不出来曾经散过。 “千夏阿姨说,竹子裂成这样还不散,是把好刀。”樱说,看着墙上的竹刀。“我觉得她说的是妈妈。” 樱转过身来,把锤子还给他,鞠了一个躬。 “谢谢。”樱说,直起腰来看着他。“晚安,温さん。” 门关上了。温玉楼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把锤子。隔壁那道薄薄的墙那边,传来了翻书的声音。 --- 晚上十点,茶间。 鹫尾的电话打了二十分钟。法院受理了临时处分的申请,审理定在十二月二日。可是周刊真相那边,第二回还是要在明天早上五点上线。鹫尾说,社长那边好像松了口,第二回里的名字可能会打码,可是能打多少,谁也不知道。 千鹤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 温玉楼在她对面坐着,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明天早上五点。”千鹤说,手指在手机的屏幕上点了一下。“明天上午十点,我去医院。下午回来。樱晚上去绫乃那里。” 千鹤站起来,走到茶间的门口,在门框边上停住了。走廊里的灯没有开,她的脸一半在茶间的灯光里,一半在暗处。 “明天晚上,你来我房间。”千鹤说,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交代明天的菜单。“明天见完清十郎先生,我要做一个决定。很大的一个决定。” 千鹤回过头来,看着他。 “我需要你在我里面的时候做。”千鹤说。 第24章 我来做决定 《第二十四集 我来做决定》 十一月二十六日,星期四,早上五点零三分。 千鹤坐在茶间里,平板电脑立在矮桌上。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襦袢,外面披着那件旧的灰色开衫。头发没有挽,散在肩膀上。温玉楼下楼的时候,她已经看完了第一遍,正在看第二遍。 周刊真相的网站更新了。连载第二回,标题还是那一行黑底白字,赤坂名门料亭的“里账本”。下面配了三张照片,都是账本的内页,泛黄的纸,竖排的毛笔字。每一张照片上,所有的名字都被涂成了一条一条的黑杠,黑杠密密麻麻地排着,像是一排一排的栅栏。 文章比第一回短,不到两千字。写的是账本的来历,写的是某位已经退休的议员,在某年某月的某个房间里,喝了多少钱的酒。没有一个真名字。C子只出现了一次,写的是C子负责的里间,每月的营业额是多少。 “绫乃姐的枕头风。”千鹤说,把平板转过来,推到他面前。“还有清十郎先生的那个签字。社长怕了。名字全涂了,涂得跟没写一样。” 温玉楼往下翻。文章的最后一段,字号小了一号,用的是另一种字体。 编者按:本刊另获得独家线索,前妈妈桑C子目前与一名中国籍男性作家同居。该作家曾与中国某出版社签约,撰写以日本料亭女性为题材的纪实作品。下一回,本刊将独家揭露C子与中国作家之间的“合同”。 “合同。”千鹤说,用手指在那两个字上点了一下。“加了引号。” “郑记者。”温玉楼说,把平板推回给她。“前天在自由之丘,他问了我两个问题。” “我知道。”千鹤说,把平板扣在了桌上。“鹫尾昨天晚上跟我说了。他说,第三回要是写你,那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你是外国人,签证、居留、深圳的那些钱,都会被翻出来。” 千鹤站起来,走到厨房,往锅里放了水,把火打开了。 “我今天十点去医院。”千鹤说,背对着他,看着锅里的水。“我本来想,今天去求清十郎先生,求他出庭,求他把月白卖给我。现在我要多求一件事。我要求他,把他的儿子管住。” “他管得住吗?” “管不住。”千鹤说,把一把昆布丢进了锅里。“七十八岁,坐轮椅,心脏里装着一个电池。他管不住他儿子。可是他能做一件事,他儿子做不了的事。” 千鹤回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底下还有前天哭肿的痕迹,可是眼神很亮。 “他能站在法官面前,说他自己的话。”千鹤说,把锅盖轻轻地盖上。“只要他自己说了,他儿子手里的那些东西,就全是偷来的。” --- 上午十点,广尾的医院,六楼。 黑泽清十郎没有躺在床上。他坐在轮椅里,轮椅推到了窗户边上,身上盖着那条格子毛毯,鼻子里没有插氧气管。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襟毛衣。头发梳过了,稀稀的几根白发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盆栽,是一棵五叶松,修剪得整整齐齐。 中村律师站在门边,冲千鹤点了点头,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千鹤把那盒栗子金团放在了窗台上,挨着那棵五叶松。她没有坐,在轮椅旁边的榻榻米垫子上跪坐下来,跪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温玉楼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 “源说你今天要来。”清十郎说,眼睛看着窗外。“他昨天送金团来,说千鹤明天要来求你,你别让她跪太久,她的膝盖不好。” “我的膝盖很好。”千鹤说,腰挺得笔直。 “你二十五岁那年,在赤坂警察署的走廊里跪了一夜。”清十郎说,还是看着窗外。“第二天早上我去接你。你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一点摔在台阶上。从那以后,你一到下雨天,膝盖就疼。你以为我不知道。” 千鹤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温玉楼站在门边,第一次听到这件事。千鹤没有回头看他。她看着轮椅上的老人,开口说了下去。她说得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很久以前的账。 “十五年前的二月。”千鹤说,眼睛看着老人膝盖上的毛毯。“松之间。一位大臣的私宴,清十郎先生亲自安排的。陪酒的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刚来半年。大臣喝多了,在松之间里心脏病发作,倒在了姑娘的身上。姑娘吓得跑出来,鞋都没穿。是我进去叫的救护车。” 清十郎闭上了眼睛。 “大臣救回来了。”千鹤说,手指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可是警察来了,记者也来了。他们问,那个房间里,那个时候,陪着大臣的是谁。清十郎先生要是说了实话,月白就完了,那个姑娘这辈子也完了。我跟警察说,是我。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是里间的管事,我在给大臣倒酒。” “她在警察署的走廊里跪了一夜。”清十郎说,眼睛还闭着。“警察问了她十一个钟头,她一个字都没改。第二天的报纸上,登了一小块,赤坂某料亭的女性管理人。没有名字,没有照片。那个姑娘第二个礼拜就回老家了,后来嫁了人,生了两个孩子,每年正月给千鹤寄一张贺年卡。” 清十郎睁开眼睛,转过轮椅,面对着跪在地上的千鹤。 “我那天早上在警察署门口跟你说,千鹤,这个人情,我用月白还。”清十郎说,枯瘦的手在扶手上攥紧了。“你说,老板,我不要月白,我要每天晚上十一点四十能走。我说好。十二年,你每天十一点四十走。我一次都没有拦过你。可是那不够,千鹤。那连利息都不够。” “清十郎先生。”千鹤说,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慢慢地低了下去。