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同人]作者 :Yulu 1-2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11-02 14:49 已读46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11月第一周作品集】作者:Yulu 由 Yulu 于 2026-11-01 14:44
  第1章

  第一集 扬州,大业十二年

  扬州城东,废弃庄园。

  天还没亮透,城墙那头的更鼓刚敲过四更,风从破了洞的瓦顶灌进来,带着运河上潮湿的水腥味。

  庄园早就荒了,院子里的蒿草长得比人还高,正屋塌了半边,唯有角落里一间小石屋还孤零零地立着。屋顶的窟窿用几块烂木板钉住,木板缝里漏下几缕灰白的光,正好落在墙角那堆干草上。

  干草堆里躺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蜷着身子,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又轻又匀,显然睡得正沉。另一个却仰面朝天,四肢摊开,胸口起伏得厉害,眉头死死拧在一起,额角全是冷汗。

  寇仲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乌黑的房梁,蛛网从梁上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荡。一股霉味混着干草的土腥气直往鼻孔里钻,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

  咳嗽牵动了肋下,一阵钝痛顺着肋骨窜上来,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这是哪?

  他明明记得自己在出租屋里熬夜改方案,凌晨三点,泡面刚泡上,心口忽然一紧,眼前一黑,后面的事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总不至于是猝死了吧?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脑袋里便像被人塞进了一团烧红的铁块,一段段陌生的画面不讲道理地往里挤。

  扬州,江都郡。父母死于逃难路上的乱兵。一个叫徐子陵的小子,和他在城墙根下抢过同一个馒头,从此便拜了把子。偷鸡摸狗,替人跑腿,给赌场的言老大当扒手,扒来的钱十成要交九成,藏起半个子都要挨一顿好打。

  还有一个名字,在这堆画面里反复出现。

  寇仲。

  他自己的名字。

  寇仲躺在干草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房梁,足足盯了半盏茶的功夫。

  好家伙。

  他认识这个名字,熟得不能再熟了。黄易的《大唐双龙传》,他高中的时候躲在被窝里拿手电筒看完的,五百多万字,从扬州两个小混混一路看到玄武门之变,看得他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考月考。

  所以他现在成了寇仲。

  那个扒了一本《长生诀》,被宇文化及追杀,被罗刹女傅君婥救下,一路打出天下,起了少帅军,最后还是把江山拱手让给李世民的寇仲。

  寇仲在心里把这段剧情过了一遍,越过越觉得后背发凉。

  争天下,争到最后输给了李世民。喜欢的李秀宁嫁了别人,傅君婥为了护着他们死在宇文化及掌下,素素没了,贞嫂被宇文化及抢去做了妃子,跟着他起兵的兄弟死了一茬又一茬。最后落得个笑傲山林的好名声,说白了就是给人家打了半辈子工,功成身退。

  这他妈谁写的剧本?

  哦,黄易写的。

  寇仲深吸了一口气,又被肋下的伤疼得把那口气憋了回去。他慢慢侧过头,看向身边那个睡得正香的少年。

  那少年身形清瘦,一身灰布衣打满了补丁,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痕。可即便是这副狼狈模样,那张脸依旧眉清目秀,睡着的时候眉宇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安静。

  徐子陵。

  原身的记忆告诉他,这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十八岁,比他小一岁。原著里的徐子陵是天下第一等的人物,佛道双修,清风明月,连师妃暄都为他动过心。

  现在这位未来的绝世高手,正蜷在一堆干草里,鼻子底下吹出一个小小的鼻涕泡。

  寇仲看着那个鼻涕泡,绷了半天的嘴角终于没忍住,抽了抽。

  行吧。

  来都来了。

  他撑着干草,咬着牙坐起身来。一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腰间系着一根草绳,袖口磨出了好几个洞。两只手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手背上还有几道新鲜的抓痕。

  这具身体比他上辈子那副熬夜熬出来的亚健康身板结实多了。肩宽,腿长,个子也高,就是饿,饿得肚子里像有只手在不停地拧。

  记忆里,昨天傍晚两人扒了一个外地客商的钱袋,徐子陵心眼实,偏要藏下两个铜板给他买个烧饼,结果被言老大的人搜了出来。一顿拳打脚踢,两个人是被拖着扔出赌场后巷的。

  寇仲摸了摸肋下,骨头应该没断,就是青了一大片,一碰就疼。

  言老大。

  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嚼,没吭声。

  外面的天色又亮了几分,木板缝里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淡青。远处传来几声鸡叫,夹杂着运河上船工的号子,一声长一声短,隔着城墙听得不太真切。

  寇仲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心里忽然一动。

  原著开篇是什么时候来着?

  大业十二年,秋。宇文化及乘五牙大舰沿运河南下,天亮前抵达江都,要从扬州第一高手石龙手里夺取《长生诀》。

  他扭头看了一眼屋外的蒿草。草尖已经黄了,夜里起的露水打湿了一大片,凉意从门缝里一阵阵钻进来。

  秋天。

  他又在原身的记忆里翻了翻,翻到了一个日子。前几天城里贴过告示,说圣上又要征发民夫去修江都的行宫,告示上盖的是大业十二年的印。

  寇仲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一把干草。

  时间对上了。

  就是这几天。说不定就是今天,或者明天,宇文化及的船就会靠上扬州的码头。石龙会死,《长生诀》会落到两个小混混手里,一切都会照着那本书的剧本往下走。

  他坐在干草堆上,后背靠着冰凉的石墙,脑子转得飞快。

  这剧本我熟。

  熟到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下一步是什么。拿到《长生诀》,被宇文化及追杀,被傅君婥抓走,学九玄大法,傅君婥为了救他们死在宇文化及手里,然后两兄弟发誓报仇,一路被人追着砍,一路打怪升级。

  问题是,书里的寇仲有主角光环,他有吗?

  书里的寇仲最后输了,他想输吗?

  寇仲盯着地上的一摊积水看了很久,水面上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挺鼻,嘴唇有点薄,眼角挂着一块乌青,眼睛却亮得很,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野劲。

  长得倒是挺帅。

  就是太惨了点。

  “小仲……”

  干草堆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徐子陵翻了个身,眼睛还没睁开,眉头先皱了起来,伸手往旁边摸了摸,摸了个空,这才迷迷糊糊地撑起上半身。

  “你醒这么早做什么?”徐子陵揉着眼睛,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天都还没大亮,言老大那帮狗腿子今日不会再来找麻烦的。”

  寇仲转过头看着他,没说话。

  徐子陵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揉眼睛的手停在半空,狐疑地打量着他:“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昨晚被打坏脑子了?”

  “小陵,”寇仲开口,声音有点哑,“我问你个事。”

  “问。”

  “你想不想活到老?”

  徐子陵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眨了眨眼,伸手过来摸寇仲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寇仲一把拍开他的手,盘起腿,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神情是徐子陵从来没见过的认真。

  “我昨晚做了个梦。”寇仲说,“梦里我们两个都成了大人物,被人追着砍,从扬州砍到洛阳,从洛阳砍到长安,砍了半辈子,最后什么都没落下。”

  徐子陵张了张嘴,想笑,看到他的眼神,又把笑咽了回去。

  “所以,”寇仲竖起一根手指,“我决定给咱们兄弟俩立几条规矩。”

  “规矩?”

  “第一条,不争天下。”

  徐子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直捶干草:“你一个扒手,还争天下?你先争得过言老大再说吧。”

  寇仲没理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条,先保命。什么好处都比不上活着,命保住了,别的才有得谈。”

  徐子陵的笑声小了一些。

  “第三条,”寇仲竖起第三根手指,看着徐子陵的眼睛,“再护人。护你,护对咱们好的人,护住了再说别的。”

  石屋里安静下来,只剩风从瓦缝里挤进来的呜呜声。

  徐子陵盯着他看了半天,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半晌才嘀咕道:“你这个梦,做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像吧?”寇仲咧嘴一笑,扯得嘴角的伤口生疼,“记住了没?”

