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松之间 《第二十九集 松之间》 温玉楼把拉门在身后拉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下,走廊上的冷气被关在了外面。松之间里暖暖的,行灯的光把新榻榻米照成了浅浅的金色,蔺草的味道还在,比十天前淡了一点。里面混进了一丝椿油的香。 床之间上,那块怀表开着盖,滴答滴答地走。 千鹤和樱跪坐在屋子的正中间,并排,膝盖对着他。千鹤的浴衣是白底淡蓝松叶,樱的浴衣是白底淡粉樱花。两个人的腰带都是素的,深蓝色,系成了一样的贝口结。 “坐。”千鹤说,抬手指了指她们对面的那一块榻榻米。 温玉楼走过去,在她们的对面跪坐了下来。三个人之间隔着一臂远,谁都碰不到谁。 千鹤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簪,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去,面对着樱。 “转过去。”千鹤说,手里握着那根木簪。 樱看着她,没有动。 “转过去。”千鹤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 樱慢慢地转过身,背对着母亲,跪坐好。她的短发刚刚洗过,发梢还有一点湿,贴在后颈上。 千鹤跪直了身子,一只手拢住樱后脑勺上的头发。头发太短了,拢不起来,只在后面挽出一个小小的揪。千鹤的手指捏着那个揪,试了两次,都散了。第三次,她用拇指压住,把木簪从侧面斜着插了进去,插得很稳,簪头那朵缺了一角的樱花,正好停在樱的右耳后面。 千鹤的手放了下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这是我二十岁那年买的。”千鹤说,手指在膝盖上摊开。“你今年二十岁。” 樱的背一下子僵住了。 “谷中的一个旧货摊。”千鹤说,看着女儿的后脑勺。“五百日元。我抱着你,在摊子前面站了很久。摊主是个老太太,说这朵樱花缺了一个角,算我四百。我说不用,五百就五百。那是我那个月买的唯一一样不是给你的东西。” 樱没有回头。 她的肩膀开始抖,先是轻轻的,后来越来越厉害。她抬起手,摸到了耳后那根木簪。手指停在那朵缺了角的樱花上,一动不动。 “你每天早上都插着它。”樱说,声音发着颤。“我从小看到大。我以为……我以为你会一直插着它。” “插了二十年了。”千鹤说,声音很平。“够了。” 樱哭出了声。 她转过身来,眼泪一下子全掉了下来,掉在浴衣的膝盖上,洇出了一片一片的深色。她没有擦,就那样看着千鹤,哭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千鹤看着她哭,没有伸手,也没有说话,就那样跪着,让她哭。过了很久,千鹤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块手帕,就是早上包木簪的那一块,递了过去。 樱接过去,捂在脸上,哭得更凶了。 温玉楼坐在对面,一动没动。 --- 樱哭完了,把手帕叠成一小块,攥在手里,转回去,又跟千鹤并排跪坐好。她的眼睛肿着,鼻尖红红的。木簪在她的耳后稳稳地插着。 千鹤吸了一口气。 “今晚我来定规矩。”千鹤说,看着温玉楼。“定完了,以后就不是我一个人定了。所以今晚这一回,你们听着。” 樱点了点头。温玉楼也点了点头。 “第一条。”千鹤说,背挺得笔直。“谁都不许让。” 她转过头,看着樱。 “你不许因为我是你母亲,就往后退一步。”千鹤说。“我也不许因为你是我女儿,就往后退一步。我们两个,都是自己选的他。选了,就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谁都不让谁。” 樱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我不让。”樱说,下巴抬了起来。 “我也不让。”千鹤说,眼睛没有离开她。 千鹤转回来,看着温玉楼。 “你也不许让。”千鹤说,转过头来看着他。“你不许因为怕伤了谁,就两边都少给一点。给一个人的时候,就给全部。” “我不让。”温玉楼说,两只手按在膝盖上。 “第二条。”千鹤说,伸出两根手指。“各自的门,各自关。”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我的时间,是我的。”千鹤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樱的时间,是樱的。我在你身边的时候,这扇门关着,谁都不进来。樱在你身边的时候,那扇门关着。我也不进去,不问,不听。” 樱的手攥紧了那块手帕。 “我们是一家人。”千鹤说,把手帕往她那边推了推。“一家人,更要有门。” “我同意。”樱说,声音很稳。“我本来就想这么说。” 千鹤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第三条。”千鹤说,伸出第三根手指。“这个家的事,三个人一起定。月白的事,钱的事,谁去深圳、谁去京都、谁什么时候回来,晚饭吃什么,厚蛋烧放盐还是放糖。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一起定。” 千鹤把三根手指收了回去,两只手放回了膝盖上。 “规矩我定了二十年。”千鹤说,把三根手指收回了掌心。“今晚是最后一次。” --- 樱擦了擦眼睛,把那块手帕放在膝盖上,抚平了。 “我也有话要说清楚。”樱说,两只手按在膝盖上。 千鹤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樱转过身,正对着温玉楼。她跪得笔直,像是在剑道场上跟对手行礼之前那样,下巴微微收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六月的时候,我讨厌你。”樱说,眼睛一眨不眨。“你是来写我妈妈的,写她以前做的事。我讨厌所有想看那个世界的人。” “我知道。” “后来我不讨厌你了。”樱说,声音低了一点。“后来我喜欢你。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你第一次吃我的厚蛋烧,说太甜了,又吃了第二块的时候。” 千鹤低下了头。 “十二月六号那天晚上,是我自己决定的。”樱说,声音没有抖。“我不是来跟谁抢的。我是来告诉你们两个,我也在。今天我再说一遍,当着你们两个人的面,说清楚。我选的是你。我二十岁,这是我自己选的。以后我会去深圳,会回来,会在月白端汤碗,会继续写便签。我选的这个人,我不让,也不躲。” 樱说完了,深深地低下头,行了一个礼。 温玉楼看着她的发顶,看着那根插在她耳后的木簪。 “我也选。”温玉楼说,看着她们两个。 樱抬起头来。 “我五月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温玉楼说,看着樱,又看着千鹤。“你们两个,一个教我什么叫规矩,一个教我什么叫自己决定。我选的是你们两个人。不是一个加一个,也不是一个换一个。是两个人,各自是各自。” 千鹤抬起了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樱。母女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远远地传来一辆出租车开过巷子口的声音。 “说清楚了。”千鹤说,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 “说清楚了。”樱说,点了一下头。 千鹤站起来,走到床之间前面,拿起了那块怀表,看了一眼。 “一点二十八分。”千鹤说,把表盖打开又看了一眼。“巷子口有车。我刚才叫的。” 樱看着她。 “今晚,松之间是我的。”千鹤说,把怀表放回了原处,表盖还是没有扣。“开张夜,女将的房间。这是我给自己定的最后一条。” 樱慢慢地站了起来,把膝盖上的手帕叠好,塞进了浴衣的袖子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浴衣。 “我换衣服。”樱说,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浴衣。“衣服在第二间。” “车在巷子口等着。到家给我发一条短信。” “我知道。”樱说,走到门口,拉开了拉门。走廊上的冷气一下子灌了进来。她站在门口,回过头,看着屋子里的两个人。 “我的那一晚。”樱说,看着温玉楼。“我自己定。在哪里,什么时候,我定了,写在便签上给你。” “好。” “妈妈。”樱说,手扶着门框。 千鹤转过身来。 “木簪,我收下了。”樱说,手指碰了碰耳后的簪头。“怀表,你留着。” 樱走出去,把拉门拉上了。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外走,在第二间座敷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下楼,一级一级,很轻,怕吵醒楼下睡着的人。玄关的门开了,又关上。巷子口,一辆车的车门响了一声,车开走了。 松之间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千鹤站在床之间前面,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她的手机在袖子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看完了,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了床之间上,放在怀表的旁边。 “她说,出发了。”千鹤说,把手机放下。 千鹤转过身来。 行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是干的,嘴唇抿着。脸上的表情跟她站在暖帘前面说月白开张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了。”千鹤说,站在行灯的光里。“现在,这扇门关上了。” 千鹤走到床之间前面,拿起怀表,把表盖扣上了。 咔的一声。她把怀表翻过来,表盖朝下,放回了原处。屋子里的滴答声一下子闷了下去,闷得几乎听不见。 “今晚不看它。”千鹤说,把表在床之间上摆正。 千鹤走到窗边,把障子拉开了一道缝。窗外是黑的。月白的院子、老松和石灯笼都沉在一片深蓝色的夜里。天上没有月亮,东边的天边连一点亮都还没有。 “天亮之前。”千鹤说,看着窗外。“看天。” 千鹤把障子留着那道缝,转过身来,走到他的面前。 温玉楼还跪坐在原来的地方。千鹤站在他的面前,低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在他的面前跪了下来,膝盖抵着他的膝盖。 “今晚我来脱你。”千鹤说,膝盖往前挪了半寸。 千鹤伸手解他的领带。领带是绫乃下午理过两次的那一条,结打得很正。她的手指勾住结的下沿,往下一拉,结松开了。千鹤把领带从他的领子底下慢慢地抽出来,抽完了,绕在自己的手腕上,绕了两圈。 然后是衬衫的扣子。 她解得很慢,一颗,停一下,再一颗。每解开一颗,她的指尖就在露出来的那一小块皮肤上按一下,按一下就移开。解到第四颗,她低下头。嘴唇贴在了他的胸口上,贴在心口那一块,停了两秒。 “跳得好快。”千鹤说,嘴唇没有离开。 衬衫从他的肩膀上褪下去了。千鹤抓起他的右胳膊,翻过来,看着他小臂的内侧。 那里有十个淡淡的印子,月牙形的,已经褪成了浅褐色,再过几天就看不见了。 “还在。”千鹤说,用拇指一个一个地摸过去。“十个。” “十天了。” “再过十天就没了。”千鹤说,低下头,嘴唇贴在了最后一个印子上,舌尖在那里轻轻地舔了一下。“到时候,我再给你留新的。” 千鹤解开了他的皮带,拉开拉链,把裤子和内裤一起往下拉。温玉楼抬起腰配合她。她一直拉到他的脚踝,从他的脚上褪下去,叠了一下,放在一边。 温玉楼光着身子跪坐在新榻榻米上。 他的阴茎已经硬了,从她扣上表盖的那一下就一直半硬着,现在被千鹤这样一件一件地剥干净,整根都挺了起来,直直地翘着,顶端红得发亮。 千鹤看着它,没有碰。 “躺下。”千鹤说,手掌在他的胸口上按了按。 温玉楼仰面躺在了榻榻米上。蔺草凉凉的,贴着他的背,硌出了一道一道细细的纹。 千鹤站了起来。 千鹤站在他的身边,低头看着他。两只手伸到背后,解开了腰带的贝口结。深蓝色的腰带松开了,从她的腰上滑下来,落在了他的胸口上,带着她的体温。 浴衣的前襟一下子散开了。 千鹤的浴衣底下什么都没有穿。前襟散开的那一道缝里,从她的锁骨一直到她的脚背,一整条白白的皮肤露了出来。乳房的内侧、小腹、那道横着的疤和疤底下那一片黑黑的毛。 她没有把浴衣脱掉。 千鹤抬起一条腿,跨过了他的身体,站在了他的胸口上方。浴衣的下摆垂下来,像两扇半开的门,罩在他的脸的两边。他从下往上看过去,看见她的两条腿,看见她大腿的内侧,看见她腿中间那两片深色的肉,已经微微地张开了,泛着一层湿亮的光。 千鹤慢慢地跪了下来,跪在他的胸口两边。 “看着。”千鹤说,从上往下看着他。 千鹤俯下身来,两只手撑在他的头的两边,让她的乳房垂下来,垂到了他的脸上。那两团肉又大又软,沉甸甸的,压在他的脸颊上,压在他的嘴唇上,深褐色的乳头蹭着他的鼻尖,一下一下地蹭过去。 “张嘴。”千鹤说,手指在他的下巴上点了一下。 温玉楼张开嘴,含住了她的一只乳头。 千鹤的身体一抖,撑在他头边的手攥紧了。她没有让他含太久。千鹤的胸口往旁边移了一下。乳头从他的嘴里滑出来,另一只又塞了进去。 “这边也要。”千鹤说,胸口往下压了压。“一样多。” 他含着那一只,舌头绕着那一大圈乳晕打转,吸,舔,轻轻地咬一下。千鹤的呼吸越来越重,喉咙里哼出了声音。腰开始往下压,压在他的胸口上。他感觉到了,她腿中间那两片湿热的肉,贴在了他的胸口上,一下一下地蹭,蹭出了一道湿湿的痕。 千鹤直起身来,乳头从他的嘴里拔了出来,啵的一声。 她看着他,眼睛湿湿的,脸已经红了。 “今晚,我也要你的嘴。”千鹤说,声音低低的。 千鹤转过身去。 千鹤背对着他,膝盖还跪在他的身体两边,慢慢地往后挪,挪过他的胸口,挪过他的脖子,一直挪到了他的脸的上方。浴衣的下摆被她撩起来,搭在了背上。她的屁股和她腿中间的那一片整个悬在了他的脸的正上方。 她俯下身去,两只手撑在了他的大腿两边。 千鹤的脸,贴在了他的阴茎上。 千鹤的屁股往下一沉,坐在了他的脸上。 温玉楼的嘴一下子被她堵住了。她的那里又热又湿。两片肥厚的肉压着他的嘴唇。水一下子就沾满了他的下巴。千鹤的味道冲进了他的鼻子里,咸咸腥腥的,带着一点椿油的香。 “舔。”千鹤说,声音从他的腿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他伸出舌头,从下往上舔了一下。 千鹤的大腿一下子夹紧了他的头。 与此同时,他的阴茎被一张又热又湿的嘴含了进去。千鹤含得很慢,嘴唇裹着他的顶端。舌头在那道小口上转了一圈,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下吞,吞到一半,停住,吸了一下。 温玉楼的腰往上一挺。 千鹤吐了出来,握着他的根部,在他的大腿上拍了一下。 “别动。”千鹤说,指甲在他的大腿上划了一下。“你动你的嘴。” 温玉楼不动了。他的两只手抓住了她的屁股,十根手指陷进了那两团又软又沉的肉里,把她往下按,按得更贴近自己的嘴。他的舌头分开了那两片肉,舔着里面,从入口一直舔到顶上那颗藏在褶子里的豆子。他的舌尖找到了它,压住,打圈,一圈一圈地舔。 千鹤含着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哼,哼声顺着他的阴茎一直震到了他的小腹里。 