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一场】第一卷(1-11) 作者:闲人一个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11-02 10:58 已读1317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纯爱

【兄妹一场】第一卷(1-11)

作者:闲人一个

标签:#少女 #骨科 #清纯 #后宫 #百合 #无绿 #职场

  第一卷 为兄更为父

  第1章 升职

  北方的夏天很热,是一种干热。

  午后龙城的太阳异常刺眼,马路被晒得一股沥青味。路边的国槐树被风吹得哗啦啦的,树叶绿得发亮,街上却显得有点凄凉。是一幅别具特色的生活画面,在这片土地上,午睡文化扎根于人们的生活。人们常说:“中午不睡,下午崩溃。”哪怕只是趴在桌子上眯个半小时,也是给自己续了半条命。

  可随着不断的所谓“创城”和“招商引资”,超一线城市的快节奏生活,也渐渐影响到了这座集全省之力发展起来的北方城市。很多人还在想当然的时候,在城市中心的各个写字楼里,上千年的午休文化正在渐渐地消失。

  “如果放下是结局出口我已无路可走心被系在你的左手哪有权利说是和否……”

  被闹钟的声音吵醒,王安翻了个身,闭着眼睛把这首孟凡明的某某结束掉,从床上坐了起来。

  看了看时间,下午六点整。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屋里很静,摸到桌上那包烟,抽了一支红塔山出来给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让香烟的辛辣的气味在肺里转了个来回,在缺了一角的烟灰缸上磕了一下,这才真的完全清醒了过来。看向旁边的窗户,屋里差不多黑了,房间里空荡荡的。

  窗帘没拉严,夕阳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旧桌子、一个衣架,剩下的地方几乎都被生活用品占满。

  随后他跳下了床,洗漱之后,把旁边挂在衣架上的黑色西装穿上,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让脸部肌肉松弛了一些。

  门口一双小码的拖鞋歪着,一只压着另一只。他把拖鞋摆到鞋架上,走出了屋子。

  巷子里有些闷,电动车、行人、卖菜摊堵在一起,混合着下水道反涌的霉味。电动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人们为了赶时间互不相让,在碰撞后连匆匆一句“借过”都听不见。头顶是纠缠不清的电线,像一张巨大的网,罩住了所有人的梦。远处主干道车流的轰鸣隔着墙体隐隐传过来,城市在向前建设,唯独把这片旧巷留在了高楼的阴影里。

  静水区三店还没开业,离经开区不算近。他整理了一下左边的袖口,想了想,路口又点了根烟。

  “静水区星泽荟购物中心。”

  “走着。”

  他坐在后排,打开手机翻这个月的数据,不算好,起码他是这样觉得。翻了半页,有点晕,抬眼看向窗外。

  太阳已经下去了,天还亮着,路两边写字楼的玻璃映着灰蓝色。

  先是写字楼,一栋接一栋,二十几层,底下的广场空着。路口的广告屏一块接一块地换。

  车一直往南开,路越走越宽,中间隔出了绿化带。左右是各种工业园区,岗亭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

  十年前,这地方叫“未来新城”。现在这儿确实新,新得没什么人。

  再往前,两边的楼开始矮下去。六七层,阳台上晾着东西。铺子重新多起来,一家挨一家,招牌开始旧,有的字还掉了漆。路边立着一块棕色的牌子,白字,一个箭头,又过去一块。

  车走了二十来分钟,路口一拐,围挡忽然多起来。有的还挂着喷绘布,风一吹就鼓。

  星泽荟购物中心,魔音量贩KTV的招牌还没装好,四层的商场外墙是光秃秃的玻璃。

  4012号,几个工人正搬着纸箱往外走,地上落着一层薄灰。

  从目前的进度来看,新店比现有的两家店明显要更精致。

  会议室是临时的,桌椅不配套,空调开得很低,墙边还堆着几箱矿泉水。赵旭涛已经到了,站在窗边拿着手机说着什么。

  赵旭涛三十来岁,是王安的上司。多年服务行业把他养得很白净,已经有了发福的迹象。

  “葛店呢?”王安问。

  “在外面盯设备。”赵旭涛放下手机,“开业前一堆烂事,他是别想着清闲喽。”

  赵旭涛说完,拍了拍王安的肩,手掌停留的时间比普通同事稍长一点。“今晚,有大事啊。”

  王安没说话。

  人陆陆续续走进来,葛颂进来的时候对王安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七点三十分,一个四十出头,身材瘦小的男人走进了会议室。步子很快,在王安的印象中,似乎永远都是精神抖擞的样子。进门后先向工人问了两句施工进度,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单,最后才招呼大家坐下。

  “人都齐了哈,”潘毅把笔放在桌上,“今天主要两件事。第一,三店开业的准备;第二,公司门店架构调整。”

  他先讲新店进度,装修收尾、设备验收、消防检查、员工培训等。

  随后,终于主题转向了管理架构调整。

  随着魔音上方区一店和经开区二店两家店在过去一年的蓬勃发展,在静水区的第三家店面马上开业。随着店面扩张,要进行组织改革,首当其冲就是管理架构调整。

  简单概括开会内容。

  由传统门店的员工-领班-主管-经理-副店长-店长的六级管理架构,简化为三级管理架构:员工/带训员-经理-店长。

  领班的职务由基层管理转换为带训员,什么是带训,就是带着员工干活,同时带教,让员工的SOP(标准作业程序)实现落实,基本脱离了店面管理的范畴。

  王安主管的职务直接被砍掉,经理副店长的职务合并,也就是说店长不在的时候,店里所有的事宜都由经理处理。潘毅讲起来很繁琐,说人话就是管理店里的任何事情,任何的客诉在经理这一级就要终止,不然就是能力问题。

  店长职务基本不变,但是随着基层管理的精简,店长坐办公室的时代迎来终结。

  说起来服务行业,王安摸爬滚打了两三年,无论是台球厅还是餐厅,娱乐行业和其他行业的管理架构和别的行业有很大差异。其他行业的中层管理起码有存在的意义,娱乐行业中层管理存在的意义基本只是上传下达。小事像是卫生管理出品这些,有领班。大一点的像是客诉打架团队建设这些的,有经理。小事不需要,大事干不了,像是喝得二五八歪的顾客在那扯皮,多数主管的能力是不足以处理的,导致袋鼠和音符那边很容易因为客诉处理不当导致差评。

  “薪酬也一起调整。”潘毅翻过一页,“员工级别每月六天公休,经理和店长八天。固定工资改为底薪加加班费加绩效加提成,五天八小时以外按规定计算,超过标准工时的特殊情况另算。正式员工按规定缴纳五险一金。不是说从今天开始所有问题都没了,但公司该承担的,不能继续含糊。”

  赵旭涛双手交握,脸上看不出明显情绪,王安默默把几条关键内容记在手机里。

  潘毅看了眼名单:“二店赵旭涛,调整为经开区店店长。二店王安,调整为经开区店经理。二店葛颂,调来静水区三店,负责新店团队建设和开业运营。原有领班岗位调整为带训员,其余具体人员会后另行沟通,新架构先按这个方案走。然后关于统一标准化流程,暂时只有基本的轮廓,没有细则,在静水区这个月二十号正式开业之后,公司要有一个标准sop手册,要有可复制化的模型。”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有什么意见可以现在说。”潘毅看向几人。

  赵旭涛先开口:“我没意见,二店情况我熟,架构调整之后,该我承担的我会承担。”

  一店店长郝宇航点头:“我这边也没问题。”

  葛颂顿了一下,指了一下一店的经理薛刚,“三店缺人,还有半个月要开业了,我需要一个副手。”

  潘毅看向了王安。

  王安把袖口往下理了理,才说:“我刚接受任命。想先把近几个月的营业数据、客诉记录和班表对一遍,再做调整。”

  潘毅点了根烟,转到薛刚那里:“二店他们都是新上任,你也是老经理了。三店是我们魔音第一家商场店,管理模式可能和传统店面不同,这个副手你最合适。”

  薛刚点点头,说了个好。

  潘毅又交代了几件开业前的事,便宣布散会。葛颂收起清单,先出去了。王安坐得比较靠里,最后才出来,赵旭涛站在会议室门口等他,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恭喜。”他说。

  “还没干出成绩,没什么可恭喜的。”

  “你这人就是这样。”赵旭涛笑了一声,“先把事办了,再说别的。”

  过道里两个工人抬着一块板材从门口经过,两人侧身让了让。

  潘毅已经走到门口,临出门还不忘回头交代:“消防那边再确认一遍,别觉得检查过了就万事大吉,开业之前该走的流程一项都不能少。商管那边要协调好,夜班通道让预留好,然后找机会收拾一下。”

  “好。”

  葛颂答应得很干脆。

  潘毅拿着手机出了店,一群大小领导也跟在后面。

  “老赵,晚上一起吃个饭吧。”葛颂在后面突然开口。

  第2章 夜班

  赵旭涛有点意外:“现在?”

  “就附近,耽误不了多久。经开区店那边今晚刘洋和韩俊杰都在,一会儿回去也不碍事。”

  赵旭涛看了看时间。“行,你安排。”

  三人一起出了商场,葛颂指了一家家常菜馆,招牌被旁边的树挡了一半。

  新店开业前,吃饭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不过一会儿照样得干活。

  外面是黑色的燥热,饭馆里开着亮堂的白炽灯,门口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几张桌子摆着,店小但比较新,是跟着商场的周边下游经济。

  三人点了几瓶雪花勇闯,菜上得很快,凉菜刚摆上桌,后厨已经开始炒热菜,油烟混着调料的香味从厨房的门帘后面飘出来。

  先是聊起施工,哪间包厢的线路还要复测,哪批设备没到,员工培训排到哪一天,话题来来回回都是这些。

  赵旭涛听着,“不过就刚才看下来,三店还行,地方小,卫生好搞。”

  “那倒是。”葛颂夹了口菜。

  “唉,先把人带出来再说。人都没带熟,真开门了,总不能每件事都自己跑。”说到这里就连葛颂也有点头大。

  王安笑了下,没有接话。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他自己却学了很久。他和赵旭涛都是葛颂提起来的,不仅仅是上下级,换句话说也是师徒的关系。

  往常葛颂话是很少的,这句话,也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教自己。

  王安举杯敬了葛颂一杯,两人举杯干了。

  葛颂又拿起酒瓶,先给自己倒了一点,又把赵旭涛面前的杯子拿过来,倒了半杯。

  “赵店长,来,敬你一杯。”

  “葛店你敬我干什么?还连姓带职的。”

  “这次我留在静水区,后面的事得你自己慢慢摸了。”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不大。

  葛颂喝了一口。

  赵旭涛倒是喝下去大半杯。

  “少喝点,等下别影响上班。”葛颂说。

  “我这酒量葛店你还不知道?”