“今天我是来要那个人情的。” “你说。” “请您十二月四号,去法院。”千鹤的额头贴着垫子,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楚。“请您当着法官的面,说您没有糊涂,说月白是您自己要卖的。请您把月白卖给我。还有,请您告诉法官,那张照片,是您拍的,您没有给任何人。”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有一架直升机飞过去,嗡嗡的声音从远处过来,又远了。 清十郎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和青筋,抖着,落在了千鹤的头顶上。他的手指碰到了那根木簪,停住了。 “抬起头来。”清十郎说,声音沙哑却很硬。“我黑泽清十郎,这辈子没让女人给我磕过头。你也不要是第一个。” 千鹤抬起头来。她的额头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眼睛是干的。 “十二月四号,我去。”清十郎说,看着她的眼睛。“坐着轮椅去,带着氧气瓶去。法官问我几月几号,我答得出来。法官问我住在哪里,我答得出来。法官问我为什么卖月白,我就说,因为月白欠一个女人的,欠了十五年。” 清十郎从毛衣的口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钥匙上拴着一块小小的木牌,木牌上用墨写着一个松字,墨色已经淡了。他把钥匙放在了千鹤的手心里。 “松之间的钥匙。”清十郎说,手指在木牌上摸了一下。“我说过,等你买下来那一天,我亲手交给你。我七十八了,等不了那一天了。今天就交。三亿二千万,原价,一円都不多要。月白卖给你,不卖给我儿子。” 千鹤握着那把钥匙,钥匙还带着老人身上的体温。她低着头,看着手心里的钥匙,看了很久。 “还有一件事。”清十郎说,转过轮椅,重新对着窗户。“亮那个孩子,我管不住了。可是他是我的儿子。他做的那些事,他自己会付钱。我只求你一件事。到时候,给他留一条路走。” “我会的。”千鹤说,把钥匙握进掌心里。 从病房里出来,千鹤在走廊里站住了。她背靠着墙,手里攥着那把钥匙,攥得指节都白了。 “十五年。”千鹤说,没有看他。“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绫乃姐知道一半,千夏知道一点。你是第一个听全的。”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今天晚上,我要做一个决定。”千鹤说,把钥匙塞进了袖子里。“做决定之前,我要把我手里的牌,全给你看一遍。” --- 下午五点,世田谷,厨房。 樱比平时早回来了两个钟头。她说今天剑道部只练了基本功,部长让她早点走,说明天开始合宿前的集训,要把力气留着。她进门的时候,千鹤还没有从医院回来。她在电车上就打电话问了。千鹤只说了三个字,回去说。 樱把运动包往玄关一扔,洗了手,系上了千鹤的那条蓝色围裙。围裙太长了,下摆一直垂到她的膝盖下面。她打开冰箱,看了一会儿,拿出了一盒鸡蛋。 “温さん,你过来。”樱说,把鸡蛋盒子放在灶台上。“今天晚饭你做厚蛋烧。” “我不会。” “所以我教你。”樱说,从橱柜里拿出一口方形的小平底锅,锅底黑黑的,边角磨得发亮。“这口锅是妈妈二十岁那年买的,比我还老。她做的厚蛋烧,我吃了二十年。今天她累了,你做。” 樱把四个鸡蛋打进碗里,递给他一双长筷子。 “打。”樱说,把碗往他面前一推。“不要打出泡沫。筷子贴着碗底,左右划,不要转圈。” 温玉楼左右划。樱站在他旁边,抱着胳膊看,看了十几下,伸手把他的筷子拿走了。 “你在打仗。”樱说,抱着胳膊摇了摇头。“鸡蛋没有得罪你。” 樱自己划了几下,又把筷子塞回他手里。他学着她的样子,筷子贴着碗底,轻轻地左右划。樱看着,没有说话,往碗里放了三勺糖,一勺酱油,一小撮盐。 “三勺糖。”樱说,把糖罐的盖子拧紧。“妈妈的厚蛋烧是甜的。外面店里的都是咸的,我不吃。” 樱把平底锅坐在火上,用一块沾了油的厨房纸在锅底擦了一圈。锅热了,冒起一缕细细的青烟。 “倒三分之一。”樱说,把油瓶放回原处。“倒进去,摇匀,等到边上开始起泡,中间还是半生的,就开始卷。从里往外卷,用筷子,不要用铲子。” 温玉楼倒了三分之一。蛋液在锅底滋地一响,摊开了,边上很快鼓起了一圈小泡。他拿着筷子,从里往外卷,卷到一半。蛋皮破了,一大块粘在了锅底上。 樱看着那块破了的蛋皮,没有笑。 “继续。”樱说,眼睛盯着锅底。“破了也继续。下一层会把它包住。” 温玉楼把卷好的那一半推到锅的里边,又擦了一遍油,倒进去第二层。蛋液流到卷好的那一卷下面。他用筷子把那一卷抬起来,让蛋液流进去。第二层卷得比第一层好一点,没有破,可是歪了。 “歪了。”樱说,歪着头看那一卷蛋。 “歪了也继续?” “歪了也继续。”樱说,嘴角动了一下。“第三层会把它扶正。” 第三层倒进去的时候,玄关的门开了。千鹤回来了。她穿着早上出门的那件藏青色大岛紬。手里拎着一个空了的点心纸盒,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前面的两个人。 樱没有回头。 “妈妈,你别进来。”樱说,眼睛盯着锅。“温さん在做厚蛋烧。你一进来,他就紧张。他一紧张,就卷破。” 千鹤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卷完了第三层,看着樱把那一卷厚蛋烧从锅里倒出来,倒在竹帘上,用竹帘卷紧了,压了一会儿。 樱打开竹帘,把厚蛋烧放在砧板上,切成了八块。每一块的切面上,都能看见三层黄色的蛋,一圈一圈地卷着,中间那一层歪着,最里面那一层还破了一个小口。 樱用手指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三勺糖。”樱说,看着母亲。“妈妈,跟你做的一样甜。就是丑。” 千鹤走进来,捏起一块,也放进了嘴里。 “清十郎先生答应了。”千鹤说,嘴里还嚼着厚蛋烧。“十二月四号,他坐轮椅去法院。月白按原价卖给我们,不卖给他儿子。” 樱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睛一下子亮了。 “爷爷答应了?”樱问,手里的竹帘停在半空。 “答应了。”千鹤说,从袖子里拿出那把拴着木牌的铜钥匙,放在砧板旁边。“这是松之间的钥匙。他今天就给我了。” 樱伸出手指,碰了碰那块木牌上的松字。她没有说话,转身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 “妈妈,我今天晚上去绫乃阿姨那里。”樱说,把围裙搭在椅背上。“昨天说好的,量尺寸。绫乃阿姨说,要给我做一身浅樱色的访问着,月白开张那天穿。量完了太晚,我就住在浅草,明天从那里直接去学校。” “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美纱姐姐在后面的巷子里。”樱说,从玄关拿起运动包,背在肩上。她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母亲,又看了一眼砧板上那几块丑丑的厚蛋烧。 “妈妈,你今天去求人了。”樱说,一只手扶着门框。“你从来不求人的。你累了,先吃饭。厚蛋烧是温さん做的,丑,可是能吃。剩下的,我明天回来吃。” 门关上了。巷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车灯的光从厨房的窗户上扫过去,消失了。 千鹤站在灶台前面,拿起一块厚蛋烧,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她嚼着嚼着,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一只手撑在了灶台上。 