两个人就那样,一个在上,一个在下,谁都不说话。 屋子里只有声音。他舔她的声音,湿湿地啧啧响。她含他的声音,咕啾咕啾地又慢又深。千鹤的呼吸从鼻子里喷出来,喷在他的阴囊上,热热的。他的呼吸也乱了,喷在她的腿中间,喷得她的大腿内侧一阵一阵地起鸡皮疙瘩。 千鹤的腰开始动了。 她坐在他的脸上,前后地磨,磨得很慢,用她自己最想要的那个角度,把那颗豆子一次一次地送到他的舌尖上。千鹤磨一下,嘴里就吞他一下。磨得深,就吞得深。磨得快,就吞得快。 温玉楼的舌头跟着她,她往前,他就舔前面。她往后,他的舌尖就滑进了入口,往里面钻。 “嗯……”千鹤吐出他来,喘了一口气,手握着他,撸了两下。“就是那里。别换。” 千鹤又含了回去,这一次含得更深,一下吞到了根。 温玉楼的腿开始发抖了。 千鹤感觉到了。她的嘴没有停,手也没有停。屁股在他的脸上磨得越来越急,越来越重。他的舌头压着那颗豆子,她就压着他的舌头。千鹤的大腿夹着他的头,夹得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见她的水声,和她从鼻子里一下一下喷出来的急促的哼声。 千鹤的大腿突然绷住了。 她的那里在他的嘴上一下一下地抽了起来。一股热热的水涌出来,涌进了他的嘴里,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千鹤的屁股死死地压着他的脸,整个人在他的身上抖成了一团,可是她的嘴还含着他,没有松开。喉咙里一声一声地呜咽着,那呜咽声全震在了他的阴茎上。 温玉楼再也忍不住了。 他射了出来,射在了她的嘴里,一股又一股。千鹤含着他,喉咙一下一下地动,跟着她自己还没停下来的颤抖,一口一口地咽。 两个人一起抖了很久。 千鹤先松开了他。她慢慢地从他的脸上挪开,转过身来,跪在他的身边。千鹤的嘴角挂着一道白,她的大腿内侧湿成了一片。她的脸红得一直红到了胸口。 千鹤俯下身来,吻住了他。 温玉楼尝到了自己的味道,咸咸涩涩的,混着她的口水。她也尝到了她自己的味道,在他的嘴唇上,在他的舌头上。两个人的舌头缠在一起,把两种味道搅成了一种。 千鹤吻够了,抬起头来,舔了舔嘴唇。 “一样多。”千鹤说,把嘴角的那一道白抹进了嘴里。“你给我的,我给你的。” 千鹤在他的身边侧躺了下来,枕着他的胳膊。浴衣还挂在她的肩膀上,散开着,一半压在她的身下,一半盖在他的腿上。 千鹤的手伸下去,握住了他软下来的阴茎。 她握得很轻,像是握着一样刚刚睡着的东西,手指松松地圈着。拇指在顶端上慢慢地抹,把上面剩下的那一点湿抹开。 楼下突然响起了一声。 咚。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拉门上。 千鹤的手停住了。 接着是拉门被拉开的声音,哗啦一声,又急又响。然后是脚步声,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踉踉跄跄的,一步重一步轻,往楼梯这边来了。 “千——鹤——姐——” 是千夏。大阪腔,拖着长长的尾音,醉得舌头都大了。 温玉楼一下子绷紧了。 千鹤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千鹤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他很少见过的、坏坏的笑。 她握着他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千鹤姐——老娘睡不着——”千夏在楼下喊,脚步声到了楼梯口。“老娘给你唱一首——开张的歌——” 楼梯响了一下。千夏踩上了第一级。 “浪花の——”千夏开始唱,跑调跑得一塌糊涂,声音在楼梯间里嗡嗡地回荡。“恋の——しぐれ——” 千鹤捂着他的嘴,握着他的阴茎,开始慢慢地撸。 温玉楼瞪着她。 千鹤用嘴型对他说了两个字:别动。 楼梯又响了一下。第二级。千夏唱到了第二句,唱错了词,自己哈哈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接着唱。 千鹤的手一下一下地撸着他,又慢又轻,从根部撸到顶端。拇指在顶端上绕一圈,再撸下去。他的阴茎在她的手心里,一点一点地又有了反应。 千鹤感觉到了。她捂着他嘴的那只手松开了一点,用食指按在他的嘴唇上,嘴角的笑更深了。 千鹤低下头,把他含进了嘴里。 楼梯又响了。第三级。 “千夏!” 是美纱,压着嗓子,从一楼的座敷里冲了出来。脚步声又快又重,一下子就到了楼梯口。 “放开老娘——老娘要上去唱——” “你上去个头。”美纱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千鹤姐说了,今晚松之间不许我们上去。你自己问的,她说对。” “老娘忘了——” “我记得。”美纱说,抱着那个人往下拽。“下来。” 楼梯上一阵乱响,像是一个人被从后面抱住了腰,硬拖了下去。千夏还在唱,唱得断断续续的,越来越远,越来越闷。拉门哗啦一声关上了。 隔着拉门,还能听见美纱的一声“睡觉”,然后是千夏嘟嘟囔囔的一句大阪话,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整个月白,又安静了下来。 千鹤一直没有停。 她含着他,从楼梯上第一声响一直含到拉门关上,含得又慢又深,一下一下地吞。舌头贴着他底下那一道棱,慢慢地舔上去,又舔下来。他在她的嘴里,一点一点地胀大,硬起来,硬得把她的嘴撑满了。 千鹤吐了出来,握着他,抬起头。 他整根都立起来了,湿淋淋的,顶端红得发紫,在行灯的光里一跳一跳的。 “楼下还有人。”千鹤说,压低了声音,眼睛亮得吓人。“你硬了。” “你也没停。” “我为什么要停。”千鹤说,跨坐了上来。“这是我的房间。” 千鹤跨坐在他的腰上,背对着他。 千鹤面朝着那面姿见。镜子里,她跪在他的身体两边。浴衣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挂在她的胳膊肘上,前襟散着。乳房、小腹、那道疤,全在镜子里。她的身后,是仰面躺着的他,从镜子里看过去,只看得见他的两条腿和他立着的阴茎,被她的屁股挡住了一半。 千鹤伸手到身下,握住了他,对准了自己。 千鹤没有马上坐下去。她握着他,用他的顶端在自己的那两片肉中间慢慢地划,从下往上,划过入口,划到那颗豆子上,在那里按了按,又划回来。千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做这件事,看得很认真。 “你看得见吗?”千鹤说,看着镜子。 “看得见一半。” “那一半,我看。”千鹤说,眼睛盯着镜子。“另一半,你感觉。” 千鹤坐了下去。 她坐得很慢,顶端挤开那两片肉,一点一点地陷进去。千鹤里面又热又滑,刚才高潮过的那一阵还没有完全退下去。里面的肉还在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抽,抽着他,往里吸他。她坐到一半,停住了,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然后一下坐到了底。 千鹤的头往后仰了一下,长发甩到了他的胸口上。 镜子里,她的嘴巴张着,眼睛半闭着。千鹤的腿中间,那两片深色的肉被撑开着,紧紧地裹在他的根部,裹得一点缝都没有。 千鹤开始动。 她两只手撑在他的大腿上。屁股往上抬,抬到只剩一个头含在里面,再坐下去。抬起坐下,抬起坐下。千鹤动得不快,每一下都抬得很高,坐得很深,每坐下去一次她的屁股就拍在他的胯上,啪的一声不大,可是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一直看着镜子。 千鹤看着镜子里自己的乳房跟着她的动作上下地颠,看着镜子里他的阴茎从她的身体里滑出来,湿淋淋地亮一下,又被她吞回去。她的眼睛越来越湿,脸越来越红。嘴里开始一声一声地往外漏声音。 “楼下……”千鹤喘着说,压着嗓子。“还有人……” “你小声一点。” “我不小声。”千鹤说,又重重地坐了下去。“这是我的……” 千鹤没有说完,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温玉楼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腰。千鹤的腰又软又热,在他的手里一扭一扭的。他没有用力,就扶着,跟着她的节奏。 千鹤动了很久,动到她的大腿开始发抖,才停了下来。 她坐在他的身上,整根都含着,喘着气。 “转过来。”千鹤说,两只手按在他的膝盖上。“我要看你的脸。” 千鹤没有抬起来。她就那样含着他,抬起一条腿,从他的身上跨过去,慢慢地转了半圈。他在她的身体里被拧了一下,拧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千鹤也哼了一声,转过来了,面对着他,跪坐在他的腰上。 “坐起来。”千鹤说,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勺。 温玉楼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千鹤顺势往前一滑,坐进了他的怀里。千鹤的两条腿绕到了他的背后,脚踝在他的腰后面勾在一起。她的乳房贴着他的胸口。千鹤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她的胳膊环着他的脖子。他们两个人坐着,抱着,连在一起。脸对着脸,近得连呼吸都混在了一起。 这样坐着,动不了大。 千鹤也没有想动大。她用腰,一下一下地磨,前后地磨,磨得很小,很慢。他在她的身体里几乎不进不出,被她夹着,被她磨着,一圈一圈地,在最深的地方转。 “这个。”千鹤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睛看着他的眼睛。“以前没有过。” “没有过。” “以前我都要看着你。”千鹤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从上面看,从镜子里看,从旁边看。今天我就这么近地看。近到看不清楚。” 温玉楼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她小腹上的那道疤。 他的头低得很勉强,脖子弯着。嘴唇只够得着疤的左边那一头。千鹤感觉到了,整个人一缩。里面一下子箍紧了他。 “第六次。”千鹤说,声音碎了。 千鹤抱着他的头,把他的脸按在自己的胸口和小腹之间。 “不数了。”千鹤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以后不数了。” 千鹤磨了很久。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磨的幅度越来越大。脚踝在他的背后勾得越来越紧。他的手抱着她的背,摸到了一背的汗,滑溜溜的。他们两个人的胸口贴在一起。汗混在一起,心跳也撞在一起,咚咚咚,分不出是谁的。 窗外,那道障子的缝里,天还是黑的。 千鹤停了下来。 千鹤松开了勾在他背后的脚,往后一仰,躺倒在了榻榻米上。他还在她的身体里,被她这一仰带着,一起往前倒,撑在了她的身上。 千鹤躺在新榻榻米上,长发散了一地。浴衣在她的身下铺开,像是一片白色的水。她抬起两条腿,一条一条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千鹤看着他。 “现在你来。”千鹤说,两条腿在他的肩膀上动了动。 温玉楼愣了一下。 “快慢,你来定。”千鹤说,两只手放在了自己的头的两边,手心朝上,摊开着。“深浅,你来定。什么时候让我到,你来定。” 温玉楼看着她摊开的两只手。 千鹤在床上几乎没有说过这句话。七个月,差不多所有的命令,所有的规矩,所有的快一点、慢一点、停、别动,都是她说的。她现在躺在那里,两条腿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摊开着,什么都不抓。 “我说了。”千鹤说,手心还是朝上摊着。“你来。” 温玉楼握住了她的两个脚踝。 他往后退了一点,退到只剩一个头含在里面,停住了。千鹤看着他,等着。他就那样停着,停了很久,久到千鹤的腰忍不住往上抬了一下。 他按住了她的腰,不让她抬。 千鹤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一下子撞了进去。 千鹤叫出了声。千鹤的腿在他的肩膀上一下子绷直了,脚趾头蜷了起来。她的两只手在榻榻米上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抓住,又摊开了。 温玉楼开始动。 他动得很深,每一下都撞到最里面,撞得她整个人往上一窜。他又动得很慢,退出来的时候慢慢地退,退到快出来了,再一下撞进去。慢,深,慢,深。千鹤在他的身下,被他撞得一声一声地叫。千鹤的乳房一下一下地往上颠,她的头发在榻榻米上散得越来越开。 “快……”千鹤说,脚趾在他的耳朵边蜷了一下。 温玉楼没有快。 千鹤咬住了嘴唇,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水。她没有再说第二遍。 他就那样慢慢地、深深地动了很久,久到她的叫声变了,变成了一种又细又长的、像是哭一样的声音。千鹤的里面开始一阵一阵地收紧,收紧又松开。 温玉楼这才快了起来。 他压下去,把她的两条腿压到了她的胸口上,整个人压在她的身上,又快又重地撞。千鹤的手终于抬了起来,抱住了他的背,十根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 “玉楼……”千鹤叫他。“玉楼……玉楼……” 千鹤到了。 她的里面猛地箍紧了他,一下,一下又一下,箍得他的腰眼一酸。千鹤的身体在他的身下弓了起来,弓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喉咙里那一声长长的叫一下子断了,变成了一串没有声音的抽气。 温玉楼也到了。 他最后往里一撞,撞到了最深处,射了。一股又一股,射在她的最里面。千鹤的里面还在抽,每抽一下,就把他往里吸一下,像是要把他射出来的东西全都吸进去,一滴都不留在外面。 两个人都停住了。 千鹤的腿从他的肩膀上滑了下来,软软地落在榻榻米上。他趴在她的身上,没有出来。脸埋在她的脖子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千鹤的手还抱着他的背,指甲慢慢地松开了,留下了十个新的月牙。 “新的。”千鹤说,手指在他的背上摸着那些印子。“我说了,给你留新的。” [第二十七集,千鹤交出了最后一块。今晚千鹤伸手来要,又把快慢交给了他。] 过了很久,温玉楼才从她的身体里退了出来。 他退出来的时候,千鹤哼了一声,大腿抖了一下。一股白白的东西跟着他涌了出来,从她的入口慢慢地往外淌,淌过她两腿中间那一小段,淌到了她身下的浴衣上,在白底淡蓝的松叶上洇出了一小块深色。 千鹤没有动,就那样躺着,两条腿软软地分着。 “让它流。”千鹤说,闭着眼睛。“这件浴衣,以后就是松之间的了。” 温玉楼在她的身边躺了下来。 千鹤翻了个身,侧过来,贴在他的身上。她的一条腿搭在他的腿上,腿中间那一片还湿着,热热的,贴着他的大腿外侧。千鹤的里面还在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抽,抽一下,就又有一点东西流出来,流到他的腿上。 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摸到她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冷?” “不冷。”