  王安低头把面前的鱼刺挑出来,夹到空盘里,等服务员过来收盘子,又顺手把旁边挡路的酒瓶挪开。

  葛颂朝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饭吃到一半,潘毅打来电话,问新店的事。

  王安听见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线路复测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会把结果发过去。说到员工培训时,他停下来,似乎在听潘毅交代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

  “好,我知道,我先把这边做好。”

  电话挂断后,葛颂没有马上进来。

  他站在门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光照着他的脸。

  王安隔着玻璃门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看什么呢?”赵旭涛问。

  “没什么。”

  “经理很难当的。”

  王安转过头。

  赵旭涛夹了一块肉,慢慢嚼着,语气听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

  “以后你就知道了,手底下的人有自己的想法,老板有老板的要求,客人有客人的脾气,我嘛,也有我的方法。夹在中间,哪边都不一定落好。”

  “那也得做。”

  “又没说不让你做。”

  赵旭涛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沫都溢了一点出来。

  “我就是提醒你,别刚拿到个职位,就觉得以前的事都该推倒重来。要先稳住,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王安没有立即回答。

  隔壁桌上有人在讲笑话,另一桌传来碰杯声。

  饭馆的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新闻里正在播某条新修道路的通车消息。

  过了一会儿,王安才说:“我没打算推倒重来,我只是想知道,有些事为什么总会重复发生。”

  赵旭涛看了他一眼。

  “等你知道了,就更烦了。”

  “那也得知道。”

  “唉,说你呢,其实也是在说我自己,店长又何尝不也是夹心饼干。”

  赵旭涛把杯里的一口喝完,点了根烟。

  葛颂回来之后又聊了会儿,吃喝得也差不多了,再喝得让老板呲了。

  “老赵,王经理,你们路上慢点。”

  他叫王安经理时,语气自然得像早就这么叫过很多次。

  王安应了一声。

  赵旭涛笑了笑:“知道。”

  他们在饭馆门口分开。

  葛颂往商场方向走,赵旭涛带着王安去路边打车。

  七月的夜风吹过来,没有一丝凉意,商场的灯还有楼层亮着,几块蓝色铁皮围挡在路灯下反着光。

  上车之后,赵旭涛靠着椅背闭上眼。

  车从新商圈驶出去,沿途的灯一盏盏往后退。司机打开了广播,里面有人在讲天气,说明天可能降温。

  赵旭涛很快睡着了。

  王安没睡,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出下午记的那几条。

  员工六天公休,经理八天。底薪加加班费加绩效加提成,客诉到经理这一级要终止。

  又翻到班表,从第一行数到最后一行。

  白班四个,夜班五个。有一个名字,连着八个周六日都在上面。

  他锁上手机,抬头时,车已经驶进经开区。

  启智产业园的几栋楼还亮着灯,路边有几个外卖骑手蹲在花坛边吃东西,塑料袋放在脚边,手机支在膝盖上。

  车停在魔音经开区店门口,赵旭涛醒过来,伸手揉了揉脸。

  “到了。”

  “嗯。”

  电梯里三楼按键的右边有KTV的指示贴纸,但上面今天不知道被哪个熊孩子涂涂画画地已经看不清了,王安先记在了心里。

  电梯门开,前台的员工立刻喊了声赵经理好,随之是王主管好。

  赵旭涛点了点头。

  见人问好,是KTV服务者见到人的第一反应,包括同事之间。听起来像是服从性测试,实则不然。在过道遇到客人的时候,说一句您好,会给人一种这里服务员很热情的感觉。如果客人没有诉求,那这就是一个招呼。如果客人正好有需求但不好意思说,那服务员主动打招呼,让让客人更好开口。在顾客眼中,服务人员给他的感觉,就是这家店给他的感觉。同事之间的打招呼更多则是在养成这么一个见面问好的习惯。

  “我白班马上下班了,王经理夜班下班之前给他们开个会,讲一下公司的调整。还有林孜艺,让她准备一下,明天晚上她要第一次以带训员的身份上班。”

  王安应了一声,赵旭涛便进了办公室。

  几名员工各自忙着手里的事,王安站在前台旁边。眼前的事情不少,制度调整、人员安排、交接班,还有林孜艺。

  主管变经理,好像没什么变化。过去领班上去是他,现在带训员上去是他。但实际上,新的管理架构代表新制度经理的权力,会比旧制度的经理权力更大,更何况王安是从主管上来的,算下来整整晋升了一级半。

  客人还在一波一波上,等前台短暂空下来,王安才去了办公室。

  赵旭涛正坐在桌前看手机,听见动静,抬头问他:“怎么了?”

  “赵店,我明天后天想调两天休息。”

  “明天……后天……那就是12号和13号,周四周五?行。”赵旭涛算了一下便算同意了。

  “还有什么事?”

  “暂时没了。”

  王安说完就出去了。

  晚上九点,白班下班,赵旭涛带着白班的三个员工走了。

  瞬间少了四个人,用人压力变大,直到后半夜快两点才有得歇。

  “林孜艺林孜艺,来一下机房。”王安拿起办公室的对讲机说了一声。

  “收到。”对讲机一阵沙沙的电流底噪,随后带着一声清脆的回应。

  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环顾了一下四周。之前他是主管的时候,也经常进来,但大多是汇报工作,从没在工作时间一个人坐进来过。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机房里面加了个办公桌,很是狭小。左边是一张桌子,桌上一台电脑和打印机。右边是一个大柜子,叫它服务器,实际上就是五台主机都堆在这个大柜子里面,除了五台电脑主机还有管音响之类的主机。鼠标旁边有一个切换主机的按钮,一个显示屏,连接着好几个主机,可以来回切换。

  敲门三声之后门开了。

  王安转过头,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才走进来,站定在办公桌前。

  她穿着店里统一的白衬衫,黑色西装裤,头发在脑后扎得很紧。

  “王经理。”

  “你好。”王安把旁边的皮墩子踢过去一个。

  “坐。”

  她坐下,腰背挺直,两只手抓在膝盖上。

  他从桌子上一堆牌子中按住其中一个推过去。亚克力的,边上还挂着一小块塑料膜没撕。

  上面一行小字,下面一行大的:带训员-林孜艺。

  “改架构了,领班这个岗位,调整为带训员。”

  桌上那只手还没收回去,她低头看了会儿,看到他短了一大截的左手小拇指。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汗,然后才拿起来把左胸那块拿下来换上去。

  “明天开始,账据你负责。收银的人归你管,当班带几个看排班。”王安把自己经理的胸牌也挂在西装外套上。

  “有个人记东西慢,得多带两天。”

  “行,八月底之前,要有效果。然后,你的工资固定3300调整为扣完五险一金4500左右,月休四天加到六天。具体工资结构岗位职责和暂行制度一会儿发给你。还有什么什么问题没有?”

  “嗯,前台现在就一个人。”

  “去吧,之后几个月你我都是夜班,有什么问就行。”

  她起身把皮墩摆好,刚走到门口。

  “还有一件事,这周六你休息。”

  第3章 搬家

  林孜艺顿了一下,应了一声,双手拉开门出去了。

  门一关上,机房里就只剩那一堆主机风扇的声音。

  “刘洋刘洋,外招牌灯关一下。召集夜班员工,两点十分前台开会。”

  “收到。”

  王安把电脑上的公播音乐关掉,点了根烟。

  凌晨两点,启智产业园B1栋三层外的绿蓝色魔音招牌熄灭。店内的氛围灯也随之熄灭,只剩下部分颜色彩灯和照明灯。从前台的方向朝左看,一条过道直通到底,两边就是整个店的待客包厢。前台静悄悄的,只有各个包厢客人的音乐从过道传来。

  王安站在前台前面的空地上,对面四个人站成一排。林孜艺刘洋还有一个服务员和一个收银,服务员手还没干,看样子刚把活放下。

  他把下午的会议内容挑重点又说了一遍,六级变三级,领班改带训员。工资调整,月休增加,正式员工上五险一金。自己调整为运营经理,林孜艺调整为岗位带训员等。

  没有人说话。

  “有什么现在问。”

  站着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刘洋开口了,“王经理,我就问一句。”他说,“那六天公休,真能休啊?”

  这话出来,都看向了王安。

  王安知道,这个问题其实是替所有人问的。经开店,23个包厢,九个人,带一个保洁阿姨。除了保洁阿姨休息,今天全都在岗位。夜班加上自己也就前台这五个人,休四天可以非节假日每天休两个人,休六天非节假日每天要休三个,甚至节假日也得排休。别说管理层的八天,就是四天,王安都不知道几个月没休息过了,员工领班更甚。

  “你想休哪天?”

  刘洋愣了一下。

  “我就问问。”

  “明天开始有三个小时工兼职,一个保洁阿姨,两个服务员,排班6小时,最少的稳定期是一个月。这个月排班表明天下班之前贴出来,有事要休息的报给我,报得早的先排。”

  “哦。”

  “还有没有?”

  没人说话。

  “散了吧。”

  人散开,各自回岗。刘洋带着个服务员去收拾卫生,另一个在过道站岗。林孜艺开始收拾前台一块的卫生和基本的盘点。

  3号包厢要加一个果盘,服务员去切了,5号包厢的麦克风有杂音,服务员去换了一支。前台又来了两拨客人,王安接待了两波,然后送了两波开房套餐,套餐里的果盘他自己去切了送了过去。

  然后在店里走了一圈,310包厢走了,还没清理,地上都是瓜子皮,果盘里只剩下倒了的用西瓜皮拉的花。他把电视系统还有空调先关了,把话筒电池扣了拿着。

  厕所的水龙头没关严,他拧了一下。

  然后进了前台对面电梯里看了一眼那张指示贴纸,被换成新的了。

  “你换的?”王安走回前台对着林孜艺问。

  “白班没下班的时候去换的。”

  “你是怎么发现的?”王安从侧面进了前台,前台有两个凳子,也坐了下去。

  “葛店之前告诉过我,上班的时候不能只做职责之内的,要积极去找问题,能解决掉的就当场解决掉它。”她没继续写东西了,但笔还抓在手里。

  “那么我们的工作是谁在检查的,或者说,是为谁干活的?”

  “你,喔,老板。”她说一半自己补正。

  “很多东西员工是看不到的,你要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假如,你是老板,这是你的店,这店里所有东西都是你花钱买的,那么哪怕是一个灯不亮了,一个盘子碎了,你也会看到。强迫自己去观察那些东西,不如直接换个视角,更轻松。”王安捋了捋袖口。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王安起身回了机房,去整理排班的事情。中间林孜艺进来拿着今天的数据,王安检查了一遍,签了字。

  五点十分,最后一间包厢的房灯灭了。

  五点二十,他巡了一遍场,告诉他们可以下班了。

  出了电梯,夏天清晨的风迎面灌过来,带着一夜空调味之后难得的清爽。天刚蒙蒙亮,路灯还亮着,街上几乎没人。

  他拐进旁边那家24小时便利店。

  货架上,那盒芙蓉王还是老位置。王安想了想,伸手要了一包,25块,扫码,出去。

  烟是几年前在湘省带着妹妹流浪的时候,一个同事散给他的。那人也是个苦命人,教他抽烟,说烟这东西,苦的时候能压一压。王安点着第一口,辛辣的烟气在肺里转了一圈,希望能找到记忆中的味道。

  走回那条巷子的时候,天已经透亮了,巷口早餐铺的白汽正一点点升起来。

  他轻手轻脚推门进屋,把买回来的包子放在桌子上。窗帘拉得很严实,妹妹沉沉地蜷在床内侧洗得发白的粉色夏凉被里,床头凳子上叠着整齐的灰色工服。

  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坐在床沿,在黑暗中盯着妹妹白净的小脸有点走神。

  他想起手机里的新架构工资体系,和最后尊贵的五险一金一栏。

  外人很难理解在龙城这个地方,五险一金的含金量。

  他算了一下存款和工资,够呛,但够了。王安也上了床,在边上补个觉。

  窗外,龙城的清晨彻底亮起来。屋里,两个人沉沉睡去,像终于找到一块能落脚的地方。

  感受到枕头底下手机的震动,七点半。窗帘是遮光的,方便白天睡觉,但从缝隙里能看到天色已经大亮了。

  王安缓缓坐起身,指尖带着彻夜工作的乏累。床头斑驳的旧木桌上,摆着个常年使用的玻璃烟灰缸,边缘缺了一角,缸底积着薄薄一层细碎烟灰,散落着几根摁灭的烟蒂。

  侧过身,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声音沙哑温和:“醒醒臭丫头,天亮了。”

  王晗笙眼底裹着晨起的朦胧水雾慢悠悠睁开眼,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懵懵地望着他。粉色的夏凉被从肩膀滑落,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为那瓷娃娃般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的身形并没有丝毫营养不良的迹象,身形匀称,不胖不瘦,是刚好舒展的模样。骨肉匀亭,看着干净舒服,带着少女独有的轻盈感。两颗小巧的粉嫩乳头,如同一对半熟的樱桃,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娇嫩。

  “嘻,又被我迷到了?”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一双杏仁眼带着刚睡醒的懵懵感,但眼底深处却带着丝丝狡黠。

  “赶紧起床洗漱,等下还有个事和你说。”

  “切。”王晗笙身上只穿着一条淡黄色的棉质小内裤,直接勾起拖鞋进了厕所。

  卫生间很狭小,王晗笙自从打了暑假工,洗漱就很慢,过了半个小时稀稀拉拉还上了个厕所出来之后,才给王安腾出位置来。

  出来时候,她正光着身子毫不避讳地坐在床边大口啃着王安带回来已经凉了的肉包子。

  “咱搬家吧,东升小区,不住这儿了。”

  王晗笙腮帮子鼓鼓的,眼里带着疑惑。

  “我现在工作彻底稳定了,五险一金也有了。”王安语气平缓,“咱们不住城中村了。”

  提拔任命早在半个月之前葛颂就找他聊过,所以昨天晚上的正式改制任命,只是让这件事正式落地。按现在经开区店的门店营业额来说,经理这个职位一个月到手上万都有可能。

  他也坐下来,伸手把她搂住,慢慢说道:“我打算找个正规带物业的小区房,到时候你开学了也离得近。”

  王晗笙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眼里慢慢亮起细碎又明亮的光。

  虽然她一直在上学,暑假才找了一家咖啡店打暑假工,但就这七年来,16岁的她也理解了“漂泊”这两个字的重量。

  “真的吗?”