  “记住了记住了。”徐子陵翻了个白眼,重新倒回干草里,“不争天下,先保命,再护人。寇大侠,你能不能先护护我的肚子?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寇仲正要回嘴,自己的肚子先咕噜一声叫了起来,响得在石屋里打了个回旋。

  两个人对视一眼。

  “走,”寇仲撑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去贞嫂那儿蹭两个包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钻出石屋,刚走到蒿草地边上,迎面就撞上了三个人。

  为首那个是个光头,头顶上长着几块癞疮,敞着怀,露出一胸口的黑毛,手里拎着一根短棍,在掌心里有节奏地拍着。他身后跟着两个精瘦的汉子,一个抱着胳膊,一个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三个人把出庄园的小路堵得严严实实。

  癞头三。

  言老大手底下专管收份子的打手,昨晚打他们打得最狠的就是这个人。

  徐子陵的脸色立刻白了,脚下往后退了半步。

  “哟,还能爬起来呢?”癞头三咧开一嘴黄牙,上下打量着两人,“命挺硬啊。老大说了,你们俩昨天藏钱,坏了规矩,这个月的份子翻倍。今天日落之前交不上来,就把你们俩的手剁一只下来,挂在赌场门口给大伙儿瞧瞧。”

  寇仲看着那根在他掌心里拍打的短棍,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三个人,一根棍子。他和徐子陵身上带伤,饿着肚子,打是打不过的,跑也跑不了多远。原身的脾气,这时候多半已经梗着脖子骂上了,然后再挨一顿揍。

  先保命。

  寇仲脸上的神情一变,堆起满脸的笑,点头哈腰地凑了上去:“三哥,三哥您消消气。昨天是我们兄弟俩糊涂,猪油蒙了心,该打,打得好。”

  癞头三被他这副模样弄得一愣,拍棍子的手都停了。

  “三哥您看,”寇仲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往城北的方向努了努嘴,“我们俩今天在城北瞧见一桩大买卖,要是成了,别说翻倍,翻三倍都交得上。到时候我们兄弟俩单独再孝敬三哥一份,您看成不成?”

  “城北?”癞头三狐疑地眯起眼睛,“什么买卖?”

  “这个现在还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寇仲笑嘻嘻地拱了拱手,“三哥您就宽限我们一天,明天这个时辰,钱要是交不上,我自己把手剁下来给您送过去。”

  癞头三盯着他看了半天,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徐子陵,最后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小兔崽子,嘴皮子倒是利索了。”他用短棍在寇仲胸口戳了戳,戳得寇仲肋下那块淤青一阵钻心地疼,“就宽限你一天。明天这个时辰,老子在这儿等你。”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徐子陵看着他们的背影,又转过头来看着寇仲,眼神古怪得像是不认识他了:“你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

  “刚学的。”寇仲揉着胸口,疼得龇牙咧嘴,“好汉不吃眼前亏,懂不懂?”

  “那明天交不上钱怎么办?”

  寇仲没有回答,抬头看了一眼城北的方向,抬腿往城南走去。

  ---

  扬州城南,东门大街。

  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踩上去能映出人影。街两边的铺子陆陆续续卸下了门板,卖豆腐的挑着担子吆喝,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几个挑水的汉子光着膀子从井台边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寇仲走在前头,两只眼睛像不够用似的,左边看看,右边瞧瞧。

  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墙上斑驳的告示,酒楼门口迎风招展的青布酒旗,路边蹲着啃馒头的脚夫,还有那些梳着发髻、穿着交领短衫的路人。所有东西都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烟火气,鲜活得让他有点恍惚。

  上辈子他去过的那些古镇景区,跟眼前这条街一比,简直像是拿纸糊出来的。

  “你今日怎么跟个乡巴佬似的?”徐子陵跟在后头,双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打了个哈欠,“这条街你走了没有一千回也有八百回了,有什么好看的。”

  “看看怎么了,”寇仲头也不回,“多看两眼,说不定哪天就看不着了。”

  徐子陵被他这句话噎了噎,嘟囔了一声“神神叨叨”,便不再搭理他。

  两个人拐过一个街角,一股浓郁的面香混着肉馅的油香扑面而来,香得寇仲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街角那间铺子不大,门脸窄窄的,门楣上挂着一块被油烟熏黑的木牌,牌子上歪歪扭扭写着“贞记包子”四个字。门口支着一口大灶,灶上叠着三层竹蒸笼,白茫茫的热气从蒸笼缝里不住地往外冒,把半条街都熏得暖烘烘的。

  蒸笼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寇仲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细布襦裙,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靛蓝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一头青丝松松地挽成堕马髻,斜斜地坠在耳后,只插了一支磨得发亮的铜簪,几缕碎发被蒸笼的热气熏得湿漉漉的,贴在鬓边。

  那张脸生得温婉,一双杏眼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总像含着三分笑意,眉梢却又压着一层淡淡的愁色。鼻尖被热气熏出了一层细汗,两腮泛着淡淡的红晕。

  她正弯腰去掀最上面那层蒸笼。这一弯腰,素色襦裙便在腰间收出一道窄窄的弧线,往上是被围裙勒得鼓鼓囊囊的胸脯,往下是被裙子绷出圆润轮廓的臀胯。常年揉面的手臂圆润白净,掀开蒸笼盖的时候,手腕轻轻一翻,那胸前的弧度便跟着颤了颤。

  寇仲的目光在那道弧度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就对上了一双杏眼。

  贞嫂直起身子,一手还扶着蒸笼盖,眼睛斜斜地睨着他,嘴角似笑非笑:“看什么呢?”

  寇仲的脸皮腾地热了起来。

  原身的记忆里,贞嫂一直是那个会偷偷给他们塞包子的好心嫂子,每次被她看着,原身都乖得像只猫。可他这个穿越过来的芯子,刚才那一眼,看的分明就是另外一回事。

  “看……看包子。”寇仲干笑了一声,眼神飘向蒸笼,“嫂子今日的包子,比往日蒸得都要大。”

  “小猴子。”贞嫂嗔了他一句,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记,力道不重,指尖还带着面粉的滑腻和蒸笼的热气,“油嘴滑舌,跟谁学的?”

  徐子陵在旁边看得直乐,冲寇仲挤眉弄眼。

  贞嫂的目光从寇仲脸上扫到徐子陵脸上,看到两人脸上的青紫,眉头便皱了起来。她放下蒸笼盖,绕过灶台走过来,伸手托住寇仲的下巴,把他的脸往左边扳了扳,又往右边扳了扳。

  “又挨打了?”

  她的手指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面粉的甜香。寇仲被她托着下巴,一动不敢动,只觉得那几根手指碰过的地方痒丝丝的,一路痒到了心口。

  “言老大那帮人干的。”徐子陵替他答了,“昨天藏了两个铜板,被他们搜出来了。”

  贞嫂沉着脸,半天没说话,手指在寇仲眼角那块乌青上轻轻按了按。寇仲疼得嘶了一声,她便立刻松了手,嘴里低低骂了一句:“作孽。”

  骂完,她转身回到灶台边,从蒸笼里捡了四个最大的肉包子,用油纸包好,又想了想,再添了两个,一股脑塞进寇仲怀里。

  “拿着。”

  “嫂子,我们没钱……”

  “谁跟你们要钱了?”贞嫂瞪了他一眼,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罐,拔开塞子,倒出一点黑乎乎的药膏在掌心里,“过来,把脸凑过来。”

  寇仲抱着一怀热乎乎的包子,乖乖把脸凑了过去。

  贞嫂用指腹蘸着药膏,一点一点抹在他眼角的伤处。药膏凉凉的,带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她的指腹却是暖的,动作轻得像怕弄疼了他。

  两人离得很近。

  近得寇仲能看清她鼻尖上那层细密的汗珠,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皂角混着面香的味道,还能看见她低垂的眼睫一颤一颤的。她的胸口就在他眼睛下面不远的地方,围裙的系带勒在胸下,把那两团饱满的弧度托得更加显眼。

  寇仲赶紧把目光往上挪,盯着她头上那支铜簪看。

  救命。

  这具十九岁的身体,血气方刚得过分了。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人家拿你当弟弟,管你吃管你药,你倒好,一双贼眼往人家哪里瞟呢?还是不是人了?

  可骂归骂,鼻尖那股皂角香还是一个劲地往里钻。

  贞嫂给他抹完药,又拉过徐子陵,照样抹了一遍。徐子陵比他老实得多,闭着眼睛乖乖仰着脸,任她摆弄。

  隔壁卖针线的王婆挎着篮子从铺子门口经过,脚步一顿,探头往里瞅了一眼,看见贞嫂正捧着徐子陵的脸抹药,便捂着嘴笑了起来。

  “哎哟,贞娘,你这是又在养儿子呢?”王婆嗓门大,半条街都听得见,“要我说啊,你守了两年也够了,城西刘记布庄的刘掌柜托我问过好几回了,人家正经过日子的,你就不考虑考虑?”