千鹤说,鼻尖在他的胸口上蹭了蹭。“还在抖。” 她的身体确实还在抖。隔一会儿,她的大腿就颤一下,颤得她自己都笑了,笑得很轻,脸埋在他的胸口里。 温玉楼把压在她身下的浴衣扯出来一半,盖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千鹤的手在浴衣底下摸到了他的手,握住了,拉到自己的小腹上,按在那道疤上。 “你今天没有快。”千鹤说,手指在疤上画了一道。“我说了快,你没有快。” “你说了,快慢我来定。” “嗯。”千鹤说,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我差一点就生气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到了。”千鹤说,在他的胸口上咬了一下,咬得不重。“所以不生气了。” 两个人都笑了。 笑完了,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千鹤贴着他,呼吸慢慢地变长,变匀。他以为她睡着了,低头看她。千鹤的眼睛却睁着,看着窗户。 窗户上那道障子的缝里,天边已经不那么黑了。 深蓝色的天,靠下的那一截,透出了一点点灰白,灰白里面又藏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粉。老松的影子在那一线天光里,一点一点地显出了轮廓。 千鹤看着那一线天,看了很久。 “亮了。”千鹤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 六点十分,千鹤穿好了浴衣,跪坐在窗边,把障子整扇拉开了。 冬天的早晨冷冷地灌了进来。院子里,老松的针叶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石灯笼的顶上也白了一层。池子里的水已经清了,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水面上浮着几片松针,一动不动。 温玉楼穿上衬衫,在她的身后坐下来,把她搂进了怀里。 千鹤靠着他,看着院子。 “规矩我定了二十年。”千鹤说。 “嗯。” “二十一岁进月白,二十八岁管里间,三十三岁出来,四十岁把它买回来。”千鹤说,看着那棵老松。“每一天,每一件事,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客人坐哪里酒倒几分,谁去谁留,都是我定的。我定得很好。我从来没有定错过。” 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很累。”千鹤说,头往他的肩膀上靠了靠。 温玉楼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以后我们三个一起定。”千鹤说,声音很轻。“定错了,三个人一起错。” 千鹤转过头来,看着他。 “这一句,我只说一次。”千鹤说,把他的手从腰上拿下来握住。“你记住。” “记住了。” 千鹤站起来,走到床之间前面,看了看那块表盖朝下的怀表,没有翻过来,也没有带走。她把那条深蓝色的腰带叠好,放在了怀表的旁边。 --- 六点四十分,两个人下楼。 一楼的大厅里,灯没有关,桧木台子上方的那一盏还亮着,在晨光里显得昏昏黄黄的。 千夏和美纱趴在台子上,睡着了。 千夏趴在台子的正中间,脸贴着桧木台面。嘴巴张着,口红蹭在了台子上,蹭出了一道红印。她的一只手还攥着那只汤勺。美纱趴在她的旁边,脸埋在胳膊里,马尾散了,身上披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源さん的白色厨师服。 两个人中间,压着一张纸。 温玉楼走过去,轻轻地把那张纸从美纱的胳膊底下抽了出来。是一张月白的菜单纸,背面朝上。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着字。 最上面一行,是一个很工整的毛笔字,绫乃的字: 恭喜。 下面一行,是用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旁边画着一只戴着花的兔子: 下次开会,记得叫我们。 再下面,是六个签名。藤堂绫乃,比嘉优奈,早濑水月,小野柚子,大桥千夏,神崎美纱。优奈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朵扶桑花。水月的名字底下用小字写了一行:第十三条,秋天,鸭川,别忘了。千夏的名字写得最大,占了半张纸。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美纱的签名旁边写着一个数字:九。 千鹤站在他的旁边,看着那张纸。 “九是什么?”温玉楼问,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十条命。”千鹤说,手指点着那个数字。“昨天晚上又用了一条。” 温玉楼看着她。 “扛千夏下楼。”千鹤说,嘴角弯了一下。“一百一十斤。美纱算一条。” 千夏在台子上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大阪话,翻了个身,汤勺掉在了地上,当啷一声。 美纱一下子抬起了头,眼睛还没有睁开。手已经伸过去,把千夏从台子边上往里拽了一把。拽完了,她才睁开眼睛,看见了站在台子边上的千鹤和温玉楼。 美纱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千鹤身上的浴衣,又看了看温玉楼衬衫上扣错了一颗的扣子。 “早。”美纱说,眼睛眯着。 “早。”千鹤说,把浴衣的领口拢了拢。 美纱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运动手表。 “六点四十二分。”美纱说,又趴了回去,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什么都没看见。源さん七点来。你们还有十八分钟。” 千鹤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了浴衣的袖子里。 ---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日,上午十点,奥泽。 温玉楼回到家的时候,樱已经去剑道部晨练了。 茶间的矮桌上,摆着一盘厚蛋烧,用保鲜膜盖着,切成六块,三块颜色深,三块颜色浅。盘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樱的字,中文,用红笔写的,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二,晚上十点。你的房间。 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小一点: 蛋,糖的三块是我做的。盐的三块,也是我做的。我学会了。 温玉楼拿着那张便签,站在矮桌前面,看了很久。 千鹤从玄关走进来,看见了他手里的便签。她没有问上面写着什么,也没有凑过来看。她从他的身边走过去,走进厨房,拧开了水龙头,开始淘米。 “星期二晚上。”千鹤在厨房里说,背对着他。“月白有一桌晚到的客人,我在松之间睡。” 温玉楼看着她的背影。 “各自的门,各自关。”千鹤说,把淘米水倒掉,又接了一盆。“我说的。” --- 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二,晚上九点五十八分。 温玉楼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面前摊着水月的论文初稿,看了半个小时,一页都没有翻过去。 他的房间在二楼,跟樱的房间隔着一道墙。六叠,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角叠着被褥。窗户朝着坪庭,窗外的山樱光秃秃的,枝上还挂着几盏开张前樱做的白纸灯,被雨淋过,又被风吹干,皱巴巴的,在路灯的光里一晃一晃。 十点整,有人敲门。 敲了两下,很轻,停一下,又敲了一下。 “进来。” 拉门开了。樱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白底淡粉樱花的浴衣。腰带是深蓝色的,系得很紧。短发洗过了,吹干了,用那根木簪在后面挽着一个小小的揪。她的怀里抱着一叠便签,一本中文课本,还有一支红笔。 樱走进来,拉上了门,转过身,看着他。 “我说十点。”樱说,背靠着拉门。“我十点来的。” “你十点来的。” 樱走到书桌前面,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在了桌子上。便签,课本,红笔。然后她抬起手,把那根木簪从头发里拔了出来。那个小揪一下子散开了。她把木簪放在了课本的上面,放得很端正,簪头朝外。 她转过身来,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他。 “表。”樱说,伸出手。 温玉楼看着她。 “你的表。”樱说,掌心朝上摊在他面前。“摘下来,给我。” 温玉楼摘下了手腕上的那块旧钢表,放在了她的手心里。樱握着它,看了一眼表盘,把它放在了书桌的正中间。表盘朝上,对着他们两个人。 “十点零一分。”樱说,把表摆正了一点。“今晚,我看时间。” 樱拿起那叠便签,又拿起那支红笔。 “站起来。”樱说,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温玉楼站了起来。 “把衣服脱了。”樱说,低头拔开了红笔的笔帽。“自己脱。上次是我脱的,这次你脱给我看。” 温玉楼看着她,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樱靠在书桌边上,抱着那叠便签,看着他解。她看得很仔细,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地看,看他把衬衫脱下来,看他解皮带,看他把裤子褪下去,看他把最后那一件也脱掉,光着身子站在她的面前。 他已经硬了一半。 樱看着那里,看了一会儿。脸上慢慢地红了,可是眼睛没有移开。 “躺下。”樱说,下巴朝墙角的被褥抬了抬。 温玉楼把墙角的被褥拉开,铺好,躺了上去。 樱在他的身边跪坐下来,浴衣的下摆铺在被褥上。樱把那叠便签放在膝盖上,用红笔在最上面那一张上写了一个字,撕下来,看了看,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念。”樱说,手指在便签上按了按。 温玉楼抬眼往上看,看不见。 “我看不见。” “那就猜。”樱说,把红笔咬在嘴里又拿出来。“猜对了,我亲你。猜错了,我咬你。” “额。” “对了。”樱说,俯下身来,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用嘴唇把那张便签叼了下来,吐在了一边。 她又写了一张,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嘴。”温玉楼说,嘴唇动着,便签在上面一抖一抖的。 “第三声。”樱说,用笔帽在他的嘴角点了一下。“你念成第四声了。” “嘴。” “对了。”樱说,低下头,隔着那张便签,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用牙齿咬住便签的一角,慢慢地撕了下来。撕下来的时候,她的嘴唇擦过他的嘴唇,又软又热,带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味。 樱写得越来越快。 一张贴在他的喉咙上。一张贴在他的左胸。一张贴在他的右胸。一张贴在他的肚脐上。他一张一张地猜。猜对了她就低下头,在那里亲一下,用牙齿把便签叼走。猜错了她就在那里咬一口,咬得不重,可是每一口都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贴在他左胸的那一张,他猜对了,是心。樱低下头去,没有亲,张开嘴含住了他的乳头。舌尖绕着它转了一圈。 温玉楼的胸口一挺。 “你这里,很敏感。”樱说,抬起头来,嘴唇湿湿的。“我记得。” 她把那张写着心的便签叼下来,没有吐掉,放在了自己的浴衣袖子里。 贴在肚脐上的那一张,他猜错了。樱说那是腹,他念成了肚。樱低下头去,在他的肚脐旁边咬了一口,咬完了又用舌头在那个牙印上舔了一下。 他的阴茎已经完全硬了,直直地翘着,顶端几乎碰到了她低下来的脸。 樱看着它,用红笔在最后一张便签上写了一个字。 樱写得很慢,写完了,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脸红得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她把那张便签贴在了他的阴茎上。贴在那根东西的正面,从根部往上一点的地方,薄薄的一张纸,被他的热度烘得微微地卷起了边。 “念。”樱说,声音有一点抖。 温玉楼抬起头,往下看。他看得见那张便签,看得见上面那个红色的字。 是一个“我”字。 旁边,又用小一点的字,加了一个“的”。 “我的。”温玉楼念道,嗓子有一点紧。 “声调。” “第三声,轻声。” “对了。”樱说,把便签贴得更平了一点。 樱低下头去,没有用嘴叼那张便签。樱伸出舌头,从他的根部开始,隔着那张薄薄的便签往上舔,舔过那个红色的字,舔过纸的边缘,舔到了他光裸的皮肤上,一直舔到了顶端。 便签被她的口水浸透了,软软地贴在他的阴茎上,红笔的字洇开了一点点。 樱含住了他的顶端。 樱含得很稳。 嘴唇包着牙,舌头贴着他的底下,一点一点地往下吞。她吞到一半,停住,鼻子里慢慢地呼气,适应了,又往下吞了一截。樱的手握着他的根部,握着那张湿透了的便签,跟着她的嘴一起,慢慢地上下。 十六天前,她第一次含他的时候,牙齿磕了他一下,她说我再来。现在她的嘴里又热又软,一点牙都碰不到他,吞吐的节奏又匀又稳。 温玉楼低头看着她。 樱的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一颤一颤的。脸颊随着她的吸吮一鼓一陷。浴衣的领口在她低头的时候敞开了一点,露出了锁骨,露出了锁骨底下一片晒成了浅麦色的皮肤,和皮肤上剑道护具的带子勒出来的、颜色浅一点的一道痕。 樱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书桌上的那块表。 樱吐了出来,握着他,喘了一口气。 “十点十九分。”樱说,嘴唇还湿着。“我想让你在十点半之前。” “为什么?” “我定的。”樱说,又含了回去。 这一次她不再那么慢了。 她的头一下一下地往下压,压得更深,更快。樱的手配合着她的嘴,嘴往下手就往下,嘴往上手就跟着往上拧一下。那张湿便签在她的手心里被搓成了一团软软的纸,从他的阴茎上滑了下去,掉在了被褥上。 她的另一只手伸下去,托住了他的阴囊,揉着。手指轻轻地往后按,按在了他阴囊后面那一小块。 温玉楼的腰一下子绷住了。 樱感觉到了,她没有停,反而吸得更紧了。樱的眼睛睁开了,从下往上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他咬着牙、眉头皱起来、喉结一上一下地动。 “樱……”温玉楼说,声音哑了。 樱没有松开。她看着他,嘴唇裹着他,把他往喉咙里又吞了一截。 他射了出来。 一股,射在她的舌头上。