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缔造者 《第二十七集 缔造者》 十二月十日,星期四,上午十点。赤坂,月白。 门口的匾换回来了。 还是那块旧匾,月白两个字,是初代老板请一位书法家写的,黑底金字,金漆褪得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影子。千鹤没有让人重新描金。她让木匠把匾背后烂掉的榫头换了新的,又用米糠油擦了三遍。匾挂回门楣上的时候,木匠站在梯子上问她,要不要往左挪一点。千鹤站在门口的石板路上,仰着头看了很久,说不用,就这样。 院子里的荒草除干净了,干池里放了水。水还是浑的,源さん说要等三天才会清。老松底下的石灯笼重新立正了,底座上那四个字,月白初代,被人用棕刷刷过,青苔刷掉了一半,剩下一半留着。 一楼的后厨里,源さん正在跟那张桧木台子较劲。 台子是他十月份在吉野亲自挑的,四米二长,阴干了一个多月才运进来。今天早上刚刚装好,源さん一大早就来了,蹲在台子底下,拿着一把水平尺,从这一头量到那一头,量完了,又从那一头量回来。 “差了半毫米。”源さん说,从台子底下钻出来,膝盖上沾着木屑。“左边高了半毫米。” “半毫米,客人看得出来吗?”温玉楼问,手指在台面上摸了一下。 “客人看不出来。”源さん说,拍了拍膝盖。“汤看得出来。碗放上去,汤面是斜的。” 源さん叫来了木匠,两个老头子蹲在台子底下,拿着刨子一点一点地刨,刨了二十分钟。刨完了,源さん盛了一碗清水,放在台子的正中间,蹲下来。眼睛贴着台面看了很久。 “好了。”源さん说,站起来,把那碗水倒进了水槽里。“现在它是平的了。” 千鹤站在后厨门口,看着这两个老头子。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源さん擦了擦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千鹤。纸上是开张那晚的菜单,用铅笔写的,改了好几处。 “先付,胡麻豆腐。”源さん念道,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点。“椀物,蟹真丈,配柚子皮。造里,鲷鱼和鰤鱼。烧物,鰆鱼西京烧。煮物,海老芋。食事,鲷鱼饭。甜点,栗子金团。” “鰆鱼。”千鹤说,把菜单上那一行用指甲划了一道。 “鰆鱼。”源さん叹了一口气。“我说鲳鱼,你说鰆鱼。我输了。” “蟹真丈的汤,用哪一只碗?” “你今天去买。”源さん说,把刨子收进木盒里。“黑的,里面要红。汤是清的,碗里面要有一点颜色,客人低头喝汤的时候,看见底下是红的,心里会热一下。” 千鹤把菜单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作服,是装修开工那天去五金店买的,袖子挽到胳膊肘。头发用一块蓝布包起来,头上插着那枚山茶花的银簪。她手里拿着一张图纸,图纸上用红笔画满了圈,每画一个圈,就是一件做完的事。 “二楼。”千鹤说,把图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看着温玉楼。“跟我来。” --- 二楼的走廊很长,地板是新铺的。脚踩上去,还有一点新木头的弹性。 走廊两边是三间座敷。千鹤走在前面,经过第一间的时候,没有停。经过第二间的时候,也没有停。她一直走到了走廊的最里面,停在了一扇拉门的前面。 拉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木牌上用墨写着一个字:松。 千鹤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铜钥匙。钥匙上拴着的木牌,跟拉门上的木牌是一对,一样的木头,一样的墨,一样的字。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锁咔哒一声开了。 千鹤的手放在拉门上,停了一下。 “这是我最后一次接客的房间。”千鹤说,没有回头。“二十七岁那年的十月。那天晚上以后,我就去管里间了,再也没有进过这个房间陪过酒。” 千鹤拉开了门。 屋子里是空的,十叠大,榻榻米是新的,青绿色的,一张一张铺得严丝合缝。一股浓浓的蔺草味扑面而来,又清又涩,像是刚割过的草地晒了一个下午的太阳。 床之间里什么都没有挂,空着。窗户上糊着新的障子纸,白得发亮,冬天上午的太阳隔着纸照进来,照得整个屋子都是一层淡淡的白光。 靠墙立着一面姿见。 姿见是新的,黑漆的框,镜面一人多高,用一块深紫色的布盖着。千鹤走过去,把那块布掀开了。镜子里映出了整间屋子,新的榻榻米,空的床之间,白的障子,还有站在门口的他。 “这面镜子,是我订的。”千鹤说,看着镜子里的他。“以前这里也有一面,比这个小,是客人用来看自己的领带歪没歪的。我让人拆了,烧了。” 千鹤转过身来,看着这间空空的屋子。 “开张以后,这间不对外。”千鹤说,把钥匙在手心里掂了掂。“不订座,不上菜单,不让客人上来。这一间,是家里人才进的房间。” “家里人?” “家里人。”千鹤说,又看了一圈。“谁是家里人,我来定。” 千鹤走到门口,把拉门关上,锁好,把那把铜钥匙放回了口袋里。 “工人明天早上七点来装最后的灯。”千鹤说,往楼梯走去。“今天晚上,这里没有人。” 她说完这一句,就下楼了,没有回头。 --- 下午三点,合羽桥。 道具街从田原町一直排到菊屋桥,两边全是卖锅碗瓢盆的铺子。铺子门口挂着巨大的厨师帽招牌,玻璃柜里摆着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样的蜡做的拉面、蛋包饭、天妇罗。 樱下了课直接过来,背着运动包,穿着剑道部的深蓝色运动服,外面套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千鹤换回了一件藏青色的开衫,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母女两个人走在前面,温玉楼拎着一个折叠推车跟在后面,推车上已经绑了两个大纸箱。 这是她们第一次一起出来买东西。 千鹤在一家漆器铺子门口停了下来,拿起一只黑漆的汤碗,翻过来看碗底,又放下,又拿起另一只。樱站在她旁边,拿起一只朱红色的,在手里转了转。 “这个好看。”樱说,把碗举到灯下看。 “太红了。”千鹤说,把碗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回去。“汤的颜色会被它吃掉。” “那这个呢?”樱又拿起一只,外面是黑的,里面是朱红的。 千鹤接过去看了一会儿。 “这个可以。”千鹤说,把碗递给店员。“要十二只。” 樱看着店员把那些碗一只一只地包起来,忽然笑了一下。 “妈妈,你记不记得,我第一套剑道护具。”樱说,用指尖敲着碗沿。 千鹤的手顿了一下。 “记得。”千鹤说,把包好的碗接了过来。“二手的。在神保町一家旧体育用品店买的。面上有一道裂。” “你说那道裂是以前的主人打赢的时候留下的。”樱说,嘴角翘着。“我信了好几年。” “我是瞎编的。” “我知道。”樱说,从店员手里接过找零,塞进母亲的手里。“后来我自己去问了那个老板。他说那是有人拿它当凳子坐坏的。” 千鹤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笑出了声。 她们又走了几家铺子。在一家卖陶器的铺子里,千鹤挑了二十四只白瓷的小皿。樱挑了六只歪歪扭扭的豆皿,自己掏钱,说要放在柜台上给客人放筷子。走累了,她们在一家咖啡站前停下来。樱要了一杯热可可,千鹤要了一杯黑咖啡。温玉楼要了一杯焙茶,三个人站在铺子的屋檐底下喝。 “深圳那边的交换。”樱说,捧着纸杯。“学校的初审过了。下个月面试。” “面试用中文?”千鹤问,用纸杯暖着手。 “一半中文,一半日语。”樱说,看了温玉楼一眼。“所以有人要陪我练。” “练可以。”温玉楼说,把焙茶喝完了。“发音要从四声练起。” “你上个礼拜说我的四声已经很好了。” “那是客气。” 樱瞪了他一眼,千鹤低头喝咖啡,嘴角弯着。 “要去多久?”千鹤问,眼睛看着街对面的铺子。 “一个学期。明年八月底走,第二年二月回来。”樱说,把可可的盖子掀开又盖上。“月白开张的第一个秋天,我不在。” 千鹤喝了一口咖啡,咽下去,过了一会儿才说话。 “不在就不在。”千鹤说,把空纸杯捏扁了。“回来的时候,月白还在。” 她们又往前走。在一家卖刀具的铺子门口,千鹤站了很久,看着玻璃柜里的一把柳刃,最后没有买。 “源さん有十一把刀了。”千鹤说,把目光从玻璃柜上收回来。“够了。他不用别人的刀。” 走到菊屋桥那一头,天已经暗下来了。道具街两边的铺子一家一家地拉下卷帘门,招牌上的厨师帽灯亮了起来。樱在一个卖烤红薯的小车前面停住了,买了两个,一个塞给母亲,一个塞给他。 母女两个人站在路边,一人捧着一个烤红薯,吹着气吃。 “小时候你每天都给我做便当。”樱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早上六点起来做。我那时候不知道你夜里两点才回来。” “三点。”千鹤说,把烤红薯掰成了两半。“有时候是三点。” “有一年我发烧,三十九度。”樱说,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皮。“你半夜打车回来,把我背到医院。你穿着和服,背着我跑。我趴在你背上,闻到你的头发上有烟的味道。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客人的烟。我以为是你抽的。” “我从来不抽烟。” “我知道了。”樱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后来知道的。” 千鹤没有说话,低头吃红薯。 樱把最后一口红薯吃完了,把包红薯的纸团成一团,攥在手里,看着道具街尽头那个亮着灯的巨大的厨师帽。 “妈妈。”樱说,把纸团塞进了羽绒服的口袋。 “嗯。” “开张那晚,我想三个人一起。”樱说,转过头来,看着母亲,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温玉楼。“在松之间。你,我,玉楼。我们三个人的事,我想在那里,说清楚。” 千鹤捧着红薯,没有回答。 她看着女儿,看了很久,然后把剩下的半个红薯用纸包好,放进了开衫的口袋里。 “推车。”千鹤对温玉楼说,头也没有回。“走了。今天晚上,要把这些碗送到月白。” 樱没有再问。她走到推车的另一边,跟他一起推。推车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千鹤走在前面,围巾的一头被风吹起来,一飘一飘的。 --- 晚上七点,月白的后厨。 樱帮着把纸箱搬进来,拆开,把碗一只一只地拿出来,用软布擦干净,摆进新打的碗柜里。八点,她看了一眼手机,说明天早上有课,先回去了。千鹤送她到门口,给她叫了一辆车,往她手里塞了一个饭团。 樱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 “妈妈。”樱说,声音低了一点。“匾挂得很正。” “嗯。”千鹤说,仰头看了一眼门楣。“我看了很久。” 车开走了。千鹤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拐出了巷子,才转身回来。 源さん九点走的。他把十一把刀一把一把地擦干净,用白布包好,放进了桧木台子底下的抽屉里,锁上,钥匙挂在自己的脖子上。走之前,他在后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张台子。 “十二月十九号。”源さん说,把钥匙塞进衣领里。“还有九天。” “九天。”千鹤说,把围裙从钉子上取了下来。 “千鹤ちゃん。”源さん说,没有回头。“二十一岁那年你第一天进来,在这个门口给我鞠了一个躬。今天你是老板了。往后,我给你鞠躬。” 源さん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然后推开后门,走了。 千鹤站在后厨里,很久没有动。 千鹤的手机响了。是清十郎。老人的声音沙沙的,从听筒里传出来,温玉楼站在旁边也听得见。 “匾挂上去了?”清十郎问。 “挂上去了。”千鹤说,看着门外那块匾的方向。“没有描金。” “不要描。”清十郎说。“描了,就不是那块匾了。十九号,我坐第一桌。中村会推我来。” “第一桌给您留着。”千鹤说,用肩膀夹着手机。“靠窗,能看见那棵老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亮那边。”清十郎说。“他前天打电话给我,问我,开张那天,他能不能去。我说,你去问千鹤。” “他没有问我。” “他不会问的。”清十郎说,叹了一口气。“他从小就是这样。想要什么,从来不开口问。” 千鹤没有说话。她握着手机,看着后厨墙上那十二只汤碗,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门开着。”千鹤说,把手机从耳边慢慢地拿下来。“按价钱付钱。” 电话挂了。 后厨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灶台上的火都熄了,只开着桧木台子上方的一盏灯,暖黄色的光照着那张四米二的台子,照着刚刚擦干净的碗柜,照着墙上挂着的十二只黑漆朱里的汤碗。 千鹤解下了头上的蓝布,把头发放下来,又用那枚银簪挽了起来。她走到他的面前,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要先给你一样东西。”千鹤说。“一样我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的东西。” 温玉楼看着她,没有问是什么。 千鹤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铜钥匙,拴着木牌的那把,握在手心里。 “上楼。”千鹤说,转身往楼梯口走。 --- 松之间的门开着。 千鹤让他先进去,说等她十分钟,转身进了走廊另一头的第一间座敷,拉上了门。温玉楼一个人站在松之间里,屋子里黑着。走廊上的灯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照着那一片新榻榻米,青绿色的,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他在屋子中间跪坐下来,闻着蔺草的味道,等着。 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白足袋踩在新地板上,很轻,一步,一步。 千鹤出现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和服。藏青色的小纹,底子上撒着细细的白色霰点,系着一条银灰色的袋带。带缔是深红的,带扬是浅灰的。领口露出一道白色的长襦袢的衬领,衬领下面,是那串珍珠项链。