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115)作者:xrffduanhu1
2026/11/02 首发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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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0186 字(:3っ )っ从本章开始连续n章是战争戏,不过会穿插一次肉
吴三桂减速带一样被碾过虽然比较潦草,但我也确实不想在打败他这件事上多费篇幅了,毕竟后续战斗实在太多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出奉符力挫吴三桂,抵莱芜对峙建州部(中流砥柱篇,战争章) 宣和四年腊月廿四,天刚蒙蒙亮,任城四门大开。 前夜军民同欢的土灶尚有余温,一万多汉军已拔营北上。这一趟行军,孙廷萧一反先前穿插微山湖时的隐蔽谨慎,反倒命各营将领将旗号全数打出。连着先前众统制官做反王时的杂合旗号,各色战旗在朔风中招展,毫不遮掩行迹。 大军的去向明确,直扑东平—— 东平紧挨着水泊梁山与汶水,本是宋江麾下一众头领起家盘踞的旧巢。周遭水网、道口、村镇,甚至哪处土坡便于伏击、哪片枯林暗藏干沟,宋江与军中本地弟兄皆熟稔于心。 驻防在东平外围的敌军,听闻汉军腊月廿三在任城杀猪宰羊、宴请百姓,只当这支南来的孤军不过是想在鲁南寻处地界屯驻过冬,全然未料到对方次日清早便已掩杀到了城外。 外围的几处敌军寨堡防备松弛。宋江麾下将校引步卒当先突进,杨大眼带精骑自侧翼包抄,半日工夫连拔东平城南三座木营,斩首数百,缴获了营中囤下的粮秣牲畜。敌军残部退入东平城内,紧闭四门,瑟瑟发抖。 然而这般大张旗鼓的猛攻,在孙廷萧眼里不过是虚晃一枪的起手式。 在任城驻留的数日间孙廷萧便已经获悉,驻扎齐鲁各地的五大部、吴三桂部、建州人马及各地投降的伪汉军,隐隐有集结调动的征兆,只是他们似乎也在等任城方面的新动作。 孙廷萧选在此时叩打东平,便有三重筹谋。 其一,是诱敌出洞。东平地势紧要,西临运河,北控大河,足以惊动周边各城敌兵。只要将缩在大城里的敌军调动起来,前后脱节,汉军便能借着熟悉地形与行军脚程,在运动中寻其破绽,夺下战果。 其二,是试探汴州虚实,胡虏联军攻陷汴州,兵力尚足,但后续想再分兵四略,兵力本就吃紧——否则也不会放出赵佶重组伪朝来绥靖不愿死扛的天汉城池。面对东平危局,孙廷萧正要看汴州方面究竟是会分兵东顾以稳大河侧翼,还是死守汴州。这样,胡虏联军内部对于南侵还是西顾的态度和兵力分配,也就能试的出来,从而谋求开春后和黄河以北的天汉诸军联合行动。 至于其三,则是大义名分。天汉皇帝虽在汴州复位降虏、传诏各方,但孙廷萧提兵出睢阳、收任城、直逼郓州东平,摆出随时可以强渡大河、直插河北腹地的阵势,便是向天下宣示——汉家军旗未倒,中原抗胡之师尚在,这一场血战绝无罢兵求和的道理。 东平湖背风的一座旧船棚内,几面破挡席在风中作响。 宋江指着地图道:「大帅,戴宗兄弟手下的哨探来报,济南的敌军动了,两千胡骑正顺着官道往东平方向赶来。」 