  贞嫂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手里的瓷罐差点没拿稳。

  “王婆,您可别拿我说笑了。”她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我一个寡妇,守着这间铺子就挺好。”

  “好什么好,夜里一个人睡冷炕头,能好到哪去?”王婆撇撇嘴,又拿眼角瞟了瞟寇仲,笑得意味深长,“还是说,你瞧上这俩半大小子了?”

  “王婆!”

  贞嫂又羞又恼,抄起灶台上的蒸笼盖作势要扔。王婆笑着啐了一口,扭着腰走了,笑声一路飘出老远。

  寇仲抱着包子站在旁边,看着贞嫂那张红透了的脸,心里不知怎么的,有点发痒。

  “看什么看?”贞嫂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羞恼交加,眼波却水汪汪的,“再看,包子收回来。”

  寇仲赶紧把包子往怀里搂紧了些,嘿嘿一笑:“嫂子,王婆说得也没错啊,你这么好看,守着这间铺子可惜了。”

  “你还说!”

  贞嫂抬手又要弹他脑门,寇仲往后一缩,躲开了。她那只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收回去,在围裙上蹭了蹭,低着头去收拾瓷罐,耳根上的红晕却半天没有褪下去。

  “你们两个,”贞嫂盖上瓷罐,叹了口气,“总这么混下去也不是办法。言老大那人心黑手狠,迟早有一天把你们打死在后巷里,都没人给你们收尸。”

  “嫂子放心,”寇仲咬了一大口包子,烫得直哈气,含糊不清地说,“我们命硬,死不了。”

  “命硬。”贞嫂被他逗得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你大哥当年也说他命硬。”

  寇仲嚼包子的动作停住了。

  原身的记忆里冒出一个画面。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天,官府的差役拿着名册挨家挨户敲门,征发民夫去修运河。贞嫂的男人被拉走的那天,她追着差役跑了半条街,鞋都跑掉了一只。第二年开春,同去的人回来了一半,带回来一块刻着名字的木牌。

  那块木牌现在就供在铺子里屋的神龛上。

  寇仲咽下嘴里的包子,喉咙有点发紧。

  他没接话,贞嫂也没再说下去。她转过身,重新掀开蒸笼,白茫茫的热气腾起来,遮住了她的脸。

  寇仲站在热气外面,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却冒出了原著里的另一段情节。

  宇文化及。

  那个今天或者明天就要抵达扬州的宇文化及,后来看中了贞嫂,把她抢去做了妾,再后来,她成了宇文化及身边的贞妃。原著里关于她的笔墨不多,只寥寥几句,写她在宇文化及兵败的时候跟着殉了情。

  寇仲以前看书的时候,对这段没什么感觉,就当是个龙套的结局,翻过去也就翻过去了。

  可现在,那个龙套正站在他面前,刚刚用沾着药膏的手指给他抹过伤,刚刚把六个热包子塞进他怀里,后背被蒸笼的热气熏出了一片汗湿,薄薄的襦裙贴在肩胛上,透出底下肚兜细细的系带。

  寇仲攥紧了手里的油纸包。

  第三条规矩,再护人。

  护对咱们好的人。

  他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第一天就食言。

  “嫂子,”寇仲忽然开口,“这几日要是有生面孔来铺子里,尤其是穿官服、带刀的,你能躲就躲着点,别跟他们多说话。”

  贞嫂掀蒸笼的手顿了顿,回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寇仲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他从一本书里看到了她的命运吧?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又重又急,踏在青石板上像是擂鼓,惊得路边一个挑豆腐的老汉连忙把担子挪到墙根下。街上的行人纷纷往两边避让,几个小孩被大人一把拽进了铺子里。

  寇仲扭头望去。

  十几骑从街口疾驰而来,马上的人一色黑衣黑甲,腰悬长刀,背后斜插着一面小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宇文”二字。为首那人四十来岁年纪,面皮白净,一双三角眼精光闪烁,勒马停在一家茶楼门前,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进去。

  那几骑没有走远,就在茶楼门口勒住了马,几个黑衣人四下张望,目光在街上的铺子和行人身上一扫而过,其中一人的视线在贞嫂身上多停了片刻。

  寇仲往前跨了半步,挡在了贞嫂和那道视线中间。

  那人的目光在寇仲身上停住,从他脸上的伤一路扫到他怀里的油纸包,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撇了撇,转开了视线。

  “这是哪家的兵?”徐子陵压低声音问。

  “宇文家的。”寇仲说。

  “宇文家?京城那个宇文阀?”徐子陵瞪大了眼睛,“他们跑到扬州来做什么?”

  寇仲没有回答,竖着耳朵往茶楼那边听。

  隔着半条街,人声嘈杂,他只断断续续地听见几个词。

  “……石龙……”

  “……城北……庄子……”

  “……天黑之前,务必……”

  茶楼里的伙计点头哈腰地把那三角眼送出门,伸手往城北的方向指了指。三角眼翻身上马,一扯缰绳,十几骑又呼啦啦地朝城北奔去,马蹄声渐渐远了,只留下一街扬起的尘土。

  寇仲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张士和。

  原著里宇文化及的心腹,就是这么一张白净脸、一双三角眼。宇文化及的先头人马已经进城了,正在打听石龙住在哪里。

  那宇文化及本人呢?

  今晚。

  最迟今晚。

  “石龙?”徐子陵还在嘀咕,“城北那个推山手石龙?扬州第一高手?宇文家的人找他做什么?”

  贞嫂把蒸笼盖重新盖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色有点发白:“官家的事,你们两个少打听。”

  “我听人说过,”徐子陵却来了兴致,凑到寇仲耳边,压着嗓子说,“石龙那老头独身一个人住在城北的小庄子里,一住就是好几年,连徒弟都很少见他。都说他手里藏着一件宝贝,天天关起门来琢磨,连饭都顾不上吃。”

  他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小混混特有的贼光。

  “小仲,宇文家的人大老远从京城跑过来找他,说明那宝贝一定值大钱。咱们要是能……”

  “能什么?”寇仲看着他。

  徐子陵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咱们攒够了钱,就能离开扬州,去投义军,再也不用看言老大的脸色。”

  寇仲没说话。

  原著里,他们两个也是这么想的,偷偷摸摸去了石龙的庄子,结果撞上了宇文化及杀人夺书,误打误撞捡到了那本《长生诀》。

  那本书是一切的开始。

  是机缘,也是催命符。

  不去的话,他们就是扬州城里两个随时会被言老大打死的小混混,乱世一来,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去的话,就是正式踏进那个从扬州一路砍到长安的剧本里,宇文阀会追杀他们,杜伏威会抓他们,后面还有一大串排着队要他们命的人。

  寇仲低头看着怀里那包热包子,油纸被热气熏得软塌塌的,透出底下白胖的面皮。

  他又抬起头,看了一眼蒸笼后面那个低着头擦灶台的女人。

  不去的话,他护得住谁?

  他拿什么护?

  寇仲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小陵,”他说,“今晚咱们去城北。”

  ---

  扬州城北,石龙庄。

  天色擦黑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在庄子后面的竹林里蹲了快一个时辰。

  秋夜的竹林冷得刺骨,露水顺着竹叶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后脖颈上,凉得人直打哆嗦。蚊子却一点都不怕冷,嗡嗡地围着两人打转,专挑脸上没肉的地方下嘴。

  徐子陵往手背上拍了一巴掌,拍死一只,摊开手掌看了看,一手的血。

  “小仲,”他压低声音,“你确定宇文家的人今晚会来?”

  “确定。”

  “你怎么知道的?”

  “我梦见的。”

  徐子陵翻了个白眼,懒得再问。

  寇仲没心思跟他斗嘴,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竹林外那座小庄院。

  庄子不大,一圈低矮的土墙围着三间瓦房,正屋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映在窗纸上,隐约能看见一道人影坐在桌前,许久都没有动一动。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丛菊花,开得正盛,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一个人,一盏灯,一座孤零零的庄子。

  扬州第一高手过的日子,比他想的还要清苦。

  寇仲在心里过了一遍原著的情节。宇文化及来访,两人言语交锋,然后动手。冰玄劲是回旋劲,石龙接不住,最后拼着重伤撞开墙上的机关,从地道逃走,宇文化及追了下去。

  地道的出口在哪?

  原著里没写。

  寇仲咬了咬牙,扭头对徐子陵说:“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出声,别乱动,跟着我。”

  “你到底要做什么?”