头发重新挽过了,挽得一丝不乱,银簪插在发髻的左边,簪头那朵山茶花在走廊的灯光里闪了一下。 千鹤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的行灯,还有一个小小的漆盒。 她走进来,把行灯放在了屋角,点亮了。暖黄色的光一下子铺满了整间屋子,照着新榻榻米,照着白障子,照着那面一人多高的姿见。姿见里映出了他们两个人,一个跪坐着,一个站着。 千鹤打开漆盒,从里面拿出了那块旧怀表。银色的,表盖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她打开表盖,看了一眼,把它放在了床之间的正中间,表盘朝外。 怀表滴答滴答地走着,在空空的屋子里,声音显得特别清楚。 千鹤走到姿见的前面,背对着镜子站好,面对着他。 “站起来。”千鹤说,抬了抬手。 温玉楼站了起来。 “过来。” 他走到她的面前,站住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远,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刚洗过的头发上的椿油味,和服上的樟脑味,还有她自己的,淡淡的,温温的那一股。 “七个月了。”千鹤说,看着他的眼睛。“每一次,都是我自己脱的。我脱给你看,我定顺序,我定快慢。” 千鹤停了一下。 “今天你来脱。”千鹤说,张开了两条胳膊。“可是顺序,还是我定。我说一样,你解一样。我不说,你不许动。” 温玉楼看着她,点了点头。 “带缔。”千鹤说,低头看着腰上那根深红色的绳子。 温玉楼伸出手,找到了她腰前那根深红色的带缔。带缔在正中间打着一个结,结打得很紧,很平。他的手指摸着那个结,找到了绳头,轻轻地一拉。结松开了,带缔从带子上滑了下来,垂在他的手里。 他把带缔叠了一下,放在了榻榻米上。 “带扬。”千鹤说,抬了抬下巴。 浅灰色的带扬塞在带子的上沿。他用两根手指把它从带子里抽出来,抽了很长的一段,绸子从他的指缝里滑过去,凉凉的,滑滑的,带着她身上的温度。带扬抽出来了,他把它也叠好,放在带缔的旁边。 千鹤低头看着他叠,没有说话。 “带子。”千鹤说,背过身去。 这个难一些。袋带在她的背后打着太鼓结,鼓得高高的,方方正正。温玉楼绕到她的身后,看着那个结,看了一会儿,找到了里面的带枕。他把带枕的绳子解开,带枕掉下来,被他接住了。太鼓一下子塌了下去,袋带从她的背上一层一层地松开。他一圈一圈地往下绕,绕了三圈,整条带子才从她的腰上解了下来,沉甸甸地堆在他的胳膊上。 千鹤的腰一下子松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三圈。”千鹤说,对着姿见里的他。“我系了二十年,每天三圈。今天第一次,有人替我解。” 温玉楼把袋带放在了榻榻米上,回到她的前面。 “伊达缔。”千鹤说,把胳膊抬高了一点。“腰纽。” 他解开了她腰上那条窄窄的伊达缔,又解开了底下那根细细的腰纽。小纹的前襟一下子散开了,露出了里面白色的长襦袢。 “和服。” 温玉楼的两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抓住了小纹的领口,往两边一分,往后一褪。藏青色的和服从她的肩膀上滑下去,滑过她的胳膊,落在了她的脚边,在榻榻米上堆成了一团。 千鹤站在那团和服的中间,忽然抬起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吻我。”千鹤说,眼睛半闭着。“这一步,我也要。” 温玉楼低下头,吻住了她。她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刚才喝过的焙茶的苦味。她没有让他吻太久,吻了一会儿,就把他推开了,推开的时候,她的呼吸已经乱了。 “好了。”千鹤说,舔了一下嘴唇。“接着脱。” 千鹤站在那团和服的中间,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襦袢。行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透过那一层薄薄的白绸子,照出了她身体的轮廓,她的乳房,她的腰,她的大腿。 千鹤的呼吸重了一点。 “襦袢。”千鹤说,声音低了下去。 长襦袢的腰上还系着一根细带子。温玉楼找到了那个结,拉开了。襦袢的前襟松开了,从她的身体两边垂下来,露出了中间一道窄窄的白皮肤,从她的锁骨一直到她的小腹。 他的手放在襦袢的领口上,停住了。 千鹤看着他,看了很久。 “脱。”千鹤说,眼睛没有离开他。 温玉楼把襦袢从她的肩膀上褪了下去。白绸子滑过她的皮肤,发出很轻的沙沙声,落在了那团藏青色的和服上面。 千鹤光着身子站在他的面前,身上只剩下那串珍珠项链。 她的乳房又大又软,垂在胸前,乳晕是深褐色的,一大圈。乳头在屋子里有一点凉的空气里慢慢地硬了起来。她的小腹圆圆的,软软的。那道横着的疤在行灯的光里,是一道浅浅的、发亮的线。 “项链。”千鹤说,把脖子往前伸了伸。 温玉楼绕到她的身后,找到了项链的搭扣。搭扣很小,他的手指在她的后颈上摸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个小小的弹簧,按开了。珍珠项链从她的脖子上滑下来,落进了他的手心里,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的,一颗一颗地压着他的掌心。 他把项链握在手里,没有放下。 “戴了十二年了。”千鹤说,没有回头。“二十八岁那年冬天,第一天管里间,我自己给自己买的。” 千鹤转过身来,从他的手心里把项链拿起来,放在了床之间上,放在那块怀表的旁边。 她又站回到他的面前,抬起手,摸到了自己头上的那枚银簪。 “簪子,我自己来。”千鹤说。 千鹤把银簪拔了下来。发髻一下子散开了,长长的黑发从她的头上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背上,一直落到了她的腰上。她甩了甩头,头发在行灯的光里散开,又落下来。 千鹤站在那里,从头到脚,什么都没有了。 “好了。”千鹤说,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现在,你看我。” 温玉楼看着她。 千鹤没有动,让他看。她站在姿见的前面,背后的镜子里映出了她的背,长发一直垂到腰窝。腰窝下面,是她圆圆的、丰满的屁股。前面是她自己,后面是镜子里的她自己,他一眼就把她整个人看全了。 千鹤转过身去,走到姿见的前面,在镜子前的榻榻米上坐了下来。 她侧着身子坐,两条腿并拢屈着,一只手撑在身后。镜子里映出了她的侧脸,她的乳房,她并拢的膝盖。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又看着镜子里站在她身后的他。 “坐。”千鹤说,指了指她身边的榻榻米。“坐在镜子能照到你的地方。” 温玉楼在她的斜后方坐了下来。镜子里,他坐在她的肩膀后面,能看见她的脸,也能看见她的全身。 千鹤慢慢地转过身来,正对着镜子。她把两条并拢的腿,一点一点地分开了。 镜子里,她的腿越分越开。膝盖往两边倒下去,倒在新榻榻米上。她腿中间那片黑黑的毛,毛底下那两片深色的、肥厚的肉,一点一点地露了出来,在行灯的光里,在镜子里,清清楚楚。 “松之间以前,只有客人看。”千鹤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客人坐在上座,我坐在下座,倒酒,笑。客人看我的脸,看我的手,看我的领口。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我让他们看。看多少,我定。” 千鹤的一只手放了下去,放在了自己的腿中间。 “今天只有你。”千鹤说,抬起眼睛,在镜子里看着他。“我让你看全部。” 千鹤的中指按在了那两片肉的顶上,按在那颗藏在褶子里的豆子上。她按着它,慢慢地揉,揉了几圈,那两片肉就慢慢地张开了。里面是深红色的,湿湿的,亮亮的。 她的中指滑了下去,滑进了那道缝里,在入口上转了一圈,然后,慢慢地插了进去。 镜子里,千鹤的手指没进了她自己的身体里,一节,两节,一直到了根。她的腰轻轻地一挺,嘴唇张开了,呼出了一口气。 她把手指抽出来,又插进去。抽出来的时候,手指上亮晶晶的一层,在行灯的光里拉出一道细细的丝。插进去的时候,那两片肉就裹着她的手指,一起往里陷。 千鹤一直看着镜子。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手指进出,又看着镜子里他的脸。 “你看。”千鹤说,声音有一点发紧。“它在吃我的手指。” 千鹤又加了一根手指。两根手指并在一起,插进去,抽出来,越来越快,越来越深。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抓住了自己的一只乳房,揉着,捏着那颗深褐色的乳头,往外拉。 水声越来越响了。咕叽,咕叽,在空空的屋子里,和床之间上怀表的滴答声混在一起。她的腿中间越来越湿。水顺着她的手指流下来,流到她的屁股底下,在新榻榻米上洇出了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榻榻米。”温玉楼说,看着她屁股底下那片深色的印子。 “让它湿。”千鹤说,眼睛半闭着。“这是我的房间。” 千鹤把湿淋淋的手指抽出来,举到镜子前面,张开。两根手指之间拉出了一道亮亮的丝,在行灯的光里晃了一下,断了。 “二十年。”千鹤说,看着镜子里那道断掉的丝。“这间屋子里,我从来没有湿过。客人摸我,我不湿。客人亲我,我不湿。我在心里数怀表,数到时间到了,就站起来,倒酒,送客。” 千鹤把手指又插了回去,插得比刚才更深。 “今天我一看见这面镜子,就湿了。”千鹤说。 她另一只手伸上来,握住了自己的一只乳房,用力地揉了一下。乳头从她的指缝里挤了出来,又粗又硬,颜色深深的。她捏着那颗乳头,往外拉,拉得乳房都跟着变了形,松开,又拉。每拉一下,她插在自己里面的那两根手指就被吸得更紧。镜子里,她腿中间那两片深色的肉就跟着一缩。 “你看我的脸。”千鹤说。“客人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 千鹤的手指在里面勾了起来,勾着前壁上那一块,一下一下地按。她的腰开始往上抬,迎着自己的手指。膝盖在榻榻米上蹭着,蹭出了一道一道的印子。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喉咙里哼出了声音。 千鹤在镜子里看着他。 他的阴茎已经硬了,硬得把裤子的前面顶起来一大块。他什么都没有做,就坐在那里,看着她。 千鹤看见了,眼睛一下子亮了。 千鹤的手指停住了。她把手指从自己的身体里抽出来,手指上湿淋淋的,挂着亮晶晶的水。她转过身来,膝行着爬到他的面前,跪在了他的两腿中间。 “我等不及了。”千鹤说,声音哑得发紧。 这是她第一次说这句话。 千鹤的手伸向他的皮带。 她解得很急。平时她给他脱衣服,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地解,解一颗,停一下,看他一眼。今天她的手指在皮带扣上滑了两次才拨开。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低声骂了一句,一把拽了下去。 他的裤子和内裤被她一起扯到了膝盖上。他的阴茎弹出来,直直地打在了她的脸上。 千鹤没有躲。她闭了一下眼睛,那根东西贴着她的脸颊,烫烫的,顶端在她的颧骨上留下了一点湿印子。她侧过脸,用脸颊在它上面蹭了一下,从根部蹭到顶端,然后张开嘴,一口含了进去。 她含得很深,一下就吞到了一半。 千鹤的嘴里又热又湿,舌头压着他的底下。嘴唇裹着他,一直往下吞。她的喉咙口碰到了他的顶端。她没有停,喉咙一张,又往里吞了一截。她的鼻尖贴到了他的小腹上,额前的碎发扫着他的皮肤。 千鹤含着他,停了两秒。喉咙一下一下地收缩,箍着他的顶端。然后她猛地吐了出来,大口地喘了一口气。口水从她的嘴角拉出一道长长的丝,挂在他的顶端和她的下唇之间。 她没有擦。她又含了进去。 这一次她不再停了。她的头一下一下地往下压,又抬起来,又压下去,又快又深。她的一只手握着他的根部,跟着她的嘴一起撸,另一只手伸下去,托着他的阴囊,揉着。口水从她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流,流到她的手上,流到他的阴囊上,滴在了新榻榻米上。 她吞吐的声音很响,咕啾,咕啾,又湿又急,在空空的屋子里响成一片。 温玉楼低头看着她。 她的长发全散在他的大腿上,随着她的头一起一伏,一波一波地扫着他的皮肤。她跪在那里,屁股翘着,背弯成了一道弓。镜子里映出了她的背,映出了她的屁股,映出了她腿中间那一片还湿着的地方。 七个月了,他第一次看见她这样。又急又乱,一点规矩都不讲。 “千鹤……”温玉楼说,声音哑了。 千鹤听见了,抬起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她的眼睛湿湿的,眼角被憋出了一点红。嘴里还含着他,嘴唇被撑得圆圆的。 千鹤把他吐了出来,握着他,把他往上一抬,贴着他的小腹按住了。她歪过头,从他的根部开始舔。舌头又宽又平,贴着他底下那一道棱,慢慢地往上舔,一直舔到顶端,在那道小口上转了一圈。 温玉楼的大腿一抖。 她又低下头去,把他的一边阴囊含进了嘴里。她含得很轻,舌头托着,嘴唇裹着,在嘴里慢慢地滚。她的手握着他的阴茎,没有停,一下一下地撸。拇指按在他的顶端,把那里冒出来的东西抹开,抹得整个头都亮了。 “你在抖。”千鹤含糊地说,嘴里还含着他。 她松开嘴,又一口把他整根吞了回去。 千鹤没有放慢。她的手握紧了,嘴吸紧了,头压得更深了。 温玉楼的腰一下子绷住了。 他射了出来。一股一股地射进了她的嘴里,射在她的舌头上,射在她的喉咙口。千鹤没有吐出来,含着他。喉咙一下一下地动,咽了一口又一口。 可是太多了。 剩下的从她的嘴角溢了出来,白白的,稠稠的,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挂在她的下巴尖上,晃了一下,滴了下去。一滴两滴,滴在了她膝盖前面的新榻榻米上,落在青绿色的蔺草上,没有马上渗进去,就那样一颗一颗地停在那里。 千鹤慢慢地把他吐了出来。 她跪坐起来,低头看着榻榻米上的那几滴白色的东西,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嘴唇红红的,肿了一点,下巴上还挂着一道没有擦掉的白印子。 千鹤笑了。 她笑得很轻,眼角弯下来,笑得像是一个刚刚做完一件很得意的事的人。 “开张之前。”千鹤说,用指尖碰了碰榻榻米上的那一滴。“先用你的东西,给它开光。” 她把那根指尖放进了嘴里,吮了一下。 温玉楼把挂在膝盖上的裤子踢掉,又把上衣从头上扯了下来,扔在了她那团和服的旁边。 千鹤看着他脱完,转过身去,膝行到屋子中间,在新榻榻米上趴了下来。 她趴得很慢。