温玉楼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三勺糖。”千鹤说,声音哑了。“她记得。” 千鹤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过身来。她的眼睛红着,脸上却在笑。 “吃饭。”千鹤说,把那块钥匙收回袖子里。“吃完了,洗澡。洗完了,九点半,你来我房间。” --- 晚上九点半,二楼走廊的第三间。 温玉楼拉开纸门的时候,屋子里只点着一盏行灯。行灯放在床之间的角落里。纸罩子是旧的,黄黄的光透出来,把八叠的和室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榻榻米的正中间铺着一床被褥,白色的被单。枕头边上放着一只黑漆的小盘子。盘子里是那块银色的怀表,表盖打开着。表针在走,滴答滴答,在安静的屋子里响得很清楚。 千鹤跪坐在被褥的另一头。她洗过澡了,头发放了下来,湿湿地披在背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千鹤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襦袢。她的腰上系着一根细细的腰纽,领口交叠得整整齐齐。她的手边放着一条叠好的带扬,绯红色的绉绸,在行灯底下像一小摊血。 “关门。”千鹤说,眼睛看着那块怀表。“坐到这里来。” 温玉楼关上纸门,在被褥中间跪坐下来。千鹤从身后拿出一条干毛巾,扔在了他的膝盖上。 “先给我擦头发。”千鹤说,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跪坐好。“洗完了没擦干,滴了一路。” 温玉楼拿起毛巾,捧起她的头发。千鹤的头发又长又厚,湿湿地沉在他的手里,一股山茶花的油香。他用毛巾包住发梢,轻轻地按,按干了一截,再往上换一截。千鹤低着头,后颈露出来,白白的一截,颈窝里还挂着一颗水珠。 温玉楼低下头,把那颗水珠舔掉了。 千鹤的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没有回头。 “擦头发。”千鹤说,声音却软了。“没叫你舔。” 温玉楼接着擦。擦到她的耳朵后面,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耳垂,又软又凉。千鹤的头往他手心里偏了一下,偏得很轻,像是不小心,又像是故意。等他把她的头发擦到半干,她才拿过毛巾,叠好,放在了一边。 千鹤拿起那条带扬,抖开,绉绸软得像水,从她的手指间垂下来。 “这条带扬,是我今天系在大岛紬里面的。”千鹤说,膝行到他的身后。“我在病房里磕头的时候,它就勒在我的胸口底下。我磕下去,它就勒紧一点。” 千鹤把那条带扬蒙在了他的眼睛上,在他的后脑勺上打了一个结。绉绸贴着他的眼皮,还带着一点她身上的体温,一股淡淡的、她洗完澡以后的皂味。行灯的光一下子就没了,眼前只剩下一片暗红色的、模模糊糊的影子。 “今天晚上,你只用感觉。”千鹤说,嘴唇贴在他的耳朵后面。“不许看,不许问,不许动。我做什么,你都只能等。” 千鹤的手从他的背后伸过来,解开了他浴衣的带子。带子一松,浴衣的前襟就滑开了。她的手指从他的锁骨开始,一路往下摸,摸过他的胸口,摸过他的肚子,停在他的小腹上,又收了回去。 “躺下。”千鹤说,手掌在他胸口推了一下。 温玉楼躺了下去。被单是凉的,贴着他的后背。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他听见千鹤在被褥上挪动的声音,长襦袢的布料沙沙地擦过榻榻米。他听见那块怀表在耳朵边上走,滴答滴答,一秒一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千鹤的嘴唇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这一个吻很轻,轻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千鹤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上停住,不动,停了很久。他想抬起头去追,她的一根手指就按在了他的胸口上,把他按了回去。 “数。”千鹤说,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听着表,数到十。我再亲你一下。” 温玉楼听着表,在心里数。一,二,三。千鹤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热热的,带着一点焙茶的味道。七,八,九。十。她的舌尖舔过了他的下唇,从左边舔到右边,舔得很慢,然后又离开了。 千鹤开始往下走。 千鹤的嘴唇落在了他的下巴上,又落在了他的喉结上。她在他的喉结上停了很久,舌头贴着那块凸起来的软骨。他一咽口水,她的舌头就跟着往上一滑。千鹤轻轻地笑了一声,鼻子里出来的气扑在他的脖子上。 “你咽口水了。”千鹤说,鼻尖蹭着他的下巴。“你紧张。” 千鹤的嘴唇沿着他的锁骨往左边走。她的头发垂下来,湿湿的发梢扫过他的胸口,凉凉的,一路扫过去,扫得他的皮肤上起了一层小疙瘩。千鹤走到他左边的乳头上,停住了。 千鹤含住了他的乳头。 她的嘴很热。千鹤的舌尖绕着那一小圈转,转一圈,停一下,再转一圈。他的乳头在她的嘴里慢慢地硬了起来,硬成了一颗小小的豆子。千鹤用牙齿轻轻地咬住那颗豆子,往外拉了一点,再松开。温玉楼的腰一下子绷紧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闷哼。 “不许动。”千鹤说,手掌按在他的小腹上。“我说了,你只能等。” 千鹤换到了右边,咬得比左边重了一点。然后她继续往下走。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往下数,每一根上都亲一下。他看不见她,只能感觉到那两片嘴唇,热的,湿的,一下,又一下,落在他的骨头上。 “十二根。”千鹤说,数到了最底下那一根。“你瘦了。九月走的时候,摸不到最底下这一根。” 千鹤的长襦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敞开了。温玉楼感觉到了,是因为有什么软软的东西压在了他的肚子上。那是她的乳房,沉沉的,热热的,压下来,又随着她往下挪的动作,从他的肚子上拖过去。千鹤的乳头硬硬地划过他的皮肤,像两颗小小的石子,一路划下去,划到他的肚脐。 千鹤的舌尖探进了他的肚脐。 她在那个小小的坑里转了一圈,舔得他整个肚子都缩了起来。他的阴茎早就硬了,硬得发疼,翘在他的小腹上,顶端贴着她的下巴。千鹤一低头,他的顶端就碰到了她的脖子,滑滑的,留下了一道湿痕。 千鹤没有理它。 她的嘴唇从他的肚脐往旁边走,绕开了他的阴茎,走到了他的胯骨上。千鹤在他的胯骨上咬了一口,咬得不轻,牙齿陷进肉里。然后她的嘴唇顺着他的大腿外侧往下滑,滑到膝盖,又从膝盖的内侧往上回。 千鹤没有马上往上回。她的嘴唇在他的膝盖窝里停住了,舌尖在那块薄薄的、从来没有人碰过的皮肤上舔了一圈。温玉楼的小腿一下子抽了一下,脚趾蜷了起来。 “这里也怕痒。”千鹤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我记下了。” 千鹤又往下去了。千鹤握住了他的一只脚,捧在手心里。他看不见,只感觉到她的手掌又暖又软,托着他的脚跟。然后是她的嘴唇,落在了他的脚背上,一下,又一下。她的舌头舔过他的脚趾缝,一个一个地舔过去,舔得很慢,舔到最小的那一个,含进嘴里吮了一下。 