  王安侧过头,看着她的眼睛轻轻点头。嘴角浮起浅浅一点笑意:“嗯,我已经看好了,一套两室一厅。离三中不到五百米,月租被你哥从一千二砍到了九百。”

  怔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

  “啥时候?不会今天吧?”

  “不出意外,今晚你下班就睡到14楼去了。”

  “啊这,你不睡觉吗?你都猛猛干了一晚上了。还有,你不是还没发工资吗?升职的事情定了?”王晗笙直接问了一连串。

  “嗯,工资翻了一倍不止。我等下补个觉,今天明天休息了,要是快的话,后天没事,带你玩去?”

  王晗笙听完直接把剩下的包子全塞嘴里,往王安怀里猛地拱了拱。

  “啊~,真假的,太可惜了,今天还要上班,不然能一起去。”

  “好好上班,你今天七点下班吧?我接你去。”

  “嗯……哥你真好。”

  临出门前王晗笙还在追问新房的细节,出门之后门口照样一双乱踢的拖鞋。

  王安睡醒已经到了中午,也懒得吃饭了,抽了根烟就开始收拾。

  东西不多,衣物、书本、碗筷,一趟就能搬完。

  他最后收的是床头那个玻璃烟灰缸。把它清洗干净,磕掉的那一角朝里,他用一件旧T恤裹了两层,才放进箱子最上面。

  打开手机,下单叫了一辆货拉拉,然后把屋子里拍了照,发给了房东。

  司机很快抵达城中村狭窄的巷口,几趟来回,跟师傅把所有箱子、包裹搬上车,王安也坐到了副驾驶。

  第4章 新家

  货车一路驶着,王安在副驾驶上,也不禁惆怅了起来。人在一个地方生活久了,总会不可避免产生感情。

  任何一个地方,城中村都是给低收入者留下的最后温柔,它接纳了刚毕业的大学生、环卫工、快递员。这里没有永恒,只有流动。今天住在这里的是你,明天可能就是别人。大家都在“路过”,都在为了离开这里而努力,或者为了留在这里而挣扎。

  终于是到了村口,他看见自己的房东赵大姐和一群应该是房东的大爷大妈,在阴凉处坐着聊天。他们穿着背心拖鞋,有个男人腰间还挂着一大串钥匙,手里盘着俩核桃。他们坐在村口的国槐树下,看着周边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仿佛有一种复杂的优越感和失落。

  这里是闹市,货车每到一个路口都会堵一会儿。路很宽,但架不住人实在太多,窗外是各种鸣笛声和来来往往乱窜的电动车。

  东升小区不算新,比不过产业园区旁边的恒大,但无论位置还是设施都很合适。方圆两公里内,往北有座新开的万达,万达的对面就是启智产业园区。东边是刚刚翻新的龙城第三高级中学,龙城第八十一小学等大大小小的校区。西南方向是一大片工业园区和城中村,随着大道一直走,就是静水区的方向。

  终于是驶进小区,停在了2栋一单元门口,电梯一层一层上升,打开房门的那一刻,清爽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上一任租客收拾得很干净,两室一厅的公寓式空间不算宽大,但比起城中村的阴暗逼仄,这里整整大了三倍不止。厕所有滚筒洗衣机,客厅还有空调。

  王安和师傅把箱子挨个放到客厅,然后和师傅道了声。

  随着房门的关闭,王安也来不及歇一下,直接脱衣服光着膀子就开始收拾。先把南面两间卧室收拾出来,有阳台的那间他打算给王晗笙。直到太阳变红,才把杂物先放着,桌子地板先擦了擦,坐客厅的沙发上点了根烟歇一歇,一下午终究是搬不完。

  客厅开放式阳台的窗户朝北,能看见万达那片楼,太阳压在西边红红的。

  电梯里的镜子照着十四层下去,他穿着上班的黑色衬衫,挽到胳膊肘,汗还没干,有点热。出小区门往北第三个路口的绿灯还剩八秒,对面就是万达,两边的电动车横着窜,一个外卖骑手放着dj贴着他过去,后座箱子上的灯闪了一下。

  万达广场四个字在上面挂着,亮了灯,南外墙右上角是一个九宫格,是九家连锁品牌的宣传图。一个小男孩举着气球从旁边路过,气球上印着一只叮当猫,线缠在手腕上。

  走到最东头,东南角的门头上鹿头亮着。门口有几张小圆桌子和铁丝椅子,王安找了个空桌坐下,隔着玻璃能看见里头。

  操作台对着街,三个人在里面。最左边那个在整理那一摞的杯子,然后右边有了就盖盖贴个塑料膜。中间那个拿着一杯还没做好的放到了咖啡机下面,然后离开去做下一杯,等下一杯要放到咖啡机上的时候把上一杯接了咖啡液的拿到左边,左边那个再接过去打包。最右边那个背身不知道在操作什么。

  统一的浅灰色工服,戴着统一的半透明白色口罩,头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被包在蓝色的帽子里。店内的冷白光落在她们年轻的脸上,动作轻快有序,点单机滴滴作响,流水线一样的操作,没有多余的交谈,每一步动作都被精简到最简。

  王安看了会儿,他想起昨天晚上开会说的标准SOP,统一可复制的模型。小鹿咖啡全国上万门店,肯定有真东西,那差别到底在哪儿。

  他看出来了,这家店,人不重要,因为每一样东西都已经被别人想过了。怎么做,杯子摆哪儿,工作流程全有安排,人只要按顺序做。

  一个新手进来,很快就能上手,唯一要做的事情无非背产品配方,甚至价格表都不需要记,有小程序。

  他想到昨晚那盘果盘,西瓜皮拉的花很敷衍,一般根本没人管这些。5号包的麦克风有杂音,得等客人喊了声,才能发现。而在这里,很多问题在客人开口之前就没了。

  玻璃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一个女孩拉着垃圾桶出来。他看了一眼,再转头的时候,中间那个姑娘停了。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王安能从口罩和帽子中间的那双模糊的杏仁眼里看出她笑了。

  她没喊,也没抬手,接着做下一杯。而她旁边那个背身的已经到了打包区,顺着王晗笙的眼睛,往外看了一眼。

  安玥先看到的是一件黑衬衫,然后是西装裤和一双沾灰的皮鞋正翘着二郎腿,很普通。

  和闺蜜在这家店干了一个多月,她见过很多人,但她发现有一点不对。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她闺蜜,然后,这个人,和她的闺蜜,长得有点像。安玥跟着他的眼睛,也看了一眼王晗笙,她正侧身铲着冰块。

  她知道那是谁了,王晗笙说过她哥。

  我哥做饭老好吃了比我做得好;我哥昨天又没睡;我哥说钱的事不用我管……说的时候都不长,一两句就完。

  安玥听的时候,就想这孩子运气好。她那时候没往心里去,现在她哥就坐在门外。她第一反应是:有点帅。第二个念头是:西装革履怪社会的,就是不知道下午干啥了,裤子上和皮鞋上都是土,不会去打架了吧。

  她正在做一杯生椰拿铁,手在挤糖浆,眼睛看着外面,挤了两下。王晗笙从她旁边过,说了一句,玥玥,那是三分糖。

  她低头一看,杯子里已经多了一泵,把那杯倒了,重做。做的时候她把发圈往下撸了一下,又把刘海拢到耳后。拢完才想起来,外面那个人看不看她还不知道。

  王安确实没怎么关注她,在外面又看了妹妹几分钟,六点五十八,他推门进去。他走到取餐台边上,往王晗笙那头看了一眼,她在收尾,把最后一摞杯子码好。

  “还有两分钟,等我们同事回来替我们。”

  “嗯。”

  安玥就在他面前擦台面,距离王安一米不到,她都不好意思抬头,那人个子好高,站自己面前像一座山一样。

  七点整,王晗笙出了操作台去后面更衣室脱围裙,把帽子和口罩摘了。头发被压出一道印,她对着玻璃反光拨了两下,没拨平。

  这时外面那个扔垃圾的回来了,安玥也低着头往更衣室走。

  “玥玥,明天我休息了嗷,记得帮我打一下下班卡。”

  “哦好,玩的开心。”说完就推门进了更衣室。

  “诶,咋进商场了,要在商场吃吗?”看着王安拉着她的手往店里侧门商场里走,王晗笙问道。

  “想吃啥,今天都可以,反正明天咱都休息了。”上次一起休息,已经忘了什么时候了。

  “我想回家,看看新家长啥样。”

  “行,那就回那边吃去。你马上高中了,给你整个手机,感觉之后我可能会很忙,有什么事方便联系。”王安拉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真的?”王晗笙要说不兴奋是假的。

  “嗯。”

  一加的营业员过来问要什么价位。

  “一加15。”王安直接开口。

  店员带两人去一加15的展台位置,开始简单介绍起来,王晗笙拉了一下王安的袖子,指了另一台,“那个就行。”

  他看了王晗笙指的那台的台标价,两千,“就我说的那台。”王安的语气不容拒绝。

  办卡要身份证,王晗笙没拿,王安把自己的身份证递过去。店员给了张单子让挑号,一套操作很迅速。

  从万达出来八点多,天完全黑了,两个人往家走。

  “这也太贵了吧,咱家还有钱吗?”要说王晗笙刚开始还兴奋,现在已经被吓傻了。只觉得兜里这玩意很烫腿,这一个小玩意自己暑假工一个多月工资都不够。

  王安没说话,现在很多地方上班需要手机上打卡,自己为什么这么久就没想到过这个问题呢。可以想,别人都有手机,有时候抽空休息了点一点。而她呢?连上下班打卡都需要借用闺蜜的手机,她会不会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而那个女孩呢,听妹妹叫她“玥玥”,那个女孩会怎么想妹妹呢。

  “哥你咋不说话,你可不能贷款啊。”

  “放心吧,钱够。”王安应了她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妹妹变得懂事了起来,吃饭能自己做就自己做,现在上班中午没时间回家在外面吃,一百块钱能花十天。十块钱,在省会龙城能吃什么?一碗面,或者一份素盖饭,连瓶可乐钱都舍不得花。即便后来都几百几百地给她,王安也能肯定,这丫头绝对有存款。

  “哇,这里好大。”刚进小区门,王晗笙就感叹了起来。

  “走,奢侈一把。”旁边楼下有一排临街小店,拉着她选了一家比较干净的家常菜馆,王安刷刷点了两菜一汤,王晗笙不敢说话。

  对于大部分龙城人来说,这算丰盛了,倒不是吃不起,而是这个地方好像从来就不重视吃这件事情,王安是这样觉得的。很多人一般来说就是吃碗面,最多配个凉拼,要是没事,还会再来一瓶冰镇勇闯天涯,就已经很满足了。

  第5章 16岁的妹妹有了微信

  暖黄的店内灯光落在桌面,王晗笙双手捧着温热的玻璃水杯,怔怔望着窗外。路灯已经亮起,瞬间,暖融融的光铺满楼下的步行道,偶尔有牵着小狗的路人慢慢走过。

  这样的日常景象,从前她只在同学口中听过,这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看了许久,她缓缓收回目光,可爱的杏仁眼望向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叫自己妹妹、自己要叫他哥哥、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人。

  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是好看的,她从小就知道哥哥好看。可她今天第一次看清他眼下那层浅浅的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都没有发现。

  两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但相见的时间少之又少,大多数是天刚亮,她就得出门。她傍晚回到家的时候,他又已经出门了。

  他身上穿着平日上班的西服,今天搬家来回搬箱、奔波赶路,身上到处都沾了灰。

  王安微信工作群里白班发了今天白班的营业情况,今天周四,对比昨天半斤八两。

  “上菜了,你最喜欢的鱼香肉丝和过油肉还有凤凰玉米羹。”

  “嗯……哥,”王晗笙小声开口:“以后回来,就是这里了吗?”

  王安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嗯,回去给你拿套钥匙和门卡。”说完不等她回话,就已经狼吞虎咽地端着碗大米饭吃了起来。他是真饿了,除了早上吃了俩包子,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

  王安吃了快大半碗,察觉到对面的沉默,抬头看向她,望见她眼角有点泛红,语气放得轻了点:“怎么不吃?不好吃吗?”