先是两只手撑在榻榻米上,然后是手肘,然后是胸口。她的乳房压在了蔺草上,从身体两边挤出来,长发散在她的背上,散在榻榻米上,像是泼了一地的墨。她的屁股翘着,两条腿并拢跪着。 千鹤侧过脸来,脸颊贴着榻榻米,回头看着他。 “那天晚上。”千鹤说,手指抠着榻榻米的边。“六月五号,下小雨的那天晚上。” 她停了一下。 “你的手指碰到了后面。”千鹤说,声音很轻。“我把你的手拨开了。我说,那里不行。” 温玉楼记得。 “那里,是我最后一块。”千鹤说,脸贴着榻榻米,声音有一点闷。“我在这一行做了快二十年,我给出去过很多东西。笑,酒,时间,名字。我给的每一样,都是我自己定的价。只有那里,我谁都没有给过,连价都没有开过。那是我留给自己的。我想,人总要留一块。” 千鹤的手伸到了身边,摸到了那个小小的漆盒,打开了。漆盒里,除了刚才装怀表的那个空格子,还有一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淡黄色的油。 “椿油。”千鹤说,把瓶子拿出来。“以前在月白,每天晚上挽头发用的。二十一岁那年,后厨的阿婆送我的。我用了十九年,换了不知道多少瓶。” 千鹤拔开了瓶塞。一股淡淡的、清清的油香散开来,混进了蔺草的味道里。 “那天晚上我说那里不行。”千鹤说,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现在我决定:可以。” 温玉楼看着她,没有动。 “你别动。”千鹤说,把油瓶放在手边。“我自己来。你看着。” 千鹤把椿油倒在自己的手指上,倒了很多,油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滴,滴在了榻榻米上。她把手伸到背后,伸到自己的屁股中间。 她用手指把油抹在了那里。 那是一个小小的、紧紧的、深褐色的褶子,藏在她两瓣丰满的屁股中间。她的手指沾着油,在那一圈褶子上慢慢地打圈,一圈,又一圈,把油一点一点地抹进那些细细的纹路里。那一圈褶子在她的手指底下,轻轻地缩了一下,又慢慢地松开。 千鹤的呼吸重了。 她的中指按在了正中间,按住了,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慢慢地往里推。 她的指尖进去了一点点。千鹤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抿住了。她没有停,又推进去一点,第一个指节没进去了。她停住,等着,等那一圈肉慢慢地松下来,又推进去一点。 温玉楼看着她。他看着她的中指一点一点地没进自己的身体里,没进那个她留了二十年、谁都没有给过的地方。椿油在行灯的光里亮晶晶的,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千鹤的整根中指进去了。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额头抵在了榻榻米上。她的中指在里面慢慢地动,抽出来一点又推进去,抽出来一点又推进去。每推进去一次,那一圈褶子就裹着她的手指,往里陷一下。 “一根。”千鹤说,喘着气。 千鹤把手指抽了出来,又倒了一点油。这一次,两根手指并在一起,按了上去。 这一次比刚才难。她的两根手指按在那里,推了一下,没有推进去。千鹤咬着牙,又推了一下。那一圈褶子慢慢地被撑开了,撑成了一个小小的圆,裹着她的两根指尖,一点一点地吞了进去。 千鹤的手指在里面慢慢地张开,又合上,又张开,一点一点地扩着。她的屁股在发抖,大腿也在发抖,可是她的手一直没有停。 “两根。”千鹤说,声音已经变了。“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它在张开。”千鹤说。“为你张开。” 温玉楼的阴茎早就又硬了。 他刚刚射过,可是看着她跪在那里,屁股翘着,两根手指一下一下地进出着她自己最后的那一块地方。那根东西就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硬得发疼,顶端上又冒出了一滴亮光。 千鹤回过头来,看见了。 她把手指从自己的身体里抽了出来。那一圈褶子慢慢地合拢,又没有完全合拢,留着一个小小的、油亮的口子。 温玉楼跪到了她的身后,手伸出去,又停在了半空。 “别碰。”千鹤说,没有回头。“现在碰我,我会缩回去。” 他把手放了下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千鹤的屁股在他的眼前,两边的肉微微地分着,中间那个油亮的小口子一张一合,像是在喘气。椿油的味道在屋子里散开,是一股淡淡的、有一点像茶花又有一点像旧木头的香味。 “这个味道。”千鹤说,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以后你闻到,就会硬。” “现在就硬着。” 千鹤笑了一声,屁股跟着笑一抖。 “还不行。”千鹤说,翻过身来,仰面躺在了榻榻米上。“先让我到一次。我要先软下来。” 温玉楼跪在了她的两腿中间。 千鹤躺在新榻榻米上,长发铺了一地,两条腿屈起来,分开。她的下面还湿着,刚才自己弄出来的水还没有干,又被椿油沾得一片油亮。 “进来。”千鹤说,抓住了他的手腕。“前面。” 温玉楼握着自己,对准了她的前面,顶了进去。 她的里面又热又软,湿得一塌糊涂,一下子就把他整根吞了进去。千鹤的腰往上一弓,喉咙里哼出了一声长长的、低低的声音。 温玉楼撑在她的身上,开始动。 千鹤的两条腿缠了上来,缠住他的腰,脚后跟扣在他的屁股上。她的手抓着他的胳膊,指甲掐着他的肉。她没有发令,没有说快,也没有说慢,就那样缠着他,看着他,让他动。 温玉楼低下头,看着她小腹上的那道疤。 疤横在她的小腹上,一道浅浅的、微微发亮的线,随着他的每一下撞击,跟着她的小腹一起颤。他俯下身去,嘴唇贴在了那道疤上。 千鹤的整个人一缩。 “又亲了。”千鹤说,声音一下子碎了。“第五次。” 温玉楼的嘴唇顺着那道疤,从左边慢慢地亲到右边。他的腰没有停,还在一下一下地往她的身体里送。他亲到疤的右头,舌尖在那一点上轻轻地舔了一下。 千鹤的里面猛地一缩。 “那里……”千鹤喘着说,手抓住了他的头发。“那一头……当年缝的最后一针……” 温玉楼又舔了一下。 千鹤叫出了声。她的腿把他缠得更紧了。腰往上一下一下地迎,迎着他的撞击,又快又重。她的乳房在胸前晃,一大团一大团地颠着,深褐色的乳头硬得发紫。 千鹤抓着他头发的手往下一按,把他的脸按在了自己的乳房上。 “这里也要。”千鹤说。 温玉楼含住了她的一只乳头。那颗乳头又粗又硬,在他的嘴里一跳一跳的。他吸着它,舌头绕着那一大圈深褐色的乳晕打转,牙齿轻轻地咬了一下乳头的根部。 千鹤的腰猛地往上一挺,挺得他整根都撞到了最深处。 “咬。”千鹤说,喘着气。“再咬。明天穿高领。” 他又咬了一下,比刚才重。千鹤哼出了一声,里面一下子夹紧了他,又松开又夹紧。她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揪着,一会儿把他往自己的乳房上按,一会儿又把他往另一边推,让他去咬另一只。 温玉楼抬起头来,撑在她的身上,看着她的脸,加快了速度。 千鹤的脸已经完全红了,从脸红到了脖子,红到了胸口。她的嘴巴张着,眉头皱着。眼睛看着他,一眨不眨。她平时那张冷冷的、礼貌的脸,此刻全都化开了,化成了一张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乱七八糟的脸。 “玉楼……”千鹤叫他。 千鹤的里面一阵一阵地收紧了。她的腿死死地缠着他,指甲死死地掐着他的胳膊,整个人在他的身下绷成了一张弓。她的叫声一下子拔高,又一下子断了,变成了一串一串的抽气声。她的里面绞着他,一下,一下又一下,绞得又紧又急。 温玉楼停在她的身体里,没有动,等着她。 千鹤抖了很久,才慢慢地松开了。 她的腿从他的腰上滑下来,软软地落在榻榻米上。她的手松开了他的胳膊,胳膊上留下了十个月牙形的红印。她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额头上全是汗,头发粘在脸上。 过了很久,千鹤睁开了眼睛。 “软了。”千鹤说,嗓子哑哑的。“全身都软了。” 千鹤推了推他的胸口。温玉楼从她的身体里退了出来。他还硬着,湿淋淋地翘着,上面全是她的水。 千鹤撑着胳膊,慢慢地翻过身去,又一次趴在了榻榻米上。这一次,她没有并拢腿。她跪着,两条腿分开,屁股高高地翘着,胸口贴着榻榻米,侧着脸。 “现在。”千鹤说,把屁股抬高了。 温玉楼跪在她的身后。 千鹤的手伸到背后,摸到了那个小玻璃瓶,又倒了一些椿油在手心里。她的手往后伸,摸到了他,握住了,把椿油一点一点地抹在他的阴茎上。她抹得很仔细,从根部抹到顶端,顶端那一圈抹了两遍,抹得他整根都油亮亮的,滑得握不住。 然后她握着他,往自己的身后引。 他的顶端碰到了那一圈褶子。油滑滑的,热热的,那一圈肉在他的顶端底下轻轻地缩了一下。 千鹤停住了,手握着他,抵在那里。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别动。”千鹤说,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来。” 千鹤的屁股往后一送。 他的顶端顶在那一圈褶子上,往里压。那一圈肉被压得往里陷,陷下去,可是没有开。千鹤咬着牙,又往后送了一点。那一圈肉慢慢地被撑开了,撑成了一个圆,裹住了他的顶端最前面的那一点点。 千鹤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她的另一只手抓住了身前的榻榻米,五根手指抠进了蔺草的缝里,抠得指节都白了。她的背一下子绷紧了,肩胛骨在背上高高地耸起来,长发从她的背上滑下去,滑到了榻榻米上。 千鹤没有出声,可是她的呼吸全乱了,一下一下地从鼻子里往外喷。 温玉楼没有动。他跪在那里,两只手放在她的腰上,一点力气都不用,就那样扶着。 千鹤停了很久。 怀表在床之间上滴答滴答地走。行灯的火苗轻轻地晃了一下。她的背慢慢地松了一点,肩胛骨慢慢地落了下去。 千鹤又往后送了一点。 那一圈肉终于被撑过了最宽的那一处。他的整个顶端一下子滑了进去,被一圈又紧又烫的肉死死地箍住了。 千鹤叫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很尖,她自己马上咬住了嘴唇。她抠着榻榻米的那只手抠得更紧了,蔺草被她抠起来了几根,从榻榻米的面上翘了出来。 “玉楼……”千鹤叫他,声音发着抖。“玉楼……” “我在。” “别动……”千鹤说,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别动……我来……我自己来……” 温玉楼一动都没有动。 千鹤喘了很久,才又开始往后坐。 她坐得很慢,很慢,一点一点地。每往后坐一点,她就停下来,等着,等里面那一圈一圈的肉慢慢地松开,慢慢地适应,再往后坐一点。她的屁股在发抖,大腿在发抖,可是她一直在往后坐,一点都没有往前退。 温玉楼看着他自己一点一点地没进她的身体里,没进那个她留了二十年的地方。那里面跟她的前面完全两样。前面是一层一层湿湿软软的褶子。这里是一圈一圈又紧又滑的肉,紧紧地贴着他,箍着他,烫得像是要把他化掉。 千鹤的屁股终于贴在了他的胯上。 他整根都进去了。 千鹤的额头抵在榻榻米上,一动不动,只剩下背在一起一伏。过了很久,她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吐得整个人都塌了下去。 “进来了。”千鹤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全部。” 温玉楼俯下身去,贴在她的背上。嘴唇贴着她的后颈,贴着她汗湿的头发。 “疼得厉害。”千鹤说,没有等他问。“可是是我自己要的疼。” 她侧过脸来,脸颊贴着榻榻米,眼角挂着一滴泪,可是她在笑。 “这一块。”千鹤说。“现在也是你的了。” 温玉楼的手从她的腰上慢慢地往上摸,摸过她汗湿的背,摸过她的肩胛骨,把她散在背上的长发拢起来,拢到一边,露出了她的后颈。他低下头,吻在了她的后颈上。 千鹤的后面一下子收紧了。 “那里……”千鹤喘着说,把脸埋进胳膊里。“六月那天晚上,你亲那里,我就到了。” “我记得。” “今天别亲。”千鹤说,背上的肉一跳一跳的。“今天亲了,我会忍不住动。我现在还不能动。” 温玉楼的嘴唇离开了她的后颈,额头抵在她的背上,等着。 千鹤开始慢慢地动。 她的屁股往前送一点,他就从她的身体里滑出来一点。她再往后坐,他就又进去。每一下都很短,很慢,她的眉头一直皱着,嘴唇一直咬着。动了十几下,她的眉头慢慢地松开了,嘴唇也慢慢地松开了。 千鹤的腰开始一下一下地往后迎。 那一圈肉不再那样死死地箍着他了,开始一松一紧地吮他。他每进去一下,千鹤的喉咙里就哼出一声,低低的,长长的,跟她平时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说话。”千鹤说,喘着气。“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温玉楼低头看着他们连在一起的地方。 “你的后面,整个撑开了。”温玉楼说,声音哑着。“红的。亮的。你一往前,它就跟着我出来一点,翻出来一点。你一往后,它就把我吞回去。” 千鹤的后面猛地一夹。 “再说。”千鹤说,屁股往后顶了一下。 “你的前面在滴水。”温玉楼说。“滴在榻榻米上。你的大腿在抖。你的背上全是汗,头发粘在上面。” “再说。” “你很美。” 千鹤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脸埋在胳膊里,过了两秒,屁股又重重地往后坐了下来,坐得比刚才每一下都深。 “这句不算。”千鹤闷闷地说。“这句你天天说。” 千鹤的手从榻榻米上松开了。她把手伸到自己的身下,伸到了自己的前面。 千鹤的手指按在了自己前面的那颗豆子上。 她一边往后迎着他,一边自己揉着前面。揉了几下,她的手就停了,停在那里,抖着,揉不下去了。 “你来。”千鹤说,喘着气。“前面,你来。” 温玉楼的一只手从她的腰上滑下去,绕到了她的身前,摸到了她的前面。她的前面湿透了,水和椿油混在一起,滑溜溜的一片。他的手指找到了那颗豆子,按住了,慢慢地打圈。 千鹤的整个人一抖,后面猛地一缩,夹得他差一点射出来。 “侧过来。”千鹤说,手撑着榻榻米往旁边歪过去。“我要看镜子。” 温玉楼抱着她,慢慢地侧过身去,侧躺在了榻榻米上。他没有退出来,就那样埋在她的身体里,从后面抱着她。千鹤的背贴着他的胸口,她的屁股贴着他的胯。她的长发散在他的脸上,散在他的脖子上,散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下。 姿见就在他们的正前面。 镜子里,千鹤侧躺着,一条腿被他从后面抬起来,搭在他的腿上,腿中间整个张开着。她的前面红红湿湿的。他的一只手按在那里,一圈一圈地揉。她的后面,他的阴茎埋在里面,只露出一截根部,在行灯的光里,被椿油抹得亮晶晶的。 千鹤看着镜子。