温玉楼的整条腿都绷直了,攥着被单的手攥得更紧了。 “月白的规矩,客人进门,先给客人洗脚。”千鹤说,把他的脚放下来,又捧起了另一只。“洗了十二年,我没有亲过一只。今天两只都亲。” 千鹤把另一只脚也亲完了,才顺着他的小腿,从膝盖的内侧慢慢地往上回。 千鹤的舌头贴着他的大腿内侧,一寸一寸地往上舔。 那里的皮肤最薄,最嫩。千鹤的舌头又软又宽,贴上去,从膝盖往上,舔一下,停一下,等一下表,再舔一下。滴答滴答。温玉楼数着表,数到第三下的时候,她的舌头就往上挪一点。他的阴茎在空气里一跳一跳的,顶端渗出来的东西顺着茎身往下流,流到了根部,流到了他的阴囊上。 千鹤舔到了他的大腿根,在那条褶子里停住了。 她的鼻尖碰到了他的阴囊。千鹤吸了一口气,很深的一口,把他那里的味道全吸了进去。 “四天。”千鹤说,嘴唇贴着他的阴囊,说话的时候嘴唇一动一动地蹭着那层皮。“礼拜天晚上我叫你存着,礼拜一美纱叫你存着。你存了四天。这里面,满满的。” 千鹤张开嘴,把他的一边蛋蛋含了进去。 她的嘴里又热又湿,那颗蛋蛋被她含在舌头上,轻轻地滚。千鹤的舌头绕着它转,转一圈,用嘴唇抿一下,再吐出来,换另一颗。她的手握住了他的阴茎,握得很轻,松松地圈着,没有动。 “不许射。”千鹤说,嘴里还含着他。“表走六十下,我才动一下手。你给我忍着。” 千鹤开始撸他。 千鹤撸得慢得要命。表走六十下,她的手从根部往上撸一下,撸到顶。拇指在顶端那个小口上抹一圈,再一路攥回根部。然后停住,不动,等下一个六十下。她的嘴一直含着他的阴囊,一颗,换一颗。舌头在两颗中间的那条缝里来回地舔。 温玉楼躺在一片暗红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他只听得见那块表,滴答滴答,还有她的嘴含着他的时候,那一点湿湿的、黏黏的声音。他的整个身子都绷紧了。两只手攥着被单,攥得被单都皱成了一团。 表走到第四个六十下的时候,千鹤松开了他的阴囊。 千鹤的嘴唇贴着他的茎身,从根部往上舔,一路舔到顶端。千鹤把他的顶端含了进去,含得很深,深到他的顶端抵到了她的喉咙口。她就那样含着,一动不动。喉咙里一下一下地收紧,像是在吞咽,又像是在挤。 温玉楼憋不住了。他的腰往上一挺,嗓子里吼出了一声。 千鹤没有松口。千鹤的手攥住了他的根部。嘴往下一压,把他含得更深了。他在她的嘴里射了出来。一股,又一股,四天的东西一下子全冲了出来,冲得他的腰一下一下地往上弹。千鹤一直含着,喉咙一下一下地动。他射一股,她就咽一口,咽得很慢,很用力。 射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停不下来了。千鹤一直没有松口,等他最后一下跳完了,她还含着,用舌头把他的顶端舔干净,把茎身上流下来的也舔干净,一点都没有剩。 千鹤爬了上来。她的嘴唇压在了他的嘴唇上,舌头顶了进来。 千鹤的嘴里还有他的味道,又咸又腥,带着一点苦,黏黏地挂在她的舌头上。她把那个味道送进了他的嘴里。舌头在他的舌头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一定要他尝清楚。 “你自己的味道。”千鹤说,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喘着气。“存了四天的味道。记住它。” 千鹤吻完了,没有马上起来。千鹤趴在他的身上,脸贴着他的脸。两个人的嘴唇上都沾着同一个味道。她的乳房压在他的胸口上,随着她的喘气一起一伏。他还蒙着眼睛,看不见她,只感觉到她的头发盖在他的脸上。她的心跳隔着两层皮肉,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胸口。 “你射的时候,叫得很响。”千鹤说,嘴唇蹭着他的耳朵。“隔壁要是有人,全听见了。” “隔壁没有人。” “所以我才让你叫。”千鹤说,手指在他的胸口上画了一道。“今天晚上,这栋房子里,你想叫多响,就叫多响。” 千鹤伸手到他的脑后,解开了那条带扬。 绉绸从他的眼睛上滑下去,行灯的光一下子涌了进来,黄黄的,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眨了好几下,眼前那一片模糊才慢慢地清楚了。 千鹤跪在他的两腿中间。千鹤的长襦袢敞开着,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挂在她的胳膊肘上。行灯在她的身后,光从她的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描了一圈金边。她的头发已经半干了,乱乱地披着。嘴唇红红的,嘴角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看着我。”千鹤说,把那条带扬扔在了一边。“刚才不许你看。现在许你看。看清楚。” 千鹤跪直了身子,两只手捧住了自己的乳房。 千鹤的乳房又大又软,沉甸甸地托在她的手掌上,乳晕深深的,在行灯底下像两枚熟透了的李子。千鹤的手指慢慢地收拢,把那两团软肉捏紧了,又松开。乳头从她的指缝里挤出来,硬硬地翘着。 “我二十一岁那年,第一天进月白。”千鹤说,手指捏着自己的乳头,轻轻地捻。“站在那扇木门的外面,站了十分钟,才敢推门。推门之前,我跟自己发了一个誓。” 千鹤的一只手松开了乳房,顺着肚子往下滑,滑过那道横疤,滑进了自己的两腿中间。 “我发誓,这辈子,我可以给男人倒酒,可以给男人笑,可以替男人挡。”千鹤说,手指在两腿中间慢慢地动。“可是我不求男人。一辈子都不求。不管多难,我自己扛。” 温玉楼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分开了那两片肉。中指贴在中间那道缝里,从下往上慢慢地抹,抹到顶上,在那颗小小的硬块上按住,转一圈。千鹤那里已经湿了,在行灯的光底下亮亮的。她的手指一动,就有一点细细的水声。 “十九年。”千鹤说,呼吸开始乱了。“十九年,我没有求过任何一个男人。客人没有,老板没有,警察也没有。警察问了我十一个钟头,我一个求字都没有说过。” 千鹤的中指慢慢地往里探了进去,探进了一个指节,又抽出来,带出了一股湿湿的东西,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流。 “今天。”千鹤说,看着他的眼睛。“今天我在病房里,磕了一个头。” 千鹤的手指停住了,按在那颗小硬块上,按得很紧。 “额头贴在垫子上的时候,我浑身都在抖。”千鹤说,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我会觉得丢人。我以为十九年的那个誓,一磕下去,就碎了。” “碎了吗?” “没有碎。”千鹤说,手指又开始动了,比刚才快了一点。“额头贴着垫子,我脑子里想的是,这个头,我是替我自己磕的。我替别人挡了十九年,今天我替我自己求一回。求完了,我站起来,腿一点都不软。” 千鹤的另一只手还捏着自己的乳头,捏得用力,乳头被她捏得发红。她的腰往前拱,手指在两腿中间越揉越快,揉得那一片水声越来越响。千鹤的大腿开始抖,膝盖在被单上往两边滑开,滑得越来越开。 “从医院出来,我在走廊里站着。”千鹤说,喘着气。“我攥着那把钥匙,我想的是,今天晚上,我要他看着我。我要他看着,一个四十岁的女人,求完了人,回到家里,自己把自己弄湿。” 千鹤的腰猛地往前一挺,手指按住了不动,大腿夹紧了自己的手。她的嘴张着,没有出声,脖子往后仰着。喉咙上的筋一根一根地绷起来。千鹤抖了好几下,才慢慢地松开。 温玉楼躺在被褥上,看着她。他的阴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硬了起来,硬得直直地翘着,在行灯的光里一跳一跳的,顶端又渗出了一滴亮亮的水珠。 千鹤低下头,看见了。