  “捡东西。”

  徐子陵还想问,寇仲已经猫着腰钻出了竹林,贴着土墙往庄子后面摸过去。徐子陵骂了一句,只好跟上。

  庄子后墙的墙皮剥落了好几块,墙根下堆着一垛劈好的柴火。寇仲踩着柴垛扒住墙头,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后院空荡荡的,只有一口老井,井边放着一只木桶,桶里的水映着天上半弯月亮。

  他翻身跳了进去,落地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摔个狗啃泥,好在被徐子陵从后面一把扶住。

  两人蹑手蹑脚地摸到正屋的后窗底下。

  窗纸破了一个小洞。

  寇仲凑过去,眯起一只眼睛往里看。

  屋里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方桌,两把木椅,靠墙一排书架,架上堆满了竹简和线装的书册。墙上挂着一幅字,笔力雄浑,写的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桌前坐着一个老人。

  他五十来岁年纪,须发花白,身形魁梧,肩膀宽得几乎要把那件灰布长衫撑破,一双手搁在桌上,手掌又大又厚,像两把蒲扇。他低着头,盯着摊在桌上的一本书,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在默念什么。

  那本书不大,封皮暗沉沉的,灯光照上去,隐约泛起一层金属的光泽。

  《长生诀》。

  寇仲的心跳快了几拍。

  就是这本书。上古黄帝之师广成子所著,以甲骨文写成,七千四百多个字形,几千年来没人能破译全本,书里还画着七幅人形图,练岔了就走火入魔。

  就是这么一本书,后来让两个小混混成了天下最顶尖的高手。

  寇仲正看得出神,屋里的石龙忽然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精光四射,越过灯火,直直朝窗户这边看了过来。

  寇仲吓得一缩脖子,后背死死贴住墙根,大气都不敢喘。身边的徐子陵也僵成了一块石头,两人蹲在窗根底下,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撞在耳膜上。

  屋里没有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

  “既然来了,何必在门外站着。”

  寇仲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被发现了?

  可紧接着,前院的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从院门一直走到正屋门口。每一步的间隔都分毫不差,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寇仲后背上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来了。

  他重新凑到窗纸的破洞前,只看见正屋的门被一只修长的手推开,一道高瘦的身影迈了进来。

  来人三十许间,身穿一袭玄色锦袍,腰束玉带,手足颀长,脸容古挫,神色冷漠。一双眼睛深邃得看不见底,扫过屋子的时候,连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都像是矮了半寸。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白净面皮,三角眼,正是白天在东门大街见过的那个张士和。

  宇文化及。

  寇仲看着那张脸,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原著诚不欺我,这张脸,一看就是反派专属。

  宇文化及的目光在墙上那幅字上停了停,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石兄这幅字写得好,进可攻,退可守,怎么做都能给自己找个心安理得的说法,宇文化及佩服。”

  石龙坐在桌前没有动,手掌轻轻覆在那本书上,淡淡道:“宇文阀的人不在京城伺候圣上,跑到扬州来找我这个山野之人,想必不是为了看字。”

  “石兄是聪明人,”宇文化及在他对面站定,负手而立,“圣上寻这本书寻了十多年,石兄藏了三年,也该藏够了。交出来,我保你一条活路,从此隐姓埋名,宇文化及说话算话。”

  “若我不交呢?”

  “那石兄的武场,石兄的弟子,扬州城里所有挂着石字招牌的地方,明日一早都会换个主人。”

  屋子里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动不动。

  寇仲蹲在窗外,手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石龙的手掌从书上移开了。

  就在他的手离开书页的一刹那,宇文化及动了。

  没有起手式,没有吐气开声,他只是隔着一张桌子,随随便便地挥出了一拳。

  那一拳没有拳风。

  屋子里的空气却像是突然被人从四面八方攥紧了。桌上的油灯火苗被压得贴着灯芯,几乎要熄灭;墙上那幅字哗啦啦地往里卷;寇仲贴在窗纸上的那只眼睛,被一股说不出的寒意刺得生疼,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冰玄劲!

  石龙安坐在椅子上,一身灰布长衫猛地鼓胀起来。

  砰!

  气劲在屋子正中炸开,打着旋儿往四面八方激荡。桌椅板凳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翻滚着撞向墙壁,碎成一地木片。书架上的竹简稀里哗啦地往下掉,砸在地上,又被旋风卷起来,在半空中乱飞。

  等气劲散尽,屋子里只剩下石龙一人一椅,孤零零地坐在正中央。

  那本书还在他手里。

  “不愧是扬州第一人,”宇文化及哈哈一笑,笑声里却没有半点温度,“单凭护体真气,就接下了我这一拳。”

  石龙没有说话,慢慢站起身来。

  他身下那把椅子在他起身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散成了一堆碎木。

  寇仲看得头皮发麻。

  好家伙,这就是高手过招?隔着一张桌子随手一拳,就把一屋子家具打成了柴火。他和徐子陵要是挨上这么一拳,估计连渣都不剩。

  屋里,石龙将书往怀里一塞,双掌一错,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朝宇文化及推了过去。

  推山手!

  掌风呼啸,正屋的门窗都跟着嗡嗡震颤,寇仲扒着的那扇后窗被震得窗棂乱抖,窗纸上的破洞猛地撕开了一道巴掌长的口子。

  轰!

  宇文化及双拳迎上,正正击在石龙掌心。两股劲气撞在一起,往上冲去,屋顶的瓦片噼里啪啦地往上飞,硬生生掀开了一个大洞,夜风裹着月光从洞里灌了进来。

  宇文化及被推得往后飘退了三步。

  石龙却踉跄着退了五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寇仲看懂了。

  石龙那一掌劲力刚猛,可宇文化及的劲是旋着走的,像一股漩涡,一沾上就往人身体里钻。石龙每接一招,就有一缕寒气钻进他的经脉,他越是硬拼,身子就越冷。

  宇文化及脚尖一点,身形滴溜溜绕了个小圈,倏地加速,在石龙撞上后墙之前追了上去,凌空虚拍一掌。

  一股旋劲绕过石龙的身体,从背后袭向他的后心。

  石龙张口一喷。

  一道血箭从他嘴里激射而出,直刺宇文化及的胸口。

  宇文化及没料到他有这一手,猛地刹住身形,腰往后一折,血箭擦着他的鼻尖飞了过去,打在墙上,竟然钻进去半寸深。

  石龙趁着这一缓,硬生生用后背接下了那一记冰玄劲。

  他浑身剧震,一张脸瞬间白得像纸,嘴唇泛起一层青紫色的寒霜。可他的脚步一点都没停,借着那股劲往后一撞,后背撞在墙上。

  咔嚓。

  墙上一块砖翻了过去,露出一道黑黢黢的暗门。石龙整个人被那道暗门吞了进去,暗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

  宇文化及一拳轰在墙上。

  砖石崩飞,暗门碎成几块,露出后面一间小室,小室地上有一个方方正正的洞口,石阶一路往下,通进漆黑的地底。

  石龙已经不见了。

  宇文化及没有急着追。他俯下身,耳朵贴住地面,一动不动地听了片刻,然后直起身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往后山去了。”他对张士和说,“你带人守住前后门,一只耗子都不许放出去。”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黑影,掠进了地道口。

  张士和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正屋,扯着嗓子招呼庄子外面的人马。火把一支接一支亮了起来,马蹄声、脚步声、刀鞘碰撞声从前院传来,乱糟糟的一片。

  寇仲一把拽住徐子陵的胳膊。

  “走!”

  “去哪?”徐子陵的声音都在抖,“前面全是宇文家的人!”

  “后山。”

  “后山?那宇文化及也去后山了!你疯了?”

  寇仲没工夫解释,拽着他就往后院跑。

  后山。

  地道往后山去了,说明出口就在后山。石龙重伤之下,跑不了多远。宇文化及听得出他在地底下的脚步声,一定会在出口堵他。

  那本书会落在哪里,原著里写的是碰巧。

  可他现在知道出口的方向,就不用再等碰巧。

  两人翻过后墙,钻进竹林,借着竹子的遮挡,一路往后山摸去。竹林很密,竹枝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脚下全是枯叶和烂泥,一步一滑。

  后山不高,一座小土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半弯月亮挂在坡顶,把坡上的乱石照得一片惨白。

  寇仲拽着徐子陵趴进一丛半人高的荆棘后面,荆棘上的刺扎进胳膊里,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四周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草动的沙沙声,远处庄子那边隐隐约约传来张士和的呼喝。

  徐子陵趴在他身边,呼吸又急又浅,小声问:“小仲,咱们到底在等什么?”