他看向棚外的芦苇荡,接道:「东平这带水陆,弟兄们闭着眼都能走。水泊四周的渔户、庄头多有旧识,只要放话出去,便能联络庄户起事,战事一起,就截断敌军后路。」 「先不急着动。」 孙廷萧看着地图道:「派机灵的弟兄摸下去,仍然是书吏为核心,当地出身的兵士协助,联络好各庄管事人即可,把我们的态度传递出去,不必急着把乡亲们拉出来。寒冬腊月,百姓无甲无械,过早露头,若招来敌骑屠戮村镇,就是咱们的罪过了。」 他在图上济南府的位置点了点:「济南这拨人马,应当是先前胡虏联军主力渡河奔袭汴州时留下的偏师,战力不弱。他们既动了,足见汴州完颜宗望坐不住了,急着稳住大河南岸的侧翼。咱们在东平再扎两日,仍然虚张声势,等更多敌兵向东平吸引过来,再行下一步。」 众将听令,各按部署下去准备。 自打芒砀山击溃女真重骑,各路反王心气正盛。但孙廷萧是清醒的,己方能取胜全仗出其不意与机动调度,手头人马论步兵则人数太少,缺重型攻战兵器,论骑兵更不足以进行大规模野战,一旦被大兵合围,便极易陷入死局,尽快把敌兵吸引过来,然后轻装穿插,跳出圈子,去淄川一带发展才是正道。 正午,西面快马送来太行山一线的最新军情。 退入太行以西的主力在河东各州休整完毕,腊月中旬,徐世绩与岳飞两部分别从井陉与滏阳陉策动过两次出击,使敌人在刚占领的河北地带并不能安稳。 孙廷萧看完军报,心下有了定数:「河东大军只要向东施压,黄河南北的敌兵就始终要各顾各的,绝无可能大举抽调精锐向东南,齐鲁这一路只能靠他们本地的人马。」 待众将散去巡营,棚内只剩了鹿清彤一人,她似是有事,孙廷萧便上前,揽过她的腰身,等她开口。 鹿清彤从怀中取出一枚细竹筒,挑出里头的绢条递过来:「方才睢阳送来的飞鸽,柔福写的。」 孙廷萧接过绢条。上头是两行秀整的小楷:苏姐姐身子安好,夫君安心领兵,勿念。文末落着一个小小的「福」字。 孙廷萧看罢,将绢条塞进怀中,温言道:「这丫头,教我如何不念。」 腊月廿六,平原上的冻雾还未散尽,东平府城外的汉军大营已成了一座空营,孙廷萧部在拂晓前悄然拔营,折向正东,沿着泰山余脉的南麓急速推进。 沿途几处小寨堡奉了伪朝号令,猝不及防撞见大队汉军,烽火未及点燃便被杨大眼直接冲开。李自成引步卒随后跟进,盾压刀砍,半个时辰便清除了寨内伪军。 军卒就地收纳寨中的存粮,装袋带走,余下物件一把火尽数烧毁,一路如此打秋风,纵使在任城过小年消耗不少肉食,队伍里的存粮却不减反增。 几名被俘的伪军都头跪在地上,被孙廷萧迅速审问了一番。他们只是小军官,探听不到胡虏主力的动向,只交代东平被困的消息传开后,上头下了严令,催促各地驻军往东平合围;而统管这一带防务、与各路伪军走得最近的吴三桂部,大营主力自莱芜向泰山南麓的奉符一带进发,准备统合这一带的部队先行阻击。 孙廷萧拿树枝在积雪上草草画出泰山余脉与汶水的走势。 宋江指着划痕道:「大帅,奉符往东可通故长城青石关,往南是徂徕山。徂徕与岱岳之间虽是平地,但也不算多宽阔,我们向东必然会和他们相遇。」 「大帅,那咱们是绕过去,还是迎头碰他这一阵?」李自成问道。 孙廷萧看了一眼身后正在进食整装的将士。连日急行,各营虽显疲惫,但沿途破寨缴获充裕,士气正盛。 「绕不过去,也不能绕。」