樱的眼睛眨了一下,没有躲,嘴唇裹得更紧了。又一股又一股,射进了她的嘴里,射在她的喉咙口。樱含着他,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又动了一下,又咽了。 樱一直含到他不再跳了,才慢慢地松开。嘴唇从他的顶端上滑下来,拉出了一道细细的白丝,断了。 樱跪坐起来,抿着嘴唇。舌尖在嘴唇上舔了一圈。 她看着他,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这次我没有愣住。”樱说,下巴抬得高高的。 “没有。” “咸的。苦的。”樱说,想了一下。“比上次稠。” 温玉楼笑出了声。 樱也笑了,笑着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表。 “十点二十七分。”樱说,眼睛亮亮的。“三分钟以前。” 樱站了起来。 她站在被褥的旁边,低头看着躺着的他。两只手伸到背后,解开了腰带。深蓝色的腰带松开了,落在了她的脚边。她把浴衣从肩膀上褪下去。浴衣滑过她的胳膊,滑过她的腰,落在了地上。 樱光着身子站在台灯底下。 樱的肩膀宽宽的,胳膊上有一道一道练竹刀练出来的线条。她的乳房圆圆的,挺挺的,形状结实。乳头是浅褐色的,在屋子里凉凉的空气里慢慢地硬了起来。樱的小腹平平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紧紧的肌肉。肚脐下面一点,有一片浅浅的晒痕。她的大腿又长又结实。膝盖上有两块旧旧的茧,是剑道场上一次一次跪坐磨出来的。 樱让他看,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面,拉开了椅子,坐了下来。 樱坐在他的书桌前面,转过椅子,面对着被褥上的他。 樱抬起一条腿,脚踩在了书桌的边上。又抬起另一条腿,脚踩在了椅子的扶手上。她的两条腿就那样张开着,大大方方地,对着他。台灯从她的侧后方照过来,照着她的大腿内侧,照着她腿中间那一片黑黑的毛,和毛底下那两片颜色浅浅的、已经微微张开了的肉。 樱从书桌上拿起了一张便签。 那是一张早就写好了的,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这是我昨天晚上写的。”樱说,把便签举到台灯底下。“我念,你听。念错了,你告诉我。” 樱的一只手拿着便签,另一只手放了下去,放在了自己的腿中间。 “我想要你看着我。”樱念道,用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樱的中指按在了那颗豆子上,慢慢地揉。“看着我,自己,决定。” “决定,第二声,第四声。”温玉楼说,声音有一点哑。“你念成了第三声。” “决定。”樱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念对了。她的手指揉得快了一点。“我想要你看着我,自己决定,怎么让自己舒服。” 樱的呼吸乱了一下,便签在她的手里抖了一抖。 温玉楼躺在被褥上,看着她。他刚刚射过,软着,可是看着她坐在那里,一边用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一边用手指在自己的腿中间一圈一圈地揉。他的那根东西又慢慢地抬起了头。 “舒服,第一声,轻声。”温玉楼说,喉咙发干。 “舒服。”樱说,手指滑了下去,滑进了那道缝里,在入口上蘸了一下,又滑回来,滑到那颗豆子上,带着湿湿的水,揉得更顺了。她的腰往前挺了一下。“这里,很舒服。” “这一句,你没写在便签上。” “我现在决定加的。”樱说,手指没有停。 樱接着念。 “我想要你,在我说可以之前,不许过来。”樱念道,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碎。樱的中指慢慢地插了进去,插进了自己的身体里,插到了第二个指节。“我想要你……硬起来……给我看。” 樱抬起眼睛,看着他。 温玉楼已经完全硬了。 “硬,第四声。”樱说,看着他那里,嘴角弯了一下。“你不用教我,这个字我会。” 樱把便签放在了书桌上,压在那块表的底下。 “十点四十一分。”樱说,把手指从自己的身体里抽了出来,手指上亮晶晶的。“可以了。” --- 樱从椅子上下来,走回被褥边上,跨了上去。 她背对着他,跨坐在他的腰上。两只膝盖跪在他的身体两边。樱的背对着他,宽宽的肩膀,背中间那一道深深的沟,一直沟到腰窝。腰窝底下是她紧实的屁股,两瓣圆圆的,在台灯底下泛着一层健康的光。 “这样你看不见我的脸。”樱说,回过头来。“上次我都让你看着我的脸。这次,我想试试你看不见。” 樱伸手到身下,握住了他,对准了自己,慢慢地坐了下去。 她坐得比上一次顺。顶端挤进去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停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下坐,坐到一半,又停一下,然后一直坐到了底。 “满了。”樱说,声音哑哑的。 樱开始动。 樱的两只手撑在他的膝盖上,屁股往上抬,往下坐。她用的是剑道练出来的腿。大腿的肌肉在他的眼前一绷一松,抬得又稳又高。樱动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节奏,就那样一下一下地动,像是在道场里挥竹刀,一下一下,一点都不乱。 温玉楼看着她的背,看着她的屁股在他的身上起落,看着他自己从她的身体里滑出来,又被她吞回去。 “你在看哪里?”樱问,没有回头。 “看你的背。” “还有呢?” “还有你吃进去的地方。” 樱的屁股停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坐了下去。 “好看吗?”樱说,声音被她自己撞得一颤一颤的。 “好看。” “我看不见。”樱说,又抬起来,又坐下去。“你替我看。” 樱动了很久。 她的背上出了一层细细的汗。汗顺着那道沟往下流,流到了她的腰窝里,积了一小汪。樱的呼吸越来越重,节奏开始乱了,一下快,一下慢,坐下去的时候,屁股开始在他的胯上磨,磨一下,再抬起来。 “腿酸了。”樱说,停了下来,坐在他的身上,喘着气。 樱从他的身上抬起来。他从她的身体里滑了出来,啪的一声打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樱站了起来,走到书桌前面。两只手撑在了书桌上。 她回过头来,看着他。 “过来。”樱说,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从后面。” 温玉楼站起来,走到她的身后。 樱弯着腰,两只手撑着桌面。屁股翘着,两条腿分开站着。桌面上的课本、便签和那块表都在她的两只手中间。 他握着自己,从后面对准了她,顶了进去。 樱的头一下子仰了起来。 “啊……”樱叫了一声,马上咬住了嘴唇。 这个角度比刚才深。他整根进去的时候,顶端撞在了她的最里面,撞得她的两只手在桌面上一滑。那叠便签被她的手扫到了地上,散了一地。 “不要管。”樱说,喘着气。“动。” 温玉楼握着她的腰,开始动。 他从后面撞她,撞得书桌一下一下地往前挪,桌上的表在桌面上一跳一跳的,红笔滚了半圈,掉在了地上。樱的两只手死死地撑着桌子。手指扣着桌沿,指节都白了。樱的屁股被他撞得一颤一颤的,每撞一下她的喉咙里就漏出一声,短短地压着。 温玉楼的一只手从她的腰上滑下去,滑到了她的大腿后面,滑到了她的膝盖窝里。 他的手指在那里刮了一下。 樱的腿一下子软了。 她整个人往下一沉,膝盖一弯,差一点跪下去。他的阴茎一下子从更低的角度撞进了她的身体,撞得她叫出了声,叫得很响,叫完了,她自己愣了一下。 “那里……”樱喘着说,回过头来瞪着他。“那里不行……” “上次你说,那里痒,又不是痒。” “这次是……”樱说,咬着嘴唇,说不出来。 他又刮了一下。 樱的腿又软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叫,整个人趴在了书桌上。脸贴着那本中文课本,喘得肩膀一起一伏。 “你学坏了。”樱说,脸贴着课本,闷闷地。“谁教你的。” “你教的。”温玉楼说,手指还贴在那里。“你说,你不教我。” 樱趴在课本上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着笑着里面一下子夹紧了他。 樱从书桌上撑了起来。 樱往前一步,他从她的身体里滑了出来。她转过身来,背靠着书桌,面对着他。脸红得一塌糊涂,额头上的短发全被汗粘住了。 “回去。”樱说,下巴朝被褥那边抬了一下。“躺下。最后,我要看着你。” 温玉楼躺回了被褥上。 樱跨了上来,这一次面对着他。樱跪在他的腰的两边,握住他,坐了下去,一下坐到了底。她俯下身来,两只手撑在他的头的两边。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 “看着我。”樱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别闭眼睛。” 樱开始动。 樱动得很慢。腰一下一下地往前送,往后收。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乳头蹭着他的皮肤,硬硬的,一下一下地划过去。樱的眼睛就在他的眼睛前面,近得能看见她的睫毛上挂着的一滴汗。 温玉楼的手抱住了她的腰,又往下,抱住了她的屁股。 樱的里面又热又紧,比刚才在书桌边上的时候更湿了,湿得每动一下他们连在一起的地方就发出一声轻轻的、黏黏的响。 “你喜欢我吗?”樱问,看着他的眼睛。 “喜欢。” “用中文说一遍。” “我喜欢你。” “声调。” “全对。” “嗯。”樱说,嘴角弯了一下,又重重地坐了一下。“全对。” 樱的节奏开始快了。 她的腰越动越急,越动越深。额头还抵着他的额头。眼睛还看着他的眼睛,可是她的眼神开始散了,开始湿了。嘴巴张开了,一声一声地喘,喘在他的嘴唇上。 温玉楼的一只手从她的屁股上移下去,摸到了她的大腿后面,又摸到了她的膝盖窝。 这一次他没有刮。他的手指就贴在那里,轻轻地按着。 樱整个人一抖。 “玉楼……”樱叫他。 樱的腿开始绷紧,大腿夹着他的腰,夹得越来越紧,剑道练出来的那一身力气全压在了他的身上。她的里面开始一阵一阵地收缩,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急。 “我要……”樱说,额头死死地抵着他。“我要到了……你别闭眼睛……” 他没有闭。 樱到了。 樱的眼睛就在他的眼睛前面,睁着,湿着,在高潮来的那一瞬间,一下子睁得大大的,然后整个散开了。她的里面箍紧了他,一下一下地抽,抽得又急又重。樱的嘴巴张着,一声都没有发出来,一口长长的气喷在他的脸上。 温玉楼抱紧了她。 “里面。”樱在他的耳边说,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射在里面……我在吃药……十二月七号开始吃的……” 温玉楼往上一顶,顶进了她的最深处,射了。 樱感觉到了。她趴在他的身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身体一下一下地颤,每颤一下里面就跟着吮他一下。樱的手抓着他的肩膀,抓得紧紧的,一直到他完全停下来,才慢慢地松开。 两个人就那样叠在一起,很久都没有动。 台灯的光照在他们的身上,照在散了一地的便签上。 [十二月六号,樱每一步都要自己第一次决定。今晚,樱决定了时间,决定了念哪一张,最后决定让他留在里面。] 过了很久,樱抬起了头。 她从他的身上慢慢地抬起来,他从她的身体里滑了出来。樱跪坐在他的身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中间。一股白白的东西从她的身体里流了出来,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热热的,慢慢地滴在了被褥上。 樱看着它,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眼前看。 “这是第一次。”樱说,把手指举到台灯底下。“在里面。” “嗯。” “热的。”樱说,把那根手指在大腿上抹了抹。“比在外面热。” 樱没有擦,就那样跪坐着,让它流。她的大腿还在发抖,膝盖跪在被褥上,一颤一颤的。 樱伸手去够书桌,够了两次,才够到那叠还剩下的便签,和那支滚到地上的红笔。樱跪坐着,把便签垫在膝盖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了,撕下来,贴在了他的胸口上。 温玉楼低头看。 是中文,红笔,字写得有一点歪,因为她的手还在抖: 下次,你定。 樱看着他读完了,趴下来。脸贴在那张便签旁边,贴在他的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十一点二十二分。”樱说,没有看表。“我猜的。” 温玉楼伸手够到书桌上的表,看了一眼。 十一点二十三分。 “差一分钟。” “一分钟也是晚。”樱说,嘴角弯着,已经快睡着了。“是表晚了。” --- 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三,早上七点半。 千鹤从赤坂回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人了。 樱站在灶台前面,系着围裙,在煎厚蛋烧。温玉楼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三副碗筷,正在往碗里盛味噌汤。两个人听见玄关的门响,同时抬起头来。 千鹤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着他们两个。 樱看着她。千鹤也看着樱。 “盐还是糖?”千鹤问,把保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一半一半。”樱说,手里的长筷把蛋卷翻了一个面。“左边的盐,右边的糖。我在中间划了一道。” 千鹤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饭盒。 “源さん让带的。”千鹤说,把饭盒盖子打开。“昨晚剩的鲷鱼,他做了鲷鱼饭。说股东的早饭,不能只吃蛋。” 三个人坐下来吃早饭。 厚蛋烧切成了八块,四块盐的,四块糖的,中间那一块切的时候刚好压在那道线上,一半黄得发亮,一半边上焦了一圈。温玉楼伸筷子去夹那一块。樱和千鹤的筷子也同时伸了过来,三双筷子在盘子正中间碰在了一起。 三个人都停住了。 “规矩。”樱说,筷子停在半空。 “三个人一起定。”千鹤说,筷子也停在半空。 温玉楼把筷子收了回来。 “剪刀石头布。”温玉楼说,把筷子横放在碗上。 樱赢了。她把那一块夹起来,用筷子从中间那道线上一分为二,盐的那一半放进了千鹤的碗里,糖的那一半放进了自己的碗里。 “你呢?”千鹤问温玉楼。 “我吃剩下的。” “你是股东。”樱说,又从盘子里夹了一块盐的、一块糖的,放进了他的碗里。“股东要吃两种。” 千鹤低头喝味噌汤,嘴角弯着。 玄关的信箱咔哒响了一声。 温玉楼起身去拿。信箱里是一叠广告,一张电费单,还有一个白色的大信封。信封上印着东京出入国在留管理局的字样。 他站在玄关,拆开了信封。 千鹤和樱都从厨房里探出了头。 “经营管理。”温玉楼说,看着信封里的那张纸。“一年。批了。” 樱放下筷子,跑了过来,抢过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一年以后呢?”樱问,眼睛盯着那一行字。 “一年以后,续三年。”