  寇仲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坡上那一片乱石。

  就在这时,乱石堆里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动了。

  那石头往旁边一挪,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一只沾满血的大手从洞口里伸出来,扒住了洞边的乱石。

  石龙从洞口里爬了出来。

  他的样子比在屋里时还要惨。一身灰布长衫被血浸透了大半,胸口凹下去一块,花白的胡子上结着一层白霜,每喘一口气,嘴里都喷出一团白雾,在月光下凝成细碎的冰晶。

  他踉跄着站起来,四下张望,目光扫过那丛荆棘时,忽然停住了。

  寇仲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寇仲觉得自己全身的血都凉了。

  石龙看着他,看着他身边那个吓白了脸的徐子陵,看着两个人身上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本书。

  身后的洞口里,传来了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石龙没有回头。他把那本书在手里掂了掂,手腕一抖。

  那本书打着旋儿飞了过来,划过一道低低的弧线,从荆棘丛的缝隙里钻进来,啪的一声,落在寇仲的手边。

  寇仲低头看着那本书。

  暗沉沉的封皮,摸上去冰凉滑腻,像是用金属丝织出来的。

  石龙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面朝那个洞口,把那双蒲扇似的大手缓缓抬了起来。

  宇文化及从洞口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袭玄色锦袍纤尘不染,连衣角都没有乱,和满身是血的石龙站在一起,像是刚从酒宴上散席回来。

  “石兄,”他看了看石龙空空的两只手,眯起了眼睛,“书呢?”

  石龙没有回答,忽然仰天长笑。

  笑声苍凉,震得坡上的乱石簌簌直落。他一边笑,一边往前迈步,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跟着一颤,脚下的碎石一圈一圈地往外迸。

  “杨广想长生不死?”石龙的声音嘶哑,却一字一句砸在夜风里,“做梦!”

  他双掌齐出,朝宇文化及推了过去。

  这一推,用的是他全身的精气。

  宇文化及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双拳一错,一层肉眼可见的寒雾从他的拳头上冒了出来,迎着那两只大手轰了上去。

  轰!

  坡顶炸开一团白雾,乱石飞溅,打在荆棘丛上噼啪作响。寇仲一把按住徐子陵的脑袋,两个人死死趴在地上,碎石擦着头皮飞过去,划出一道道血口子。

  白雾慢慢散了。

  石龙还站着。

  他背对着荆棘丛,双掌还保持着往前推的姿势,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寇仲看见他的后背、肩头、头发上,正一点一点地爬满白霜。

  然后,他往前倒了下去,重重摔在乱石堆里,再也没有动过。

  宇文化及站在三步开外,脸色有些发白,嘴角渗出一缕血丝。他抬手擦掉那缕血,低头看着石龙的尸体,又抬头扫视四周。

  那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乱石、灌木、野草,扫过那丛荆棘。

  寇仲屏住了呼吸。

  他的手慢慢伸出去,把那本书拢进怀里,紧紧贴着胸口。书皮冰凉,冰得他心口一阵阵发紧。

  宇文化及的目光在荆棘丛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张士和!”他扬声喝道。

  坡下立刻有人应了一声,火把的光从竹林那头涌了过来。

  “搜。”宇文化及冷冷地说,“方圆十里,一寸一寸地搜。他身上没有书,书就一定在附近。”

  火把的光从坡下涌了上来,人声杂乱,脚步声由远及近。

  徐子陵趴在荆棘丛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坡顶那具覆满白霜的尸体,嘴唇哆嗦着,半天合不上。他长这么大,见过街头斗殴,见过饿死在城墙根下的乞丐,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眼前被活活冻死。

  寇仲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别看了,跟我走。”

  徐子陵没动。

  寇仲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指甲掐进他的胳膊里。徐子陵疼得一哆嗦,终于回过神来,眼眶红红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贴着地皮,一寸一寸地往坡下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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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州城外,北郊荒地。

  火把像一条蜿蜒的火蛇,从竹林那头一路烧上了后山。

  寇仲和徐子陵贴着地皮往坡下爬,荆棘勾住衣服,撕开一道道口子,膝盖和手肘在碎石上磨得血肉模糊。两人谁也不敢出声,只听得见对方压得极低的喘息,和身后越来越近的呼喝声。

  “这边!这边有脚印!”

  “两个人的!往坡下去了!”

  寇仲心里咯噔一声,暗骂自己大意。刚才翻墙的时候踩了一脚泥,一路上不知留下了多少印子。

  坡底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沟里积着半尺深的烂泥和枯叶,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寇仲咬了咬牙,拉着徐子陵一头扎了进去,顺着沟底往东边爬。

  烂泥灌进领口,又冷又黏,糊了一脖子。徐子陵趴在他后面,被那股臭味熏得直干呕,又不敢呕出声,憋得眼泪都下来了。

  头顶的沟沿上,火光一晃而过。

  “沟里看过没有?”

  “这么臭,谁钻那里头?”

  “少废话,大人说了,一寸一寸地搜!”

  一根长矛捅了下来,扎进寇仲脑袋旁边半尺远的烂泥里,噗的一声,溅了他半张脸的泥点子。

  寇仲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连眼皮都不敢眨。

  长矛在烂泥里搅了搅,拔了出去,又往前捅了几下,捅在离徐子陵脚后跟不远的地方。

  “没人。”

  “走,去那边林子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火光也跟着移开了。

  两个人又在烂泥里趴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直到四下里重新安静下来,才敢慢慢抬起头。

  徐子陵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半天才缓过来,哑着嗓子说:“小仲,我这辈子都不想再闻见这个味了。”

  “想活命,就再多闻一会儿。”寇仲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沟一直通到城墙根下面,顺着爬,能爬到北门外那个狗洞。”

  “你怎么知道这条沟通到哪?”

  “咱们俩去年为了躲言老大,在这条沟里躲了一宿,你忘了?”

  徐子陵愣了愣,想起来了,脸色更难看了。

  两人顺着排水沟又爬了小半个时辰,才摸到了城墙根下。

  城墙底下有一个半人高的豁口,是早年雨水冲垮了墙基留下的,被附近的乞丐和小混混当作进出城的捷径,官府补过两次,没补几天又被人扒开。豁口外面长着一丛野蒿,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

  寇仲先钻了进去,又回身把徐子陵拽了进来。

  城里比城外安静得多。宵禁的时辰早过了,街巷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两个人靠着城墙根坐下,背贴着冰凉的墙砖,谁都没力气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徐子陵才扭过头,借着月光看向寇仲的胸口。

  “书呢?”

  寇仲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本书。

  书皮上沾了些泥,他用袖子擦了擦,泥水一擦就掉,露出底下暗沉沉的封面。封皮摸上去又冷又滑,像是用极细的金属丝一根一根织出来的,在烂泥里泡了那么久,竟然一点都没有湿。

  他翻开第一页。

  月光照在纸上,满纸都是密密麻麻的古怪符号,有的像鸟爪,有的像虫子,有的干脆就是几道乱七八糟的刻痕。符号旁边还挤着许多蝇头小字,墨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褪得快看不清了,显然是历代读过这本书的人留下的批注。

  徐子陵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这……这写的是什么?”

  “不知道。”寇仲说。

  他是真不知道。原著里说,这书上的甲骨文七千四百多个字形,几千年来只破译出了三千多个,他一个现代人,认识几个简体字就算不错了。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

  翻到中间,几幅图忽然跳进了眼睛里。

  图上画的是人,赤身裸体,姿势各不相同,有的盘坐,有的站立,有的扭着身子做出古怪的动作。人形身上画满了红点和箭头,线条弯弯曲曲,从头顶一路绕到脚底,又从脚底绕回来。

  寇仲盯着那几幅图,盯得久了,眼前的线条竟然像活过来一样,顺着纸面缓缓流动。

  一股寒意从书页上爬上了他的指尖。

  他猛地合上了书。

  “怎么了?”徐子陵被他吓了一跳。

  “没什么。”寇仲深吸了一口气,把书重新塞回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新手大礼包到手了。

  就是这个大礼包,附赠了一整个宇文阀的追杀套餐。

  “小仲,”徐子陵小声说,“宇文家的人杀了石龙,就为了这么一本看不懂的书?”