孙廷萧断然道,「吴三桂已是胡虏几支主力里最好对付的,早晚都要遇到,解决不了他,我们在山东也成不了事。加快脚程,击破吴三桂,再继续向青石关前进。」 腊月廿七,整整一日,全军都在向东搜索推进。 天上飘着的雪算不得大,但下了一整日,薄雪已将泰山余脉与平原交接处的沟壑土埂尽数抹平。队伍声息被寒风吞了大半,极目望去,四下昏白,稍远的山坳便失了轮廓。 全军收紧了行进队列,长枪兵与刀盾手分护两侧,弓弩皆套上防潮的油皮囊,骑兵牵马缓步走在缓坡侧后,借地势避风。 未时前后,数拨哨探顶着风雪策马赶回,消息报得真切:吴三桂的人马同样出了奉符,在正西方向散开大批游骑,也向前搜索而来。两军哨探互相有了接触,想必此时吴三桂也获知了我军的来势。 申时一刻。 前锋游骑断断续续交了几轮箭,抛下十数具中矢的人马后各自收缩阵线。随着最后一批哨骑退入本阵,两军主力在泰山余脉下一片平缓的荒原上迎面相遇。 这是孙廷萧头一回见到吴三桂本人。 早先在安禄山麾下,吴三桂在各路大将被抽出南下后才得以主守榆关,既无史思明、安守忠野战破坚的名声,亦无蔡希德、田干真等老将的威望。眼下对面的阵列,步卒多持长矛短刀,骑兵居于两翼,甲胄新旧杂陈,虽算齐整,精锐程度确实不及五大部任何一支,和芒砀山的银术可部差别明显。看其阵势,兵力约摸也在万余上下,与孙廷萧手头的人马相当,显然是吴三桂受命仓促,未来得及整合更多伪军加入,便带着本部人马赶来堵截,如此而言,汴州方面对汉军向东这件事应当估计不足,更多的部队还是向东平方向去了。 孙廷萧勒马立在阵前高坡上,按着打量对方的营阵,吴三桂虽列阵匆促,但阵脚极稳,没有轻浮冒进的迹象。 两万甲士相隔两百步遥遥对峙,天地间只听得战马响鼻与风吹旗幡的声音。 对面的前列重盾向两侧错开一道缝隙。 一名身披银灰细甲、外罩藏青战袍的将领策马而出。那人年纪与孙廷萧相仿,面色白净,颔下一缕微须,眉目端正,却竟并非凶恶的猛将,反而有些儒士风范。 那将领未带过多亲卫,只在阵前数十步处勒住战马,端坐雕鞍之上,迎着飞雪远远朝汉军帅旗拱手,声音穿过冷风平稳送了过来: 「末将吴三桂,敢问孙大将军,安好?」 杨大眼勒紧缰绳便要策马前冲,身侧几名弓弩手也下意识去摸机括,便要当场取吴三桂性命。 「退回去。」 孙廷萧抬起马鞭虚按了一下:「不许放冷箭。」 言罢,他策马缓步上前,在相隔三四十步处勒住缰绳。 孙廷萧朗声道:「汉开府仪同三司、骁骑将军孙廷萧在此。吴将军不守好榆关,却到此处为胡人效命,倒也是人中极品。」 吴三桂笑道:「将军何出此言?如今大势已定,塞北五部兵强马壮,天下半壁沦丧。朝廷昏聩,当初将军在河北出生入死,立下大功,转头便被奸佞打入死牢,若非福德深厚,恐早已成了冤魂,何苦还要为这等朝廷卖命?将军若是顺应大势放下兵刃,凭将军的威望,在北面主君驾前,封侯拜相不过反掌之间。大丈夫当知进退,借势保全生民,何尝不是一条救国之道?」 孙廷萧冷笑道:「借势救国?我以为你在两军阵前,必有高论,不想竟说出如此粗鄙之语。若论识时务,孙某倒是甘拜下风。你昔日在安禄山麾下,领天汉粮饷,受贼首重托。结果胡骑兵临榆关,你眼皮不眨便开关揖盗,害得你那位安节帅进退失据,落得死无葬身之地。如今你在阵前同我大谈借势变通,胡人五部并谈,而你项上这颗脑袋,究竟卖给了几个主子?」 