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你看硬了。”千鹤说,把手从两腿中间抽出来。千鹤的手指上全是湿的,亮晶晶的一层,在指缝里拉出了一根细细的丝。 千鹤把那只湿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阴茎,用手指上的水把他的茎身抹了一遍,从根部抹到顶端,抹得滑溜溜的。 “我自己的水。”千鹤说,把那只手举到他眼前。“刚才你尝了你的。现在你用我的。” 怀表在枕头边上走,滴答滴答。千鹤看了一眼表盘,又看着他。 千鹤要跨上来,又停住了。她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点什么,像是想起了一件事。 “等一下。”千鹤说,躺了下来,躺在他的身边,仰面朝着天花板。“你先过来。我刚才用手。现在我要你的嘴。” 温玉楼翻身起来,跪在了她的身边。千鹤的长襦袢已经全敞开了,铺在她的身子底下,白白的一片。千鹤躺在那一片白上,两只手放在身体两边。膝盖弯着,慢慢地往两边分开。 “先亲这里。”千鹤说,手指点在了自己小腹的那道疤上。 温玉楼低下头,嘴唇贴在了那道疤上。疤摸上去是硬的,亲上去却是软的,比旁边的皮肤更热一点。他的嘴唇从左边亲到右边,一寸一寸地亲过去。千鹤的肚子在他的嘴唇底下一抽一抽的。她的手放到了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 “第四次。”千鹤说,声音轻轻的。“你亲它,第四次了。我都数着。” 千鹤的手往下压了压他的头。 温玉楼的嘴唇顺着那道疤往下走,走过那一片乌黑的毛,毛上还沾着她刚才自己弄出来的水,湿湿的,一股浓浓的、带着一点咸味的气味。他的舌头贴了上去,贴在那道缝的最底下,从下往上,一路舔了上去。 千鹤的腰一下子拱了起来。 “慢……”千鹤说,手指在他的头发里攥紧了。“慢一点……刚到过一次……还麻着……” 温玉楼放慢了。他的舌头又宽又平地贴着她,贴着不动,让她自己的腰来蹭他。千鹤的腰慢慢地动起来,一下,又一下,把自己往他的舌头上送。他尝到了她的味道,又咸又滑,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涌进了他的嘴里。 温玉楼的舌尖找到了顶上那颗小硬块。他用嘴唇把它含住了,轻轻地吸了一下。 千鹤叫出了声。她的两条腿一下子夹住了他的头。大腿内侧又热又软地压着他的耳朵,压得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她大腿里面那根筋一跳一跳的声音。千鹤的手攥着他的头发,往下按,按得他的鼻子都陷进了她的毛里。 温玉楼含着那颗硬块,舌尖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拨。千鹤的腰拱得越来越高。屁股离开了被单,悬在半空中抖。 千鹤忽然松开了腿,把他的头推开了。 “够了。”千鹤说,大口地喘着气,脸红得像要滴血。“再舔下去,我又要到了。我要留着,留着你在我里面的时候到。” 千鹤撑着胳膊坐了起来,伸出舌头,舔掉了他嘴唇上沾着的那一点亮亮的东西。 “我自己的味道。”千鹤说,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嘴角。“也不难吃。” 千鹤推着他的胸口,让他重新躺下去,然后跨上了他的腰。 “我今天晚上要做一个决定。”千鹤说,低头看着他。“我说过,我要在你里面的时候做。现在,我要你在我里面。” 千鹤扶着他的阴茎,对准了自己。她没有马上坐下去,用他的顶端在自己那道湿透了的缝上蹭,从下往上蹭一遍,再从上往下蹭回来。他的顶端被她那里的两片软肉夹着,滑过去,又滑回来,每一次滑到那颗小硬块上,她的腰就轻轻地抖一下。 “看着我的脸。”千鹤说,手指按住了他的下巴。“不许闭眼。” 千鹤坐了下去。 千鹤坐得很慢,慢得几乎看不出她在动。他的顶端先挤开了她的入口,被那一圈热乎乎的软肉箍住,箍得紧紧的。然后她一点一点地往下沉。表走一下,她就沉下去一点。他能感觉到自己一寸一寸地被她吞进去,她里面又热又湿。那些软软的褶子一层一层地裹上来,裹住他,吸住他,像是要把他每一寸都记下来。 表走到第三十下的时候,千鹤坐到了底。 千鹤的屁股贴在了他的胯上,沉沉的,热热的。千鹤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上,低头看着他。她的头发垂下来,垂到他的脸边,发梢扫着他的耳朵。 “满了。”千鹤说,声音轻轻的。“你在我里面,满满的。” 温玉楼想动。他的腰刚往上一顶,千鹤的手掌就压了下来,压在他的胸口上。 “不许动。”千鹤说,指甲在他胸口上划了一下。“今天你不许顶。今天是我来。” 千鹤开始动了。千鹤抬起腰,慢慢地往上抬,抬到他只剩一个顶端还留在她里面,停住。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表走了十下。然后她又慢慢地坐下去,坐到底,再停住,再看着他,再等十下。 一下,就是二十下表。 温玉楼被她磨得快要疯了。他的手抓着她的大腿,指头陷进了她大腿的软肉里。千鹤里面每一次往上抬,都像是要把他整个拔出来。那一圈箍着他的肉往上拖,拖得他的顶端发麻。每一次坐下来,又像是要把他整个吞掉,一直吞到最深的地方,顶在一块软软的、有一点硬的肉上。 “你的脸。”千鹤说,又一次坐到了底。“我每坐下去一次,你的眉毛就皱一下。你的嘴就张开一点。你自己不知道。” 千鹤又抬起来。 “六月五号那天晚上,第一次在这间屋子里,我也在上面。”千鹤说,抬到了顶,停住。“那天我没有看你的脸。我看的是镜子。我怕看你的脸,看了就管不住自己了。” 千鹤坐了下去,坐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今天我不怕了。”千鹤说,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今天我就看着你的脸。我要看清楚,我做的每一个决定,你是什么样子。” 千鹤的节奏慢慢地变了。她不再停那十下表了,抬起来,坐下去,抬起来,坐下去,一下接着一下,还是很慢,可是不停了。千鹤坐下去的时候,腰往前一推,让他的根部在她那颗小硬块上碾过去。她抬起来的时候,里面就收紧,收得紧紧的,像是舍不得他走。 千鹤的乳房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在行灯的光里晃出了两团软软的影子。温玉楼抬起手,想去握,她看了他一眼。 “握。”千鹤说,眼睛半眯着。“这个许你。” 温玉楼握住了她的乳房,一只手一边。那两团肉又软又沉,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他的拇指找到了她的乳头,按住了,揉了一圈。千鹤的里面一下子就绞紧了,绞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再揉。”千鹤说,腰还在动。“揉着它,看着我。” 千鹤的身子往后一仰,两只手撑在了他的膝盖上。这样一来,她的整个前面都敞开在他的眼睛底下了。千鹤的小腹绷着,那道横疤在行灯底下拉成了一条直直的线。疤的下面,是她那一小片乌黑的毛,毛底下,他看得见自己的阴茎,湿淋淋的,一截一截地从她的身体里退出来,又一截一截地被她吞回去。 “你看。”千鹤说,仰着脸,喘着气。“看你在哪里。” 温玉楼看着。他看见她那两片肉被他撑得开开的,紧紧地箍在他的茎身上。她往上一抬,那两片肉就被他带得往外翻一点,红红的,亮亮的。她往下一坐,又被他推回去,把他一直吞到根。每吞一次,就有一点白白的水从他们连着的地方挤出来,挂在他的毛上。 “说给我听。”