  “嗯。”

  “那他们要是知道书在咱们手里……”

  徐子陵没说完,寇仲也没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先回去,”徐子陵撑着墙站起来,“回破屋换身衣服,这身臭得我都想把自己扔进运河里。”

  寇仲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人沿着城墙根往东走。

  走出没多远,寇仲忽然停住了脚步。

  东边的天空亮着。

  离天亮还早,半边天却被映得通红,一团一团的火光在城东那片低矮的屋顶上方跳动,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人声和马嘶。

  那是城东。

  那是他们住的那片废弃庄园的方向。

  寇仲拉着徐子陵钻进一条小巷,七拐八拐,爬上了一户人家的院墙,又顺着院墙爬上了屋顶。两人趴在屋脊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城东望去。

  废弃庄园的院子里站满了人,一色的黑衣黑甲,手里举着火把,把那片蒿草地照得亮如白昼。那间小石屋的门已经被踹开了,几个黑衣人正从里面往外扔东西,干草、破碗、几件破衣服,被扔得满院子都是。

  院子门口还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绸缎袍子,肚子挺得老高,正点头哈腰地跟张士和说话,手指头一个劲地往石屋里指。

  言老大。

  寇仲死死盯着那个大肚子,牙根咬得咯咯响。

  扬州城里,知道他和徐子陵住在哪儿的人不多,言老大是其中一个。宇文阀的人只要一打听最近有哪两个小混混常往城北跑,言老大就会第一个把他们卖了,卖得干干净净,说不定还能换几两赏银。

  “狗日的言老大……”徐子陵的声音都在发抖。

  寇仲没吭声,脑子却在飞快地转。

  破屋回不去了。

  城门天亮之前不会开,就算开了,守门的兵卒手里多半也已经有了他们的画像。扬州城里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小混混,一听说宇文阀悬赏,指不定有多少人等着把他们捆了去领赏。

  能去哪?

  能信谁?

  寇仲的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

  蒸笼的热气,沾着药膏的手指,塞进怀里的六个热包子,还有一声“小猴子”。

  城南,贞记包子铺。铺子后面是一座小院,院子里有一口腌菜用的地窖,原身小时候跟徐子陵玩捉迷藏,钻进去躲过一回,被贞嫂揪着耳朵拎出来,骂了半天。

  寇仲的心跳快了几拍,又慢慢沉了下去。

  白天那个盯着贞嫂看的黑衣人。

  宇文阀的人已经在东门大街露过脸了,要是他们两个躲进贞嫂家,被人发现,贞嫂就是窝藏钦犯。

  第三条规矩,再护人。

  可他现在连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去护她?

  “小仲?”徐子陵碰了碰他的胳膊,“你想到去处了?”

  寇仲没有回答。

  城东的火光又亮了几分,有人在院子里大声吆喝,马蹄声朝着这边的街巷散开,一队一队地往城里各处奔去。火把的光在屋顶下面的巷子里一闪而过,越来越近。

  没有时间了。

  “去贞嫂那儿。”寇仲咬着牙说,“天亮之前,咱们就走,绝不连累她。”

  徐子陵愣了愣,看着他的脸,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屋顶上溜下来,专挑最窄最黑的巷子走。

  刚拐进柳条巷,巷口就亮起了火把。

  一队兵卒举着火把从巷口经过,领头的伍长扯着嗓子吆喝:“宇文大人有令,捉拿两名小贼,年纪十八九岁,一高一瘦,身上带伤!窝藏者同罪!举报者赏银五十两!”

  五十两。

  寇仲在心里咂了咂嘴。他和徐子陵在言老大手底下干一辈子,也攒不出五十两。

  好家伙,自己这条命,头一回这么值钱。

  火把的光朝巷子里探了进来。寇仲一把将徐子陵按进墙角一辆倒扣的粪车底下,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那股味道比排水沟里的还冲,徐子陵的脸都绿了,死死捂着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兵卒的皮靴从粪车旁边踏过去,有人往车上踢了一脚,骂了一声“晦气”,捂着鼻子走远了。

  等火光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两个人才从粪车底下爬出来,扶着墙干呕了好一阵。

  “小仲,”徐子陵吐得眼泪汪汪,“我发誓,等我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买一桶香胰子,从头搓到脚。”

  “行,到时候我陪你一起搓。”

  两个人又翻过两道矮墙,终于在后半夜摸到了贞记包子铺的后墙外。

  后墙不高,墙头上长着几丛狗尾巴草,墙那边就是贞嫂的小院。

  院子里黑漆漆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寇仲扒着墙头往里看。院子不大,墙角码着一垛柴火,柴火边上是一口水缸,水缸旁边就是那块盖着地窖口的木板。正屋的窗户黑着,贞嫂显然早就睡下了。

  他朝徐子陵打了个手势,两个人一前一后翻过墙头,轻手轻脚地落在院子里。

  寇仲的脚刚沾地,脚边的一只瓦盆就被他踢翻了,咣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响得刺耳。

  两个人僵在原地。

  正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窗纸上亮起了一点昏黄的灯光,光晕慢慢移动,从窗边移到了门边。

  吱呀一声,正屋的门开了。

  贞嫂站在门里。

  她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一头青丝披散在肩后,只披了一件月白色的单衣,衣带松松地系着,领口敞开了一些,露出一截白生生的锁骨。她一只手举着油灯,另一只手攥着一根擀面杖,灯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把那双杏眼照得又惊又亮。

  她看着院子里那两个浑身是泥、臭气熏天的人影,愣了好半晌,才认出来是谁。

  “小……小猴子?”

  第2章

  第二集 贞嫂的地窖

  扬州城南,贞记包子铺后院。

  寇仲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烂泥,半天才挤出一句:“嫂子,是我。”

  贞嫂手里的擀面杖垂了下来。

  她举着油灯往前走了两步,灯光一晃,照清了两人的模样。头发里糊着泥浆,脸上挂着血道子,衣裳被荆棘撕成了一条一条的布片,身上那股味道隔着三步远都熏得人睁不开眼。

  贞嫂皱紧了眉头,抬手掩住口鼻,眼神却越来越慌。

  “你们这是怎么了?掉进粪坑了?还是又让言老大的人给……”

  话没说完,巷子口那边传来一阵马蹄声,伴着一声拖得老长的吆喝:“宇文大人有令,捉拿两名小贼——”

  贞嫂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看着寇仲,寇仲也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抖个不停,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院墙上,乱糟糟地晃。

  马蹄声越来越近,从巷子口一路响到了铺子前门,又慢慢远了。

  贞嫂攥着擀面杖的手指节都发白了,她的嘴唇抖了抖,声音压得极低:“他们要捉的……是你们?”

  寇仲点了点头。

  “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什么都没做。”寇仲说,“我们在城北亲眼看见宇文家的人杀了石龙,他们怕我们说出去。”

  这话只说了一半,怀里那本书贴着心口,冰凉冰凉的,硌得他肋骨生疼。

  贞嫂沉默了。

  寇仲看着她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白,心里一点一点往下沉。窝藏者同罪,这五个字刚才在巷子里喊得清清楚楚,她不可能没听见。

  “嫂子,”他往后退了半步,“是我们糊涂,不该来连累你。我们这就走,你只当没见过我们。”

  他拉着徐子陵转身就要往墙边去。

  “站住。”

  贞嫂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寇仲从来没听过的狠劲。

  她把擀面杖往墙边一扔,大步走过来,一把揪住寇仲的耳朵,把他整个人拽了回来。

  “走?你们能走到哪去?”她咬着牙,眼眶却红了,“满大街都是兵,你们两个一身臭泥走出去,不出三条巷子就得让人捆了。到时候是死是活,谁替你们收尸?”

  寇仲被她揪着耳朵,疼得直咧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贞嫂松开手,转身走到水缸边,弯腰掀开了旁边那块盖着地窖口的木板。一股子酸咸的腌菜味从洞口里涌了出来。

  “下去。”她说。

  “嫂子……”

  “我叫你们下去!”