吴三桂神色不变:「安禄山暴虐无道,妄自称帝,败亡自是早晚之事。末将开关引五大部南下,乃是奉了前太尉司马公的指点。天下苦赵氏久矣,唯有借外力打破陈规,方能重整乾坤。」 「司马老贼的指点?」 孙廷萧手中马鞭向前一指:「那如今汴州行宫里,被胡虏牵羊羞辱、又被原样抬回龙椅上当傀儡的是谁?胡人宁可复立赵佶,借他之口下诏令天下归顺,也未曾多看你们这帮降将一眼。在胡虏眼里,你们这些两面三刀之辈,连赵家一具泥塑木雕都比不上,不过是用完即弃的走狗罢了。便是胡人得了天下,写史书也只会把你放进贰臣之流!」 吴三桂面色微变,一时未语。 孙廷萧没给他回话的空隙,冷声道: 「你既口口声声受司马懿的指点,回头若见着他,替我带一句话——让他早些滚到孙某的马前来。念在先前路过府上得他」款待「的情分,我亲自为他缳首,留他一具全尸。」 吴三桂冷冷拱了拱手,拨转马头回了本阵。 孙廷萧亦勒马返回中军帅旗之下。 阴云密布,细雪渐歇,唯有寒风卷过冻硬的荒原。天色昏沉,申时已过,暮色渐渐笼罩下来。两军相隔百余步,兵戈相向,谁也没有在此扎营过夜的打算。 孙廷萧手中马鞭前指,沉声下令: 「步阵向前,稳步压过去!骑兵护住两翼,听号再动!」 号角声随之呜咽而起,战鼓隆隆擂动。李自成、张献忠、宋江、黄巢四部步卒齐声呼应,铁靴踩踏冻泥,长枪斜指,前列刀盾手以重盾排成严密的盾墙,如一道铁闸般平推向前。 对面的吴三桂部并未贸然出阵对冲,他深谙守阵之道,令旗接连挥动,前列大盾斜插进冻土,后排长矛自盾缝间探出,弓手隐于阵后引弓待发,分明是要借着齐整阵形硬接汉军的第一轮正面冲撞。 百步,六十步,四十步。 「放!」 敌阵中机括连响,一阵羽箭破空而来,射在汉军前列的大盾上,激起连串金铁闷响。汉军步阵脚下未停,顶着箭矢,踏着整齐的鼓点稳步推进。 相隔不足二十步,两军前沿已能看清彼此面孔。 「杀!」 李自成麾下的选锋死士暴喝出声,数十柄铁斧与斩马长刀裹挟着前冲之力,重重劈在吴军的盾面上! 撞击巨响骤起,前排的吴军刀盾手虽训练有素,却未料到迎面撞来的汉军冲击力如此凶猛。 首排木盾应声碎裂,木屑崩溅。紧接着,张献忠部士卒奋短兵顺着砸开的缺口撞入人堆。 不过一个错身,吴三桂前沿的盾阵便被破开一道数丈宽的口子。叫喊声与兵刃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前列的吴军步卒在汉军的重压之下向后踉跄倒退,阵脚立时出现了混乱。 荒原上的拼杀越发激烈。 汉军步卒齐进,稳步向前推移,凭着连战连捷的气势,阵型始终不散。吴军前锋已被砸得中间凹陷,两翼弯折。 孙廷萧勒马立在缓坡上,按刀观望。以往用兵,步多骑少,则先缓步碾压,试出敌方虚实,骑兵再顺着两翼包抄,将敌阵拦腰截断。可此刻他的马鞭始终垂在鞍侧。杨大眼、邓艾按刀带马在左右逡巡,却迟迟未等来出击的号令。 孙廷萧并未只盯着正面交手,而是反复察看北面泰山方向,是否有山谷冒出人马,是否林中有人潜伏,此时若无伏兵,反而显得奇怪。 吴三桂多年从军,绝非不知兵的庸才。他手头这万把兵马,可不是曳落河那样的幽州旧军,若无依仗,断不敢在野原上与幽州军的头等冤家对头正面列阵对撞。