  王晗笙用力摇摇头,强忍住眼底的湿热,低头扒了一口饭。

  不是不好吃。

  是一共三个菜,还都是我爱吃的……

  晚饭吃得安静,没有太多话。吃完晚饭,顺路在便利店拎了些日用品,牙膏、纸巾、简单的洗漱用品,一并带回去。

  门开,好多箱子还都堆在客厅墙边。两人换了拖鞋进来,王晗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走到客厅的阳台,外面是万达的灯。她看了会儿,回头看王安。

  “这屋真大。”

  “牛吧,学区房这可是。”

  王安在客厅蹲下来,把最上面那个用旧T恤裹了两层的解开,把烟灰缸拿出来,放到了阳台的台子上。

  开了窗,晚风从阳台吹进来,高楼层的风在大七月的天竟然带着点凉爽。王安点燃一根芙蓉王,抽了一口,烟雾瞬间飘散得无形。

  王晗笙也站在阳台,从背后抱住了他,鼻子顶着他的背。

  “你先注册个微信?”

  “想抱你。”王晗笙的声音埋在王安的背后。

  “明天想去哪玩?”王安右手拿着烟,左手摸着她合在自己小腹上的那双小手。

  “没人的地方,安静的地方。”她反手右手抓住了他的左手,往旁边挪了一点,然后又挪回来。在小指那截断口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握住。

  “汾河怎么样?”

  “好。”她抱得愈发紧了。

  “好了,你抽吧,呛死了,我研究研究我的新手机。”王晗笙说完就趿拉着拖鞋回了客厅沙发上。

  他抬起左手,目光落在那截平整的指根,看了看。

  “哥你手机号多少?我加你个微信。”

  王安报了一串数字。

  “咚!”很快手机传来一声消息提醒,王安拿出来点下同意。

  W.hs:【以后,随时都能找到你啦。{亲亲}】

  W.A:【好{摸摸头}】

  “哥,我先洗澡睡觉了昂。”

  “嗯好。”

  王安又点了一根抽着,低头看了一眼那句‘以后,随时都能找到你啦’,片刻后才把屏幕按灭。

  记得最早的时候,王晗笙刚出生,小小的一团,抱在怀里轻得吓人。王安就静静看着她浑身褶皱,闭着眼蜷缩着,不过哭声可不小。后来,她牙牙学语,含糊不清地吐出那一声“哥哥”。然后,和平常兄妹无异,打打闹闹,记得那个时候她很不听话。

  再后来,只有他们两个。烟烧到头了,他掐了,看着远处的大楼,回头看了看亮堂堂的客厅。

  当的是哥,干的是当爹的活,想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

  “哥,我忘拿毛巾了,帮我拿一下!”

  “哦!”

  拉上了阳台的窗帘,回卧室转了一圈,才想起来,毛巾什么的好像还没收拾。走到沙发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找出了一个袋子,里面有两人的毛巾和洗干净了的内裤袜子什么的。毛巾送进去,王安就在外面把剩下一些杂物收拾收拾。

  过一会儿,王晗笙头上包着条毛巾,穿着条小内裤就出来了。

  “呼,热死我了,哥你去吧。”

  王安也进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把两人衣服扔洗衣机里。旁边就是洗手池,上面放着一个蓝色塑料洗脸盆,里面泡着王晗笙脱下来的内裤,旁边还有她脱下来的白袜子。

  先把袜子拿起来闻了闻,有点汗味,鞋该换了。把俩人的内裤和袜子搓了晾好,完事顺手又打扫了一遍卫生间,没啥事情才出浴室的门。服务行业出身,尤其是已经混到管理层的人,对于擦桌子搞卫生这种事情总是不自觉的就有一套标准,哪怕是在家做家务。出来的时候王晗笙正蹲在地上搞那些杂七杂八。

  “我说,咱现在也不小了,你是不是穿点衣服?”这种毫不设防的青春肉体实在刺眼,哪怕说是自己妹妹。

  “谁家好人快睡觉了还穿衣服,哪间屋子我的?”王晗笙毫不在意地问了问。

  “右边那间带阳台的。”王安蹲下和她一起收拾。

  “那我睡左边。”

  ????????????????????

  “一起睡啊,你要和我分床睡吗?”

  王晗笙抬头看着他,一眨不眨,那双可爱的眼睛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

  “好吧,那就都睡右边吧,右边大点。”王安把那些杂物什么的往卧室拿。

  王安拿着衣服挂到阳台晾好,王晗笙在浴室吹头发。两人挤进了那间带阳台的主卧,王晗笙把隔壁的枕头拿了过来,一床被子,还是这样的配置。

  “好大的床,这么大的屋子好不习惯,静悄悄的。”王晗笙趴在床上,舒服得呈大字型拉伸。

  王安把被子摊开,盖她身上,看着她软乎乎的样子,环着屋子看了一圈。还是没啥东西,床,床头柜,阳台的窗帘拉着,正对着就是卧室的门和占了整整一面墙的大衣柜,挨着阳台还有一个桌子。

  听到王安也上了床,王晗笙蠕动了两下把他从正躺掰过来然后钻进了他怀里。

  王安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好她露在外面的肩膀。今晚的话很少,王安搬家搬了一天,王晗笙上了一天班,两人疲惫感上来得很快。

  王晗笙在王安怀中已经有了微微的鼾声,王安睡不着,看了看天花板,啥也看不到,一片黑。上夜班的,按理来说即便是休息日晚上也是最好不要睡觉,不然会破坏掉生物钟。

  不知道几点睡着的,三点多他上厕所醒了一次,王晗笙还在睡。六点多他又醒了,从旧家带过来的窗帘遮光性极好,黑漆漆的。

  再睁眼,已经是八点多了,王晗笙不知道在摸索什么,摸着床头柜的手机,一时拿不起来。

  王安想了想,伸手穿过她脖子下面,把她揽过来抱在怀里,抓住两只小手,放一起揉着,尤其是指关节,重点捏一捏。

  “嗯……把你弄醒了?”王晗笙被小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蠕来蠕去把他给弄醒了。

  “别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咋了。”服务行业的操作间,如果是透明的,一般都要戴一次性手套。好一点的店面,手套是比较紧的带弹性的那种,手被捂着会出汗,久而久之,手的指关节会疼。白天一般感觉不到,早上刚睡醒的时候最明显。王安觉得自己真是上夜班上傻了,为什么她自从开始打暑假工早上洗漱就变慢了,早就觉得不对这么久了都没发现。

  “行了行了,我去洗漱了。”她把手抽了回去,想起身。

  王安胳膊没动,想问她为什么不说,想了想,把胳膊拿开。王晗笙起身从衣柜里找了件半袖穿上就出了卧室,卫生间有水声传进来。

  她出来的时候,王安也起了。她进卧室找裤子穿,王安去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蹬鞋了,一只脚踩着另一只的鞋跟,蹭了两下才穿上。

  “哥,钥匙。”

  王安才想起来忘了件事,从兜里掏出两串钥匙,摘下一把,又连着门卡一起递过去。

  “你自己锁。”王安先出了门,王晗笙跟在后面把门带上。她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没动静。

  “反了。”

  她哦了一声,反过来,听见里面当的一下。

  今天太阳不毒,有一层云压着。小区门口有一排共享单车,王安拿自己的手机微信给她转了五百块钱,把她手机拿过来点了点,王晗笙也成为了尊贵的哈啰会员。

  路不用问,一直往西就是。到了悬索桥上,王晗笙突然蹬快两下,超过了王安。

  “哥,好宽的河!”她把车骑到路边,一只脚踩在路牙上,王安慢下来,停在她旁边。

  第6章 桥

  汾河不是封闭公园,在桥的非机动车道上,顺着河道,能看到对面暗红色的塑胶跑道。每隔一段就摆着木质长椅,国槐、白杨树沿着堤岸排开,风从河面上漫过来,势头不小,温热的,但感觉不到水汽。

  王晗笙撑着单车,抬手把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她看着远处,王安在旁边只能看到侧脸。

  她今天没有扎头发,额头前的碎发在风中乱飘,脸上还是带着些许稚嫩和婴儿肥,穿着那件黑色的半袖。因为撑着单车,浅蓝色的牛仔裤脚和小白鞋的中间露出来一小截白色的袜子。她身上所有的衣服都是王安给买的,最新的裤子也穿了有半年,但身上的气质让他恍惚。

  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过那种瞬间,某位亲戚家的小孩,明明在印象里一直是个小屁孩。然后你在外面浑浑噩噩过了不知道多久,某一年你作为长辈和她突然再见面。第一眼你认不出她是谁,然后她和你记忆中那张脸重合,才意识到距离曾经那一天已经过去好几年。

  最终用多年的所谓阅历憋出一句——“都这么大了?”。

  王安竟然回忆不出她是在什么时候长大的。

  两个人骑一段,停一段,时不时下来看两眼,在护栏边站一会儿。

  一处台阶上坐着几个人在吃盒饭,旁边放着一个音箱,声音不大,放老歌,王安站着听了两句。一个钓鱼的老头从后面过来,跟他借火,王安掏出打火机给他。

  晗笙本在护栏边,这时候转过身,走过来,站在王安侧后方,一只手搭上他的胳膊。

  老头点上,说了声谢,走了。王安把打火机塞回兜里,她的手还在他胳膊上。

  中午往回骑,河堤尽头有一排饭馆。两个人挑了一家,要了两大碗饸烙面。面上来,两人吃得很快,吃完还剩点汤,她端起来喝了两口。

  没回家,王安带她来了万达。电梯一层一层往上,晗笙站在王安旁边,看电梯里的楼层牌。到四楼出来,一圈都是卖衣服的,一家挨着一家,但都没啥人,门口的导购有的在两两闲聊,有的则是有人路过就开始介绍。

  第一家她没进,第二家进去转了一圈,出来了。第三家有两个店员,一个在门口,一个在里面。两人走进去,王晗笙蹲在一排货架前看了两分钟,起来,又换了一排。

  店员跟过来问码数,问用途。

  “上班穿的。”

  店员拿了三双过来,一双贵一百。她坐在旁边的皮墩上试,先试最便宜那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把鞋脱了,试另一双。

  这时候王安的手机响了,是赵旭涛打来的,说明天有事,问他能不能早两个小时到,怕店里有带训员处理不了的事情。王安走到门口说了两三分钟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穿回了自己那双白鞋,地上放着三个鞋盒。第三盒摆在最边上,封条撕了一半。

  “哪双?”

  “这个。”

  她指的是最最早那双便宜的,王安看了看那三个盒子。走过去,把最边上那盒拿起来,翻开盖。白色的平底款式,鞋帮上一道浅粉的边。

  “试试。”他看了一下标签上的价格。

  “哥。”

  “试。”

  她坐回去,把鞋穿上,站起来走两步。

  “怎么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说:“不顶脚。”

  王安让店员把王晗笙挑的那双运动款灰色网鞋也打包起来,看见她准备换回那双旧鞋。

  “就穿着吧?旧的扔算了。”

  “还能穿。”

  王安没再说什么,两人又逛了逛,但没买什么了。出来的时候五点多,太阳还挂着,光斜了。在商场一楼门口,王晗笙问他:“哥,明天你几点走?”