  寇仲看着她举着油灯站在地窖口的样子,那件单衣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衣带松松地垂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和脖颈下面那道深深的阴影。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死紧,攥着灯柄的手在发抖。

  他喉头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拉着徐子陵钻进了地窖。

  地窖不深,一人多高,四壁是夯实的黄土,靠墙码着七八口腌菜缸,缸口压着青石板,缝里渗出一股浓烈的酸咸气。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杂物,一只断了腿的板凳,几捆陈年的干稻草。

  贞嫂没有跟下来,只在洞口蹲着,把油灯递了下来。

  “我去烧水,你们把身上那身衣裳脱了,扔到角落里去,一会儿我拿去烧掉。”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那口子留下几件旧衣裳,我去找出来,你们先将就着穿。”

  木板盖了回去,地窖里只剩下那盏油灯,昏黄的光圈缩成一小团,照着两张灰头土脸的面孔。

  徐子陵靠着一口腌菜缸滑坐下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半天才憋出一句:“小仲,咱们欠贞嫂的,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寇仲没说话,盯着那盏油灯出神。

  没过多久,木板又被掀开了。贞嫂递下来一只木桶,桶里是冒着热气的清水,水面上漂着一块粗布巾。又递下来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最上面压着四个白面馒头和一小碟咸菜。

  “先洗干净,把东西吃了。”她说完,又把木板盖上了,脚步声往正屋去了。

  两个人扒了身上那身臭烘烘的破布,就着那一桶热水,你一把我一把地往身上撩。热水淋在磨破的伤口上,蛰得人直抽冷气,可那股浑身发冷的劲儿总算被热气压下去了。

  旧衣裳是粗布做的,洗得发白,叠痕处还留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寇仲套上那件短褂,袖子短了一截,肩膀倒是正合适。

  贞嫂的男人,原来是这么个身量。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那里补着一块颜色稍深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女人的手艺。

  两人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馒头,徐子陵往稻草堆上一倒,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寇仲却从怀里摸出了那本书。

  油灯的光照在暗沉沉的书皮上,泛起一层冷冷的光泽。徐子陵的眼睛立刻睁开了,撑着身子坐起来,凑到他旁边。

  “你还看?今晚差点就为了它把命丢了。”

  “正因为差点丢了命,才更得看。”寇仲把书摊在膝头,翻到中间那几幅人形图,“宇文家的人迟早会找上门,到时候咱们手无缚鸡之力,就只能伸着脖子等人砍。”

  原著里,寇仲和徐子陵是在傅君婥死后才照着这几幅图练的。

  可他等不了那么久。

  傅君婥还没出现,宇文化及的人已经在满城搜捕,贞嫂随时可能因为他们俩被拖去砍头。他手里握着这本天下第一等的宝典,总不能拿它当枕头用。

  书页上一共有七幅人形图。寇仲一幅一幅地往下看,看到第三幅的时候停住了。图上那人盘膝而坐,双手交叠在小腹前,身上画着一道一道的红线,从脚心起,绕过小腹,一路往上走到头顶。

  看着看着,那几道红线又活了过来,在纸面上缓缓流动,一股寒意顺着指尖往他身上爬。

  “我练这幅。”寇仲说。

  徐子陵在旁边翻了翻,指着另一幅图:“那我练这个。”

  那幅图上的人站着,一手朝天,一手指地,身上的线条是一团一团打着旋儿的,看着让人眼晕。

  两个人各自盘膝坐好,照着图上的姿势摆开架势。

  寇仲闭上眼睛,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描着那几道红线。脚心,小腿,大腿内侧,小腹,胸口,后颈,头顶。描到第五遍的时候,脚心忽然一凉,像是踩进了一汪冰水里。

  那股凉意顺着他刚才描过的路,一点一点往上爬。

  爬过小腿的时候,凉意变成了冷,爬过小腹的时候,冷变成了刺骨的寒。他的牙关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黏糊糊的冷汗。

  不对劲。

  寇仲想停下来,可那股寒气根本不听他的,自顾自地往上冲,冲到胸口的时候猛地一拧,像一把冰锥子扎进了心窝。

  他听见身边的徐子陵闷哼了一声,紧接着是身体倒在稻草堆上的声音。

  寇仲想睁眼去看,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冰锥子在他胸口里乱钻,钻得他浑身抽搐,嘴里泛上来一股腥甜。

  意识像是被人一把拽进了冰窟窿里,一直往下沉。

  四周一片漆黑。

  不知道沉了多久,黑暗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光。

  那光是青铜色的,一开始只有针尖大小,慢慢地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在他面前铺成了一面古朴的圆镜。

  镜子有一人多高,镜框上铸满了缠绕的云纹和看不懂的古篆,镜面却雾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千年不化的水汽。

  寇仲站在镜子前面,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好像没有身体,又好像有,四周没有天也没有地,只有这面镜子悬在虚空里,静静地对着他。

  这又是什么剧情?

  原著里可没有这玩意儿。

  他盯着镜面看了一会儿,镜面上的雾气忽然流动起来,像被风吹开的薄纱,一层一层地散开,露出底下几道模糊的影子。

  第一道影子是一个蜷缩在稻草堆里的少年,眉清目秀,嘴唇发青。少年头顶上浮着一缕淡淡的青气,青气旁边隐约有一行小字:

  【徐子陵,吉,寒热相冲,无性命之忧。】

  寇仲松了一口气。

  第二道影子慢慢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女人,跪坐在一口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一缕碎发垂在鬓边。

  贞嫂。

  她的头顶上浮着一缕气,下半截是温润的淡粉色,上半截却被一道黑红色的细线死死缠住,那黑红像是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正在一丝一丝地往下渗。

  黑红细线旁边浮着一行字:

  【贞嫂,凶,三日之内,横死。】

  寇仲的心猛地揪紧了。

  三日。

  因为他们俩躲进了她家。

  他死死盯着那道黑红细线,又看见那缕淡粉色的气里,还有一根极细极细的桃红色丝线,从她的头顶垂下来,弯弯曲曲地穿过镜面,一直连到了他自己的胸口上。

  这又是什么?

  念头刚起,镜框上那些古篆便亮了起来,一行一行的字像是被烙进他脑子里一样,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

  【气运铜镜】

  【照见:身侧有因果之人,吉凶祸福,死生之期。】

  【改易:以气运为资,可改人命数。】

  【情缘:两情相悦,阴阳交合,可补气运。】

  寇仲看着最后那一行字,愣在了原地。

  好家伙。

  这金手指,怎么还自带了一个这么不正经的充值通道?

  他还没琢磨明白,镜面深处忽然又动了。

  雾气的最深处,隐隐约约浮出一道人影。那人影穿着一身白衣,身形纤细,面目被浓雾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出是一个女子,静静地立在镜子的另一头。

  寇仲屏住了呼吸。

  那女子好像也在看着他。

  过了很久,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镜子深处飘了出来,很轻,很慢,像是很久很久都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来。”

  ---

  扬州城南,地窖。

  寇仲是被额头上一阵凉意弄醒的。

  一块浸过井水的湿布巾搭在他额头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有人正拿着另一块布巾,一点一点地擦着他脖颈上的汗,动作很轻,擦到耳根的时候还特意放慢了。

  他慢慢睁开眼。

  油灯就搁在他脑袋旁边的腌菜缸盖上,昏黄的光晕里,贞嫂跪坐在稻草堆边,低着头,正拧着手里的布巾。她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青布衫子,头发重新挽成了堕马髻,只是挽得有些潦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眼睛底下一片青黑,像是一夜都没合眼。

  察觉到他醒了,她拧布巾的手停住,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贞嫂的眼圈腾地就红了,她咬着嘴唇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抬手在他胸口重重拍了一巴掌。

  “你吓死我了!”

  那一巴掌拍在他胸口,疼得寇仲直抽冷气,她又慌慌张张地把手收回去,攥着布巾不知道往哪放。

  “我天亮下来送饭,就看见你们两个一个躺一个趴,浑身冰凉,嘴唇都是紫的,喊也喊不醒。”贞嫂的声音带着哭腔,“小陵后来醒了,说你们是练什么功练岔了气,我怎么叫你都没反应,烧得跟块炭一样,偏偏手脚又冷得吓人……”

  寇仲扭头看去,徐子陵正盘腿坐在角落里,啃着一个馒头,脸色比昨晚好了不少,冲他挤了挤眼睛。

  “你睡了整整一天,”徐子陵含糊不清地说,“贞嫂在这下面守了你大半天,铺子都没开。”

  寇仲转回头,看着贞嫂眼底那片青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脑子里却猛地冒出昨夜那面镜子,冒出她头顶那道黑红色的细线,和那一行字。

  三日之内,横死。

  寇仲下意识地凝神去看她。

  眼前的景象晃了晃,像是隔了一层水,贞嫂的头顶上,那缕淡粉色的气缓缓浮了出来,被那道黑红细线缠着,比昨夜又往下渗了几分。

  那面镜子还在。

  它就在他脑子里。

  寇仲的后背一阵发凉,又一阵发热。

  “怎么了?”贞嫂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发毛,伸手又去摸他的额头,“还烧着?”