敢在奉符西面摆下硬阵,后方多半伏着建州部的骑兵,或是青州登州赶来的援军,专等汉军主力被正面咬住时,自两翼猝然杀出。 然而四下荒原上除了寒风卷着枯草,并无大队兵马开进的烟尘。山道与河滩一片空旷,两炷香工夫过去,预想中的侧翼夹击始终没有露头。 正面战线上,吴军虽被压制,后撤却极有条理。前排弃盾,后排交替掩护,弓手在后退中不断放箭迟滞李自成与张献忠的突击,分明是且战且退,奔着后方谷口缩去。 天色渐暗,冬夜里视线受阻,一旦彻底入夜,厮杀便容易陷入混战,不能再僵持下去。 孙廷萧当机立断,手中马鞭前指: 「传令前阵,不必再防两翼!宋江、黄巢所部全线压上!天黑之前,彻底击溃当面之敌!」 天色彻底黑透时,荒原上的厮杀声才歇了下来。 冻泥被凌乱的脚步踩踏得一片狼藉,残碎的旗帜散落雪地。就在汉军全线压上,阵线崩溃的当口,已经转移到后阵的吴三桂不再死战,而是收拢了三四千残部,借着夜色掩护折向东南,奔着徂徕山口的方向退去。 孙廷萧并未穷追,只命杨大眼引轻骑尾随哨探了七八里,查明吴军确实没有回身设伏的迹象,便下令全军趁胜向东推进十里,选择一处人已逃散的破村子为依托下寨。 先收任城,再逼东平,如今又在野战中击溃吴三桂本部,各营将士心气正高。 孙廷萧立即命人撑开大帐,招众将军议。 宋江喜道:「大帅,吴三桂已退,奉符已无屏障。明日天明大军向东北山道去,只要进入泰山峡谷,除夕之前咱们便能越过青石关,直入山北的大平原了。」 几位统制官出言附和,张献忠也嚷着要入青州府城过大年。 孙廷萧叫大家来却并不是为了计划胜利后的事,他摸出随身的光饼,在地图前盘算。 他用的地图和常规将领并不相同,山脉地势标得更细,重要地理位置的距离、方位都力求精准,关于齐鲁中南这些山地的描画,一目了然。 「有些不对。」孙廷萧咬了一口干饼,缓缓说道,「有些不对啊……」 能胜吴三桂并不出奇,只是他兵势虚浮,没有看上去那种堂皇之阵应有的力量,可战败之后确实逃窜的果断,也不像故意诱敌,那他的兵力差在何处? 李自成思索片刻,上前指着地图道:「大帅,咱们先前在任城、东平虚张声势,想来当真打乱了敌军调度。胡狗急于稳住黄河一线,严令各地兵马西进阻截,吴三桂接了调令,来不及聚拢各处伪军,只能带着手头万人仓促来迎。他这是行军脱节撞上了咱们。」 帐内几位将领闻言皆以为然。以逸待劳、打乱敌军部署,本就是孙廷萧用兵的拿手好戏。 孙廷萧看着舆图上穿过山脉的青石关通道,又反复核对了斥候带回的情报。各处迹象确实与李自成的推断吻合——敌军被东面西面的调令扯动,各部行动脱节,这才显得仓促不支。 孙廷萧咽下干饼,点头道:「若是调动脱节,吴三桂来的仓促,部队疲惫,战力下降,倒也说得通。」 只是表象看上去不错,深层次的东西,确实就这么简单? 他转过身,对众将正色交代:「不过青石关是齐鲁要隘,地形险狭。传令下去,全军抓紧烤火歇息。明日开拔后各营仍要抱成整阵,切不可因一场胜仗便松了防备。」 从地图上看,前方有两条去路:一条顺着山势折向东北,循莱芜谷道直上,青石关扼守昔日齐鲁分野,是古代旧城,出关便是地势开阔、村镇稠密的淄川平原;另一条则斜向东南,从徂徕山东边余脉,扎入千沟万壑的沂蒙山地。 若敌军主力果真被汉军在任城与东平的声势牵动、正向西集结,这片山前地带短时间内必定守备空虚。