  “下午五点前。”

  “哦。”

  到家,王安去阳台收衣服,回来的时候,看见她把那双旧鞋又拿起来,翻过来看鞋底,看了一会儿,塞进了门口鞋架下层,然后去收拾剩下不多的箱子。

  王安去阳台抽着烟,把手机上排班表翻出来看。明天林孜艺休息,赵旭涛竟然也在周六休息了。大节假日,只有自己和刘洋两个人管事的。

  然后又点开袋鼠和音符的差评,分类大概理了一下,差评不多,但比例最多的是服务类。服务类又大致分两类,一是服务员脸色太死板,让人不舒服。二是服务滞后,按了服务铃按了得等很久服务员才来。

  服务员服务态度问题,都只是上个班,其实不能强求每个人都把店当成自己家,拆解一下其实三方面。第一,钱不到位。第二,没有归属感,压根没想着长期发展。第三,就是累了。本质都是对现所处环境的不满,对自己的生活都不热爱了,自然混一天是一天。解决方法其实很简单,归属感等于五险一金,起码在龙城这个地方,没毛病。累了就加休息,四天休息是保证不累死,六天休息才能提升工作质量。

  王安自己就从服务员过来的,前半夜站岗,后半夜就是无休止地打扫卫生,回去累得一觉睡醒就又该上班了,第二天浑身难受。又是夜班又是无休止的体力活,时间长了脑子都不会转了。所以对于这六天休息怎么休,他并不想直接排大小周,因为服务行业没有节假日,如何真正提高服务质量才是核心。他想的是上五休一,一个月四次单休保证休息,一次双休来给他们一点活着的感觉。他也不想这样,但第一他也不是老板,第二人力成本是真的吓人。这次组织架构的调整真正的成本大头其实不在于休息的增加,在于五险一金。

  无论是王安和葛颂提出的增加休息日,潘毅自己想的架构调整,或是赵旭涛提出的底薪加加班费结构规避劳动风险,几乎都没有什么异议。只有郝宇航和薛刚提出的五险一金,讨论的时间最久。因为他代表员工少400块钱报酬,老板多一千块钱成本,一个店十个人老板就要多花一万,管理层工资高要足额缴纳,成本更是成倍增长。这个行业又都是年轻人多,到底更在意五险一金还是到手的400块钱,到底能不能真的降低离职率,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不过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抛开那些官话,对于他们管理层自己来说,这项福利既然潘毅提出来了,那就要尽量争取。

  到现在为止,无论这项福利到底是为了谁,总之几家店都在尽可能控制离职率,尽可能留人,拿出数据给潘毅一个答复。但同时,压在三家店头上的,还有一个任务,那就是改制,定sop。没人提,但八月中开大会的时候各店肯定要有说的才行,执行进度最差的,到时候肯定不好看。

  那些大箱子彻底收拾完,王晗笙走到阳台门边靠着,安静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干净的白瓷砖地板,干净的居家拖鞋,干净的纯棉袜子。无不告诉她,她现在正在过着“正常人”的生活。

  王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侧过头轻声道:“早点洗澡休息吧,我今晚不一定睡,你明天还上班。”

  王晗笙点点头,洗澡去了。

  王安先把服务类的改善计划记在了备忘录,又开始想怎么降低人员流失率。

  员工,要什么。工资是市场定的,魔音的工资已经比肩头部品牌了,高出太多会出问题,即便王安也是拿工资的,但他也知道工资绝对不是主要原因。

  想了半天,王安只觉得万把块钱确实不好挣,揉了揉脸转身进了浴室。

  那小丫头今天内裤泡也没泡,就那么挂着。收拾完进了卧室,灯还亮着,王晗笙已经躺下了,脸朝里在看手机。

  他把灯关了在外侧躺下,王晗笙立马放了手机翻了个身,右腿压着他的右侧,像个八爪鱼一样缠上来。

  王安已经习惯了,这几年,两人经常挤在一处睡觉,尤其是冬天的时候。之前住过桥洞,睡过大街,换过很多地方,后来到了出租屋,一起睡觉这事,倒一直没变。

  只是今天,王晗笙不像平时那样很快安静下来。

  “哥……”糯糯的,王安低头看她。

  她抬起脸,慢慢靠近,这个吻带着一点颤抖,带着怯生生的索取。

  黑暗里,他想起两年前那间出租屋里。那时候他们刚有了一个勉强能称作家的地方,屋子阴暗,东西不多,连两个人的温饱都还没有着落。

  有天王晗笙忽然问他:“哥,你说人是不是一辈子必须要选择一个人和自己相伴一生啊?”

  王安当时没想太多,只说可能吧。

  她又问:“那我们两个人过一辈子好不好?”他记得自己看了她一会儿,那张小脸上带着稚气,一双可爱的杏仁眼认真得很。王安只当她是缺乏安全感,想要一个永远不会离开她的人。

  他说:“好。”然后这句话后来没有再被提起过,他记得是这样。王安回过神来,她没有催他,在安静地等着,他抬起右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

  这个吻并不是从今晚才开始的,去年冬天,她曾经很认真地问过他,要不要试试亲嘴。

  那时候王安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半年多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把许多事情想上无数遍。不是没有想过他们之间究竟算什么,这座桥最后会是哪里。只是每次想到最后,眼前浮现的还是这个记忆里的小鼻涕包。

  按那个说法,如果人生真要选择一个人相伴一生,他暂时想不出还有谁。

  王安收拢手臂认真地回应了她,丝丝的快感从舌头的互相摩擦中产生。

  片刻之后,两人缓缓分开,鼻尖仍旧抵着,呼吸交织在一起。

  王晗笙没有说话,只往他怀里靠了靠。

  “睡觉吧。”王安说。

  “嗯。”

  黑暗中,王安睁着眼,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清,很久也没什么睡意。

  第7章 前半夜

  王安不知道是几点睡着的,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家里空无一人。

  拿出手机,下午四点,还有妹妹发来的几条消息。

  W.hs:【哥,我去上班啦。】

  W.hs:【我到啦!(照片)】

  W.hs:【我要上班啦,要失联了。】

  W.hs:【吃饭啦,今天和玥玥吃的炒刀削面,她还请我喝了可乐。(照片)】

  最后一条是一个半小时前发来的。

  W.hs:【你是不是又准备不吃饭?】

  王安抬手揉了揉睡乱的头发。他昨晚睡得晚,现在脑子还有点沉。几条消息看下来,倒像是王晗笙还在家里。

  W.A:【刚醒。】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W.A:【好好上班。】

  刚准备放下手机,又重新点开聊天框。

  W.A:【对了,替我谢谢你闺蜜。】

  他在小区门口买了一包长乐九美,撕开抽出一支点上。第一次抽到这款还是当服务员的时候,打扫卫生捡到客人落下的半包,味道很特别,后来就记住了。

  烟气进喉是柔的,前段有一点清甜,中间有烟草的苦味,尾调是一种特殊的果香味。

  他夹着烟往启智产业园走,白天的烈日往西边沉了一点,正是大下午人多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蝉一直在叫。

  到店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见他,旁边还站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理着一头微分碎盖的年轻人。要不是他穿着衬衫马甲,怎么看都像是大学生刚毕业。

  “王经理好。”

  他点了点头,没记错的话她叫何静静,来了半个月,不算是新人……

  绕前厅、走廊、包厢走了一圈,现在卖了多少钱,今晚要补的物料、几处有问题的卫生死角,记了记,才进了办公室。

  事情不少,排班表,各种单据核对检查签字。弄完抬头看了眼监控,下午场一般都是团购客人,现在六点,开始大批离客。

  王安拿出本子开始理sop和今天的开会内容,想到一个,写一个。

  “进。”这时候有敲门声。

  韩俊杰顶着他那头碎盖进来。

  “王经理,这是今天白班的交接表。”

  王安拿起前台和超市的两张表对了一下,今天周六,白班的营业额五千多,对比前两天可以说是很高了。看了看,签了字。

  “韩带训,明天16号转班来夜班吧,夜班需要一个能修得了设备的人。白班让刘洋先去,白班事少,给他留点时间把标准带出来。”韩俊杰已经上了两个月的白班,夜班永远是林孜艺和刘洋,这不对。

  韩俊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怔了一下才开口问“赵店知道吗?”

  “和赵店说过了。刘洋和林孜艺已经连续两个多月夜班了,要轮开。其次,店里带训员主要分管职责已经发到群里了,夜班需要你把维修流程给理出来。”王安没有看他,只是电脑上打开了排班表看着。

  韩俊杰应了声出去了。

  王安昨天下午就和赵旭涛说过这个事,赵旭涛先是问‘不调不行吗?’,后面是‘你确定能推进?’,再然后才说‘你来吧,我在忙’。

  王安整理了下眼前的工作,抽了根烟,七点钟,准备开完会吃饭。

  把卫生问题简单提了几句,但无非是随手清洁,因为白班的卫生情况是夜班收拾的。又说了说服务态度什么的,就散会安排吃饭。

  韩俊杰和收银先进休息室吃饭,王安在前台顶着,顺便把前台的卫生擦一擦,服务员去了水吧备小吃。

  经开区店是管饭的,和楼下的一家饭店合作,每天下午一顿,半夜一顿,两个菜一个汤,一盆大米,今天是辣椒炒肉西红柿鸡蛋和鸡蛋汤。

  吃完饭出来是八点,晚高峰。客人好几波好几波进,电梯的门每次开门,都是满满的人。

  让服务员去过道站岗,看有没有客人需要服务。他在前台和韩俊杰收银小姑娘三个人先把客人都带进去,然后让韩俊杰去把酒水上了,它去送果盘和小吃。

  高峰期都是小事,话筒没电池,果盘催单,包厢里空调不凉,客人找不到厕所。每一件都是几分钟的事,堆在一起就是一个小时。

  忙完已经快九点,刘洋带着一个收银和四个服务员也上班了。王安简单说了两句就让他们上岗,让刘洋把过道事情处理好。他巡了一遍场,卫生间有人吐小便池里了,保洁阿姨还在擦过道,叫过来让优先处理。

  大大小小处理了一波才得了闲,坐机房点了根烟,想从头到尾有没有什么可以优化的地方。

  九点十几分,对讲机又响了。

  “王经理,麻烦来一下312。”

  刘洋的声音,后面有别的杂音,听不清。

  王安推门出去,走廊上刘洋站在312门口,脸色不好看。旁边跟着一个小时工服务员,戴着兼职的工牌,眼睛红着。

  “怎么回事。”

  “这桌带酒了。”刘洋说,“一瓶白的,我进去说要么寄存,要么收开瓶费,他骂我是个什么东西,拿着瓶子差点就要摔我们头上。”

  “你也进去了?”王安看着那个小时工。

  “是他让我进去收的。”那孩子声音有点抖。

  王安走到门边,从门上的小圆窗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四个人,三男一女。桌上一瓶白的已经开了,还带着外面的一次性纸杯。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个老歌,跟不上调。

  “前台前台,312客人是怎么开的。”王安摁着对讲机问了一句。

  “王经理,单开三小时。”听到前台回复,他回了个收到,整理了下袖口,推门进去。屋里歌声停了,三个人看着他。

  王安先弯了下腰。

  “几位不好意思,我是这边经理,刚才我们的人说话不好听,我替他道个歉。”

  靠门那个男的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你就是经理?”

  “是。”

  “你们这是什么规矩?客人自己的酒,你们凭什么收!”

  “不是收,”王安说,“是这么回事。”

  “什么这么回事!”

  王安等他停了,才接着说。

  “您这瓶酒是您自己买的,我知道。可万一您喝出点什么,回头算谁的。”

  “算我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已经喝的面红耳赤的男人开口。

  “话是这么说,”王安说,“真出了事,人家找的也是我们这个店。”

  那男的没接,王安看了一眼桌上那瓶青花30和一桌子的小吃果盘。

  “没有提前告知是我们的原因,今天这瓶酒我给您开了,不收钱。以后您要是再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给您留位置,这是我的名片。”王安说着从兜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那个女的先开口了“行了行了,人家经理都这么说了。”

  男的一挥手。

  “开吧。”

  王安朝刘洋点了下头,出去了,他在走廊上站住。

  等刘洋出来,他才开口。

  “刘洋。”

  “嗯。”

  “进包厢之前,先看啥酒,然后看人数,再看人喝到哪一步了。你一句‘不能自带’就进去,是把人顶到墙上。人一顶到墙上,尤其喝多了酒,就剩两条路,要么认,要么打。”

  看刘洋不说话,拉他到过道边上。

  “要先给他台阶,他才有地方下。这桌喝的青花30,一瓶一千,明显吃饭没喝完带过来的。四个人,单开大包,里面还有俩果盘和一桌子小吃,套餐会员卡都没搞,不差钱。”

  “好了知道了。”刘洋开口了。

  “行,下次这事你自己处理,处理完把流程和结果告诉我。”

  王安说完准备再去巡一遍场,走廊另一头有人过来,走得不快,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还看了他一眼。

  王安没抬头,划了两下屏幕。巡完一遍场,对讲机来来去去呼了几声,又回了办公室,在本子上分析客诉。

  十点钟,对讲机又响了。

  “王经理,你能过来一下吗。”还是刘洋。

  “哪。”

  “315门口。”

  到了315,就看到刘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果盘。果盘是新切的,西瓜、哈密瓜、圣女果,码得挺齐,插着几根牙签。

  “313客人点的,让送给315包厢的小姑娘。315里是几个女孩,313客人想搭讪,还让看能不能要到微信。”

  王安看了一眼315和313那扇门。

  “你进去说过没有。”

  “还没,不知道要不要送,万一313客人反悔了这盘果盘又是麻烦。”刘洋咽了一下。

  “果盘先放回去。”

  “那313那边……”

  “先不说。”

  两个包厢挨着,中间没有314,王安来到313门口从圆窗看了一眼。里面四五个男的,都三十往上。桌上摆着两箱勇闯,喝了不少。有个人正朝门口这边看,看见他,把头转回去了。

  王安转回来。“给315客人换房,换到最里面的325大包。就说315有个预订,道个歉,免费给升个大包,果盘小吃重新上一下,再送壶茶进去。要是313客人问,就说315客人有事提前走了,果盘的钱给313退了或者上了。”

  刘洋把果盘给了一个服务员让送回去了,自己进了315去说。

  王安站在过道,看着315的四个女孩,第一个出来,第二个,第三个。最后那个,头发扎得很紧,穿一件黑色短袖。她出来的时候,抬头跟王安撞上了眼。

  她停了一下,后面三个人已经走到325门口了,回头喊她,她没动。

  “你是晗笙她哥?”