千鹤说,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过来。“三年以后,续五年。月白开一天,他就续一天。” 樱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把它还给了他。 “深圳那边的行李,什么时候到?”千鹤问,用围裙擦了擦手。 “明天上午。”温玉楼说,把信封折起来。“快递说,二十四号上午十点到十二点。十一个箱子。” “十一个。”千鹤说,眉毛动了一下。“书?” “九箱是书。” 千鹤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厨房去了。 “书放二楼走廊。”千鹤在厨房里说。“走廊不够,放茶间。茶间不够,放月白松之间的旁边那一间。” 厨房的小电视里,早间新闻正在播天气预报。主播指着身后的地图,说一股强冷空气正在南下,明天晚上,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东京都心有可能迎来今年的第一场雪。 樱回过头去,看着那台小电视。 “初雪。”樱说,声音很轻。 千鹤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长筷,也看着电视,没有说话。 窗外,坪庭里的山樱光秃秃的,枝上那几盏皱巴巴的白纸灯,在早晨的风里,轻轻地晃了一下。 第30章 初雪 《第三十集 初雪》 十二月二十四日,星期四,上午十点零七分。奥泽。 快递车堵在了死胡同的口上,进不来。 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戴着一顶红色的圣诞帽。他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绕到后面拉开车厢门,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和胡同底那扇格子拉门,叹了一口气。 “十一箱。”司机说,拿着单子对了一遍。“温玉楼先生?深圳寄过来的。九箱写着书。” “是我。” “书很重。”司机说,把单子塞进口袋。“我只能送到门口。” 温玉楼搬了三箱,搬到第四箱的时候,玄关的门开了。樱穿着剑道部的运动服跑了出来,二话不说弯腰抱起一箱往屋里走。千鹤跟在她的后面,穿着家常的灰蓝色和服,袖子已经用襷带绑了起来,绑的是那根红色的襷带。 三个人来回跑了四趟,把十一个箱子全搬进了玄关。 玄关一下子被堵满了。纸箱从地上一直摞到了鞋柜的高度。箱子上贴着深圳快递公司的单子,单子上的字被一路的雨水泡得有点模糊。 千鹤站在箱子中间,看着这一堆东西,双手抱在胸前。 “九箱书。”千鹤说,用脚尖碰了碰最底下那一箱。 “九箱书。”温玉楼说,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你在深圳卖房子的时候,房子里的东西都卖了,就留了书。” “家具带不走。” “书就带得走?” “书不一样。” 千鹤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蹲下来用指甲划开了最上面那一箱的胶带。 箱子里塞得满满的,全是书。中文的,日文的,还有几本英文的。最上面一本是一本旧的《雪国》,中文译本,书脊都磨白了。千鹤把它拿起来,翻开扉页,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一九九九年,购于深圳书城。 “二十七年。”千鹤说,看着那行字。 “那时候看不懂,看了三遍。” 千鹤把书合上,放到一边,接着往下翻。 樱在另一边拆开了第二箱。这一箱不全是书,上面一层是书。底下压着几本硬皮的笔记本,黑色的,一模一样。每一本的封面上都用白色的修正液写着年份。二〇一八、二〇一九、二〇二二、二〇二三。 樱拿起二〇二三那一本,翻开了。 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中文,是温玉楼的字,歪歪斜斜的,写得很急。樱看了两行,脸色变了一下,把本子合上了,递给了他。 “这个我不该看。”樱说,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温玉楼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 “《夜色经济》的采访笔记。”温玉楼说,把本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三个姑娘,四十多个店长。” 千鹤抬起头来,看着那几本黑色的本子。 温玉楼把那几本笔记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摞在一起,抱在怀里站了起来。 “这几本,烧了。”温玉楼说,声音很平。 “不用烧。”千鹤说,手里的胶带撕得嘶啦一响。 温玉楼看着她。 “那是你以前的东西。”千鹤说,又低下头去拆箱子。“以前的东西,留着。放在箱子底下就行。烧,是给别人看的。” 温玉楼站了一会儿,把那几本本子放回了箱子的最底下,又在上面压了两层书。 樱一直蹲在旁边看着,这时候开口了。 “你现在写的那个呢?”樱问,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哪个?” “每天晚上在房间里写的那个。”樱说,朝天花板指了指。“我隔着墙,听得见你敲键盘。一直敲到一点。” 千鹤的手停了一下。 “小说。”温玉楼说,把怀里的笔记本换了一只手。 “写什么的小说?” “写一个中国男人,去东京住了七个月。”温玉楼说,看着手里的《雪国》。“住在一个女人家里。” 玄关里一下子安静了。 樱看着他,千鹤也看着他。 “名字呢?”千鹤问,声音很平。 “全换了。”温玉楼说,把手里的书放回箱子里。“男人不叫温玉楼,女人不叫千鹤,店不叫月白,地方不叫赤坂。没有一个名字是真的,没有一个人认得出来。” “那写的还是真的吗?”樱问,眉头皱了起来。 “事是真的。”温玉楼说,声音不大。“人是真的。名字是假的。” 樱想了一会儿。 “我在里面叫什么?” “还没定。” “我自己定。”樱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定好了,写在便签上给你。” 千鹤低着头,把那本《雪国》放进了旁边一个空出来的纸箱里,又从箱子里拿出了一本,看了看封面,也放了进去。 “我的名字,”千鹤说,没有抬头,“你定。” 温玉楼看着她。 “我定了二十年的规矩,自己的名字,让别人定一次。”千鹤说,把箱子推到墙边。“定得不好听,我改。” 下午三点,赤坂的天阴得很低。 月白的门口,新挂上去的暖帘是深蓝色的,白色的字只有两个:月白。暖帘是千鹤找浅草一家老染坊染的,染了三次,前两次她都嫌白字太亮。 割烹月白开张的第五天。十九号开张,星期一定休,今天是第五个营业日。 中午那一轮刚收完,下午那一轮还没开始。厨房里,源さん在磨刀,磨刀石上的水一下一下地被刀刃推开。他磨完一把对着光看一看,放下再拿起一把。一共七把,他每天都磨,一把都不少。 千鹤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今天晚上的预约簿。 预约簿是一本对开的和纸本子,用毛笔写的。十二月二十四日那一页,从下午五点半到九点,排了十一组客人。千鹤一组一组地看,看到第九组,用红笔在名字旁边点了一个点。 “这一位,”千鹤说,“去年在月白的时候,每年圣诞夜都来。喝冷酒,不吃甜的,坐靠窗那一桌。” “他知道月白关过?”温玉楼问,站在她身边。 “知道。”千鹤说,用红笔在本子边上敲了一下。“周刊出来以后,他是第一个打电话来订的。电话里只说了一句:千鹤,冷酒备好。” 温玉楼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那我去门口接他。” “你去门口接所有人。”千鹤说,把预约簿合上。“这是你的店。你是老板,你站门口。我在柜台里面,是我的位置。” 温玉楼看着她。 “三个月前,你说过,月白不让男人进门。” “月白关了。”千鹤说,眼睛没有离开预约簿。“现在这个月白,是割烹。割烹,要有一个人在门口鞠躬。我鞠了二十年的躬,腰不好了。” 源さん在厨房里笑了一声,没有抬头。 四点半,门口的铃铛响了。 樱推门进来,背着书包。脸冻得红红的,短发上落着几点湿湿的东西。 “下雨了?”千鹤问,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不是雨。”樱说,把书包放在门边的椅子上,摘下围巾。“快要下雪了。天气预报说七点以后。我从车站跑过来的。” 樱今天是最后一天上课。学校明天开始放寒假,到一月七号。她一进门,就去后面换了衣服,换成了一件深灰色的作务衣,袖子挽到胳膊肘。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到了耳朵后面。 她走出来,站在柜台边上,等着千鹤分派。 “洗碗。”千鹤说,朝厨房那边抬了抬下巴。“然后摆筷子。十一组,四十二个人,筷子枕用梅花的那一套。” “好。” “摆完了,去帮源さん剥银杏。” “好。” 樱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过头来,看了温玉楼一眼。 “你今天的领带,”樱说,“是妈妈选的?” “是我自己选的。” “难看。”樱说,转身进了厨房。 千鹤低头看着预约簿,嘴角弯了一下。 五点二十分,温玉楼站到了门口。 暖帘在他的头顶上,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巷子里的石板路是湿的。路灯已经亮了,照在石板上,照出一块一块暗暗的光。斜对面的老酒铺门口,老板娘正把一棵小小的圣诞树搬出来,放在一个装过清酒的木箱子上。 五点半,第一组客人来了。 两个穿深色大衣的中年男人,从巷子口慢慢走过来。走到门口,他们抬头看了看暖帘和站在暖帘底下的温玉楼。 “欢迎光临。”温玉楼说,用日语,弯下了腰。 他鞠了一个三十度的躬,是绫乃上个星期在月白门口教了他整整一个下午的那个角度。绫乃说,十五度是打招呼,三十度是迎客,四十五度是道歉,九十度,你这辈子用不上。 两个客人进去了。千鹤在柜台里面说:“欢迎光临。”声音不高,可是整个店里都听得见。 一组接着一组。 七点零五分,第九组客人到了。是那位每年圣诞夜都来的老先生,七十出头,拄着一根黑色的手杖,自己一个人。他走到门口停住了,抬起头看着那块深蓝色的暖帘,看了很久。 “温先生。”老先生说,用的是很老派的日语。 “是。” “周刊上的那个中国人。” “是。” 老先生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他用手杖撩开暖帘走了进去,走到靠窗那一桌坐下了。千鹤端着一瓶冷酒和一只青瓷的酒杯,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他的桌边,跪下倒了第一杯。 “千鹤。”老先生说,把酒杯端了起来。 “是。” “这家店,比以前好。” 千鹤放下酒瓶,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下头,行了一个很深的礼。 七点四十分,温玉楼站在门口,送走第六组客人。客人走到巷子口忽然停住了,仰起头来伸出一只手。 温玉楼也抬起了头。 路灯的光里,有一点白白的东西,慢慢地飘下来,飘得很慢,像是不太确定要不要落地。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然后整片路灯底下都是了,一点一点斜斜地飘,落在湿石板上一落就化了。 初雪。 樱从店里跑了出来,作务衣外面什么都没有披,站在暖帘底下,仰着脸。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睛。 “下了。”樱说,用的是中文。 “下了。”温玉楼说,呼出一团白气。 千鹤也出来了,站在门里面隔着暖帘往外看。她的手里还拿着一块擦酒杯的白布。 三个人就那样站着,一个在雪里,一个在暖帘底下,一个在门里面,看着巷子里的雪,看了一会儿。 “进去。”千鹤说,把手里的白布搭上了肩膀。“感冒了,明天谁洗碗。” 樱缩了一下脖子,跑回去了。 --- 九点四十分,最后一组客人走了。 温玉楼送到巷子口鞠了躬,回来的时候,暖帘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白。他伸手把暖帘取下来抖了抖,卷好抱进了店里。 店里只剩下他们三个和源さん。 源さん把七把刀擦干净,一把一把地收进桐木的刀盒里,盖上盖子。他换了衣服,从后门出去之前,在柜台边上停了一下。 “明天,”源さん说,“圣诞节。” “是。”千鹤说,把酒杯放进了柜子里。 “我不过圣诞节。”源さん说,把桐木刀盒夹在了胳膊底下。“早上七点,后厨。鲷鱼到了。” 他看了樱一眼。 “你,放寒假了?” “明天开始。” “那明天,七点。”源さん说,手已经搭在了后门上。“学刮鳞。” 樱张着嘴,看着他从后门出去了。后门关上的时候,冷风卷进来一团雪花,落在门口的水泥地上。 “他是认真的。”千鹤说,把最后一只酒杯放进柜子里。 “我知道。”樱说,叹了一口气。“他从来不开玩笑。” 九点五十二分,温玉楼的手机响了。 是视频电话。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头像,是一朵红色的扶桑花。 优奈。 温玉楼接通了。屏幕上一下子亮得刺眼,是另一种橘黄色的、暖暖的光。优奈的脸凑得很近,晒得更黑了。头发扎在脑后,穿着一件印着芒果的短袖。 “圣诞快乐!”优奈说,把手机往后拉开,露出了身后的东西。一扇木头门,门两边各蹲着一只红瓦的风狮爷。门框上挂着一块还没上漆的木牌,木牌上用毛笔写着两个字:月见。 “挂上了。”优奈说,拿手机对着木牌晃了晃。“今天下午挂的。三月开张。” “这么早就挂?” “早挂早习惯。”优奈说,冲镜头眨了一下眼睛。“你们那边冷不冷?我这边二十一度。我穿短袖。” 温玉楼把手机转过来,对着门口。门外的巷子里,雪下得正密。 优奈在屏幕里尖叫了一声。 “下雪了!”优奈说,整张脸贴到了屏幕上。“东京下雪了!千鹤姐,千鹤姐在不在?” 千鹤走过来,站在温玉楼的身边,看着屏幕。 “在。” “千鹤姐,”优奈说,忽然安静了一下,“三月,你们一家人来。最大那一间,我给你们留着。门上我刻了名字,不告诉你们是什么名字。来了自己看。” “三月店里忙。”千鹤说,手里的白布还在擦着杯口。 “那四月。” “四月也忙。” “那你说几月。”优奈说,瞪着屏幕。 千鹤想了一下。 “这个家的事,”千鹤说,“三个人一起定。定好了,告诉你。” 优奈在屏幕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缝。 “好。”优奈说,眼角还弯着。“我等着。” 优奈挂断以后不到一分钟,第二个电话就进来了。 屏幕上是一排一排的书架。灯光很暗,画面晃个不停。水月压着嗓子,脸贴在镜头前面,剪短了的头发别在耳朵后面,鼻尖上架着一副圆眼镜。 “我在图书馆。”水月说,声音小得像蚊子。“不能大声。圣诞快乐。” “京都下雪了吗?”温玉楼问,也压低了声音。 “没有。”水月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京都只下雨。我的论文,导师让我砍到两万五。我没砍。我加了两千。” “三万四。” “三万四。”水月说,眼睛亮亮的。“导师说我疯了。我说太宰治也疯了。” 她把镜头往旁边移了一下,镜头里出现了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夹着一枚银杏叶做的书签。 “第十二条,”水月说,“我还是不告诉你。” “我知道。” “可是第十三条,”水月说,“我想好了。” 温玉楼握着手机,等她往下说。 “明年秋天,”水月说,一个字一个字地,“鸭川。从出町柳走到四条,走一整夜。只牵手。别的什么都不做。你不许带书,我不许带笔记本。” “好。” “你会忘。” “写便签。”温玉楼说,声音压得比她还低。 水月在屏幕里看了他一会儿。嘴唇抿了一下,抿出了一个很浅的笑。 “写好了。”水月说,把笔记本合上了。“签名那张纸上,我写了。你自己去翻。” 图书馆管理员的咳嗽声从画面外面传了过来。水月吓得一缩脖子,说了一声“拜拜”,屏幕就黑了。 第三个是柚子。 柚子的背后是一排空了的玻璃柜,柜子上贴着手写的价签,价签底下全是空盘子。她系着一条印着兔子的围裙。脸上有一道白白的面粉,头上的三角巾歪了。 “卖完了。”柚子说,不等他开口。“一百二十个草莓大福,一百个蛋糕卷,下午四点就卖完了。千叶的人疯了。” “恭喜。” “恭喜什么。”柚子说,用手背抹了一下脸,把面粉抹得更开了。“我从早上四点站到现在。腿要断了。” 她瞪着屏幕,瞪了一会儿。 “你吃饭了吗?”柚子问,声音小了一点。 “吃了。源さん做的。” “那就好。”柚子说,马上又凶了起来。“下个月我去东京进货,顺便去月白。我带大福去。这次是土产,不许源さん说不行。” “我跟他说。” “不用你说。”柚子说,把三角巾扶正了。“我自己说。挂了。” 屏幕黑了,又马上亮了,还是柚子。 “圣诞快乐。”柚子飞快地说,又挂了。 樱站在柜台的另一边一直在听,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四个电话是绫乃。 绫乃坐在一间很老的町家里,背后是一扇纸格子窗。窗下摆着一只青瓷的火钵,火钵里的炭火红红的。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家常和服。头发挽得很低,比在东京的时候显得年轻。 “我在祇园。”绫乃说,声音还是慢慢的。“回来看我妈妈。三天。二十七号回东京。” 她把镜头往旁边转了一下。火钵的另一边,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腰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只茶碗。老太太看着镜头,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这位是我的母亲,藤堂文。”绫乃说,身子侧开了一点。“妈妈,这就是温先生。” 老太太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暖帘的字,”老太太说,用京都话,很慢,“写得怎么样?” 温玉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暖帘上那两个字,是这位老太太照着旧匾描的。 “很好。”温玉楼说,用日语。“今天晚上,下雪了。雪落在上面,白字更白了。” 老太太听完,嘴角动了一下。 “春天,”老太太说,“来京都。看樱花。” “是。” “带她们来。”老太太说,又喝了一口茶,不再看镜头了。 绫乃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很少说这么多话。”绫乃说,把茶碗往母亲那边推了推。“她喜欢你。” 第五个是美纱。 美纱的背后是神崎训练所的镜子墙,镜子里能看见一排沙袋和几个还在练拳的会员。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脖子上搭着毛巾,满头是汗,刚打完一组。 “四十一个会员了。”美纱说,喘着气。“开张的时候三十七个。今天又来了四个。” “恭喜。” “今天谁都在跟你说恭喜。”美纱说,把毛巾甩到了肩膀上。“我不跟你说恭喜。我跟你说,你这个礼拜没来练腿。” “店里忙。” “借口。”美纱说,用毛巾擦了一下脸。“十条命,我算了一下,你现在还剩九条。少了的那一条,是我扛千夏下楼那天晚上用掉的。” 温玉楼想起了签名纸上她写的那个“九”。 “下礼拜三。”美纱说,朝镜头伸出了三根手指。“上午十点。你来,我们把那一条补回来。” “怎么补?” “深蹲一百个。”美纱说,面无表情。“补不回来,就再少一条。” 她说完,看了一眼屏幕的角落,像是在看什么人。 “樱在吗?” 樱走了过来,凑到屏幕前面。 “我在。” “十点半,”美纱说,“我开车去月白接你。千夏那边已经布置好了。她叫了一个蛋糕,比她的脸还大。你别吃晚饭。” “我吃过了。” “那你也别说。”美纱说,嘴角往下一撇。“她会哭。” 第六个电话,是千夏自己打来的。 屏幕一亮,就是一片红红绿绿的光。千夏的脸挤在镜头里,头上戴着一顶闪着灯的驯鹿角,背后是「夏灯」那张熟悉的吧台,吧台上挂满了一串一串的小彩灯,彩灯中间挂着一块新做的木招牌,招牌上写着「夏灯」两个字,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五年。 “看见了没有!”千夏说,大阪腔一下子冲出了手机。“新招牌!五年!房东今天签的字!月白担保的!老娘再也不用看那个秃头的脸色了!” “看见了。”温玉楼说,对着屏幕点了点头。“很好看。” “当然好看!老娘自己画的!”千夏说,把镜头一转,对着吧台。吧台正中间放着一个巨大的圣诞蛋糕。上面插着十几根蜡烛,还没点。“樱酱呢?樱酱!” 樱又凑了过来。 “千夏姐。” “樱酱,今晚是老娘的圣诞派对。”千夏说,眼睛亮得吓人。“老娘请了店里的熟客,请了美纱,请了隔壁的寿司屋老板娘,还请了你。你今晚睡老娘这里。楼上那间,被子是新晒的。明天早上老娘给你做大阪烧,送你去月白刮鳞。” 樱看了千鹤一眼。 千鹤站在柜台后面,擦着手里的一只酒杯,没有抬头。 “去吧。”千鹤说。“你的门,你自己关。” 樱咬了一下嘴唇,转回头对着屏幕。 “我去。” 千夏在屏幕里欢呼了一声,驯鹿角上的灯闪得更快了。她把手机往脸前一凑,凑得只剩一只眼睛和半边嘴。 “千鹤姐,”千夏说,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圣诞快乐。还有,谢谢。” 千鹤放下了酒杯。 “谢什么。” “谢你那年在心斋桥,把二十二岁的老娘从那家烂店里捡回来。”千夏说,驯鹿角上的灯一闪一闪。“老娘一直没说。今天说。说完了,老娘不哭。” 她说完,挂断了电话。 屏幕黑了。 店里很安静。门外的雪下得没有声音。千鹤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把那只酒杯又擦了一遍,擦得很慢。 “她哭了。”樱说,眼睛也有一点红。 “嗯。”千鹤说,把那只杯子放进了柜子。“她挂得快。” 十点半,美纱的车停在了巷子口。 樱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背上书包围好围巾,站在门口。她看着千鹤,又看着温玉楼,看了一会儿,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没有说。 然后她用中文说了一句。 “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温玉楼说,站在门槛里面。 樱转过身,对着千鹤,用日语说:“明天早上七点,我直接来店里。” “围巾围紧。”千鹤说,伸手替她把围巾往上拉了一下。 樱掀开门,跑进了雪里。美纱从驾驶座上探出身来,冲着门口挥了一下手。车灯在雪里划了一道弧,开走了。 千鹤关上了店门,上了锁,又把暖帘的竹竿靠在了门里面。 十一点十分,两个人回到了奥泽。 出租车开不进死胡同,停在了胡同口。他们下了车,踩着雪往里走。雪已经积起来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路灯底下,两个人的脚印一前一后,一大一小,一直印到了格子拉门的门口。 千鹤推开门没有马上进去,站在门口看着院子。 坪庭里的山樱光秃秃的,每一根枝条上都托着一道细细的白。石灯笼的笠顶上积了一层雪,像是戴了一顶白帽子。灯笼里面没有点灯,可是雪地反着路灯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蓝蓝的、亮亮的。 “那棵山樱,”千鹤说,“是我搬进来那年种的。那年这个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石灯笼,和一地的碎石子。” “现在有了。” “现在有了。”千鹤说,看着那棵树,又看了一会儿,迈进了门里。“进来。” 千鹤没有开客厅的灯,直接走进了浴室。 温玉楼听见了放水的声音。哗哗的,又急又响,在安静的屋子里一直响了很久。然后是控制面板的电子音,嘀嘀两声。 千鹤从浴室里走出来,走到他的面前。 “四十一度。”千鹤说,把湿了的袖口往上挽了一道。“二十三点二十四分。” 温玉楼看着她。 “这个家的规矩,客人第一晚,由主人洗尘。”千鹤说,伸手解开了他大衣的扣子。“今晚你不是客人了。” 千鹤把他的大衣脱下来,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又解开了他的领带,抽下来,搭在大衣的肩膀上。 “那今晚算什么?”温玉楼问。 “今晚,算我想洗。”千鹤说,转身往里走。“脱了衣服,进去等我。” 温玉楼走进脱衣间,脱掉了衣服,推开了浴室的门。 桧木的味道一下子涌了上来,被热水蒸得又浓又暖。浴缸里的水已经放满了,冒着白白的热气。控制面板上的绿色数字亮着,四十一,二十三点二十六。洗身凳摆在淋浴喷头的底下,旁边是一只木桶,木桶边上搭着一块丝瓜络。 七个月前,也是这张洗身凳,也是这块丝瓜络。 温玉楼在洗身凳上坐了下来。 门开了。 千鹤换了一件白色的浴衣,薄薄的棉布,袖子用那根红色的襷带绑了起来,在背后交叉打了一个结。千鹤的长发全挽了上去,用一根普通的黑色发夹别着,露出了后颈。 千鹤跪在了洗身凳的旁边。 千鹤拿起淋浴喷头,先在自己的手腕上试了试水温,然后从他的肩膀上浇了下去。热水顺着他的背往下流,流到洗身凳上,流到了她跪着的膝盖边上,把她浴衣的下摆打湿了一片。 千鹤放下喷头,拿起丝瓜络,在手心里打满了泡沫。 千鹤从他的后颈开始擦。 一下一下,从后颈擦到肩膀,从肩膀擦到肩胛骨,再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下擦,擦到了腰。千鹤擦得很用力,丝瓜络粗粗的,刮在皮肤上,刮出了一道一道的红。 “第一晚,”千鹤说,手没有停,“你坐在这里,背绷得像一块板。我一碰你,你就往前躲。” “我记得。” “现在你不躲了。” “现在你擦得比那天重。” “那天你是客人。”千鹤说,丝瓜络在他的腰上转了一圈。“客人的皮,要轻一点擦。” 千鹤抓起他的右胳膊从肩膀擦到手腕,又把他的手翻过来擦他的手心,再一根一根地擦他的手指。擦到中指的时候,她用自己的手指圈住他的中指,从指根撸到指尖,慢慢地撸了两下。 温玉楼的呼吸停了一下。 千鹤没有看他,又抓起了他的左胳膊。 擦完了胳膊,千鹤放下丝瓜络,从洗身凳的旁边挪到了他的正面,跪在他的两腿中间。 浴衣已经湿了一半。白色的棉布贴在千鹤的身上,贴在她的乳房上,贴在她的小腹上。乳头的颜色从湿透的布料底下透出来,深深的两点。小腹上,那道横着的疤也透了出来,一道浅浅的、斜斜的影子。 七个月前,他看了那道影子一眼。千鹤就把襷带解下来挡住了。 千鹤看着他看那里。 千鹤伸手到背后,拉开了襷带的结。红色的带子从她的肩膀上滑下来,袖子松开了,垂了下来。千鹤把襷带搭在了木桶的边上,然后解开了浴衣的腰带。 浴衣从她的肩膀上褪了下去,落在了湿漉漉的桧木地板上。 千鹤光着身子跪在他的面前。热气绕着她,她的皮肤上很快就挂满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第一晚,我用那根带子挡着。”千鹤说,看着他的眼睛。“今晚,不挡了。” 温玉楼伸出手,手指碰到了那道疤。 千鹤让他碰,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从疤的左边那一头,慢慢地划到右边那一头。千鹤低下头看着他的手指,看他划完了,站起来绕到了他的背后。 千鹤把木桶里的泡沫捧起来,一捧一捧地抹在自己的胸口上,抹在乳房上,抹在小腹上,抹得满身都是白的。 千鹤跪下来,从后面抱住了他。 满身的泡沫一下子贴在了他的背上。千鹤的乳房压在他的肩胛骨中间,又软又滑,被她的身体推着,从他的肩膀慢慢地往下滑,滑过他的脊椎,滑到了他的腰。乳头硬硬的两点,在泡沫里划过他的皮肤,划出两道细细的痒。 “这个,”温玉楼说,嗓子发紧,“第一晚没有。” “第一晚你是客人。”千鹤说,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身体又从他的腰慢慢地往上滑。“客人只配用丝瓜络。” 千鹤的小腹贴着他的后腰。疤上的那一道硬硬的皮肤,在泡沫里一下一下地蹭着他。千鹤的两只手从他的腋下绕过来,按在他的胸口上,跟着她的身体一起,一上一下地滑。 温玉楼闭上了眼睛。 千鹤在他的背上滑了很久,滑得两个人中间的泡沫都被磨成了一层薄薄的水。千鹤的呼吸喷在他的耳朵后面,越来越热,越来越重。他感觉到她腿中间那一片软软的毛,贴着他的尾骨,一下一下地蹭。 “你的背,”千鹤在他的耳边说,“比七个月前宽了。” “美纱让我练的。” “我知道。”千鹤说,在他的耳垂上咬了一口。“练得不错。” 千鹤松开他绕回了他的正面,又跪在了他的两腿中间,重新拿起丝瓜络,在手心里打满了泡沫。 千鹤从他的胸口开始擦。 丝瓜络擦过他的锁骨,擦过他的胸口,擦到了他的乳头上。千鹤在那里停住,丝瓜络粗粗的纹路压着他的乳头,慢慢地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的乳头一下子硬了起来。 千鹤擦过他的小腹,擦到了他的大腿上。 千鹤擦得越来越慢。丝瓜络从他的膝盖往上,沿着他的大腿内侧一点一点地往上推,推到了根部,停住了。 他的阴茎早就硬了,直直地翘着,离她的手只有一寸。 千鹤把丝瓜络放下了。 千鹤用两只手捧起一大捧泡沫,托住了他的阴囊。泡沫又滑又软,她的手心又热又软,托着那两颗东西,在手心里慢慢地揉,揉得很轻。千鹤的一根手指从他的阴囊底下往后滑,按住了阴囊后面那一小块,轻轻地压了一下。 温玉楼的腰往上一挺。 千鹤的另一只手握住了他。 满手的泡沫,从根部握住,慢慢地往上撸,撸到顶端。拇指压在顶端的那道小口上,把渗出来的那一点湿抹开,抹成一圈。然后再撸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千鹤数着,嘴唇动着,没有出声。 温玉楼看着她的嘴唇。七个月前,她也是这样,一下一下地撸,撸到十几下,就停了。 十一下,十二下,十三下。 千鹤的手撸到了根部,停住了。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环,掐在了他的根部。 温玉楼的身体一僵。 七个月前,千鹤就是这样掐住了他,掐住了根部,又掐住了顶端底下那一道棱,把他到了嘴边的东西硬生生地按了回去。然后她松开手,冲水,站起来说,第一个晚上就全给了,温先生会以为我这个家很便宜。 千鹤掐着他,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第一晚,我停在这里。”千鹤说,声音压得很低。 温玉楼看着她,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今晚,我不停。” 千鹤松开了那个环。 千鹤的手一下子快了起来。整只手握住他,满手的泡沫,从根部撸到顶端,从顶端撸到根部,又快又紧。