走东南进沂蒙山路,大兵团再也展不开,敌我双方都不能放手作战,但对我而言有利,只是那本不是孙廷萧要去的地方。 唯有抢占青石关、直插淄川,是他对来年春天的期许。 即便东平方向的敌军发觉中计掉头回追,顶着雪兼程急赶,至少也需两三日工夫才能到达莱芜。汉军只要抢先控住山道,哪怕在青石关前稍受阻滞,即便敌军疲惫赶来,长途奔袭下阵型脱节,亦可凭险据守,从容回师迎击。 算准利害,全军用过干粮随即拔营,踏雪向东开进,雪地行军不利,大队人马要保持阵型,快不得,但也不必操之过急。 鹿清彤策马走在孙廷萧身旁,骑术比一年多前可稳当了许多。 「若是年前当真拿下青石关,进淄川扎下大营,开春之后就大有可为。」鹿清彤看着前方的山影说道,「之前在邺城帮百姓把灌渠修通、田亩清丈妥当,眼看便有一年丰收,结果安禄山一起兵,又全然荒废了,如今想来当真可惜。」 她毕竟是儒学文人,虽在军旅,还是希冀在民生上做出些事业。 孙廷萧勒着缰绳道:「安禄山必然要反,受害的地方已算小的。若是叛军四面破坏,后续胡人再来,咱们想要筹军粮都不得了。」 鹿清彤继续规划着,说山东在安史一波也没受害,只是和河北一样,以往几年天灾人祸也多,田地水利废弛,因而也是响马起兵最多的地方,无怪乎宋统制、黄统制他们能带上许多好汉去微山湖。 「但我们在冀南施用过的各种政策,在山东也就能照例执行,就地征兵屯田、安抚百姓……还有睢阳以来结合抗胡的目标,在地方上施用的手段,结合进行,应当是驾轻就熟的。只是我们缺一批具体执行的官员,不知那边有没有西门豹、宋璟、郭守敬几位那样的官吏可用。」 孙廷萧向鹿清彤抛个眼神,她红着风吹的脸,回赠的眼神仿佛在说,跟你讲正事,忽然抛什么媚眼。 腊月廿八正午,天色昏白,细碎的雪片又落向山岭与林梢,几日来风雪断断续续,天色始终没有好转,显然大年前后还会有场大的。 急促的马蹄声自东边山方向传来,两骑斥候疾驰而至,战马喷着白汽,马腹溅满冻泥。见是自己人,前卫立刻让开通路,让骑卒一路跑到孙廷萧前面,才勒马下地,快步上前抱拳: 「大帅!前方十里,有大队敌军从山道而出,正在平缓处列阵!」 孙廷萧勒住战马,问道:「哪一路兵马?」 「看旗号与甲胄,与当日睢阳城外的阿敏本部相仿,想是建州兵!」斥候抹了把脸上的雪水,「敌兵势大难于靠近,就出谷列阵的声势看,步骑相杂,人数约摸不下万人!」 周围将领神色皆是一凛。李自成与张献忠按紧佩刀,低声议论起来。 孙廷萧并不着慌,只是更多些疑虑,随即转向杨大眼下令:「再派八队哨骑,向正前、左右两翼与后方十里各探两队。交代下去,沿途若遇早先派出的斥候,马力充足者疾驰回报,马疲者原地歇马,转作外围暗哨警戒。」 「得令!」杨大眼抱拳领命,引快马奔入风雪之中。 孙廷萧当即传令:「全军止步!前锋后退半里,占住这处高地!刀盾手在前,长枪兵在后,就地掘浅壕、伐杂木架设拒马,各营即刻结阵应敌!」 军令下达,全军迅速动了起来,步卒收缩防线,依地形设防。 张献忠提刀走上坡来,粗声嚷道:「大帅!咱们连战连胜,气势正高。那个阿敏在睢阳早被咱们生擒砍了脑袋,建州人有什么好怕的?不如趁他们刚出谷口立足未稳,照样压上去冲杀一阵,何必在此筑壕结阵?」 孙廷萧摇了摇头:「阿敏等人不过匹夫。可眼前的敌兵又胜昨日吴三桂许多。若我料得不差,来的是建州部主,努尔哈赤。」 