  第8章 后半夜

  “你是玥玥?”看着比自己妹妹还矮一头的这个女孩,王安细看了看才认出来。

  “你怎么知道?”

  “我妹说的。”

  “我叫安玥,玥玥可不是谁都能叫的哦。”她顶着一张娃娃脸,金框眼镜背后的一双圆眼看着王安,在笑,两边浅浅凹出两个小梨涡。

  她手里还拎着手机和一小袋东西,王安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包厢。桌上摆着蛋糕,还没拆封,塑料盒盖着。

  “今天什么日子?”

  “哦,”她说,“我今天生日。”

  王安点了点头,做了个手势,“325那边请。”

  她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晗笙不来,她嫌太晚。”

  “嗯。”

  “那我走啦?”安玥挥了挥手,往325那边跑过去了。

  王安站在原地,看着325的门关上。他回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拉开抽屉拿了张纸。

  写了大半页,看着,越看眉头皱得越厉害。

  自带酒水收不出来,还要找到他,不正常。之前刘洋是怎么收的他不用想也知道,收不出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发生过。今天这样应该是前两天赵旭涛给定的一些死规矩,这一搞很多问题就出现了。

  客人骚扰先不谈,确实是小众事件,需要应急预案。

  那第二件事,安玥一群人拎着蛋糕上来的,店里果盘都没送。客人过生日,没人知道,拎着蛋糕上来,没有服务意识。

  第三件事最严重,他要没记错,这个安玥是妹妹的初中同学,那就是说,未成年。

  他把写的这些登记到自己的WPS表格里,登记到最后的时候,想了想,直接保存,然后退了账号。

  他起身,把办公室的门拉开,出去巡了一遍场,312后续又点了箱百威,还在喝着。走廊上没啥人了,325里面还在唱,313已经客离,进了新的客人。

  后半夜两点,客离了一半。王安把公播关了,巡了一遍场,基本没啥事了,对讲机呼所有正式工来前台开会,过道只留两个小时工盯着。

  刘洋带着两个服务员来了前台,收银也出来,四个人排好了队。

  “今天,讲一下客诉处理。”王安直击主题。

  “先说自带酒水,前台忙的时候可以先让进包厢,但对讲机直接呼一声,最快的速度解决。自带基本有三种情况,第一,不知道,是没有提醒到位,前台开台看到了要注意提醒。第二,知道但还是自带,基本是年轻人居多,话术等下会发到群里,如果还是不行,就告知,如果自带酒水零食吐到包厢或者太乱,要收清洁费,你们可以理解为小费,小包50,中包70,大包100,我说的,我们提供包厢提供服务,但自带不属于服务范畴,但一定要提前告知,如果客人已经喝了不少,就找最清醒的那个去告知。第三,知道,但是进去说一言不合就要闹事的,找我。”

  王安说得很详细,听到小费的时候有人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都知道现在的量贩KTV哪有小费一说,而且一下多拿几十块钱,很爽了。

  “然后是包厢客人互相骚扰的情况,先给被骚扰的客人换包厢,话术等下也会发,记住了,尽可能不要让客人之间有矛盾,我们不好拉。”王安看到过道有客人出来了,就没展开讲,直接先散会。

  王安回了办公室,把两个客诉预案流程话术发到了工作群里,然后对讲机呼了下刘洋。

  店里两个厕所,一个在大过道中间,另一个,在前台斜对面。

  “晚上好。”何静静看见有人过来,打了个招呼。

  安玥在台子边上站了会儿,边上一个卡盒搁着一摞卡片,她抽出一张,看了看,揣进兜里了。

  排班表已经做成了电子版,应急预案和sop标准暂时也想不到什么了,这才点了根烟等刘洋过来。

  等刘洋进来,王安递了根烟过去,他明显愣了一下。王安踢了个皮墩过去,把打火机也从桌子上按着划过去。

  “刘带训,明天白班。班表一会儿发群里,白班要把标准带出来,无论是清洁效率标准还是服务sop,一周之后我会检查。还有客诉的应急预案,我知道以前是什么样,但是现在你也知道是什么情况,所以会有一个共享文档,会一直更新特殊客诉的应急预案,你要把它落实。然后以后每天处理了什么客诉,怎么处理的,结果是什么,如果是团购客户后续的评价跟踪也要有,一日一发,发到群里。”王安一口气把该说的说完,现场的三言两语比什么都管用。

  刘洋把烟点上,二郎腿翘起来然后又放下“赵店知道了吗?”

  “知道。”刘洋年近三十,王安看了看他长期夜班有些秃顶的头发,然后转回他的脸上。

  “虽然老板发话了,但也没必要这样吧?”刘洋很难受,因为这样代表所有人以后都没法再摸鱼,还有就是一个打工人对于规矩的增加有天生的排斥。

  “很多客诉的落实不仅仅是要员工遵守,你们带训员的能力也需要提高,有什么不知道的尽管问。”

  刘洋抬了下头,没再说话了,他只是个带训员,领导发话了他还能怎么着。

  王安和刘洋一起出了办公室,然后一起去巡场。

  两个服务员一个在水吧,刚拿着收回来的杯具在洗,另一个在过道守着,顺便拿着毛巾擦着过道的玻璃墙壁。325客离了,两个小时工刚推着清洁推车进去。包厢门开着,王安和刘洋在门口看了看,然后和刘洋交代了下小时工的主要带训方向和注意事项。让他回前台一起帮忙去盘点,把前台的东西也抓一抓。白班只有四个人,赵旭涛,刘洋,还有一个服务员和一个小时工,到了白班,刘洋基本上要统筹整个店面运营,赵旭涛有他店长的工作。

  王安从电梯里出来点了根烟,周六晚上人不少,有五个包厢的客人都是卡着五点才走。

  下午四点多到六点,将近14个小时,这时候看什么都觉得晃,路灯还亮着,日光已经压过来了,灰蒙蒙的。

  他掏出手机,屏幕还停在微信上,最后一条,是晗笙昨晚发的。

  W.hs:【哥,我做了菜,你回来记得吃。{抱抱}(照片x3)】

  一个炒茄子,一个炒芹菜,还有两个水煮蛋。

  他回了个抱抱的表情,然后旁边扫了个单车骑上往回走。

  昨晚他看见了,当时想着312的事,没来得及回,后来忙忘了。客厅拉着窗帘,卧室的门有条缝没关严,客厅里还残留着炒菜的微微油烟味。

  进门客厅的餐桌上扣着几只碗,菜还剩大半,没完全凉,夏天就这点好。厨房的灶台很干净,电饭煲里还有一半的米饭。阳台的衣服也全收了,窗台上还摆着一双小白鞋,那双旧的被换下来的。

  他吃完把锅碗洗了,又去洗了个澡出来,轻轻推开卧室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帘的缝里透进来一条光。

  他走到床边,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起床了。”

  她没动,他又叫了一声。

  “嗯……”她把脸埋进枕头,“几点了?”

  “马上八点了。”

  “我九点上班……想再睡会儿。”她说是说,还是一溜烟坐了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浑身啥也没穿,眯着眼看他:“哥,你才回来啊。”

  “周六忙。”他伸手,把她头顶一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没按动,就收回了手,出了卧室。

  她进了卫生间洗漱,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昨晚她发的那几条消息。

  她洗漱完回卧室穿衣服,过了一会儿出来去门口换了那双灰色运动网鞋,提着装着小鹿的工服的塑料袋子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脚。

  “行吗。”

  他从下到上看了一遍,黑运动裤,灰色半袖,扎着马尾:“嗯,很精干。”

  “那我走了。”她说着,过来站定,张开双手。

  王安起身抱她,王晗笙垫着脚在他脖子后面深深闻了闻,才松开往门口走。

  “路上看着点车。”门带上,咔嗒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拉开窗帘,点了根烟,等了不多时就看到她往小区外走,走得挺快。

  掐了烟,他放下窗帘,回卧室躺下。

  下午六点,孟凡明的某某把他叫醒。他躺着缓了一阵,伸手把闹钟关了,锁屏往下滑,微信有几十条消息,然后是银行卡的交易信息。今天15号,发工资了,4800多。这是他在龙城这个地方,一个KTV主管的工资。他跳下了床,把家里的窗帘都拉开,让阳光照一照。

  洗漱完出门,到店还没到七点。

  白班的人正在收拾,刘洋在前台对班次,眼睛有点血丝,看到王安从电梯里出来打了个招呼。

  早上六点下班,中午12点上班肯定睡不好。王安过去说了句辛苦,店里巡了遍场,进了办公室。

  赵旭涛靠在椅子上,正翻着一本纸质台账。

  “赵店。”

  “嗯,坐。”赵旭涛还在看,头没抬,“昨天辛苦了。”

  “不谈什么幸不辛苦。”王安坐下来,把烟摸出来,给赵旭涛发了一根。

  王安抽了一口,整理了一下袖口。“赵店,昨晚有两件事,我想跟你定一下。”

  第9章 留痕

  “说。”

  “第一件,客人过生日,我想给带训员送果盘的权利。”王安说,“昨晚有桌客人拎着蛋糕上来的,咱店里啥都没说,人过生日来你这儿消费,你一点反应都没有,说不过去。”

  赵旭涛看着台账笑了笑:“你想给客人送蛋糕?”

  “太麻烦,果盘最合适,成本没几个钱。关键是做惊喜服务,不做什么额外服务,有的客人也不喜欢被打扰,让人送个果盘说几句祝贺的话就好。附近的同行不少,咱得让人记住。”

  赵旭涛磕了磕烟灰:“行。”

  “第二件事,还是那桌客人,都是学生模样的女孩,前台没核身份证,就放进来了。”

  “多大?”

  “都是十六七岁。”

  赵旭涛把手里的东西合上,抬起头,眉头皱了皱。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未成年人我们的团购是没法核销的,会员卡未成年也没法实名。最大的问题是自来客怎么登记,不可能让每个客人都出示身份证,这个隐私我们也没法保证。”赵旭涛又想了想:“核出来是未成年,劝出去?”

  “前台看客人样貌,疑似未成年就让出示身份证或者电子身份证,然后登记表上加上年龄一栏,不用写身份证号。要真是未成年人,道个歉,说店里规定,未成年人要家长陪同,对小孩子话术软一点。”

  “人家自己来的,家长也不在,你劝人家出去,人家乐意?”

  “不乐意也得劝,”王安说,“哪天查到了就是大事。”

  赵旭涛抽了口烟,没说话。

  王安接着说:“而且未成年人也没什么消费能力。”

  “可以,你发一套话术到群里,把这个事情落实掉。”烟抽完了,赵旭涛把烟头掐了。

  “好。”

  王安出了办公室,转了一圈去休息室吃了点东西,出来的时候晚高峰已经上人了。

  电梯门一开,一拨一拨的客人往里走。赵旭涛在前台帮忙,刘洋在过道走来走去,王安去了出品,刚走到水吧,就闻到一股味。

  排风口返上来的,烟味混着下水道的味,从天花板的检修口往外冒,不算重。

  韩俊杰夜班,但是也提前来了,正在水吧低头切果盘。

  “这个味多久了。”王安问。

  “下午就有,报物业了,说是风机的问题,明天来修。”

  韩俊杰正拿着西瓜皮拉着花。

  “记一下。”

  韩俊杰手里切到一半,停了,抬头看他:“记什么?”