另一只手托着他的阴囊,揉着。手指一下一下地按着阴囊后面那一块。泡沫被她撸得咕啾咕啾地响,在热气腾腾的浴室里响得清清楚楚。 温玉楼的两只手撑在洗身凳的边上,指节都白了。 “千鹤……” “看着我。”千鹤说,没有停。“第一晚你看的是我的疤。今晚,看我的脸。” 温玉楼看着她的脸。 千鹤的脸被热气蒸得红红的。额头上几缕湿发贴着。眼睛亮亮的,一直看着他。千鹤的嘴唇微微地张着,呼吸也有一点乱了。 千鹤另一只手的手指往后一压。 温玉楼射了出来。 第一股射得很高,射在了她的胸口上,射在了她的乳房中间。千鹤的手没有停,握着他继续撸,一下一下地往外挤。第二股、第三股,射在了她的小腹上,射在了那道疤上,白白的,热热的,顺着她的皮肤往下淌。 千鹤一直撸到他不再跳了,才慢慢地松开手。 千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上。 胸口上一道,疤上一道,混着泡沫和水珠,慢慢地往下流。千鹤伸出一根手指在疤上那一道白里蘸了一下,看了看,然后把那根手指放进了嘴里。 “七个月。”千鹤说,把手指拿出来。“欠你的,还了。” 千鹤拿起喷头打开水,先冲他又冲自己。热水把她身上的白冲掉了,冲进了地板的缝里。 千鹤关掉喷头,站起来,跨进了浴缸。 “进来。” 温玉楼跨了进去。热水一下子漫过了他的腰,漫到了胸口,四十一度,烫得他的皮肤一阵发麻。浴缸里的水被两个人一挤,漫过了边缘,哗的一声流到了地板上。 千鹤背对着他,坐进了他的两腿中间,后背靠在了他的胸口上。 千鹤的头往后一仰,枕在了他的肩膀上。脖子贴着他的脸,湿湿的,热热的。两个人就那样泡着,谁都没有说话。控制面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二十三点四十一。 千鹤拉起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按在疤上。 “第一晚,”千鹤说,眼睛闭着,“我冲完了水,站起来,跟你说了那句话,就出去了。” “我记得。你说,温先生会以为这个家很便宜。” “说完了,我回到我的房间。”千鹤说,手指在他的手背上画了一下。“我把门拉上,坐在被褥上,坐了很久。” 温玉楼的手在她的疤上停着。 “我的浴衣还是湿的。”千鹤说,声音慢慢的,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事。“我没有换。我就穿着那件湿浴衣,躺下了。屋子里很黑。我听见楼上你的脚步声,走过来,走过去,走过来,走过去。走了很久。” “我睡不着。” “我知道。”千鹤说,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脸。“我也睡不着。” 千鹤拉着他的手,从疤上慢慢地往下移,移进了水里,移到了她的两腿中间。 温玉楼的手指碰到了她。水里,她的那里软软的,滑滑的,跟热水不一样的滑。 “我躺在被褥上,”千鹤说,“想着你坐在洗身凳上的样子。想着我掐住你的时候,你的脸。你咬着牙,眉头皱着,看着我,像是要骂我,又不敢骂。” 千鹤按着他的手,让他的中指压在了那颗豆子上。 “我就把手伸了下去。”千鹤说,手上加了一点力气。“就这样。” 千鹤按着他的手指慢慢地揉,一圈又一圈。千鹤的呼吸跟着那一圈一圈,慢慢地变长了。 “隔着那件湿浴衣,”千鹤说,声音低了下去,“我自己揉。想着你的那根东西在我的手里,硬得发烫。想着我要是没有停,你会射在哪里。我想了好几个地方。” 温玉楼的阴茎在水里一跳,抵在了她的后腰上。 千鹤感觉到了,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停。 “我咬着袖子。”千鹤说,牙齿在他的脖子上轻轻碰了一下。“怕被听见。楼上的脚步声停了,我就停。脚步声又响了,我再揉。揉到后来,楼上不响了,我也停不下来了。” “然后呢?”温玉楼问,嗓子哑了。 “然后我到了。”千鹤说,脸往他的脖子里埋了一下。“到的时候,我把袖子咬破了一个洞。那件浴衣,我第二天就扔了。” 温玉楼的手指在她的那里加了一点力气。 千鹤的腰一挺,水面荡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千鹤说,喘了一口气,“你下楼吃饭。我给你盛味噌汤。你说谢谢。我说,不客气。” “你那天早上,脸色很平常。” “我练过。”千鹤说,嘴角弯得更深了。“二十年。” 温玉楼的阴茎已经完全硬了,硬硬地顶在她的后腰上,被她的屁股夹在中间。千鹤往后靠了一下,用屁股在他那里慢慢地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硬了。”千鹤说,屁股又往后压了一下。 “你讲完了。” “讲完了。”千鹤说,从他的怀里坐了起来,转过身,跪在了浴缸里,面对着他。水只到她的腰。水面上她的乳房湿淋淋地挂着水珠,乳头硬硬的。 千鹤的两只手伸到水底下,托住了他的屁股,往上一抬。 温玉楼的腰被她托出了水面。他的阴茎从水里露了出来,湿淋淋的,冒着热气,直直地立着。 千鹤低下头,把它含进了嘴里。 温玉楼的后脑勺磕在了浴缸的边上。 千鹤含得很深,一下吞到了一半。舌头贴着他的底下,慢慢地往上舔。千鹤的两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十根手指陷进了他的肉里,把他往自己的嘴里送。他的半个身子浮在水上,被她托着,被她含着。热水在他的背底下晃。 千鹤含了一会儿,吐了出来。 “第一晚,你在这里面泡了二十分钟。”千鹤说,看着他。“出来的时候,你还是硬的。” “你看见了?” “脱衣间的门,”千鹤说,“我没有关严。” 温玉楼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千鹤松开了他的屁股。他沉回了水里,水又漫过了浴缸的边。千鹤站起来跨出了浴缸,拿起一条毛巾先擦自己,又扔了一条给他。 “去我的房间。”千鹤说,把毛巾搭在了脖子上。“被褥我早上就铺好了。” 千鹤的房间在一楼最里面,朝着坪庭。 温玉楼进去的时候,千鹤已经拉开了窗前的障子。障子外面是一扇玻璃窗,玻璃窗外面就是院子。屋子里没有开灯,院子里的雪光照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一层淡淡的蓝。 被褥铺在窗户的下面,正对着那棵山樱。 千鹤站在被褥边上,身上什么都没有穿。头发已经放了下来,湿湿地披在背上。千鹤转过身来,看着他。 “躺下。” 温玉楼躺在了被褥上。被子是凉的,带着一点太阳晒过的味道。他刚躺下,千鹤就跨了上来,跪在了他的腰的两边。 千鹤没有马上坐下去。 千鹤跪在他的身上,回过头去看窗外。窗外的雪还在下,比在赤坂的时候下得更密了。一片一片,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飘,落在山樱的枝条上,落在石灯笼的笠顶上,落得没有一点声音。 “雪停之前。”千鹤说,转回头来,看着他。 “什么?” “今晚,雪停之前。”千鹤说,手指在他的胸口上点了一下。“雪不停,就不算完。” 千鹤伸手到身下,握住了他。 他还是硬的,被浴缸里的热水泡得又烫又硬。千鹤握着他,用顶端在自己的那里划了两下,从入口划到那颗豆子,又划回来。千鹤的那里早就湿透了,滑得他的顶端在上面一滑就滑开了。 千鹤对准了,坐了下去。 千鹤坐得很慢。顶端一挤进去,她就停住了。嘴巴张开,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下坐,坐一点,停一下,再坐一点,一直坐到了底。 两个人同时哼了一声。 千鹤坐在他的身上,没有动。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上。千鹤的里面又热又紧,一圈一圈地裹着他,裹得他的腰眼发酸。 “七个月前,”千鹤说,低头看着他,“我要是没有停,今晚会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千鹤说,腰慢慢地往前送了一下。“也许你第二天就搬走了。也许你三个月一到就回深圳了。也许你会以为这个家很便宜。” 千鹤的腰又往后收了一下。 “我停了。”千鹤说,里面跟着一缩。“所以,你留下了。” 千鹤开始动。 千鹤动得很慢,腰一下一下地往前送,往后收,送的时候把他整根吞进去,收的时候吐出来一半。雪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的背上,照在她的肩膀上,照在她晃动的乳房上。她的皮肤在雪光里白得发蓝。乳头和乳晕是两块深深的影子,跟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晃。 温玉楼伸手握住了她的乳房。又大又软,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手心里,还带着浴缸里的热度。他用拇指按住她的乳头,慢慢地揉。 千鹤的里面一下子夹紧了。 “这里,”千鹤说,喘了一口气,“你第一次碰的时候,手在抖。” “现在不抖了。” “现在你知道怎么揉了。”千鹤说,把他的手按得更紧。“用力一点。” 温玉楼用了力。 千鹤的头往后一仰,长发甩到了他的大腿上。千鹤的腰开始加快了,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屁股拍在他的胯上,啪啪地响。被褥在他们的身下被压得沙沙地响。窗户的玻璃上,慢慢地起了一层白白的雾。 千鹤往后一仰,两只手撑在了他的大腿上。 这样一仰,千鹤的整个身体都敞开在他的眼前。乳房、小腹、那道疤,还有她腿中间那两片被撑开的肉,紧紧地裹着他的根部,每抬起来一次就带出一层亮亮的水。雪光照在那里,照得清清楚楚。 “看。”千鹤说,喘着气。“第一晚你没看到的,全在这里。” 温玉楼看着。 千鹤用腰画圈,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磨。他在她的身体里被她搅着,一会儿顶在左边,一会儿顶在右边,一会儿顶在最里面那一块软软的地方。顶到那一块的时候,千鹤的大腿就抖一下,圈就画得歪一下。 温玉楼伸出拇指,按在了她那颗豆子上。 千鹤的圈一下子乱了。千鹤咬着嘴唇,腰停在半空,等了两秒,又更用力地磨了下去,把那颗豆子往他的拇指上送。 “就这样。”千鹤说,腰往下一沉。“别拿开。” 千鹤动了很久。 动到后来,千鹤整个人俯了下来。两只手撑在他的头的两边。乳房压在他的胸口上。头发垂下来,把两个人的脸围在里面。千鹤的嘴贴着他的嘴,喘着气,一下一下地往下坐,坐得又深又急。 “玉楼。”千鹤叫他。 “嗯。” “窗户。”千鹤说,嘴唇蹭着他的嘴唇。“我想看着雪。” 千鹤从他的身上抬了起来。他从她的身体里滑了出来,湿淋淋的,在雪光里亮了一下。 千鹤转过身,跪在了被褥上,面对着窗户。两只手撑在窗台上,膝盖分开,屁股往后翘着。千鹤的脸离玻璃只有一拳,她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又呵出了一小团白雾。 温玉楼跪到了她的身后。 从后面看过去,千鹤的背是一条长长的、白白的弧线,从后颈一直弯到腰窝。腰窝底下是她的屁股,两瓣圆圆的、软软的肉,被雪光照着,中间那道缝里湿得发亮。她的两条大腿内侧,水已经流到了膝盖。 温玉楼握着自己,对准了,顶了进去。 千鹤的手在窗台上一抓。 这个角度比刚才深。他整根进去,顶到了最里面,顶得千鹤整个人往前一冲。她的乳房贴到了玻璃上,冰凉的玻璃一下子压扁了她的乳头。千鹤叫了一声,又马上咬住了嘴唇。 “凉……”千鹤说,没有往后退。 “要不要换个地方?” “不要。”千鹤说,把胸口又往玻璃上贴了一下。“就这里。动。” 温玉楼握着她的腰,开始动。 他从后面撞她,一下一下,撞得又慢又深。每撞一下,千鹤的乳房就在玻璃上挤一下,挤出两团圆圆的白印子,印子边上是一圈一圈的雾。千鹤的手指在窗台上抠着,呼吸喷在玻璃上,把那一小团白雾越喷越大。 窗外,雪一片一片地落。 落在山樱上,落在石灯笼上,落在院子里那一层越积越厚的白上。千鹤看着那些雪,被他撞得一颤一颤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 “雪,”千鹤说,声音被撞得一断一断的,“还在下。” “还在下。” “那就……别停……” 温玉楼加快了。 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滑下去,滑到了她的小腹上,摸到了那道疤,按住了。另一只手从下面绕过去,摸到了她的两腿中间,找到了那颗豆子,用中指压着,跟着他撞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揉。 千鹤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那里……”千鹤说,“两边一起……不行……” 他没有停。 千鹤的额头抵在了玻璃上。整个人被他夹在前面的玻璃和后面的他中间,前面是凉的,后面是烫的。她的里面开始一阵一阵地收紧,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越来越快。 千鹤抬起一只手,在起了雾的玻璃上,用手指划了一道。 那一道划开了白雾,露出了外面的雪。雪光从那一道缝里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千鹤到了。 千鹤的手掌啪的一声拍在了玻璃上,五根手指张开着,按在雾里。她的里面猛地箍住了他,一下一下地抽,抽得又急又重。千鹤的喉咙里漏出一声长长的、压不住的叫,叫声撞在玻璃上,又弹回来,在屋子里嗡嗡地响。 温玉楼咬着牙,停住了,没有射。 他就那样停在她的最里面,一手按着她的疤,一手还贴在她的腿中间,等着她一下一下地抽完。 千鹤的手从玻璃上滑了下来。玻璃上留下了一个湿湿的手印,五根手指,清清楚楚。 过了一会儿,千鹤往前一倒,趴在了被褥上。 温玉楼从她的身体里滑了出来。他还硬着,湿淋淋地翘着,在雪光里一跳一跳的。 千鹤趴着喘了一会儿,翻过身来侧躺着面朝着他。 “你没有射。” “你说,雪不停,就不算完。” 千鹤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千鹤伸出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倒在了被褥上,让他也侧躺下来,面对着她。 两个人侧躺着,脸对着脸,中间只隔着一拳。窗户在千鹤的身后,玻璃上那个手印还在。手印旁边那一道划开的缝里,雪还在落。 千鹤抬起上面那条腿,搭在了他的腰上。 千鹤伸手到两个人中间握住他,引着他对准了自己。温玉楼往前一送,顶了进去。 这样侧着进去,进得不深。千鹤的腿勾着他的腰,往自己这边一拉,又进去了一截。两个人贴在了一起,胸口贴着胸口。小腹贴着小腹,连在一起的地方被两个人的大腿夹在中间。 千鹤没有马上动。 千鹤的手捧住了他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慢慢地摸。 “第一晚,”千鹤说,“你问我,这个家的规矩是谁定的。” “你说,我来定。” “今晚,我不定了。”千鹤说,看着他。“今晚就这样,侧着,谁都不在上面,谁都不在下面。” 温玉楼的手放在了她的小腹上,手掌整个盖住了那道疤。 千鹤的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两个人开始动。 动得很小,很慢。他往前送一点,她往后迎一点。他退一点,她跟一点。像两个人在被子里面,一点一点地挪,挪着挪着,就挪到了一起。千鹤的里面刚刚高潮过,又软又烫,每动一下都轻轻地吮他一下。 