建州骑兵的黑甲重阵向两侧分开,努尔哈赤催动战马,从队列后方缓步走上前沿。 他身形魁梧,套着一件厚重的玄色铁叶扎甲,领口裹着深灰色的狼皮领子,但年过半百,已是老汉形貌,须发大半花白,阔脸上满是风霜。他勒稳缰绳,眯起眼睛,注视着前方雪幕中若隐若现的汉军旗号。 阿敏是其弟舒尔哈齐留下的骨血,即便当年两兄弟在白山黑水间有过嫌隙,最终结局不善,但在全军踏入中原的当口,侄儿的头颅被汉军斩下传首四方,这笔血债,努尔哈赤终究是记在心上了。 战马微动,建州的年轻一代自他左侧排开,代善面色深沉,按刀不语;黄台吉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涨红了脸,似是血气翻涌;莽古尔泰按着挂在鞍侧的重铁骨朵,随时便要出击。而在老汉右侧,费英东、额亦都等宿将勒马肃立,将头盔摆正,等待号令。 全军将士的甲叶上皆结着薄霜,战马蹄腕处挂满干涸的泥浆。为了这一战,过去几天里建州八旗日夜兼程穿过鲁中山道,严冬风雪中的奔波消耗,唯有他们自己心底清楚。 建州全族丁口有限,眼下阵前的万人,几乎已是部族能抽调出的最精锐战力。几月前攻汴州有损耗,后来随阿敏南下睢阳折损了数千,否则今日还能有更多兵力,此时也不会只是观望而不动手。 前出带回了军情:汉军就在前方三里外的土坎上结阵掘壕,做出等待我军的姿态。 然而努尔哈赤并未下达冲锋的号令:在辽东林莽间狩猎了一辈子的老手,绝不会在面对一头同样爪牙锋利的凶兽时,贸然踏进对方布下的杀场。 与昨日孙廷萧主动挥军击溃吴三桂截然相反,风雪之中,两支万人兵马相隔三里,默契地维持着对峙。两支在荒原雪地迎头撞上的大军,本该呼啸对冲,然而阵前全无战鼓交鸣,亦无战马狂奔的雷动,反而越发安静。 建州阵列中,莽古尔泰跨在马上,几度去摘兵器,想要带骑兵冲上那处高地,将汉军旗号踏碎。但在老首领未扬起马鞭前,阵前无一人敢擅动战马。 黄台吉催马上前半步,低声道:「父亲。」 努尔哈赤不回头,只是问:「你见过来将本人?」 黄台吉点了点头,汴州驿馆,孙廷萧赐他与乞颜部托雷就坐,是大将之风。 「你觉得他的阵型,咱们能冲的动吗?」 黄台吉看着汉军前沿密布的长枪林与深插的拒马,缓缓摇了摇头。 看似平平无奇的对峙,反倒教人不敢轻动。孙廷萧转战南北,用兵虚实难测,没人说得准他在阵后备着何种后手。 建州部折损不起本钱。他们虽悍勇,但在五大部主导的联盟与附庸部族、降军伪军盘根错节的中原局势里,必须保留丁口等待瓜分的战果。和孙廷萧对拼,就算赢了,也是为完颜耶律慕容阿史那挛鞮们做嫁衣裳。 建州骑兵固然善战,可若论披重甲正面冲阵,他们绝难比得上女真宿将完颜银术可的重骑,据说孙某人全灭银术可几乎没有损失,他若不会什么妖术,起码也有许多锦囊妙计。万一他如最近五大部中传言般,有一人分作千般分身、抬手从九天引下炸雷、抬眼一看便令人魂飞魄散的法术,体内还藏着上古凶兽,张开嘴能喷塌山峦,那边如何是好? 孙廷萧倒也没有空等,他点了杨大眼与邓艾随行,催马绕向两军之间凸起的一处驻军不足,但视野更好的山包。两军本阵相隔三里,雪幕阻隔,他要亲自看一看这支拦路敌军。 上坡略陡,马蹄打滑,于是战马留在反斜坡下栓好,三人步行上山。 杨大眼瞪圆了眼睛,指向下方平缓处的敌阵:「大帅,敌人人马确实不算多,满打满算万把人,同昨日吴三桂的差不多。」 