  “记下来,几点报的,报给谁了,约的几点修,写本子上,或者发群里。”

  韩俊杰把瓜皮花立在盘子中间皱眉:“修了不就行了,记这些干嘛。”

  “上次空调也是修完没人记,过了一个月又坏,从头查,查了两天才找到是同一个毛病。你记一笔,下次十分钟就办完。”

  韩俊杰又低头切着西瓜,王安从兜里掏出手机,微信给他发了个格式。

  “还有,果盘现在平均多长时间出?”王安把手机装了,拿起堆了一摞的单子看了看,转身打茶水。

  “没算过。”

  “那就从今晚开始算,每单记下时间,下单几点,出单几点。一天下来,你就知道慢在哪了。”

  “这也记?”韩俊杰的声音高了一点,“店里一共没几个人,水吧这块又要切果盘又要出饮品,你又让记这个又让记那个,哪来的空。”

  “你不记,客人催的就是咱们。果盘送的慢,还有一个风险,客人会连带着感觉酒水也慢。”

  韩俊杰把切好的果盘端起来,不吭气,端着出去了。

  王安也端着茶水和几个杯子出去。

  九点和赵旭涛交了班,夜班上班也没开会,直接就让先上岗。今天果盘很多,十点前台在催了。

  “王经理,312、308、316,三单果盘都在等,客人按铃了。”

  王安走到水吧,韩俊杰正切,切了一半,又被叫去送冰桶,果盘搁在案上,晾着。王安没催他,叫了个服务员进去帮忙。

  过道那头,林孜艺在走廊转着,看着客人一个包厢一个包厢地进出,有点不知所措。

  她刚升带训员,今天第一次接管外场,以前她一直在前台区域,管的是开台、出品、各种单子,偶尔有客诉也有领导处理。但外场不一样,是直接面对客人当面解决问题的。

  走廊尽头,一个包厢的门开了,出来一个男的,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又往这边走了两步,站住了。

  林孜艺看见了他,没动,甚至连招呼都忘记打。王安走过去,在她旁边低声说:“那个客人,出来半天在门口东张西望,不去看看?一会要找去前台了,过去问问。”

  林孜艺哦了一声,走过去抬起手做一个服务指引手势:“晚上好。”

  那客人看见她,像看见了救星:“来的正好,找你们服务员,包厢里没水了。”

  “好的,我帮您叫。”林孜艺拿过对讲机,“水吧水吧,323补一壶开水。”

  “好的收到。”

  客人回包厢了,林孜艺回来,王安站那儿等她。

  “外场不用你多聪明,你只要让客人觉得,这个店里有人管他。你站在这儿,客人不知道你是谁,你开口问一句,你就是这个店的人。”

  林孜艺点头。

  “还有,外场遇到你接不住的事,像是客人喝了酒闹事、投诉、要退钱这些,你先稳住人,再呼我。别自己硬顶,也别晾着客人。”

  “知道了。”

  林孜艺往走廊那头走了,王安看她走到下一个包厢门口,又站住了,敲了敲门。王安看了看回了办公室。

  刚坐下,手机亮了一下。

  妹妹:【哥,晚上吃了没。】

  他打了两个字:吃了。

  然后又删了。

  重新打:【在忙,早点睡。】发了出去。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点了一根烟。

  明天是周一,所以后半夜一点多的时候人少了大半,王安把韩俊杰和林孜艺叫到办公室。

  “坐。”他指了指两个皮墩。

  等两人坐下,王安点了根烟,给韩俊杰发了一根。

  “以后你们俩,职能分开,我直接说,你们两个先听。”

  韩俊杰自顾自抽着烟,没说话,林孜艺坐得直直的,看着他。

  “韩俊杰,你主管维修和水吧出品。店里的设备、排风、灯、音响,报修归你。水吧的出餐质量,出品时间,也归你。果盘慢了,是你的事。排风坏了,是你的事。所有报修、出品记录,你留痕。”

  韩俊杰弹了弹烟灰:“行。”

  “林孜艺,你负责外场和过道。所有的客诉,你来接。几点、哪个包厢、因为什么、怎么处理的,后续的追踪结果,留痕,一天一汇总,发到群里。”

  “留痕……是什么意思?”林孜艺问。

  “就是留记录,”王安说,“客人说的事,光记在脑子里没用。写下来,攒着,时间长了,你就知道店里的问题都出在哪。哪个包厢总投诉,哪个时段总出事,客诉都是哪些方面,记录里都有。”

  “那……韩俊杰那边的事,我也记?”

  “你只管外场接到的,比如说,水吧出品慢,客人在包厢等烦了,按铃骂人了。这是你接到的客诉,你记下来,跟韩俊杰对接,他改,你继续记录。”

  韩俊杰笑了:“意思是我干活,她记账?”

  “意思是你们俩是一条线,”王安盯着他说,“她记录,你改进。记录不是找你茬,是给店里看的。哪天老板问起来,你手里有东西,面子上不会太难看。”

  韩俊杰不说话了,闷头抽烟。

  “还有。”王安说,“今晚排风那个记录,明天物业来修,修完在群里说一声。果盘出品时间,从今晚开始记,一周后,我看数据。”

  “OK”韩俊杰把烟掐了,站起来,“那我先出去了,水吧还没收。”

  “嗯。”

  韩俊杰出去了,林孜艺想了想,开口:“王经理……我今天,是不是太慢了。”

  “第一次,慢是正常的,现在是2026年,咱们不是看场子的,是管事的,你就是外场的负责人。安排外场服务员,一起把外场这片区域管好,去协调好。”

  “嗯好。”她双手拉开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光顾着说话,烟灰缸里还剩半截烟,他拿起来续上。排班表他自己的休假还有很多,得赶紧休,不然会成为工贼。

  早上五点二十,王安出了电梯门,今天下班早,天还没亮。

  客厅扣着几个碗,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早饭。他坐下来吃完收拾了,洗了个澡坐客厅的沙发上发呆。在之前他是主管的时候,一个月只有四天休息,有时候还之后休息三天。现在一个月休息八天,明后两天周一周二他休息,一时还不适应。

  进了左边那间卧室,窗帘没拉,床铺也被收拾到隔壁了,第一眼看过去都会觉得还没租出去。

  他从床头柜里翻出一摞书,抽出一本,封面写着《企业管理概论》。

  到了阳台,天已经基本亮了,就坐旁边的凳子上翻着看了起来。

  八点钟靠阳台的卧室有手机铃声,是一首王安没听过的歌。不多时,王晗笙拉开阳台门的窗帘,靠在推拉门的门框上。

  “为啥不亲我?”

  第10章 魔音-王经理

  王安把书按住,没抬头。

  “什么时候醒的?”

  “忘了,但醒了有一会儿了。”她头发散着,“我听见你洗澡了,还在客厅转了一圈。”

  “怎么不睡了?”

  “我在等你进来,没等到。”

  王安翻书的手停了停,他把那页折了个角,合上,抓在手里。

  “去洗脸。”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卫生间的水声响起来,王安在阳台上站起来,从窗户看着楼下。有个小孩在滑平板,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哗啦啦一阵一阵的。

  水声停了,王安见她出来,叫了她一声。

  “干嘛……唔……”

  王晗笙浑身只穿着一件灰色半袖,不长,盖不住下面的纯白色小内裤。王安双臂从她胳膊下面伸过去,说是抱,更像是提。

  记忆中,妹妹那张脸总是给王安一种孩子气的感觉。可那天在桥边,王安能明显感觉到那种孩子气的褪去。

  兄妹之间为什么会有欲望,他想了很多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明明对她的身体如此熟悉,一直把她当小孩子,可每次看到她那副毫不设防的样子时,除了安心,也有了一种说不清的热。

  她刚刷完牙,嘴里带着牙膏的残留薄荷味,但盖不住那股属于她的特殊气味。像香皂味,没那么呛。像栀子花味,但没那么俗。那是一种细细的,绵绵的,一种很干净的味道。

  她很快就由措手不及变得热烈起来,王安能感觉到她把拖鞋蹬到一边,光脚踩在了自己脚背上。隔着拖鞋的一层塑料,有软软的触感。浑身的重量,都得靠两人的胳膊来撑,还好,她不重。

  把她t恤的下摆撩起,王安隔着内裤摸了摸她软软的屁股,能感觉到她抱着自己的胳膊更紧了。

  “抱紧别摔了。”

  “呃呜……我上班了。”她舔了舔嘴唇。

  “嗯。”

  王晗笙回卧室穿裤子去了,然后去了玄关,咔嗒一声,走了。

  王安在凳子上坐下,嘴里还残留着她的味道。

  上午他看了两个钟头,手里的书翻了差不多一半。其实没什么看的,考点并没这么多,书上很多都是空话。

  外面已经快到正午,但经开万达一楼小鹿咖啡的店里空调开得很猛,不单是商场的基建,是有单独定制过的一套新风系统。

  安玥拿着抹布擦台子,擦到一半停下手,回头看王晗笙。

  “晗笙。”

  “嗯?”

  “你哥上班的地方,是叫魔音KTV吧?”

  “啊,是,玥玥你是怎么知道的。”王晗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周六不是过生日嘛,”安玥把抹布在洗手池拧了拧,“去的就那儿。”

  “啊?你不早说是魔音,你要说魔音我就去了啊。”王晗笙有点意外。

  “呃,嘿嘿,你就说过你哥在KTV上班,也没往那处想啊,对了,我还看见你哥了。”

  王晗笙低着头,把一摞杯子摆进柜子,摆完了才问:“他认出你了?”

  “那当然,”安玥说,“还给我们换了个大包!送了果盘和茶!”

  “哦。”

  “你哥跟你长得很像。”

  晗笙又拿了一摞杯子。

  “对了,他还给我留了张名片,不过这里不能拿出来。”

  “哦,那上面是他工作号。”

  “什么?”

  “他那个微信,是加客人用的。”晗笙把杯子摆好,“以后要再去,提前发微信找他订房就行。”

  “哦,我还以为是你哥私人的。”

  十一点多王安点了个炒饭回来,吃完睡醒已经是五点了。出门买了点菜,回来炒了几个菜,把大米焖上。

  到万达的时候六点四十多,还是坐在外面的桌子上,刚把烟掏出来,想了想,又装回去了。

  玻璃幕墙里头,三个女孩在吧台后面,下午的客人少,吧台前只站着一个人,拿了杯冰美式就走了。

  玻璃门被推开,安玥拉着一个垃圾桶出来,走了两步,看见了他。

  王安朝她点了下头。

  倒垃圾要经过王安那里,她拉着桶过去站住了。

  “哥,你来接晗笙啊。”

  “我叫王安,哥可不是谁都能叫的。”

  “哦,王安,王经理?”安玥感觉他这话好像在哪听过。

  “叫名字就行。”

  她像是还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嗯了一声拉着垃圾桶走了。几分钟之后又拉着空桶回来,朝王安点了点头直接进去了。

  七点零几分,两个女孩一起出来。王晗笙看见他,脚步快了两步。

  “等多久了。”

  “一会儿。”

  “回家吃?”

  “嗯,做了。”

  安玥把头发撩了撩,站在旁边:“那我先走了。”

  “上我家吃呗,”王晗笙把安玥拉过来,“我哥都做了。真是的,早知道昨天玥玥是去你那里,我就也去了。玥玥生日我也没去成,去你店里看看你也没看成。”说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王安你为什么不和我说玥玥到你那唱歌去了?”王晗笙瞪着王安。

  “忘了。”王安确实忘了,那天去的很早,回得很晚,事情还很多。

  “哼。”

  王晗笙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安玥和王安互相看了看,王安先开口了。

  “走吧。”

  三个人往小区那边走。

  “你就有啥事都别和我说。”王晗笙还在想这事。

  “晗笙,你哥他确实挺忙的,周六晚上人多。”

  “玥玥你竟然替他说话?”

  “什么啊,你哥大小也是个官……”

  王安都在他俩后面听着,没插话。说了一会儿又聊店里的事,说今天来了个客人要温的冰美式,说来说去说不明白。还有什么全冰拿铁要去冰,杨枝甘露做热的什么的。

  到家,灯还亮着,他出门前没关。

  三个人换鞋,安玥站在鞋柜前,看了看。

  “玥玥你等一下昂,我给你找双拖鞋。”鞋柜只有两双拖鞋,王安给王晗笙买了双新的,但她还没穿,正好拿出来。

  安玥换上拖鞋进来和王晗笙去了卫生间洗手,王安到厨房那边把饭菜端出来。

  王安去厨房把饭菜端出来,拿了三双筷子,王晗笙和安玥在对面坐下。

  “哥你今天怎么做这么丰盛?”