千鹤说,腰停在了最深的地方。“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我在你里面。”温玉楼说,嗓子干得发涩。“你吃得很深。你每一次坐下来,里面都在吸我。” 千鹤的腰猛地往前一挺,碾在了他的根上。千鹤的嘴里出了一声又短又急的叫,里面一下子绞紧了。 “再说。”千鹤说,声音发着颤。 “你湿透了。”温玉楼说,眼睛离不开她的脸。“被单都湿了。” 千鹤低下头看了一眼,看见了他们身下那一片洇开的深色,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她咬着嘴唇,腰却动得更快了,前后碾着,碾得那一片水声响成了一片。 “不许再说了。”千鹤说,又坐直了身子,压回到他的胸口上。“再说我就到了。我还不想到。” 千鹤压在他的胸口上,腰却没有停。她的屁股一抬一落,抬得很低,落得很重。每落下来一次,她的乳房就在他的胸口上压扁一次。他能感觉到她的两颗乳头硬硬地戳着他的皮肤。他把两只手从她的乳房上挪下去,挪到了她的腰上。千鹤没有拦他。 “扶着。”千鹤说,嘴唇贴着他的下巴。“只许扶着,不许推。” 温玉楼扶着她的腰。她的腰很软,汗把那一圈皮肤浸得滑滑的。他的手掌跟着她的腰一起起落,像是被她带着走。他能感觉到她腰上的肉在他的掌心里一收一放。她每一次往下落,那块肉就绷紧一下。 千鹤的呼吸全喷在他的脖子上。她的嘴里开始出声了,很轻,很碎,跟着她落下来的节奏,一下一声。她的声音跟那块表搅在一起,他已经分不清哪一下是表,哪一下是她。 温玉楼偏过头去看那块表。表盘在行灯底下亮着一小圈白光,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跳。 “不许看表。”千鹤说,伸手把他的脸扳了回来。“看我。今天晚上只许看我。” 千鹤直起了身子。她的头发全散了,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有几缕粘在了她汗湿的脖子上。她的脸红透了,嘴唇微微地肿着,眼睛湿湿地看着他。她就这样看着他,腰一下一下地往下落,落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深。 温玉楼看着她的脸。他想把这张脸记住。他想记住她现在皱眉的样子,记住她嘴唇张开的样子,记住她眼角那一点亮亮的东西。 [原来这张脸的底下,是这个样子。] 千鹤坐在他的身上,一下一下地动。眼睛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千鹤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了脖子,又从脖子红到了胸口。她的嘴唇张着,喘着气,喘气的声音跟那块表的滴答声搅在一起,一下快,一下慢。 温玉楼看着她的脸。他看见她的眉毛也在皱,跟他一样,她每坐下去一次就皱一下。他看见她的眼睛湿了,眼角有一点亮亮的东西,可是没有流下来。他看见她的嘴唇在抖,像是有什么话要说,说不出来。 千鹤动了很久。表走了不知道多少下,她的腰慢慢地软了,动作也慢了下来。千鹤撑在他胸口上的手开始抖,膝盖在被单上往外滑。她又坐下去了一次,坐到了底,就没有再抬起来。 千鹤趴了下来,整个人贴在了他的身上。 千鹤的乳房压在他的胸口上,软软地摊开了。千鹤的脸埋在他的脖子里,呼吸又热又急,喷得他的脖子湿湿的。他还在她的里面,被她的身体压着,硬硬地顶在最深的地方。 “我腿软了。”千鹤说,嘴唇贴着他的脖子。“四十岁了,腿不中用了。” 千鹤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翻过来。”千鹤说,手指在他的锁骨上掐了一下。“你在上面。我要你压着我。” 温玉楼抱着她,翻了一个身。他没有从她里面出来,翻过去的时候,他的阴茎在她里面转了半圈,蹭过了她里面的一块地方。她一下子就叫出了声。 千鹤躺在了被褥上,头发在白色的枕头上散开了一大片。温玉楼撑在她的上面,看着她。她的长襦袢还挂在一只胳膊上,皱成了一团,压在她的背底下。千鹤的腿从他的腰两边抬起来,膝盖弯着。脚踝在他的后腰上交叉着扣住了。 “压着我。”千鹤说,两只手抓住了他的背。“压得重一点。” 温玉楼把身子压了下去。他的胸口贴着她的乳房,小腹贴着她的小腹。他能感觉到她肚子上那道横疤,一道硬硬的、微微凸起来的线,压在他的肚子上。 温玉楼开始动。他动得很慢,跟她刚才一样慢,退出来一点,再推进去,推到最深。千鹤的脚跟在他的屁股上一勾,把他勾得更深了一点。 “不要慢。”千鹤说,指甲掐进了他的背。“我慢了一个晚上了。你给我快一点。” 温玉楼快了起来。 他的腰一下一下地往前撞,撞在她的胯骨上,啪的一声,又啪的一声。他每撞进去一次,千鹤的身子就被撞得往枕头那边滑一点。她的脚踝就把他扣得更紧一点,把他拉回来。她里面湿透了,他每一次抽出来,都带出一股湿热的东西,顺着她的屁股流到被单上,把白色的被单洇湿了一大片。 千鹤的一只手松开了他的背,捧起了自己的一只乳房,往他的嘴边送。 “咬它。”千鹤说,把乳房往他嘴边又送了送。“轻一点……不,重一点。” 温玉楼低下头,含住了她送上来的那颗乳头。乳头又大又硬,在他的嘴里顶着他的舌头。他用牙齿咬住它,咬得不轻,再用舌头去舔被他咬过的地方。千鹤的里面跟着他的牙齿一缩,又跟着他的舌头一松,一缩一松,缩得他的腰都酸了。 温玉楼换到另一边,又咬了一口。千鹤的乳房上留下了两圈红红的牙印,在行灯底下一边一个,像是盖上去的两个章。 “盖章了。”千鹤说,低头看了一眼,喘着气笑了。“明天穿和服,领口要往上拉一点。” 千鹤的叫声出来了。 一开始很低,压在喉咙里,嗯,嗯,跟着他撞的节奏。后来就压不住了,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长。千鹤的手在他的背上乱抓,抓出了一道一道的红印子。她的头往后仰着,脖子上的筋绷得紧紧的,嘴里叫着他的名字。 “玉楼。”千鹤叫,声音抖得厉害。“玉楼……再深一点……” 温玉楼把她的一条腿从自己的腰上拿下来,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这样一来,他进得更深了,顶端每一次都顶在她最里面那块软软的地方。千鹤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张着,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千鹤抓住他的右手,拉到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把他的拇指按在了她那颗小小的硬块上。 “这里也要。”千鹤说,喘得说不成句。“一边操我……一边揉这里……” 温玉楼的拇指按着那颗硬块,跟着他撞进去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揉。千鹤的腰一下子就乱了。千鹤的屁股往上拱,迎着他撞,又往下躲,躲着他的拇指,躲开了又凑回来。她的手在被单上乱抓,抓到了枕头边上的那只黑漆盘子,盘子被她碰得一歪。那块怀表在盘子里滑了一下,表链哗啦一响。 “表……”千鹤说,伸手去扶,手却在半路上软了下来,落回到被单上。“不管它了……让它走……” 怀表在枕头边上走,滴答滴答。温玉楼听不见了。他只听得见她的喘气声,被单的摩擦声,还有两个人下面撞在一起的那种湿湿的声音。 千鹤的眼泪流了下来。 一开始是一滴,从她的眼角滑下去,滑进了她耳朵边上的头发里。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千鹤的脸皱了起来,嘴角往下撇,一边叫,一边哭,哭得整张脸都湿了。 温玉楼停了一下。 “别停。”千鹤说,哭着抓住了他的胳膊。“别停……我没事……你别停……” 温玉楼没有停。他抱着她架在肩膀上的那条腿,一下一下地往里撞。千鹤哭着,叫着,手抓着他的胳膊,抓得他的胳膊发疼。她里面开始抽,一下,又一下,越抽越紧,越抽越快。 千鹤到了。 千鹤的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背离开了被褥,只有后脑勺和屁股还贴在上面。她里面死死地绞住了他,绞得他一动都动不了。千鹤哭出了声,那种哭声他从来没有听过,又长又尖,像是从她身体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挤了二十年,终于挤出来了。 温玉楼咬着牙,忍住了。他停在她的里面,一动不动,等着她。 千鹤抖了很久。她的腿从他的肩膀上滑了下来,软软地搭在他的腰上。千鹤的手松开了他的胳膊,捂住了自己的脸。她在手掌底下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停不下来。 温玉楼俯下身去,把她连人带手一起抱住了。 “我从来没有哭着到过。”千鹤说,脸还捂在手里,声音闷闷的。“二十年,一次都没有。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 千鹤把手从脸上拿开了。千鹤的眼睛红红的,肿着,睫毛湿成了一簇一簇的,脸上全是泪痕。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难看吧。”千鹤说,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好看。”温玉楼说,手指拨开她脸上的湿发。 “骗人。”千鹤说,伸手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你还硬着。你还没有给我。” 千鹤推了推他的肩膀。 “躺到我旁边来。”千鹤说,手掌拍了拍身边的被单。“侧着躺。我要看着你的脸,跟你说话。” 温玉楼从她里面退了出来。他的阴茎湿淋淋的,硬着,在行灯底下亮成一片。上面全是她的东西,白白的一层,顺着茎身往下挂。 千鹤撑起身子,看了一眼,没有马上躺下。 “等一下。”千鹤说,跪了起来。“让我尝一尝。” 千鹤低下头,含住了他。千鹤含得不深,只含住了顶端。舌头绕着他转了一圈,把他顶端上的东西舔掉了。然后她吐出来,舌头贴着他的茎身往下舔,一直舔到根部,再舔回来。她舔得很仔细,跟刚才舔他的大腿一样,一寸都不漏。 “我们两个的味道。”千鹤说,抬起头来,嘴唇亮亮的。“刚才你尝了你的,我尝了我的。现在是我们两个的。” 千鹤拉着他的手,在被褥上侧躺了下来。千鹤面朝着他,把一条腿抬起来,搭在了他的腰上。她的手往下伸,握住他,引着他,重新对准了自己。 温玉楼往前一送,滑了进去。 侧着躺,他进得不深,只进去了一半。可是两个人的脸挨得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挂着的那一点泪珠。千鹤的呼吸喷在他的嘴唇上,热热的,带着他们两个人的味道。 千鹤抓起他的右手,按在了她的小腹上。 他的手掌底下,是那道横疤。一道硬硬的、比旁边的皮肤颜色深一点的线,从她的左边胯骨上面一点,横着划到右边。他的手掌贴着它,能感觉到它微微地凸起来,还有它底下,她的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按着它。”千鹤说,自己的手压在他的手背上。“按紧。” 温玉楼按紧了。他的腰慢慢地动,在她里面一进一出,很浅,很慢。千鹤的腿勾着他的腰,跟着他的节奏轻轻地往前迎。两个人侧躺着,脸对着脸,下面连在一起。他的手按着她的疤,她的手按着他的手。 “这道疤,你第一天就看见了。”千鹤说,眼睛看着他。“我穿着浴衣给你洗澡,浴衣湿透了,它露出来。我用带子挡。你看着它,看了很久。别的男人看见它,眼睛都会躲开。你没有躲。” 千鹤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地摩挲。 “那天晚上我就知道,我完了。”千鹤说,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一个看见这道疤不躲的男人,我挡不住。” 温玉楼的拇指在那道疤上轻轻地抹了一下,从左边抹到右边。千鹤的里面跟着收紧了一下。她闭上眼睛,嘴里出了一口长长的气。 “我替别人挡了十九年。”千鹤说,眼睛闭着。“替清十郎挡,替姑娘们挡,替月白挡。挡警察,挡记者,挡喝醉了的客人,挡想把手伸进姑娘衣服里的社长。我挡得太久了,挡到我自己都忘了,我挡在前面,是为了什么。” 千鹤睁开了眼睛。 “今天在病房里,清十郎先生说,那连利息都不够。”千鹤说,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停住了。“我走出来的时候想,我替别人挡了十九年,是我自己要挡的。没有人欠我。我不要利息。我只要从今天开始,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自己定的。” 温玉楼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跟早上在茶间里一样。 千鹤的腰开始用力了。千鹤勾着他的那条腿把他往自己这边拉,拉得他进得更深了一点。她按着他的手,让他的手掌在那道疤上压得更紧。千鹤里面一下一下地收紧,收得很有节奏,像是在数着什么。 温玉楼的另一只手从她的背后滑下去,抓住了她的屁股。那团肉又软又沉,被汗浸得滑滑的。他的手指陷进去,把她往自己这边一拉,拉得两个人的胯骨撞在了一起。千鹤的嘴里出了一声短短的叫,里面跟着一缩。 “这样。”千鹤说,喘着气。“就这样拉着我。” 温玉楼低下头,嘴唇落在了她的脖子上。他顺着她的脖子往上亲,亲到她的耳朵后面,亲到她的耳垂,含住了,轻轻地咬。千鹤的身子一下子就软了,勾着他的腿松了一下,又勾紧了。 “耳朵……”千鹤说,声音发颤。“谁教你的……” “你的头发告诉我的。”温玉楼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刚才擦头发,你往我手里偏了一下。” “动。”千鹤说,脚跟在他的屁股上一勾。“用力一点。我要你给我。” 温玉楼动了起来。侧躺着使不上全力,他就一只手搂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上压,压得两个人的肚子贴在一起。他的手被夹在中间,还按着那道疤。他的腰一下一下地往前送,送得又短又急,每一下都顶在她的里面。 千鹤的喘气声又急了起来。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睛睁着,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嘴唇隔着一点点的距离,呼吸搅成了一团。 怀表在枕头边上走,滴答滴答。温玉楼又听见了它。 “玉楼。”千鹤说,声音哑了,抖了。“我要做决定了。你听着。” 温玉楼快到了。他的腰越来越快,越来越重。他的阴茎在她里面胀到了最大,顶端一跳一跳的。千鹤感觉到了,她的腿把他勾得死死的。里面绞紧了,不让他退出去一寸。 “月白,我买。”千鹤说,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三亿二千万,原价,一円都不让。官司,我打。黑泽亮要打,我们就打。” 温玉楼射了。 他在她的最里面射了出来,一股接着一股,射得他的腰一下一下地往前顶。千鹤里面死死地吸着他,跟着他射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收,像是要把他射出来的每一滴都吞进去。 “从今天开始,这个家的规矩,我来定。”千鹤说,声音在他射的时候抖得不成样子,可是每个字都说出来了。“谁来,谁走,谁留下,我来定。你,我也来定。你留下来。不是寄宿。是住下来。一直住下来。” [六月那天晚上,她说今晚你是我的。今天晚上,她说往后的规矩,全由她来定。] 千鹤到了。她跟着他一起到的,比刚才那一次轻,可是更长。这一次她一声都没出,死死地抱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睛睁着,一直看着他,看着他射完了最后一下。 两个人抱在一起,谁都没有动。他还在她里面,慢慢地软下去。他的手还按在那道疤上,被两个人的肚子夹着,夹得满手是汗。 “你还没有说好。”千鹤说,过了很久。 “好。”温玉楼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没有问你。”千鹤说,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我说了,我来定。你说好,说不好,都一样。” 怀表在枕头边上走,滴答滴答。 千鹤伸出一只手,越过他的肩膀,摸到了那只黑漆的小盘子。她把那块怀表拿起来,看了一眼表盘,十一点零七分。千鹤看了很久,然后啪的一声,把表盖合上了。 滴答声一下子小了,闷在了表盖里面,几乎听不见了。 “六月那天晚上,我扣上了它。”千鹤说,把怀表握在手心里。“八月底那天晚上,我没有扣,让它走。九月台风那天,我也没有扣。今天我扣上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的时间,够了。”千鹤说,把怀表放回盘子里。“今天我做完了一个决定。做完了,就不用再看着它走了。” 千鹤从被褥边上摸出一叠怀纸,抽出一张,伸到两个人的下面。温玉楼从她里面退出来的时候,一股白白的东西跟着流了出来,流在了她的大腿根上,又往下淌。千鹤用怀纸接住了,一点一点地擦,擦得很仔细,擦完了自己,又抽出一张新的,握住他软下去的阴茎,从顶端擦到根部。 “以前在月白,给客人擦的时候,我从来不看。”千鹤说,低着头擦。“擦完了,纸一折,扔掉,像擦一张桌子。” 千鹤把擦过他的那张怀纸叠起来,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没有扔,放在了怀表旁边的盘子里。 “今天我看着擦。”千鹤说,把那张怀纸放进盘子里。“这一张,我留着。” 千鹤擦完了,没有马上躺下。她爬到他的身上,趴着,把耳朵贴在了他的胸口上。千鹤的头发散在他的胸前,凉凉的,痒痒的。 “你的心跳。”千鹤说,闭着眼睛。“好快。” “刚才更快。” “刚才我没空听。”千鹤说,嘴角翘了一下。“现在我听。一,二,三……” 千鹤数了一会儿,数着数着,不数了。她的手指在他的肚子上慢慢地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顺着她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往下摸,摸到她的腰窝,停在那里。两个人身上的汗慢慢地干了,干成了一层黏黏的、带着两个人味道的薄膜。 “饿了。”千鹤忽然说,肚子贴着他咕地响了一声。 “厨房里还有厚蛋烧。” “丑的那个。”千鹤说,笑出了声,在他的胸口上震得一抖一抖的。“明天早上吃。现在不动。” 温玉楼伸手去拿被褥边上的浴衣。他的手碰到了浴衣的袖子,袖子里有一个硬硬的小东西。他想起来了,把它摸了出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布包。礼拜天下午,绫乃把它放在他的手心里,让他礼拜四以后交给千鹤。 千鹤看着他手里的布包,没有伸手。 “绫乃姐给你的?”千鹤问,眼睛盯着那个布包。 “她说,礼拜四以后,不管你做了什么决定,都交给你。”温玉楼说,把布包放在她的手心里。“她说,告诉你,这一回,不是借的。” 千鹤打开了布包。 布包里是那枚银簪,簪头上雕着一朵小小的山茶花。银子已经发乌了,山茶花的花瓣边上磨得光光的,看得出被很多根手指摸过很多年。 千鹤拿着那枚银簪,一动都不动。 “十九年前。”千鹤说,声音很轻。“我第一天进月白,站在那扇门外面,腿在抖。绫乃姐从里面出来,看了我一眼,把她头上的簪子拔下来,插在了我的头上。千鹤说,插着它,你就是月白的人了,谁都不敢欺负你。我插了一天。第二天还给她,我说太贵重了,我插不起。” 千鹤把银簪举起来,对着行灯看。灯光从山茶花的花瓣中间透过来,在她的脸上落下一小片碎碎的影子。 “她留了十九年。”千鹤说,指腹摸着那朵山茶花。“今天给我了。” 千鹤坐起来,长襦袢从她的身上滑下去,堆在了腰上。她赤着上身,背对着行灯,把散乱的头发拢起来,在脑后一圈一圈地盘紧,盘成了一个髻。然后她把那枚银簪插了进去,插得端端正正。 千鹤转过头来,看着他。 “好看吗?”千鹤问,手还扶着发髻。 温玉楼看着她。千鹤光着身子跪坐在凌乱的被褥上,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嘴唇被咬得红肿,脖子上有他留下的牙印。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乱,那枚银簪在行灯底下闪着一点暗暗的光。 “好看。”温玉楼说,一点犹豫都没有。 “这一次你没有骗人。”千鹤说,嘴角翘了起来。 千鹤躺回了被褥上,侧着身,背对着他,往他的怀里挤了挤。温玉楼从背后抱住了她。手又搭在了她的小腹上,搭在那道疤上。千鹤握住了他的手,十根手指扣在一起。 “明天早上,我给姐妹们打电话。”千鹤说,眼睛看着纸门上行灯的影子。“一个一个地打。千夏,美纱,绫乃姐,柚子,优奈,水月。叫她们礼拜天都来。来了以后,我告诉她们,我做了什么决定。” “她们会骂你吗?” “千夏会骂。”千鹤说,笑了一声。“骂完了,她会第一个说,老娘跟你一起打。” 千鹤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地划着,一下,又一下,划着划着,就停了。千鹤的呼吸慢慢地匀了,长了。银簪在她的发髻上,硌着他的下巴,凉凉的。 温玉楼抱着她,听着她睡着了。黑漆盘子里,那块扣上了盖子的怀表,还在很轻很轻地走。 --- 十一月二十七日,星期五,早上七点。 千鹤在茶间里打电话。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常小纹,领口拉得比平时高了一点。头发盘着,插着那枚山茶花的银簪。矮桌上摆着那块扣上了盖子的怀表,旁边是一张和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六个名字。 千鹤一个一个地打。每打完一个,就在那个名字旁边画一个圈。 “千夏。”千鹤说,对着电话。“礼拜天下午,来我家。所有人都来。” 电话那头传来千夏的大嗓门,问她是不是想通了,要撤回了。 “不撤。”千鹤说,手指按着那张和纸,声音平平的,一点起伏都没有。“黑泽亮要打,我们就打。”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接着是一声震得听筒都嗡嗡响的大笑。千鹤把听筒从耳朵边上拿开一点,等千夏笑完了,才又放回去。 “我说过了。”千鹤说,在千夏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从今天开始,我来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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