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镜子里他的手,看着镜子里他们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地方。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都不眨。 “松之间。”千鹤说,看着镜子,声音很轻。“这面镜子里,以后只照这个。” 温玉楼低头吻她的耳朵。舌头舔着她的耳垂,含住了,轻轻地吮。千鹤的后面立刻一紧,紧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耳朵也不行。”千鹤说,喘着气笑。“今天哪里都不行。哪里碰一下,它都要咬你。” “那我动了。” “动。”千鹤说,眼睛盯着镜子。“慢慢动。我要在镜子里看着它进进出出。” 温玉楼开始动。 他动得很慢。侧躺着,他只能抽出一点点,再慢慢地推进去。每推进去一下,千鹤的后面就一松一紧地吮他,前面就在他的手指底下一跳。他的手指跟着他的腰,腰往里送一下,手指就揉一圈,腰往外退一下,手指就按一下。 千鹤的呼吸越来越乱了。 她的手往后伸,抓住了他的大腿,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她的头往后仰,后脑勺抵在他的肩膀上。嘴巴张着,喉咙里一声一声地往外漏着声音。 “玉楼……”千鹤叫他。“玉楼……玉楼……” 她一声一声地叫他的名字,叫得一声比一声急。她以前在床上也叫过他的名字,叫得很少,叫一声就停。今天她停不下来了,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七个月里没有叫出来的,一次全叫出来。 温玉楼的另一只手从她的身下穿过去,握住了她的一只乳房。那团肉又大又软,在他的手心里沉甸甸的,乳头硬硬地顶着他的掌心。他握着它,跟着腰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揉。 千鹤的手从他的大腿上松开,伸上来,按在了他握着她乳房的那只手上,带着他揉得更重。 “都是你的。”千鹤说,喘着气,看着镜子里他的两只手。“前面,后面,这里,那里。都给你了。” 镜子里,千鹤的脸已经完全散了。 千鹤的前面在他的手指底下突然一阵一阵地跳了起来。她的后面跟着前面一起,猛地收紧了,收得又紧又急,一下又一下地箍着他,吮着他,绞着他。千鹤的身体在他的怀里绷直了,脚趾头蜷成了一团,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温玉楼再也忍不住了。 “千鹤……我要……” “里面。”千鹤说,按着他手背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射在里面。这里。” 温玉楼抱紧了她,最后往里一送,送到了最深处,射了。 他射在了她的后面,一股又一股。千鹤在他的怀里一下一下地颤,每颤一下,她的后面就跟着收一下,像是要把他射出来的东西一滴不剩地吞进去。她的另一只手按在了他揉着她前面的那只手上,按住了,不让他拿开。 两个人就那样侧躺着,抱在一起,连在一起,很久都没有动。 镜子里,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汗湿油亮的,在行灯的光里,一起一伏。 [美纱给后面,是控制。优奈给后面,是告别。千鹤给后面,是放手。] 怀表在床之间上滴答滴答地走着。 过了很久,千鹤动了一下。 “出来吧。”千鹤说,手指在他的胳膊上敲了一下。“慢一点。” 温玉楼慢慢地往外退。他退得很慢,千鹤的后面一圈一圈地松开他,又像是舍不得一样,一圈一圈地吮着他。他的顶端滑出来的那一下,千鹤轻轻地哼了一声,整个人一抖。 那一圈褶子慢慢地合拢了,可是没有完全合上,留着一个小小的、红红的口子。一股白白的东西从那个口子里慢慢地流了出来,混着亮亮的椿油,顺着她的屁股中间往下淌,淌到了她的大腿上,滴在了新榻榻米上。 千鹤感觉到了。她没有动,就那样侧躺着,让它流。 “热的。”千鹤说,闭着眼睛。“在里面,还是热的。” 温玉楼的手还按在她的前面,没有拿开。他的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碰了一下那颗还肿着的豆子。千鹤整个人一弹,弹完了,又一下一下地抖,抖了好几下才停。 “别。”千鹤说,抓住了他的手腕,可是没有把他的手拿开。“太敏感了。碰一下,又要到。” 他不动了。她也没有松手,就那样握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前面,让他的掌心贴着那里。那里还在一跳一跳的,又热又湿,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她伸出一只手,往后摸了一下,摸到了那一道正在往下淌的东西,用手指沾了一点,拿到眼前,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指放了下来,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按在那道疤上。 温玉楼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两个人就那样躺着,手叠在她的疤上。她的后面还在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抽,每抽一下,就又有一点东西流出来。她的大腿内侧还在发颤,过一会儿颤一下,颤完了,她就在他的怀里往后靠一点。 “明天会疼。”千鹤说,眼睛还闭着。 “嗯。” “走路会疼。坐下来会疼。”千鹤说,嘴角弯了一下。“源さん会问我,千鹤ちゃん,你的腰怎么了。” “你怎么说?” “我说,搬碗搬的。”千鹤说。“十二只汤碗,二十四只小皿。” 温玉楼笑出了声,笑得胸口一抖一抖的,抖得千鹤的背也跟着抖。千鹤也笑了,笑得很轻,笑完了,往他的怀里又靠了靠。 过了一会儿,千鹤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她坐起来的那一下,眉头皱了一下,吸了一口凉气。温玉楼伸手去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慢慢地坐稳了,跪坐在榻榻米上。 千鹤伸手从漆盒里拿出了一叠怀纸,先给他擦。她擦得很仔细,跟以前一样,从顶端擦到根部,擦完了,把那张怀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一边。然后她给自己擦,前面后面和大腿。擦完了,她看着榻榻米上那几块深色的印子,前面一块,是她刚才对着镜子弄湿的,中间几滴,是他射在她嘴里溢出来的,后面一小摊,是刚刚从她后面流下来的。 “三块。”千鹤说,用手指一块一块地点过去。“这块是我的,这块是你的,这块是我们的。” “工人明天早上七点来。”温玉楼说,把那叠怀纸收进漆盒。 “让他们看。”千鹤说,把最后一张怀纸叠好。“他们看不出来是什么。” 千鹤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他的肩膀。她站稳了,光着身子,慢慢地走到了床之间的前面。 怀表还在床之间的正中间,表盘朝外,滴答滴答地走着。千鹤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她没有拿起来,也没有扣上表盖。 “这块表,我在月白用了十二年。”千鹤说,看着怀表。“一个客人多少分钟,一个姑娘多少分钟,一瓶酒多少分钟,全靠它。我离开月白的时候,把它带走了。在家里,我也用它,给你算时间。” 千鹤伸出一根手指,在表盖那道细细的划痕上摸了一下。 “以后,它就放在这里。”千鹤说。“松之间,以后不用再算时间了。” 千鹤转过身来,看着他。 行灯的光照在她的身上,照着她散乱的长发,照着她红红的嘴唇,照着她小腹上那道疤,照着她大腿内侧那一道还没有擦干净的亮痕。她站在那里,站在空空的床之间前面,身后是那块滴答滴答走着的怀表。 “缔造者。”千鹤说,嘴角弯了一下。“绫乃姐昨天打电话,说我现在是月白的缔造者了。我说,月白是初代老板缔造的,我只是把它买回来。她说,不对,你缔造的是另外一样东西。” “什么?” “她没有说。”千鹤说。“我现在知道了。” 千鹤走回来,在他的身边跪下,又慢慢地躺了下去,躺在那三块印子的中间,枕在他的胳膊上。她的身体还是热的,皮肤上的汗慢慢地凉下来,贴着他,一点一点地变成和他一样的温度。 她的手摸到了他的胸口,放在那里。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跟着怀表的声音。 “再躺五分钟。”千鹤说,脸贴在他的胸口上。 “不算时间了。”温玉楼说,把她额前的湿头发拨开。 千鹤的手指停了。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往他的怀里缩了缩。 “那就躺到我想起来的时候。”千鹤说。 --- 凌晨一点,千鹤穿回了那件白色的长襦袢,跪坐在榻榻米上,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头发。 温玉楼坐在她的身后,把那条藏青色的小纹叠好,把袋带一圈一圈地卷起来,卷得不太整齐。千鹤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他,接过去,自己又重新卷了一遍。 她把头发挽好,插上了银簪。 “下午在合羽桥。”千鹤说,没有回头,看着姿见里的自己。“樱说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开张那晚,三个人,在松之间,把我们三个人的事说清楚。”千鹤说,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了一遍。“她二十岁了。她想好了的事,从来不跟我商量,只来告诉我。跟我一模一样。” 千鹤放下了梳子。 “我当时没有回答她。”千鹤说,把梳子上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拈下来。“我要先做完今天的事。” 千鹤转过身来,看着他。 “现在做完了。”千鹤说,双手放在膝盖上。“我决定了。开张那晚,松之间。” 温玉楼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不问我决定了什么?” “你会告诉我的。”温玉楼说,把叠好的小纹递给她。“到时候。” 千鹤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你学会了。”千鹤说。 千鹤换回了那身深灰色的工作服,套上大衣,把小纹和袋带装进了漆盒旁边的布包里。他们下楼的时候,后厨的灯还开着,桧木台子在灯下泛着淡淡的黄。千鹤关了灯,锁了后门,两个人从前门出去。 门外的路灯照着那块旧匾,月白两个字的金粉在冷光里一点都不亮,像两块旧木头里长出来的颜色。千鹤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大衣的领子拉高了一点,遮住了脖子上那几处他咬过的地方。 “走路还行?”温玉楼问,把她的手往自己的口袋里揣。 “疼。”千鹤说,挽住了他的胳膊。“所以你要走慢一点。” 两个人慢慢地走到了大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 十二月十二日,星期六。 千鹤在茶间里写了一个下午的请柬。 请柬是绫乃从京都的老纸铺订来的,白色的和纸,对折,封面上压着一枚淡淡的银色月牙。千鹤用毛笔写,一张一张地写,写一张,晾在矮桌上,等墨干了,再装进信封里。 她写了七张。 冲绳的优奈,京都的水月,千叶的柚子,浅草的绫乃,中目黑的美纱,新桥的千夏,六个信封摆成了一排。每一张上面写的都一样:十二月十九日,星期六,晚上六点,赤坂月白开张,恭候光临。下面落款,月白,真柴千鹤。 写到第三张的时候,优奈从冲绳打来了电话,在电话那头叫得整个茶间都听得见,说民宿的房子过户了,院子里有一棵扶桑花,开得跟火一样红,她要拍照片带过来。写到第五张的时候,美纱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左边是我。千鹤看了,笑了一下,回了一条:你们自己吵。 第七张,她写得很慢。 温玉楼坐在矮桌的另一头,看着她写。她写完了,没有装进信封,把那张请柬推到了他的面前。 请柬上的字跟前六张不一样,一共三行字:“开张夜,松之间。规矩我定。你来不来,你定。” 请柬的封面上写着一个字:樱。 第28章 开张 《第二十八集 开张》 十二月十九日,星期六,早上五点半。奥泽。 温玉楼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 声音很轻,长筷碰着方锅的边。蛋液倒进热油里,滋的一声。他躺在被子里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了,灶台上开着两个火。 他披上外套下楼。茶间的灯没有开,厨房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从磨砂玻璃的拉门里透出来。拉门开着一道缝,他从缝里看进去。 千鹤和樱站在灶台前面,一人守着一口方锅。 千鹤穿着家常的灰蓝色和服,袖子用襷带绑起来,头发用那根木簪随随便便地挽着。樱穿着剑道部的运动服,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也没有梳。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各自低着头,卷各自锅里的蛋。 千鹤的锅边放着一只盐罐。樱的锅边放着一只糖罐。 “左边的是盐。”千鹤说,没有回头,手里的长筷把蛋卷翻了一个面。“右边的是糖。你自己选。” 温玉楼拉开门走了进去。 “两种都要。”温玉楼说,在餐桌边坐了下来。 “贪心。”樱说,把锅里的蛋卷推到锅边,又倒进去一层蛋液。“跟美纱姐姐说的一样。” 千鹤把她那一卷倒在砧板上,用刀切成六块,切面一层一层的,黄得发亮。樱的那一卷也好了,切出来颜色深一点,边上焦了一圈,是糖烧出来的颜色。两盘蛋并排放在了桌子上。 三个人坐下来吃早饭。 温玉楼先夹了一块盐的,又夹了一块糖的。千鹤看着他吃,没有问哪个好吃。樱也看着他吃,也没有问。他吃完了,两个盘子里各剩下三块。他各夹了一块放进千鹤的碗里,又各夹了一块放进樱的碗里。 “分完了。”温玉楼说,把筷子放回了筷架上。 樱低头看着碗里的两块蛋,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千鹤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女儿。 “今天几点到?” “下午五点。”樱说,把最后一块糖的塞进嘴里。“上午晨练,下午打工。绫乃阿姨说,五点以前要换好衣服。她借我一件小纹,浅绿色的,说是她二十岁那年穿过的。” “端盘子,不要穿长袖的。” “绫乃阿姨说了,袖子用襷带绑起来。”樱说,看了一眼母亲身上的襷带。“跟你这样。” 千鹤没有再说什么。 樱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筷收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洗。她洗得很快,洗完了,擦干手,转过身来,靠在水槽边上。 “请柬。”樱说,两只手撑在水槽的边上。“我收到了。” 千鹤正在倒茶,手停了一下。茶壶嘴悬在茶杯上面,一滴茶水挂在壶嘴上,没有落下来。 那张请柬是十二号那天晚上放在樱的书桌上的。千鹤没有当面给她,放在她的中文课本上面,就走了。第二天早上,请柬不见了。樱没有提,千鹤也没有问。七天过去了,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起它。 “你写的是,你来不来,你定。”樱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嗯。” “我定了。”樱说,看着母亲。 千鹤把那滴茶倒进了杯子里,放下了茶壶。 “晚上再说。”千鹤说,端起茶杯。“今天先开张。” 樱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拿起放在椅子上的运动包。 “我去晨练了。”樱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玉楼。今天的蛋,你哪个吃得多?” “一样多。” “骗人。”樱说,冲他皱了皱鼻子。“你吃了两块盐的,一块糖的。我数了。” 拉门在她身后关上了。玄关的门开了又关,自行车的链条响了一阵,远了。 厨房里只剩下了两个人。千鹤低头喝茶,喝了很久,一杯茶喝得一滴都不剩,才放下杯子。 “她数了。”千鹤说,把空茶杯在手心里转了半圈。 “我也数了。”温玉楼说,把她的茶杯拿过来续满。“你今天早上,放的盐比平时少。” 千鹤抬起眼睛看着他。 “她放的糖,也比平时少。”千鹤说,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往中间走了一步。” --- 上午十点,千鹤在二楼的卧室里穿衣服。 衣服是三天前从绫乃的店里取回来的。一件访问着,底色是很淡很淡的蓝,淡得几乎是白的,日本人管这个颜色叫月白。下摆上染着一枝老松,松针用银线勾了边,从左边的下摆一直伸到右边的膝盖。袋带是白底的,织着细细的银色云纹。 温玉楼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她穿。 她穿得很慢,一样一样地穿。肌襦袢,长襦袢,衬领,伊达缔,和服,腰纽,又一根伊达缔,带板,带枕,袋带。她一个人系太鼓结,两只手绕到背后,把带子一折,一翻,一压,镜子都没有看。 “三圈。”温玉楼说,靠着门框。 “三圈。”千鹤说,把带枕的绳子在胸前打了一个结,塞进带子里面。“今天还是我自己系。今天晚上,看谁解。” 她坐到梳妆台前面,把头发重新挽起来。挽好了,她打开梳妆台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那枚山茶花的银簪,插在了发髻的左边。 然后她又拿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根木簪。 木簪是黄杨木的,颜色已经很深了,深得像是浸过茶水。簪头雕着一朵很小的樱花,五片花瓣,有一片缺了一个角。千鹤每天早上用它挽头发,挽了二十年,簪身被她的手指磨得光溜溜的,在梳妆台的灯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千鹤拿着它,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把它插进头发里。她从抽屉里又拿出了一块白色的手帕,把木簪包了起来,包了两层,放进了手提包的内袋里,拉上了拉链。 温玉楼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没有问。 千鹤从镜子里看见了他的眼睛。 “晚上用。”千鹤说,站起来,把手提包挂在了胳膊上。 她走到他的面前,转了一圈,访问着的下摆在榻榻米上扫过去。那枝老松跟着她转了一圈。 “月白色。”千鹤说,两只手提着袖子。“好看吗?” “好看。” “这句也不算。”千鹤说,从他的身边走过去,走到了楼梯口。“你天天说。” 中午十二点,千鹤开着那辆黑色的皇冠,载着他去赤坂。 车开得很稳,比平时慢。她穿着访问着,脚下换了一双开车用的平底鞋,草履放在副驾驶座前面的脚垫上。等红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放在后座上的手提包。 “紧张?”温玉楼问,看着她握方向盘的手。 “不紧张。”千鹤说,看着前面的红灯。“我二十一岁第一天去月白的时候,也是这样坐车去的。坐的是电车,银座线,在赤坂见附下车。那天我也不紧张。”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慢慢地往前开。 “那天我在电车上,把三十二个客人的名字背了一遍。”千鹤说。“今天我在家里,把今天晚上十四桌客人的名字,也背了一遍。” “背完了?” “背完了。”千鹤说,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只有一个名字,我没有背。” “谁?” 千鹤没有回答,把车拐进了赤坂的小巷子。巷子口的路灯还没有亮,暖帘也还没有挂。门楣上的那块旧匾在中午的太阳底下,黑底金字,金漆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把车停好,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块匾。 “黑泽亮。”千鹤说。“他没有订位子。可是我知道他会来。来了也不会进来。所以,他的名字,我不用背。” --- 下午两点,赤坂,月白。 第一个来的是绫乃。 她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源さん正蹲在门口的石板路上,用一把小刷子刷石灯笼底座上剩下的那一半青苔。他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刷子停住了,过了好几秒,才又刷了起来。 绫乃穿着一件黑留袖。 黑底,五个家纹,下摆上染着一整片的京都东山,山下是鸭川,川上有一座小小的木桥,桥上站着一个打着伞的女人。那是她母亲藤堂文年轻时候的衣服,在京都的町家里压了四十年的箱底,上个月才托人送到东京来。 “绫乃姐。”千鹤从后厨迎出来,看着她身上的衣服,愣了一下。“这件……” “我母亲说,月白重新开张,女将身边站着的人,要穿最好的。”绫乃说,把手里的包袱递给千鹤。“她说,这件衣服在京都等了四十年,等的就是今天。” 绫乃走到千鹤的面前,伸出那双长长的手,把千鹤的衣领往后拉了一点,拉出了一指宽的后颈,又把前襟的交叠处往下压了半分。 “衣纹拔得太浅了。”绫乃说,退后一步看了看。“今天你是女将,后颈要露出来。让客人一进门,就知道这个家里谁说了算。” 千鹤站着,让她弄,一句话都没有说。 绫乃弄完了,转过身来,看着温玉楼。她的眼睛从他的头顶一直看到他的脚,看到他脚上那双新皮鞋,眉毛动了一下。 “领带歪了。”绫乃说,眉头皱了起来。 温玉楼低头去摸领带。绫乃已经伸手过来了,把那个结往上推了推,推正了。手指在他的领口上停了一下,轻轻地拍了两下。 “好了。”绫乃说,退后半步又看了一眼。“今天你是股东。股东的领带,不能歪。” --- 三点,柚子到了。 柚子是坐一辆小货车来的。货车是她千叶老家隔壁蔬菜店的,司机是蔬菜店的老板,一个晒得黑黑的中年男人,帮她从车厢里搬下来五个大泡沫箱。 “一百个。”柚子说,揭开第一个箱子的盖子。“草莓大福。昨天晚上做到两点,今天早上五点又起来做。” 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白白的大福,每一个都用一张小小的和纸垫着,每一张和纸上都贴着一张小贴纸。贴纸上画着一只兔子,兔子的两只耳朵上各别着一朵小小的红花。 “月兔的兔子。”柚子说,拿起一个,举到温玉楼的眼前。“戴着月白的花。我自己画的,一百张,画到手抽筋。” 源さん从后厨里走出来,背着手,看着那五个泡沫箱,脸一下子黑了。 “甜点是栗子金团。”源さん说,声音沉沉的。“我做了二十天。” “我知道。”柚子说,一点都不怕他。“我不抢您的。大福不上桌,客人走的时候,一人一个,带回家。” 源さん看着她,又看了看箱子里那些贴着兔子的大福。嘴巴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土产。”千鹤说,从后厨门口走过来。“月白以前,客人走的时候,也有土产。是一盒干果子。初代老板定的规矩。” 源さん想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背着手回后厨去了。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过头,指着柚子。 “箱子放到冷库里。”源さん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草莓怕热。” 柚子冲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转过身来,一把抱住了千鹤。 “千鹤姐。”柚子说,脸埋在千鹤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七年前你把我从这个门口送出去。今天我从这个门口进来了。” 千鹤的手放在她的背上,拍了两下。 “进来了,就去干活。”千鹤说,把她从肩膀上扶起来。“箱子很重。” --- 四点,美纱和千夏一起到了。 两个人是一起来的,可是走在路上就已经吵起来了。温玉楼站在门口,隔着半条巷子就听见了千夏的大阪腔,一声比一声高。 “老娘比你大四岁!”千夏说,手里拎着一个一升的酒瓶,瓶子在她的手里晃来晃去。“左边是上手,上手站年纪大的,这是规矩!” “迎客站门,看的是谁站得直。”美纱说,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你站十分钟就要靠墙。” “老娘那是腰不好!” “你那是昨天晚上喝多了。” 两个人一直吵到了门口,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温玉楼,同时停下来,同时指着门的左边。 “你说。”千夏说,酒瓶往门框上一指。“左边是谁的?” 温玉楼看看千夏,又看看美纱,往后退了一步。 “问千鹤。”温玉楼说,两只手举了起来。 “千鹤姐一定说是我的。”美纱说,抱着胳膊。 “千鹤姐一定说是老娘的。”千夏说,酒瓶晃了一下。 绫乃从门里走了出来,穿着那件黑留袖,站在门槛上,看着这两个人。两个人一下子都不吵了。 “左边是上手。”绫乃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千夏比你大,千夏站左边。” 千夏得意地哼了一声,冲美纱扬了扬下巴。 “右边。”绫乃接着说,转向美纱。“右边离石灯笼近。客人进门第一眼,先看见石灯笼,再看见站在石灯笼旁边的人。今天晚上要拍照,照片里,右边的人在正中间。” 美纱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千夏的笑僵在了脸上。 “绫乃姐!”千夏说,跺了一下脚。 “规矩是千鹤定的。”绫乃说,转身进去了。“我只是帮她看着。” 美纱拍了拍千夏的肩膀,走到了右边,站得笔直。千夏瞪着她的后脑勺,嘟囔了一句大阪话,拎着酒瓶走到了左边,往门框上一靠。 “站直。”美纱说,没有回头。 “老娘腰不好!” --- 四点半,优奈和水月是从羽田和东京站分头赶过来的,在赤坂站的出口撞上了,一起走进了巷子。 优奈晒得更黑了,短卷发长了一点,用一个红色的发夹别在耳朵后面。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大衣,大衣里面是一件冲绳的花衬衫,红红绿绿的,在十二月的东京显得特别扎眼。她一看见站在门口的温玉楼,就把手里的行李箱一扔,张开胳膊扑了过来。 铃兰的香味先扑到了他的脸上。 “玉楼さん!”优奈说,抱着他转了半圈。“我晒黑了吧?冲绳的太阳,十二月还是二十三度!” “黑了。” “黑了好看吗?” “好看。” “你跟千鹤姐也这么说吧。”优奈说,松开他,笑得眼睛都弯了。“这句不算。” 水月站在后面,等优奈闹完了,才走上来。 她剪了头发,黑长直剪到了肩膀上,戴着那副细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围着一条京都的格子围巾。她的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抱得紧紧的。 “温さん。”水月说,微微地鞠了一个躬。 “剪头发了。” “京都的冬天,长头发干得慢。”水月说,推了推眼镜。“研究室的暖气不够。” 她把怀里的文件袋递给他。 “论文初稿。”水月说,把文件袋往他的怀里推了推。“题目定了。《太宰治与“他人之眼”——以〈人间失格〉的手记形式为中心》。” 温玉楼接过文件袋,掂了掂,很厚。 “三万二千字。”水月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导师说太长了,要砍到两万。我舍不得砍。” “哪一段舍不得?” “写叶藏为什么要讨好所有人的那一段。”水月说,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袋。“我写了一万字。导师说,五千字就够了。我说,他讨好了一辈子,五千字写不完。” 优奈在后面拍着行李箱,大声地说着她的民宿。 “房子过户了!”优奈说,从手机里翻出照片,一张一张地给他看。“你看,红瓦的屋顶,屋顶上有一对风狮爷。院子里种着福木,一排,挡台风的。这棵是扶桑花,十二月还开着,你看这个红!” 照片里是一座低矮的老房子,红瓦,白灰勾着瓦缝,屋檐底下挂着一串贝壳风铃。院子里一棵扶桑花开得正盛,花底下站着一个晒得黑黑的女人,穿着花衬衫,比着剪刀手,笑得露出了一嘴白牙。 “三月开张。”优奈说,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名字我想好了。月白不能用,我就叫它,月见。在屋顶上,能看见海上的月亮。” “三月我去。”温玉楼说,把手机还给她。 “你一个人来?” “一家人去。” 