  “好长时间不吃饭手艺都要下滑了,今天明天休息,正好熟悉一下。”其实他是打算多做点明天早上也能吃,但这话要是说出来就要让安玥尴尬了。

  王晗笙和王安吃得很快,一口饭一口菜。安玥看得有点懵,晗笙在外面吃饭也是个淑女啊怎么回了家就跟没吃过饭一样。

  不过主人家都吃这么快,她也只能加快速度,然后气氛一时便怪异起来。

  “玥玥不着急,我俩是这个习惯,跟正常人不一样。”

  “呃,没事,确实好吃。”安玥嘴里嚼着饭,她吃东西不算慢,但面对这俩饕餮一样的人,跟不上。

  只是那俩人饭量确实不小,安玥吃撑了,那俩人也才刚放下碗筷,桌子上的饭菜刚好清空,倒也算不上尴尬。

  王安起身,去厨房端了盆汤出来,搁在桌子中间。

  安玥本地人没有喝汤的习惯,但还是盛了一碗。

  吃完饭王晗笙抢着去洗碗,安玥和王安在客厅坐着。

  “那个,额,王经理,下次我们订房,可以打名片上那个电话吗?”安玥一时没法把他全名叫出来,因为暑假兼职,她总觉得王安大小是个领导。如果抛开闺蜜的哥哥这层关系,王安这个身份对于她来说有种压迫感。

  王安犹豫了几秒,看了王晗笙那边一眼,说:“可以,但记得叫一个成年了的朋友。”

  “那我加你个微信,方便联系。”说完安玥才反应过来叫一个成年了的朋友是什么意思。

  王安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调出二维码,朝她亮了亮。

  安玥掏出手机,对着“叮”的一声。

  【魔音-王经理】

  点击添加联系人。

  王安拿过手机点了通过,头像是张卡通图片,名字……

  王安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同意。

  【您已添加了[起名真难就叫这个吧],以上是打招呼的消息。】

  王安坐她右边,现在的手机都很大,就是王安这种手不小的人,改个微信备注或者打字什么的都得用双手,一点都不适于握持。

  安玥把手机揣兜里的时候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目光在他拿手机的左手上停了停。

  那只手骨节清晰、带着少年人的利落,唯独缺少一截小拇指,指根平整又突兀,她下意识想移开视线。

  这时,王晗笙也洗完了,一屁股坐在了王安和安玥中间。

  又坐了十来分钟,俩人聊店里的事,说下个月的排班,王晗笙说她们要有新品要上,那个狗店长今天又让她们背配方。

  八点半,安玥起身上厕所,准备走。

  王晗笙和王安在沙发上说着该整点绿植什么的,家里太空了。

  厕所在靠进门那边,安玥走到中间,往右边一撇。左边那间门开着,床尾没有铺床铺,然后看不到任何东西,看不出住人的样子。停了一下,然后进了卫生间。

  王晗笙送她下楼,回来的时候,王安正在阳台抽着烟。

  她站在阳台门口,靠着门框。

  “我打算考个驾照了。”这次是王安先开口。

  “要买车吗?”王晗笙有些意外,最近生活质量提高得有点快了。

  “越早考下来越好,以后休息了带你玩方便点,这么大的龙城,每天光上班了,人可都说咱这儿文物多。”

  “哦。”

  王安手机震了一下,看了一眼然后回头。

  “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工资啊,转给你。昨天就该发的,说是因为周日发不了今天才发。”王晗笙玩着自己脸前落下来的一缕头发。

  “你的工资自己留着就好了,转给我干什么?”

  “存银行卡要手续费的,你帮我保管,我没钱了问你要。”

  第11章 占有

  王安看着她,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是她第一次赚钱,也是王安第一次收到她的钱。

  王安把烟掐了,把胳膊张开。王晗笙就钻他怀里,抱着他的腰,他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道。

  抱了一会儿,两人洗了澡关灯上床,王晗笙面对王安在他怀里刷着抖音。王安在看工作群里的消息,是一些日常的汇报,但很明显很多内容已经有了该有的格式,不是流水账了。

  感觉胸口有点湿,王安低头发现王晗笙在抽泣。

  “怎么了?”王安往紧抱了抱她。

  “呜~哥,我刷到个视频,一对老人,妹妹嫁到了很远的地方,回家看她哥,走的时候有条弹幕说这可能是兄妹俩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呜~”

  “什么和什么,咱才多大,你又没嫁人。”

  “那我以后要嫁人吗?”

  王安自己说完就停了,王晗笙这一问像是在他内心深处的那个地方拧了一下,很难受。

  “你还小,暂时不想那些。”顿了顿只说了这么一句。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初中的时候都好多同学谈恋爱的。”

  “你18岁之前不能谈恋爱。”这几段话两人接得很快。

  “我到了18岁你就不管我了吗?”两人的手机自动熄屏了,突然的漆黑让王安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哥,我的意思是,我到了18岁,你就不要我了吗?”她解释了一下,王安能感觉到那种难受的感觉瞬间消失,同时另一种感受涌上来,说不清。

  “怎么可能。”

  谁都不说话了,许久才听到王晗笙的声音。

  “摸摸我吧。”

  “什么?”

  “我想让你摸我,男人摸女人那样摸。”

  王安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玩笑的意思。可王晗笙没有笑,连躲开他的视线都没有。

  她说得甚至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两个人之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说完,她还把腿往上抬了抬,似催促似挑衅的看他一眼。

  王安终于伸出手,有些迟疑,手落下去时却很稳。隔着布料,那点温度并不明显,但王晗笙还是安静了下来。

  她原本有一肚子话,真等到现在,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

  “你不是让我摸吗?”

  王晗笙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她拿手背碰了碰他的胳膊,像是想把刚才那点突然涌上来的局促掩饰过去。

  王安能隐隐约约感觉到纯棉布料下的形状,他见过无数次,也没少摸。

  王晗笙腿抬得有点累了,就搭在了王安腰上。

  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很多事情是透明的。是人,就会有欲望,而欲望,不分性别。

  他记得王晗笙第一次自慰,差不多就是去年的现在。和别人家不同的是,她告诉他了,那天她脸红着和他说这样好舒服。脸红,就说明她知道她在做什么在说什么。

  王晗笙对他向来没什么顾忌,小时候是这样,现在也是。想挨着就挨着,想碰他就碰他,想要什么就直接说,有的话直白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总是在他面前摆出一副不设防的样子,她知道这是勾引吗?

  王晗笙刚才的劲头已经不复存在,她的腿开始忍不住夹紧,又控制着让它们分开。然后她抱紧了王安,好像胳膊用力了,腿就可以放松了。

  “呜~哥……”王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可以确定的是,她很舒服,让他忍不住想给她更多。

  手拿上去,挑开内裤的布料往下探,便是柔软的毛刺感,然后是一片粘腻柔软。布料绷着手背,整个手掌都在按着揉,然后变滑,变成了带着摩擦的给予。

  王晗笙身子绷得越来越紧,细微的颤抖从下身蔓到全身。她抿着嘴,抱他抱得越来越紧,似乎开始抗拒,但又把下身往前挺了挺。王安知道她是想要更多,于是目标便从整个位置变为了中间的那条缝隙。

  她的左手猛然伸进了王安的内裤,然后抓住了,捏了捏,早已坚硬。

  “嗯……哥……你这么能忍……吗?”

  王安忽然觉得,这些年她本身好像一直没怎么变。只是有些地方早已经不一样,比如那层薄薄的关系,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已经消失了。

  自己所有的无视和逃避,都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想到这,他把手拿出来,直接在她内裤上擦了擦,然后翻身,她很自然地打开让他来到自己双腿之间。

  王安把她内裤的裆部往旁边掰了掰,然后一手把自己裆部的布料也扯到一边,俯身把王晗笙抱在怀里。下身,已经贴紧,王安能感觉到前端的柔软。

  王晗笙看着他,双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用两只脚踝勾住他的腰,像要把整个人都交给他。

  王安一直认为自己是她的兄长,总是让自己能少出点错,尽可能给她一份安稳,但人心从来不是规矩能框住的东西。

  王安感觉到涩感之后退出,然后再一次进入的时候便沾上了更多液体。一次比一次深,直到碰到了一层阻碍。

  “啊……哥……”

  王安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阻碍被冲破,像是,亲手把自己守护了多年的东西摔碎。

  过了十几秒,王晗笙小声说:“可以了。”

  记忆深处妹妹那双可爱的杏仁眼和现在带着泪痕的痛苦模样重叠,让王安有些手足无措。但身体是诚实的,他开始抽送起来,幅度慢慢由小到大,卧室的水声变得清晰。

  他的动作带着温柔的珍视,又藏着难以克制的占有,肉体相碰的声音渐渐规律。

  王晗笙看到王安看她,撅了撅嘴,他低下头。

  亲吻随着动作的深入时不时断开,细碎的喘息便从她齿缝间慢慢溢出来。

  汗水把两个人的小腹、胸前都沾得发亮,交合处的声音几乎没有断过。王晗笙的双脚紧紧勾着王安的腰,偶尔也忍不住打开,可爱的脚趾蜷起又松开。

  她的内裤有些紧,随着动作回到了该在的位置,有些硌,王晗笙直接伸出一只手去拉着。

  王安能感觉到妹妹身体内部的温暖,整个甬道的层层褶皱把自己的下身紧紧包裹,中间夹着湿滑的液体。随着动作,快感在两人的身上到处乱窜。

  他起身抓住了王晗笙两只小脚,脚心软软的,有点潮,有点凉。双手食指从她脚上的大拇指指缝穿过,掌心紧贴,想给她一些暖。

  淡黄色小内裤的裆部被王晗笙一只手扯着,布料的前面还有一片水渍。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床单,抓住,又松开,然后又捏紧。

  王安能看到整个下体进入她的身体,然后带着白色和红色出来,然后再进去,每一次都能带起她小腹的微微一缩。

  突然她的腿开始收拢,身体下意识绷紧,抖得厉害。像是本能地想要靠近,又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无措。

  “哥……啊……哥……呜……”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一阵阵轻颤,身体内部随即有温热的液体往外溢。

  王安猛地退了出来,在她的肚子上弄出黏糊糊的一片。

  俯身把她拢进怀里,抱了几分钟,王晗笙的喘息才渐渐平复下来,带着颤颤的尾音散在黑暗里。

  王安撑起半个身子,先去够床头的纸巾,替她一点点擦净,动作放得很轻,像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啊……哥~”她迷迷糊糊地喊他,尾音黏在一块儿,拖得又软又长。

  “在,洗一洗?”

  “嗯。”王晗笙在他怀里又拱了拱,才算清醒了过来。

  不过谁也没急着动,就这么赖着。半晌,王安先下床,去客厅倒了杯温水,回来递到她嘴边。晗笙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把杯子推回去,翻身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黏糊糊的。”

  王安拿了毛巾,抱着她去卫生间简单洗了洗。回到卧室开了灯,两人才看到床单上的一片狼藉。

  王晗笙不禁有点脸热,尽管和哥哥再怎么样,这也是人生第一遭。

  中间那滩被浸湿的地方,洇成白色,红色微微泛黄黏黏的一团。

  王安拿被子把王晗笙包起来放沙发上,然后回卧室收拾了起来。

  到客厅一看,王晗笙已经躺沙发上有了平缓的呼吸声,前后将近一个小时,累坏了。

  把她抱回卧室,黑暗中,王安睁了一会儿眼。

  后半夜落起了雨,倒不大,敲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王晗笙中途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往旁边摸,摸到熟悉的温度,又安心地睡回去。第二次醒,是天快亮的时候,她感觉到王安在很轻地穿衣服。

  她没睁眼,装睡。

  王安俯身把她露在外面的小腿塞回被子里,门被极轻地带上了。

  王晗笙这才睁开眼,在被子里蜷了蜷脚趾,把脸埋进还带着他味道的枕头里,小声地笑了一下。

  厨房传来饭菜的香气时,她已经洗漱完出来了,穿上了那件灰色半袖和黑色运动裤,趿着拖鞋走到厨房。

  “哥。”

  “醒了?”王安回头,把炒好的土豆丝盛进盘子里,旁边还放着一大盘烙饼。

  晗笙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紧紧贴在他后背上。

  王安关了火,转过身,低头亲了她额头一下。

  “还疼吗?”他把盘子塞给她。

  “呃,一点点。”

  一向吃饭很快的俩人今天吃得倒不是很快。

  吃完王安去收拾,王晗笙回卧室去穿袜子准备出门上班。

  “咚咚咚”有敲门声。

  王安猫眼看了看,安玥。

  “王晗笙,安玥来了。”王安朝卧室喊了一声,随便擦了下手就开了门。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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