这等严寒天气,敌阵中数千匹战马竟无一匹惊动刨雪,重甲战卒立在雪中,队列整齐。没有阵前叫骂,没有游骑试探,全然看不出连日急行军的疲态。 「呆若木鸡,是精兵。」孙廷萧低声道,「吴三桂只有亲兵精干,其余不足一提,但这支人马是实打实的死士,东北苦寒,他们打熬习惯了。」 「只是受寒的日子过的多了,心脑易猝。」孙廷萧说到此,自己忽然笑了两声。杨大眼和邓艾不甚明白,只当他视敌人如无物。 忽而,杨大眼看的真切,抬手一指:「大帅,看那边。」 十余骑自建州阵中脱出,几名裹着大氅的重甲骑士护着中间一位身形魁梧的老汉,催马向着山包缓缓行来,显然对方也存着相同的意图,要登上此处瞭望。 孙廷萧并不打算遇敌,对杨大眼与邓艾摆了摆手: 「看明白了,回阵。」 三人撤下坡去,翻身上马,穿过雪幕疾驰返回本阵。 沉重的马蹄踩破积雪,努尔哈赤在亲卫簇拥下登上小丘。 丘顶平地处,方才孙廷萧三人留下的步履痕迹清晰可见。亲卫们按刀四顾,努尔哈赤只是扫了一眼地上的印记,并未下令追索,目光落向远处严整的汉军本阵。 「后天……便是岁除了吧。」 代善催马上前半步,欠身回道:「父亲,正是。」 努尔哈赤捋了捋颌下结霜的胡须:「过了后日,南朝这个」宣和「年号,便算是作古了。」 「正是如此。」代善看了一眼北面,「五部主君的意思,要赵佶在元旦宣布新的年号。只是汴州那边闭门商议,并未遣人向咱们通气。」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却变了话题道:「老夫若压上骑兵硬冲,拼光这几千儿郎,也未必能踏进他的阵心;咱们惯用硬弓重箭,冲到面前攒射,说不定反而被对方重弩射败。」 随侍在一旁的黄台吉低声道:「吴三桂终究太弱了些。他若能多撑一天,今日咱们赶到,必能击破孙廷萧了。」 「榆关的无名下将而已,自然是弱。」努尔哈赤问道,「吴三桂残部退往何处,可有准信?」 黄台吉回道:「斥候回报,他折向了东南,奔着沂水上游去了。」黄台吉言至于此,大家似乎都明白什么,也不多提。 努尔哈赤拨转马头,引马向坡下行去: 「慕容恪不是平庸之辈,绝不会在贻误军机,吴三桂跑就跑了,咱们要扎住。至于契丹的耶律休哥、女真的完颜娄室,算算脚程与驿马日程,此时也该到位置了。只是我并不赞同完颜氏的谋略,用这几路分来,寒冬兼程行军,锁住了要冲又如何?不如只一路去!」 大家见老首领轻松写意,便跟着一起欢笑。 黄台吉催马跟在父亲身后,行至坡道转角,勒马回望。 四月前,他不过是以附庸部族派出的侍从武官身份,随五部使团去汴州「和谈」。在那场暗流涌动的馆驿晚宴上,那个男人借一盆杂烩炖菜为引,痛斥分立劫掠,阔论「天下一家」。 那番话引动的念头,至今仍在黄台吉心底翻腾。 而今不过数月,两军已在齐鲁雪原上真正摆开阵势,面对即将到来的联军,孙某人会如当时宴上一般,肆意潇洒么? 「老八。」努尔哈赤忽然叫道。 「父亲——」 「你说那日汴州吃的炖菜,味道甚好?」 「呃……确实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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