优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慢慢地变了,变得柔了一点。 “好。”优奈说,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一家人。我留最大的那一间。” --- 四点五十七分,樱到了。 她是背着运动包跑过来的,从赤坂站一路跑进巷子,额头上冒着一层细细的汗。她在门口停下来,看着左边靠在门框上的千夏,右边站得笔直的美纱。两个人都穿着淡色的色无地,一个淡紫,一个浅灰。 “樱酱!”千夏一下子从门框上弹了起来。“你跑什么?” “晨练完了去打工,打工完了又去学校交报告。”樱说,喘着气。“绫乃阿姨说五点以前要换好衣服。” “还有三分钟。”美纱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运动手表。“快进去。” 樱冲她们点了一下头,跑进去了。 十五分钟以后,樱从二楼走了下来。 浅绿色的小纹,底子上染着细细的白色竹叶。带子是芥末黄的,系成了一个简单的文库结。袖子用一根深绿色的襷带绑了起来,两条胳膊露在外面,胳膊上是练剑道练出来的紧实的线条。她的短发没有办法挽,绫乃给她别了一枚小小的发夹,发夹上是一朵银色的竹叶。 樱站在楼梯口,有一点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子。 千鹤从后厨里走出来,看见了她,停住了。 母女两个人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一个站在楼梯口,一个站在后厨门口。一个穿着月白色的访问着,一个穿着浅绿色的小纹。 “襷带绑歪了。”千鹤说,眉头一皱。 千鹤走过去,站到女儿的身后,把那根深绿色的襷带解开,重新绑。她绑得很快,绕过肩膀,在背后交叉,打了一个结,结打在了正中间,平平整整的。 “好了。”千鹤说,拍了拍女儿的背。“去后厨,跟源さん学怎么端汤碗。汤不能洒。” “洒了怎么办?” “洒了,重新盛。”千鹤说,用手指在她的额头上点了一下。“月白的汤,管够。” 樱看着她,笑了一下,转身往后厨跑。跑了两步,被千鹤叫住了。 “不许跑。”千鹤说,声音不高。“穿着和服,走。” 樱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后厨。走到门口,源さん正好端着一碗汤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眯起眼睛看了半天。 “千鹤ちゃん。”源さん回过头来,冲着走廊喊了一声。“你二十一岁那年,第一天来,也是穿的浅绿色。” 千鹤站在走廊上,没有回答。她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袖口,整了很久。 后厨里,源さん把一只黑漆朱里的汤碗放在托盘上,倒了七分满的清水,把托盘递给了樱。 “端着。”源さん说,把托盘往她的手里一放。“从这里走到第一桌,再走回来。” 樱端起托盘,往外走。走到第三步,碗里的水就晃了起来,晃到了碗沿上。 “停。”源さん说,声音不大。 樱停住了。 “你的眼睛在看哪里?” “看碗。” “看碗,碗就晃。”源さん说,走到她的身边,用手指在托盘底下往上托了托。“看前面。看你要去的那张桌子。手跟着眼睛走,碗跟着手走。你练剑道,你的竹刀,你是看着竹刀打的吗?” “看着对手打。”樱说,眼睛看着前面。 “那就对了。”源さん说,松开了手。“客人就是你的对手。” 樱又端起托盘,眼睛看着前面,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走到第一桌,跪下,放下,碗里的水晃了一下,平了。她回过头来,看着站在后厨门口的源さん。 源さん背着手,点了一下头,转身回去了。 温玉楼站在吧台边上,看着这一幕。樱端着空托盘走回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小声地用中文说了一句。 “他说客人是对手。”樱说,眼睛弯着。“那你是什么?” “我是股东。” “股东是端汤碗的。”樱说,把托盘塞进了他的手里。“你也练。” --- 五点五十分,千鹤从后厨里拿出了暖帘。 暖帘是新的。白麻的底子,上面用淡蓝色染着两个字,月白。字是照着门楣上那块旧匾描下来的,一笔一画,一模一样,连那一捺末尾的飞白都描出来了。描字的人是绫乃的母亲藤堂文,在京都描了七天,染坊又染了十天。 所有人都站在了门口的石板路上。 源さん系着白围裙,手背在身后。绫乃穿着黑留袖,站在千鹤的斜后方。柚子站在石灯笼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擦碗的布,攥得紧紧的。优奈和水月站在一起,优奈的胳膊挽着水月的胳膊。千夏和美纱一左一右地站在门的两边,这一次谁都没有靠墙。樱站在最后面,绑着襷带,两只手交握在身前。 温玉楼站在樱的旁边。 千鹤踩上一只小木凳,把暖帘的竹竿挂在了门楣下面的两只铜钩上。竹竿放上去的时候,咔哒一声,铜钩轻轻地晃了一下。 暖帘垂了下来,在傍晚的风里轻轻地动。 千鹤从凳子上下来,站在暖帘的前面,看着那两个淡蓝色的字,看了很久。巷子口的路灯亮了,冷白色的光照过来,照在暖帘上,照在她的月白色的访问着上,照在她发髻上那枚山茶花的银簪上。 她转过身来,看着站在石板路上的这些人。 “月白,开张。”千鹤说,声音不高,可是巷子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她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所有人都鞠躬还礼。千夏鞠得太猛,头上的发簪掉了下来。美纱伸手接住了,塞回她的手里,谁都没有笑。 --- 六点整,第一位客人到了。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巷子口。中村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后面,从后备箱里搬出一辆轮椅,打开,推到后座的门口。他弯下腰,把车里的老人抱了出来,放在了轮椅上,给他盖上了一条格子毛毯。 黑泽清十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织,脖子上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他瘦了很多,坐在轮椅里,整个人小了一圈,只有那双眼睛还跟以前一样,又黑又亮。 中村推着他,从巷子口慢慢地走过来。轮椅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地响。 清十郎在暖帘前面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门楣上的那块旧匾。 “没有描。”清十郎说,声音沙沙的。 “没有描。”千鹤说,站在门口,弯着腰。“您说的。” 清十郎看了很久,眼睛慢慢地红了一圈。他抬起一只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了一下,比的是那个白字的最后一笔。 “这一笔,书法家写的时候,墨不够了。”清十郎说。“他说要重写,我父亲说,不用,就这样,留着。六十年了,我每次进门,都看这一笔。” 千鹤掀起了暖帘。 “请进。”千鹤说,把暖帘掀得高高的。 中村推着轮椅进了门。源さん站在后厨门口,看着轮椅从他的面前经过,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清十郎冲他抬了抬手。 “源。”清十郎说,抬着一只手。“你还活着。” “老爷子也还活着。”源さん说,腰弯得更低了。 两个老人对看了一眼,都笑了。 清十郎的位子在靠窗的第一桌。窗外是那棵老松,松树底下是重新立正的石灯笼。石灯笼里点着一根蜡烛,火苗在风里一晃一晃的。中村把轮椅推到桌边,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然后退到了门边,站着。 “中村,坐。”清十郎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我站着就好。” “坐。”清十郎说,声音重了一点。“今天是开张,开张的第一桌,没有站着的人。” 中村看了一眼千鹤。千鹤点了点头。中村在清十郎的对面坐了下来,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第一次进料亭的年轻人。 上菜了。 先付是胡麻豆腐,装在一只小小的白瓷皿里,上面点着一点山葵。樱端着托盘从后厨里走出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把那只白瓷皿放在了清十郎的面前,又放了一只在中村的面前。 清十郎看着她。 “你是千鹤的女儿。”清十郎说,眯起眼睛。 “是。”樱说,跪坐下来,把托盘放在膝盖边上。“我叫樱。” “我见过你一次。”清十郎说,嘴角动了一下。“你三岁的时候,你母亲带你来过一次月白的后厨。你在源的桧木台子底下钻来钻去,把他的鞋带系在了一起。” 樱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不记得了。” “源记得。”清十郎说,拿起了筷子。“他摔了一跤。” 后厨门口传来源さん的一声咳嗽。 --- 椀物上来的时候,清十郎停下了筷子。 蟹真丈装在那只黑漆朱里的汤碗里。碗盖一揭开,热气腾起来,一股柚子皮的清香混着昆布的鲜味散开。清汤清得能看见碗底,碗底那一层朱红透过汤映上来,把整碗汤都映成了淡淡的琥珀色。 清十郎端着碗,没有喝,低头看着汤面。 “平的。”清十郎说,声音很轻。 中村不明白,看着他。 “汤面是平的。”清十郎说,把碗举到窗边的灯下,又看了一会儿。“四十年前,旧的那张台子左边低了一毫米,源天天抱怨,汤面是斜的,我说谁看得出来。他说,汤看得出来。” 他喝了一口汤,含在嘴里,过了很久才咽下去。 “现在是平的了。”清十郎说。 温玉楼坐在吧台的最里面,听着这些话,没有出声。 他转过头,透过格子窗往外看。 巷子口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没有系扣子,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油亮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垂在额头上。他站在路灯的光圈里,一动不动,看着这边,看着门口的暖帘,看着门楣上的那块旧匾。 黑泽亮。 温玉楼看了一眼窗边的清十郎。清十郎也在看着窗外。老人的手里还端着那只汤碗,碗停在半空中,没有放下。 千鹤从后厨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她走到吧台边,停住了,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 千鹤站在那里,托盘端得稳稳的,托盘上的两只小皿一动不动。她看了大概三秒钟,就转过身,把托盘放在了吧台上,把两只小皿一只一只地摆在了客人的面前,鞠躬,说请慢用。 她没有出去,也没有让任何人出去。 温玉楼一直看着窗外。 黑泽亮在路灯底下站着,站了很久。中途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了半天口袋,没有摸到打火机。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塞回了烟盒里。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那块金表。 然后他把那块表摘了下来,握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戴了回去。 十分钟。 黑泽亮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匾,转过身,走出了路灯的光圈,走进了巷子口的黑暗里,没有再回头。 清十郎慢慢地放下了汤碗。 “他看过了。”清十郎说,对着窗外,声音很轻。 中村低着头,没有说话。 “看过了就好。”清十郎说,拿起了筷子,夹起了碗里的那一块蟹真丈。“下次,让他自己掀暖帘。” --- 七点以后,客人一桌一桌地来了。 一楼的四张桌子,二楼的两间座敷,到七点半都坐满了。后厨里,源さん站在桧木台子的正中间。两只手不停,切,摆,浇,点,嘴里一个字都不说。他的徒弟,一个从大阪请来的三十岁的厨师,站在他的左手边,跟着他的手转。 造里是鲷鱼和鰤鱼。鲷鱼切得薄,鰤鱼切得厚,一片一片地码在那二十四只白瓷小皿里,旁边放着一小撮紫苏花和一片青柚子。 烧物上来的时候,源さん亲自端了一盘出来,放在了吧台上,看着千鹤。 鰆鱼西京烧,鱼皮烤得焦黄,边上起了一圈小小的泡,鱼肉白得发亮,白味噌的甜香一阵一阵地往上冒。 “鰆鱼。”源さん说,一脸不服气。“你尝。” 千鹤用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好吃。”千鹤说,放下了筷子。 “鲳鱼更好吃。”源さん说,背着手。 “明年用鲳鱼。”千鹤说,把筷子放在小皿边上。“今年用鰆鱼。” 源さん哼了一声,转身回后厨去了。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 “明年你说的。”源さん说,手指着吧台边上的他。“温さん听见了。” “我听见了。”温玉楼说,把茶杯举了一下。 千鹤做女将,一桌一桌地去打招呼。 她跪在每一张桌子的旁边,鞠躬,说今天谢谢光临,问菜合不合口味,问酒要不要再热一点。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笑得不深不浅,跟她以前在月白的时候一模一样。绫乃跟在她的身后半步,手里拿着一只托盘。千鹤说要热酒,绫乃已经把热好的酒放在了桌上。千鹤说要换小皿,绫乃已经把干净的小皿递了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句话都没有对彼此说,配合得像是一个人。 樱端汤碗。她端得很慢,一步一步,托盘端在胸前。眼睛盯着碗里的汤面。第三桌的时候,她跪下来,托盘往下一放,汤碗里的汤晃了一下,眼看着就要漾出来。 樱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一动不动,等着那碗汤自己慢慢地平下来。 汤平了,一滴都没有洒。 樱这才把碗放下,鞠躬,说请慢用。她站起来,转过身的时候,正好看见千鹤跪在第四桌的旁边,侧着头,在看她。 母女两个人的眼睛隔着两张桌子对上了。 千鹤什么都没有说,转回头去,接着跟客人说话。 樱端着空托盘回后厨,走过温玉楼身边的时候,压低了声音,用中文说了一句。 “她看见了。”樱说,声音压得很低。“我没洒。” “我也看见了。” “你看见的不算。”樱说,嘴角翘着,走进了后厨。 甜点是栗子金团。金黄色的一小团,用茶巾拧出了褶子,顶上嵌着半颗糖渍栗子。客人吃完了,一个一个地起身,千鹤送到暖帘底下。柚子站在石灯笼旁边,一人塞一个贴着兔子的大福。 --- 九点半,最后一桌客人走了。 那是两对老夫妇,以前月白的熟客,一个是开和果子铺的,一个是退休的银行职员。他们是在报纸上看到月白重新开张的消息,打电话订的位子。走的时候,柚子在门口一人塞了一个草莓大福,老太太捧着那个贴着兔子的大福,笑得合不拢嘴,说月白以前的土产是干果子,现在变成大福了,时代真是变了。 “时代没变。”柚子说,弯着腰送她们。“是兔子变了。” 老太太没有听懂,还是笑着鞠了躬,被老先生扶着,掀开暖帘走了。 清十郎八点就走了。中村推着他出门的时候,他让中村停一下,回过头来,看着站在门口的千鹤。 “千鹤。”清十郎说,声音不大。“下个月,我还来。” “第一桌给您留着。” “不用留。”清十郎说,摆了摆手。“有人坐,我就等。等的时候,看那棵松。” 现在店里只剩下了自己人。 源さん把灶台的火一个一个地关了,最后留了一个,煮了一大锅鲷鱼茶泡饭。千夏从冷库里抱出了她带来的那一升酒,美纱拿来了十二只小酒杯,一只一只地摆在桧木台子上。柚子把剩下的大福装在一个大盘子里,摆在正中间。 十个人围着那张四米二的台子坐了下来。 源さん坐在台子的最里头,靠着灶台。千鹤坐在他的旁边,绫乃坐在千鹤的另一边。然后是优奈和水月,柚子,千夏和美纱,最后是樱。温玉楼坐在樱的旁边,坐在台子的最外头,靠着门。 先吃饭。鲷鱼茶泡饭的碗不够,盛在那十二只黑漆朱里的汤碗里,源さん说汤碗装茶泡饭是糟蹋东西,说完自己先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吃着吃着,话就多了起来。 美纱说,她的神崎训练所开业两个礼拜,会员有了三十七个,其中有十一个是千夏介绍来的「夏灯」的熟客,都是五十多岁的上班族,腰一个比一个不好。千夏说,那是老娘的功劳,「夏灯」的续租签了五年,房东说看在月白的面子上,五年不涨价。绫乃说,浅草的和服店下个月要打通隔壁的铺子,多出来的那一间,专门教外国人穿和服。优奈说,冲绳的民宿三月开张,名字叫月见,房间六间,已经有人订了四月的。柚子说,她在千叶的甜品店,下个礼拜一开门,第一天卖的就是草莓大福,一百个,卖完了就关门。 水月没有说话,低头吃茶泡饭。 “水月。”千鹤说,把茶泡饭的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的论文,三万二千字。”水月说,抬起头来。“导师让我砍到两万。我不砍。” 台子边上的人都笑了。千夏拍着桌子说好,说就该这样,凭什么砍。 樱一直没有说话,低着头吃,吃得很慢。 “樱。”千鹤说,声音放轻了。 樱放下了筷子。 “深圳的交换,下个月面试。”樱说。“我想去看看玉楼长大的地方。回来以后,我想在月白打工。周末。端汤碗。” 千鹤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时薪一千二。”千鹤说,把筷子横放在碗上。“跟别人一样。” “我知道。”樱说,抬起头来。“股东也要干活。” 十二只杯子,只坐了十个人。 千夏给每一只杯子都倒满了酒,连空着的那两只也倒满了。 “这两杯是谁的?”优奈问,指着那两只杯子。 “一杯是初代老板的。”千夏说,把酒瓶放下。“一杯是以前在月白待过、现在不知道在哪里的那些姐妹的。老娘十二年前进月白的时候,一个前辈教我的规矩。开张那天,多倒两杯。” 没有人说话。 千鹤看着那两只没有人坐的杯子,看了一会儿,端起了自己的杯子。 “干杯之前。”千鹤说,把杯子举到了胸前。“股东讲话。”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坐在台子最外头的温玉楼。 温玉楼愣了一下。 “我?” “你是股东。”千鹤说,下巴朝他抬了抬。“从深圳来的股东。今天第一天,说两遍。中文一遍,日文一遍。” 千夏带头鼓起了掌,柚子跟着拍桌子。优奈吹了一声口哨,被绫乃看了一眼,口哨断了一半。 温玉楼站了起来。 他站在台子的一头,看着这一长排人。灯光从上面照下来,照在桧木台子上,照在十二只装满了酒的小杯子上,照在这些女人的脸上。 他先用中文说。 “我五月二十号来东京。”温玉楼说。“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合同,要写一本书。出版社要的是真实。我以为真实是一种东西,可以采访到,可以录下来,可以写进书里,卖给别人看。” 樱坐在他的旁边,低着头,听着。她听得懂。别人听不懂,都看着他的脸。 “七个月了。我录了一百多个小时的录音,写了二十几万字的笔记。”温玉楼说。“后来,录音我删了,合同我解了,深圳的房子我卖了。书,我不写了。” 他停了一下。 “我要写的人,都在这儿。”温玉楼说,看着台子边上的每一张脸。“她们的名字,只写在月白的股东名册上。” 樱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然后他又用日文说了一遍。 他的日文说得慢,有几个词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说到合同的时候,说成了另一个词。水月在旁边小声地给他纠正了。说到深圳的房子卖了的时候,柚子哇的一声,捂住了嘴。说到书不写了的时候,千夏拍了一下桌子,说了一句好。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停住了。 “她们的名字……”温玉楼用日文说,想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只写在月白的股东名册上。”樱用日文替他说完了,声音很清楚。 台子边上安静了几秒钟。 千鹤从她的手提包里拿出了一本册子。册子是用白色的和纸装订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株主名簿。她翻开第一页,推到了台子的中间。 第一页上写着八个名字。真柴千鹤,温玉楼,藤堂绫乃,大桥千夏,神崎美纱,小野柚子,比嘉优奈,真柴樱。每一个名字的后面,都写着一个数字,是她们出的钱,还有一个日子,十二月五日。 水月看着那一页,看了一会儿,推了推眼镜。 “我的名字不在上面。”水月说,声音很轻。 “你的名字在章程里。”千鹤说,手指按在那一页上。“第十二条。月白每年拿出一笔钱,给京都一个读文学的研究生当奖学金。第一年的名字,是你。” 水月低下头,把眼镜摘了下来,用围巾的一角擦。擦了很久,擦得眼镜片都快擦破了,也没有戴回去。 千夏第一个端起了杯子。 “干杯!”千夏说,声音已经哑了。“老娘今天,哭三回了。这是第四回。” 十个人端起了杯子。十只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剩下那两只没有人端的杯子,静静地放在台子上。酒面平平的,一点都没有晃。 --- 十一点,酒已经喝掉了两升。 千夏又从门口的纸袋里拎出来一升,说是给自己准备的,没有人信。源さん喝了三杯,脸红得像他锅里的海老芋,十一点一到,就站起来解围裙。 “老了。”源さん说,把围裙叠好,挂在灶台边的钉子上。“十一点不睡,明天的汤就不清了。” 他走到后门口,从脖子上摘下那把刀抽屉的钥匙,看了看,又挂了回去。他回过头,看着台子边上这一群女人,又看了看坐在最外头的温玉楼。 “温さん。”源さん说,手放在门把手上。 “源さん。” “明天早上七点,来后厨。”源さん说,推开了门。“股东也要学刮鳞。” 后门关上了。千夏在后面大声地说了一句源さん晚安,说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水月是第一个来跟他告别的。 她把他叫到了门外。巷子里很冷,石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烧完了,只剩下路灯的光。水月站在暖帘底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明天早上九点的新干线。”水月说,下巴缩在围巾里。“回京都。下个礼拜一,交初稿。” “砍到两万字?” “不砍了。”水月说,推了推眼镜。“我想了一个晚上。导师要两万字,我就交三万二。他要是让我砍,我就跟他说,有些人,五千字写不完。” 温玉楼笑了。 水月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枚书签,薄薄的一片银杏叶,压干了,封在两层透明的塑料膜里。叶子是金黄色的,叶柄那里用红线系着一个小小的结。 “研究科门口的银杏。”水月说,把书签往他的手里按了按。“十一月七号,你们来京都的那天,我捡的。那天我在银杏树底下等了你们两个小时。” “我记得。你说你等了十分钟。” “那是骗你的。”水月说,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一下。 温玉楼把书签夹进了西装的内袋里。 水月看着他把书签放好,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没有给他,攥在手里。 “这是我在京都写的清单。”水月说。“去京都以后要做的事。一共十二条。” “做完了几条?” “九条。”水月说,把那张纸攥得更紧了。“第十条,是今天来东京,看月白开张。现在做完了。” “还有两条呢?” “第十一条,把论文交上去。”水月说,把那张纸塞回了口袋里。“第十二条,不告诉你。” 水月往前走了一步,抱住了他。她抱得很轻,脸靠在他的肩膀上,眼镜框硌着他的锁骨。她抱了一会儿,就松开了,往后退了一步。 “温さん。”水月说,手指还拽着他的袖子。“你以后,写字吗?” “写。” “写什么?” “写便签。”温玉楼说,把手按在西装的内袋上。 水月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了起来,笑出了眼泪。她转过身,掀开暖帘,走了进去。 --- 优奈是在走廊上堵住他的。 他从门外回来,刚走到通往厕所的那条窄窄的走廊。优奈就从拐角里转了出来,一把抓住他的领带,把他拉进了走廊最暗的那一截。 铃兰的香味一下子把他包住了。 优奈把他按在了墙上,整个人贴了上来。她的大衣已经脱了,只穿着那件冲绳花衬衫,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她的乳房又大又软,隔着薄薄的布料压在他的胸口上,压得扁扁的,热烘烘的,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明天下午两点的飞机。”优奈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回冲绳。” “我知道。” “民宿最大的那一间,我留给你们了。”优奈说,热乎乎的气吹进他的耳朵里。“那一间带一个桧木的浴池。是我让木匠新做的,跟千鹤姐家里那只是一样的木头。” 优奈的舌尖舔了一下他的耳垂。 温玉楼的背贴着墙,一动不动。优奈的身体贴着他,从胸口贴到小腹,贴到大腿。她的一条腿往前挤了挤,挤进了他的两腿中间。膝盖轻轻地往上顶了一下,顶在了他的裤裆上。 他的那里一下子有了反应。 优奈感觉到了,在他的耳边笑了一声,又轻又软,带着一点酒气。 “还是这么老实。”优奈说。“六月那一回,我数过,你一共硬了四次。” “优奈……” “我知道。”优奈说,膝盖从他的两腿中间退了出去,可是身体还贴着他。“我不要。我就是想再感觉一下。冲绳那么远,以后,你是来住民宿的客人了。” 优奈抬起头,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很快,很轻。 “冲绳的份。”优奈说。 优奈松开了他的领带,往后退了一步,把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扣上,扣到最上面一颗。她冲他眨了眨眼睛,转身走回了大厅,花衬衫的下摆一甩一甩的。 温玉楼靠在墙上,站了很久,等身体慢慢地平下来。 --- 柚子在后厨。 温玉楼进去拿干净的杯子的时候,后厨的灯只开了一盏。柚子一个人站在水槽前面,袖子挽着,在洗那一大堆碗。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杯子在左边第二个柜子。”柚子说,手里的碗在水里转着。 温玉楼走过去,打开柜子,拿了四只杯子。他转过身来,柚子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她的手还是湿的,围裙的前面湿了一大片。她仰着脸看着他,比他矮了一个头,眼睛亮亮的,从下往上盯着他。 “杯子放下。”柚子说,手上的水滴在地板上。 温玉楼把杯子放在了台子上。 柚子一把揪住他的衬衫领子,往下一拽,踮起脚,吻住了他。 她吻得又急又深。湿湿的舌头一下子就钻进了他的嘴里,缠着他的舌头,勾着,吮着。她的嘴里有草莓的甜味,还有一点清酒的辣。她的手从他的领子上滑下来,滑过他的胸口,滑过他的腹部,摸到了他的皮带。 柚子没有解皮带。她的手直接从他的裤腰里伸了进去。 她的手又湿又凉,刚从洗碗水里拿出来,一下子贴上了他的皮肤。温玉楼倒吸了一口气。她的手往下伸,伸进了他的内裤里,握住了他。 他刚才在走廊上就已经半硬了,被她这么一握,一下子又硬了起来,在她冰凉的手心里一跳一跳地涨大。 柚子含着他的舌头,笑了一声。 她的手握着他,用力地捏了一下。从根部捏到顶端,捏得结结实实,像是要把他的形状记在自己的手心里。她的大拇指按在他的顶端,在那道小口上转了一圈,抹开了那里冒出来的一点湿。 然后她松开了。 柚子把手从他的裤子里抽了出来,松开了他的嘴唇,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嘴唇红红的,湿湿的,呼吸有一点乱。 “最后一下。”柚子说,看着他,舔了一下嘴唇。“以后,你是这个家的人了。” 温玉楼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柚子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在千叶开了店,就不来东京了。”柚子说。“要来,也是来月白送大福。送大福的时候,我就是送大福的。” 柚子转过身,回到水槽前面,拧开了水龙头,接着洗碗。水哗哗地响。 “杯子。”柚子说,没有回头。“她们在等。” 温玉楼拿起那四只杯子,走到后厨门口,停了一下。 “柚子。” “嗯?” “大福很好吃。” 柚子的肩膀抖了一下,手里的碗差一点滑进水槽里。 “你没吃。”柚子说,声音变了。“你一直在台子边上,你一个都没吃。” 温玉楼走回来,从冷库门口那个箱子里拿了一个大福,当着她的面,一口咬掉了一半。草莓的汁水流到了他的下巴上。 