屋子里只有呼吸的声音,和被褥轻轻的沙沙声。 温玉楼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她的胸口。 千鹤的乳房侧着压在被褥上,一只叠着一只,软软地堆在他的脸前面。他张开嘴,含住了上面那一只的乳头。舌尖绕着乳晕慢慢地转。千鹤的手插进了他的头发里,抱着他的头,把他往自己的胸口上按。 “慢一点。”千鹤说,声音软软的。“今晚不急。” 温玉楼含着她,吸得很慢,吸一下停一下再吸一下。每吸一下,千鹤的里面就跟着收一下,把他夹一下。他吸得越慢,她夹得越紧。千鹤的腿在他的腰上越勾越紧。脚后跟抵在他的屁股上,一下一下地往里压。 他松开那一只,又去找另一只。另一只压在下面,他够不着。千鹤就自己用手托起来,送到了他的嘴边。 “这边也要。”千鹤说,把胸口往他的嘴边又送了送。“别偏心。” 温玉楼含住了它。乳头在他的舌头上一下子硬了起来,硬得像一颗石子。千鹤仰起脖子,喉咙里哼出了一声,哼得又长又细。他吸了很久,吸到千鹤抓着他头发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收紧,才抬起头来。 千鹤的胸口上,两只乳头都湿湿的,在雪光里亮着。 千鹤的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 “你的书,”千鹤说,声音很轻,“写到哪里了?” “写到第一晚。” “写到洗尘了?” “写到她停下来。”温玉楼说。“写到她冲了水,站起来,说那句话,出去了。” “后面呢?” “后面还没写。” “后面,”千鹤说,腰往前送了一下,送得深了一点,“她回了房间,咬着袖子,自己揉到了。你写不写?” “写。” “名字换掉。” “换掉。” “事情不换。”千鹤说,嘴唇碰了一下他的嘴唇。“一个字都不换。” 温玉楼吻住了她。 千鹤张开嘴迎他,舌头缠上来,缠得很慢,很深。两个人一边吻,一边动,动得越来越深,越来越重。千鹤搭在他腰上的那条腿勾得越来越紧,把他一下一下地往自己的身体里拉。 他的手一直按在她的疤上。每一次他顶进去,她的小腹就在他的手掌底下绷一下。疤就在他的手心里动一下。 千鹤松开了他的嘴,喘着气。 “那道疤,”千鹤说,“七个月,你按了多少次了?” “你说过,不数了。” “我现在想数。”千鹤说,眼睛湿湿地看着他。“你按一次,我数一次。” 温玉楼的手掌在疤上按了一下。 “一。”千鹤说,嘴唇贴着他的嘴唇。 他往里顶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二。” 他又顶,又按。 “三。”千鹤说,声音开始抖了。“四……” 千鹤数到七的时候,声音已经碎了。她的里面开始一阵一阵地收,收得又急又紧,收得他每顶一下都要用力才能顶进去。千鹤的手指抠在他的手背上,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 “八……” 温玉楼也快到了。他的腰越来越快,越来越重,被褥在他们的身下被拱得皱成了一团。千鹤的腿死死地勾着他。两个人的小腹撞在一起,啪啪地响。汗把两个人的皮肤粘在一起,又扯开,又粘在一起。 “九……”千鹤说,额头死死地抵着他。“玉楼……我又要……” “我也是。” “里面。”千鹤说,看着他的眼睛。“十。” 温玉楼最后往里一顶,顶到了她的最深处。手掌按着那道疤,射了。 千鹤也到了。千鹤的眼睛在他的眼睛前面一下子睁大,然后整个散开了。她的里面箍紧了他,一下一下地抽,跟着他射的节奏。他射一股,她就抽一下,像是在接,一下都不肯漏。千鹤的嘴巴张着,一声都没有叫出来,一口长长的气喷在他的嘴唇上,热热的,抖抖的。 两个人抱在一起,抖了很久。 [第一集只洗不给;今晚洗了,也给了。] 过了很久,千鹤先动了。她把搭在他腰上的那条腿慢慢地放下来,他从她的身体里滑了出来。一股热热的东西跟着涌出来,从她的两腿中间流到了被褥上,又顺着她的大腿往下淌。 千鹤没有去擦。 千鹤侧躺着,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十次。”千鹤说,手指停在他的眉骨上。“够了。” “以后呢?” “以后,不数了。”千鹤说,嘴角弯着。“这一次,是真的不数了。” 温玉楼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个人的身上。被子是凉的,盖上去,很快就被两个人的身体捂热了。千鹤往他的怀里钻了钻,后背贴着窗户,脸埋在他的胸口里。 窗外,雪还在下。 玻璃上的雾慢慢地化开了。那个手印也慢慢地淡了,一道一道地往下流着水。手印旁边那道划开的缝早就看不出来了,整扇窗户都清清楚楚的,院子里的山樱和石灯笼全白了。 “雪没有停。”温玉楼说,嘴唇贴着她的头发。 “嗯。”千鹤说,眼睛已经闭上了。“那就还没完。” “还要?” “明天。”千鹤说,声音慢慢地低下去。“雪明天还会下。明天,后天。东京的雪,一下就是好几天。” 千鹤的呼吸慢慢地变长了,变匀了。 温玉楼没有睡。他抱着她,看着她身后那扇窗户,看着窗外的雪一片一片地落,落在山樱上,落在石灯笼上,落在他和她来时踩出来的那两行脚印上,一点一点地,把脚印填平了。 --- 十二月二十五日,星期五,早上七点。赤坂。 雪是半夜停的。巷子里的雪积了一指厚,还没有人踩过,白白的一整片。月白门口那一小块被扫开了,扫出了一条通到后门的小路。扫雪的是源さん。他六点就到了。 后厨里,砧板上躺着一条鲷鱼,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樱站在砧板前面,穿着作务衣,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把刮鳞的铁刷子,盯着那条鱼,盯了很久。 “从尾巴往头。”源さん说,站在她的身后,两只手背在后面。“逆着鳞。手腕用力,胳膊不用力。” 樱咬着嘴唇,把刷子按在了鱼尾巴上,往前一推。 鳞片一下子飞了起来,飞了她一脸,有一片粘在了她的眉毛上。 千夏蹲在后厨门口的台阶上,裹着一件美纱的羽绒服。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色发青,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她看着樱脸上的鳞,噗地笑了出来,笑完了又捂着脑袋哼了一声。 “头疼。”千夏说,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老娘昨天喝了多少?” “一升半。”美纱说,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你唱了十一首《浪花恋しぐれ》,抱着樱哭了三次,四点才睡。” “老娘没有哭。” “蛋糕上全是你的眼泪。” “那是奶油化了。”千夏说,喝了一口热水。 樱又推了一下。这一次鳞片没有飞那么高,一片一片地落在了砧板上。她换了一个角度,又推了一下,再推了一下。 源さん看着,没有说话。 樱刮完了一面,把鱼翻过来,刮另一面。刮完了,她放下刷子,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回过头来看着源さん。 源さん走过来,伸出一根手指,逆着鳞的方向,在鱼身上从尾巴摸到头。摸完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还有三片。”源さん说,把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鳃边上。” 樱低头去找,找到了,用刷子尖一片一片地挑掉了。 源さん又摸了一遍。 “明天,”源さん说,“七点。” 他转身去磨刀了。 樱站在砧板前面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回过头去看门口。千夏举起那杯热水,冲她晃了晃。美纱冲她竖了一下大拇指。 千鹤站在柜台后面,一直在看。 八点半,备料做完了。源さん去了鱼市,千夏和美纱靠在一楼座敷的墙上打瞌睡。店里很静,只有炉子上一锅高汤咕嘟咕嘟地响。 千鹤把樱叫到了柜台前面。 温玉楼站在旁边。 千鹤从和服的袖子里拿出了一个东西,放在了柜台上。 是那块怀表。银色的,表盖上刻着细细的松叶。表链已经磨得发亮了。 樱看着它,没有伸手。 “这是松之间的。”樱说,声音低低的。 “松之间不用表了。”千鹤说,手指在表盖上敲了一下。“那间屋子,以后看天。” 千鹤把怀表推到了樱的面前。 “这块表,我用了十二年,又放了七年。”千鹤说,两只手叠放在柜台上。“我二十一岁的时候,月白的老板娘给我的。她说,在座敷上,时间是女人定的,客人不定。” 樱看着那块表。 “现在这个家里,”千鹤说,“规矩三个人一起定。可是总要有一个人,管时间。几点吃饭,几点开门,几点该走,几点该回来。”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一直在看表。”千鹤说,把手里的抹布放下了。“从你会看表的那天起,你就在看。我几点出门,几点回来,晚了几分钟。你都记着。” 樱的嘴唇抿紧了。 “以后,”千鹤说,“你来定时间。” 樱伸出手,把那块怀表拿了起来,打开表盖。 表还在走。滴答,滴答,八点三十七分。 “快了两分钟。”樱说,眼睛还盯着表盘。 “它一直快两分钟。”千鹤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我从来没有调过。” 樱看着表盘,看了一会儿,用拇指按住了表冠,慢慢地往回拧。指针往回走了一格,又走了一格。 八点三十五分。 樱把表盖扣上了,咔的一声,把怀表放进了作务衣胸前的口袋里,又隔着布按了一下。 “现在准了。”樱说,抬起头来,看着千鹤。 千鹤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千鹤伸出手,把樱眉毛上那片还粘着的鱼鳞摘了下来。 樱转过身来,看着温玉楼。 “我的名字,”樱说,“我定好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递给了他。 便签上是中文,红笔,写得比以前整齐多了: 小说里,我叫“雪”。因为你写到我的那一天,一定会下雪。 温玉楼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折起来放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那我呢?”千鹤问,看着他。 “松。”温玉楼说。 千鹤的眉毛动了一下。 “松。”千鹤说,把这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老了。” “松之间的松。门口那棵老松的松。”温玉楼说,手指在柜台上写了一个松字。“冬天也不掉叶子。” 千鹤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去,把柜台上一块本来就很干净的地方,又擦了一遍。 “可以。”千鹤说,抹布在柜台上停了一下。 樱站在旁边看看千鹤又看看他,嘴角翘了起来。 “优奈姐问几月去冲绳。”樱说,把手机举了起来。“我想好了。五月。黄金周以后,店里不忙,学校也还没考试。我们三个,一起定。” 千鹤擦着柜台,没有抬头。 “五月。”千鹤说,抹布又动了起来。 “五月。”温玉楼说,把那张便签往口袋里又按了按。 “定了。”樱说,掏出手机,给优奈发了一条消息。发完了,她又看了一眼胸口口袋里的怀表。 “还有一件事。”樱说,把手机放回了口袋。“明年八月底,我去深圳。第二年二月回来。半年。” “我知道。”千鹤说,手里的抹布叠成了一个方块。 “我走的时候,”樱说,“这块表,我带走。我在深圳,也管东京的时间。我每天晚上十点给你们打电话。晚一分钟,你们骂我。” “一分钟也是晚。”温玉楼说,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是表晚了。”樱说,笑了。 --- 十二月二十六日,星期六,清晨六点四十分。奥泽。 温玉楼下楼的时候,屋子里还很暗。 厨房里亮着一盏灯。千鹤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在切葱。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又匀又快。锅里的味噌汤刚刚开,冒着细细的白气。 院子里的雪还没有化。山樱的枝条上,雪化了一半,又冻上了,挂着一根一根亮亮的冰。石灯笼的笠顶上,那一层白帽子还在。 玄关的鞋柜旁边,挂着一块小小的白板。 那块白板是樱十月份买的,用磁铁吸在鞋柜的侧面。上面写过很多东西:“今天剑道部晚回”,“牛奶没有了”,“妈妈,不要忘记带伞”,“玉楼,第三声”。写了擦,擦了写,白板的边角已经被擦得有一点发灰了。 温玉楼走到白板前面,停住了。 白板上有一行新写的字。中文,蓝色的白板笔,字写得端端正正的: 今天的晚饭:厚蛋烧。玉楼做。 底下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着他的名字。 他正看着,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樱穿着睡衣,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一边打哈欠一边下楼。她的睡衣胸前的口袋鼓鼓的,隔着布,能看见一块圆圆的形状。 樱走到他的身边,看了一眼白板,又看了一眼他。 “我写的。”樱说,用中文。 “我看见了。” “你上次做的,糖放多了。”樱说,下巴朝厨房那边抬了抬。“这次,我看着你做。” 樱从睡衣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看了一眼。 “六点四十三分。”樱说,把表举到他的眼前晃了晃。“七点吃早饭。七点半出门。源さん说,今天学片鱼。” 厨房里,切葱的声音停了。 千鹤擦着手走到白板前面,站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看了看那一行字。 千鹤没有说话。她从白板的槽里拿起那支蓝色的笔,拔开笔帽,在那一行中文的底下,用日语写了一行字。 写完了,千鹤把笔帽盖上放回了槽里,转身回了厨房。 温玉楼低下头看。 是平假名,夹着两个汉字。千鹤的字,又细又直,像是用毛笔写的: 盐少放。 樱看着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噗地笑了出来。 “她嫌你咸。”樱说,朝厨房吐了一下舌头。 “她嫌你甜。”温玉楼说,把白板上的箭头又看了一遍。 “她嫌我们两个。”樱说,把怀表扣上,放回了口袋里,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过头来。 “快点。”樱说,人已经进了厨房门。“七点了。” 温玉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四分。 他没有说。 厨房里,千鹤在盛味噌汤。三只碗,一字排开,摆在桌上。樱在拿筷子,三双,一双一双地摆在碗的旁边。窗外的天慢慢地亮了,雪地上的光一点一点地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三只冒着热气的碗上。 温玉楼走了进去,在桌边坐下了。 “我开动了。”三个人说。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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