柚子回头看着他,看着他嚼,看着他咽下去,看着他下巴上那一道红红的汁水。 她哭了,又笑了,用湿湿的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快滚。”柚子说,背过身去。 --- 美纱是在他端着杯子回大厅的路上下的手。 她从他的身后经过,经过的时候,手掌在他的屁股上狠狠地拍了一下。啪的一声,又脆又响,拍得他手里的四只杯子叮当一撞,差一点掉在地上。 美纱没有走开。她的手就那样留在了他的屁股上,五根手指张开,结结实实地抓了一把,捏了捏,像是在掂一块肉的分量。 “松了。”美纱说,贴在他的身后,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这个礼拜你一次都没有来练。” “忙开张。” “开张跟练腿有什么关系。”美纱说,手从他的屁股上滑下去,滑到了他的大腿后面,用拇指按了按那一块肉。“这里也松了。深蹲的重量,你上次做到多少?” “六十。” “六十五。”美纱说,手指又往上按了一下,按得他一抖。“你自己说的,下次要做七十。”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体力留着。”美纱说。“下礼拜来我那里练腿。我给你排了一组新的,你会喜欢的。” 美纱的手离开了他,又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一下,这一次轻了一点。 “十条命。”美纱说,从他的身边走过去,马尾在他的眼前一甩。“好好存着。” --- 绫乃在门外。 她一个人站在石灯笼的旁边,穿着那件黑留袖,看着那棵老松。巷子里起了一点风,松针沙沙地响。她的衣摆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温玉楼走出去,站在了她的旁边。 “绫乃姐不进去喝?” “喝够了。”绫乃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我母亲的衣服,不能沾酒。”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我母亲让我问你一句话。”绫乃说,看着老松。 “什么话?” “她说,那个从深圳来的男人,明年春天,来不来京都看樱花。”绫乃说。“町家旅馆的二楼,有一间能看见鸭川的房间。她说,留给你们。” “来。”温玉楼说,没有想。 “几个人?” “到时候,千鹤定。” 绫乃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你学会了。”绫乃说。 她伸出手,又一次替他理了理领带。领带不歪,她还是理了,理完了,手指在他的胸口上停了一下,轻轻地按了按。 “玉楼さん。”绫乃说,声音低了下去。“十九年前,千鹤二十一岁,第一天进月白,是我给她系的带子。今天她四十岁,自己系了,系得比我好。” 绫乃收回了手,把手拢进了袖子里。 “以后,她的带子,你来解。”绫乃说。“解的时候,慢一点。那是我教她系的。” 她说完,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暖帘里面。 --- 千夏已经醉了。 温玉楼回到大厅的时候,千夏正站在桧木台子旁边的一把椅子上,一只手拎着酒瓶,一只手拿着一只汤勺当麦克风,在唱演歌。她唱的是《浪花恋しぐれ》,唱得跑调跑到了大阪湾里,优奈在下面打着拍子。柚子笑得趴在台子上,美纱拽着她的和服下摆,叫她下来。 千夏一看见他,就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她跳得太猛,一个踉跄,正好扑进了他的怀里。 “温さ——ん!”千夏说,两只胳膊一下子缠住了他的脖子。“你去哪里了?老娘找了你半天!” 她整个人挂在他的身上,丰满的胸口紧紧地压着他,压得他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千夏顺势就坐在了他的腿上,侧着身子,两条胳膊还缠着他的脖子。 她身上的酒气和香水味混在一起,又甜又冲。她的色无地已经被她自己拉松了,领口敞开着,露出了一大片白白的胸口,深深的乳沟就在他的鼻子底下。 “老娘跟你说。”千夏说,把他的脑袋往自己的胸口上一按。“老娘今天高兴。” 温玉楼的脸一下子埋进了那一片又软又热的肉里。他闻到了她的香水,闻到了她的汗,听见了她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又快又响。 千夏抱着他的头,晃了晃,晃得那两团肉在他的脸颊两边一颤一颤的。 千夏在他的腿上扭了扭,屁股往下坐实了一点,正好坐在了他的裤裆上。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眯了起来。 “哟。”千夏说,在他的耳边压着嗓子笑。“老娘坐出东西来了。” 她又故意磨了两下,磨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才咯咯地笑着停下来。 “千夏!”美纱在后面喊。 “老娘就抱一下!”千夏说,又抱紧了一点。“一下!” 千夏松开了他的头,捧着他的脸,在他的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她的口红很红,亲完了,他的脸上留下了一个清清楚楚的红嘴唇。 千夏看着那个嘴唇印,满意地点了点头,从他的腿上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去,冲着走廊尽头大声地喊。 “千鹤姐!” 千鹤正在走廊上跟樱说话,听见喊声,回过头来。 “千鹤姐!”千夏说,汤勺指着天花板,指着二楼。“今晚松之间,不许我们上去,对吧!” 整个大厅一下子安静了。 优奈的拍子停了,柚子从台子上抬起了头,美纱拽着千夏下摆的手松开了。水月放下了酒杯,绫乃站在暖帘的旁边,没有动。 千鹤站在走廊上,看着千夏,看了几秒钟。 “对。”千鹤说,声音不大,可是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千夏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又爬上了那把椅子。 “那老娘接着唱!”千夏说,汤勺举了起来。“唱到天亮!” “你唱到十二点。”美纱说,伸手去拽她。“十二点以后,我把你扛回去。” “你扛得动吗?” “你一百一十斤。我深蹲做一百二十公斤。” 千夏又唱了起来,比刚才更跑调了。大厅里又热闹了起来。 --- 十二点过五分,千夏终于唱不动了。 她趴在桧木台子上睡着了,脸贴着台面,手里还攥着那只汤勺。美纱弯下腰,一只胳膊穿过她的腋下,一只胳膊穿过她的膝弯,嘿的一声,把她整个人扛了起来,扛在了肩膀上。 “一百一十斤。”美纱说,站稳了,脸都没有红。“我就说扛得动。” “放、放老娘下来……”千夏闭着眼睛嘟囔。 “一楼第一间座敷。”千鹤说,从走廊上走过来。“被子我下午铺好了。” 美纱扛着千夏,往一楼的座敷走去。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看了千鹤一眼,又看了温玉楼一眼。 “我也在一楼睡。”美纱说,扛着人也不喘。“她半夜要是醒了,我看着她。” 拉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柚子和优奈、水月一起走。三个人住在赤坂的同一家酒店里,优奈说要在酒店的房间里再喝一轮,水月说她明天九点的车,柚子说她明天六点要回千叶开店。三个人在门口吵了一阵,最后还是挽着胳膊一起走了。 走之前,柚子回过头来,冲着站在暖帘底下的温玉楼挥了挥手。优奈也挥了挥。水月没有挥手,推了推眼镜,微微地鞠了一个躬。 三个人的影子在巷子里越拉越长,拐过了巷子口,看不见了。 绫乃是最后一个走的。她从后厨拿走了她母亲的那个包袱,把黑留袖的下摆提起来一点,走到暖帘底下,停住了,回头看着千鹤。 “明天早上,我来收拾。”绫乃说,把包袱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自己收拾。”千鹤说,站在台子边。 “我来。”绫乃说,眼睛没有离开千鹤。“女将的第一天,不收拾。这也是规矩。” 千鹤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弯下腰,鞠了一个躬。 绫乃没有还礼。她伸出手,在千鹤的发髻上碰了一下,碰的是那枚山茶花的银簪,然后转身,掀开暖帘,走了。 --- 大厅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桧木台子上摆满了空酒瓶和空杯子。那两只没有人端过的杯子还放在原来的地方,酒还是满的。柚子的大福盘子里还剩下三个,兔子的贴纸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樱解下了身上的襷带,卷成一卷,握在手里。 千鹤站在台子的另一头,把手提包放在了台面上。 温玉楼站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在这里等着。”千鹤说,看着他。“三十分钟。” “好。” “把灯关了,留台子上面这一盏。”千鹤说。“把那两杯酒倒了。倒在门口的石灯笼底下。” 千鹤拿起手提包,走到了楼梯口。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叫樱,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上了楼梯。木头的楼梯在她的脚底下轻轻地响,一级,又一级。 樱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二楼的走廊里。 樱转过头来,看着温玉楼。 “你刚才问我,晚上来不来。”樱说,两只手背在身后。 “我没有问。” “你早上就想问了。”樱说,把头偏向一边。“我看见了。” 樱把那卷襷带放在了台子上,放在那三个大福的旁边。 “我定了。”樱说,声音很平。“早上就定了。请柬拿到的那天晚上就定了。” 她走到楼梯口,踩上了第一级台阶,停了一下。 “玉楼。”樱说,没有回头。“三十分钟。不许早,也不许晚。” 樱上楼了。 她走得比千鹤快一点,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响上去,响到二楼,往走廊的最里面去了。然后,楼上响起了一扇拉门拉开的声音,又拉上了。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温玉楼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照她说的,把灯一盏一盏地关了,只留下了桧木台子上方的那一盏。暖黄色的光圈落在台面上,落在那些空杯子上,落在那两只满着的杯子上。 他端起那两只杯子,走到门外。 巷子里没有人了。路灯冷冷地亮着,暖帘在夜风里轻轻地摆。石灯笼的火已经灭了,灯笼的小窗里黑黑的。 他蹲下来,把第一杯酒倒在了石灯笼的底座上,倒在月白初代那四个字上。酒顺着石头的缝流下去,渗进了青苔里。 他把第二杯也倒了下去。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片湿了的青苔,看了很久。一楼第一间座敷里,传来了千夏的一声梦话,说的是大阪话,听不清楚说了什么,然后是美纱压着嗓子的一声嘘。 温玉楼站起来,回到了大厅里,坐在桧木台子的最外头,坐在樱坐过的那个位子上。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旧钢表。 十二点四十一分。 他没有再看第二次。他坐在那里,听着二楼的动静。二楼很安静,偶尔有很轻的脚步声,偶尔有拉门的声音,偶尔有很低很低的说话声,听不清楚,是两个女人的声音,一个低一点,一个高一点,一会儿是这个,一会儿是那个。 有一阵子,说话声停了,停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笑。是樱的笑,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乐了,又马上捂住了嘴。 温玉楼低头看着台面上那卷深绿色的襷带。 一楼第一间座敷的拉门开了一道缝,美纱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上了一件浴衣,头发放了下来,手里端着一只空杯子。 她走到台子边,给杯子倒满了水,没有马上回去。她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从盘子里拿了一个大福,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千夏睡了。”美纱说,舔了舔手指上的粉。“打呼噜。” 两个人吃着大福,谁都没有说话。 “六月那一次。”美纱说,看着台面。“你连我的表都不敢看。我说开始,你才动。我说停,你就停。” “记得。” “现在你会等了。”美纱说,看了一眼天花板。“一个人坐在这里等,一次表都不看。” “看了一次。” “一次不算。”美纱说,站起来,端起那杯水。“我掐过的表,比你看过的书多。一次,不算。” 她走回了座敷,拉门在她的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一点十一分,他站了起来。 --- 二楼的走廊很长,很暗。 只有走廊最里面的那扇拉门底下,透出了一线暖黄色的光。 温玉楼走过第一间座敷,走过第二间座敷,走到了走廊的最里面,停在了那扇拉门的前面。拉门上挂着那块小小的木牌,木牌上用墨写着一个字:松。 门没有锁。 他把手放在拉门上,停了一下,拉开了。 松之间里点着那盏行灯。暖黄色的光铺满了整间屋子,照着十叠的新榻榻米,照着那面一人多高的姿见,照着床之间。床之间上,那块怀表还放在正中间,表盖开着,滴答滴答地走。 千鹤和樱跪坐在屋子的正中间。 两个人都换上了浴衣。千鹤的浴衣是白底的,染着淡蓝色的松叶。樱的浴衣是白底的,染着淡粉色的樱花。两个人并排跪坐着,膝盖对着门,背挺得直直的,两双手都放在膝盖上。 千鹤的头发已经放了下来,长长的,披在背上。那枚山茶花的银簪不见了。 她的手里,拿着那根木簪。 黄杨木的,颜色很深,簪头上雕着一朵五瓣的樱花,有一片花瓣缺了一个角。 千鹤抬起头来,看着站在门口的他。 “三十分钟。”千鹤说,眼睛看着他。“你晚了。” “晚了一分钟。”温玉楼说,站在门口。 “一分钟也是晚。”樱说,下巴抬着。 母女两个人同时看着他,谁都没有笑。 “进来。”千鹤说,把木簪握在了膝盖上。“把门拉上。”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Yulu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