  “没……没事。”寇仲撑着稻草坐起来,“嫂子,外面怎么样了?”

  贞嫂的脸色暗了暗。

  “一整天都在搜。东门大街,西市,还有城南这几条巷子,宇文家的兵挨家挨户地敲门,说是要找两个十八九岁的小贼。”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隔壁王婆家,刚才也被搜过了。”

  话音刚落,头顶上传来一阵砰砰砰的砸门声。

  砸的是前门,铺子的门板被拍得哐哐直响,震得地窖顶上簌簌地往下掉土渣。

  “开门!宇文大人有令,搜查逃犯!”

  贞嫂的身子僵住了。

  寇仲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腕冰凉,细细地发着抖。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拼命地去想那面镜子。

  镜面晃了晃,雾气散开,一圈模糊的影子浮现出来。前门外站着七八个人,每个人头顶上都浮着一缕灰扑扑的气,其中一缕格外浑浊,像是搅了泥的水,那缕浑浊的气上伸出一根细细的黑线,一头扎进了贞嫂那道黑红细线里。

  寇仲认出了那个人。

  昨天在东门大街,盯着贞嫂看了半晌的那个黑衣人。

  就是他。

  贞嫂的死劫,落在这个人身上。

  镜面又晃了晃,后巷里浮出另一团灰气,那是另一队人,正沿着后墙往这边绕过来。

  “小陵,”寇仲睁开眼,语速飞快,“后巷有一队人在往这边绕,你从地窖口出去,翻西边的矮墙,到隔壁柳条巷去弄出点动静,把他们引开,然后从柳条巷尾的狗洞钻回来,别跟他们照面。”

  徐子陵愣了一瞬,看了看他的脸,没有多问,把馒头往怀里一塞,猫着腰爬上了木梯。

  “嫂子,”寇仲又转向贞嫂,攥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你上去开门。他们要搜就让他们搜,地窖口用柴火压住。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别慌。”

  贞嫂看着他,嘴唇抖了抖,最后点了点头。

  木板盖了回去,柴火压上来的声音闷闷地传进地窖。

  寇仲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头顶上的动静。

  门闩被拉开的声音。门板吱呀一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涌进了铺子,蒸笼被掀翻在地,碗碟碎了一地,有人在骂骂咧咧地翻箱倒柜。

  “就你一个人?”

  是那个黑衣人的声音,粗哑,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痞气。

  “是,就民妇一个。”贞嫂的声音在发抖,却还算平稳,“民妇的男人前年修运河没了,这铺子就民妇一个人守着。”

  “寡妇啊。”那人拖长了声音,笑了一声,“怪不得昨天在街上,老子就瞧着你眼熟。”

  脚步声在铺子里来回走动,越走越靠近后院的门。

  “后面是什么?”

  “是……是个小院子,堆柴火的。”

  后院的门被踹开了。

  脚步声踩在院子里,一步一步,绕过水缸,停在了柴火堆边上。

  寇仲屏住了呼吸,一只手死死按在怀里那本书上,另一只手摸到了脚边那只断了腿的板凳。

  头顶上的柴火被人踢了一脚,几根木柴滚落下来,砸在木板上,咚的一声,震得地窖里尘土飞扬。

  就在这时,西边的巷子里突然炸开一阵喧哗。

  “抓贼啊!有贼!往那边跑了!”

  “柳条巷!柳条巷那边!”

  是徐子陵的声音,他捏着嗓子,喊得又尖又急,紧接着是一连串瓦片落地的脆响,噼里啪啦,像是有人从房顶上一路踩了过去。

  院子里那人骂了一句,脚步声乱了起来。

  “头儿!柳条巷那边有动静!”

  “走!追!”

  脚步声呼啦啦地往外涌,冲出后院,冲出铺子,往柳条巷的方向去了。

  寇仲刚松了半口气,却听见院子里还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没有走。

  那脚步慢悠悠地踱回了正屋门口。

  “小娘子,”那个粗哑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黏腻,“搜是搜完了,可老子还是觉得,你这铺子里有点不对劲。”

  “官爷,民妇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有没有,老子说了算。”那人嘿嘿笑了两声,“今天兄弟们多,不方便。后天晚上,老子一个人来,再好好地搜一搜,你把门留着,听明白了?”

  贞嫂没有说话。

  “听明白了没有?”

  “……民妇明白。”

  寇仲听见一声轻佻的拍打声,像是手掌拍在了什么软的地方,紧接着是贞嫂压抑的一声惊叫,和那人得意的大笑。

  他攥着板凳腿的手指咯咯作响,指甲几乎抠进了木头里。

  脚步声终于走远了,前门被重重带上。

  铺子里安静了下来。

  寇仲在黑暗里又坐了很久,才推开头顶的木板,爬了上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柴火滚了一地,水缸被踢翻了,水淌了半个院子。正屋的门开着,贞嫂靠着门框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寇仲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贞嫂没有抬头。

  寇仲伸出手,犹豫了片刻,最后轻轻按在了她的后背上。

  那后背隔着一层薄薄的青布衫子,又软又凉,在他掌心底下细细地颤个不停。

  贞嫂的哭声终于压不住了,从臂弯里闷闷地漏出来。她一头扎进了寇仲怀里,两只手死死攥住他胸前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寇仲搂住了她。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面粉香,混着皂角和眼泪的咸涩味,头发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抖得厉害,柔软的胸脯紧紧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两层布料,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又急又乱。

  寇仲低下头,看着她头顶那缕气。

  黑红色的细线比刚才又粗了一圈。

  后天晚上。

  那个人后天晚上会再来。

  ---

  扬州城南,贞记包子铺,正屋。

  徐子陵是在天黑透了之后,才从柳条巷尾的狗洞钻回来的。

  他浑身是灰,膝盖上又磕破了一块,一进院子就咧着嘴冲寇仲比了个手势,那意思是甩掉了。贞嫂给他下了一大碗面,卧了两个鸡蛋,他捧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吃得呼噜呼噜响,吃完往灶台边的柴草堆上一倒,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打起了呼噜。

  寇仲本来也要回地窖去睡。

  贞嫂拦住了他,说他烧才退,地窖里潮,再睡一夜又得烧回去,硬是在正屋的外间给他铺了一张草席,抱来一床旧棉被。

  外间和里屋只隔着一道布帘子。

  寇仲躺在草席上,睁着眼睛看屋顶的椽子。

  窗纸上透进来一层薄薄的月光,把屋里的东西都照成了灰白色。外间靠墙摆着一张旧方桌,桌上供着一个小小的神龛,神龛里立着一块木牌,牌前搁着一只粗瓷香炉,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小撮灰。

  寇仲睡不着。

  他一闭上眼,就能看见那道黑红色的细线,像一条蛇一样缠在贞嫂头顶,一点一点往下勒。

  后天晚上。

  那个黑衣人会一个人来,推开那扇她被逼着留着的门。

  寇仲在草席上翻了个身,又翻了回来。

  就在这时,布帘子那边传来一点细细的声音。

  那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把脸埋在被子里,咬着被角在哭。

  寇仲在草席上躺了很久,最后还是爬了起来,赤着脚走到布帘子跟前,停了停,伸手撩开了帘子。

  里屋比外间更暗,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床边。贞嫂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听见动静,她猛地抬起头,慌慌张张地把手里那样东西往身后藏,还是慢了一步,寇仲看清了,那是一根男人用的木簪,簪头已经磨得发亮。

  “你……你怎么还没睡?”贞嫂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把脸,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快回去躺着,夜里凉。”

  寇仲没有动,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单衣,就是昨夜开门时披的那件。衣带系得很松,领口歪向一边,露出半边圆润的肩头。头发散了下来,乌黑的一大把披在背后,有几缕被眼泪粘在了脸颊上。月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单衣照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底下藕荷色肚兜的轮廓,和肚兜底下那两团沉甸甸的弧度。

  寇仲的喉结动了动,把目光挪开了。

  “嫂子,”他说,“你别怕。”

  贞嫂愣了愣,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怎么能不怕?”她把那根木簪攥在手心里,攥得手指发白,“那人说后天晚上还要来,还要我把门留着……我一个寡妇,能拿什么拦他?我要是不留门,他一脚就能把门踹开,我要是留了门……”

  她说不下去了,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砸在攥着木簪的手背上。

  寇仲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后天晚上之前,我带你走。”寇仲说,“出了扬州,去丹阳,去哪都行,总比留在这里等着他来强。”

  “走?”贞嫂摇了摇头,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能走到哪去?这铺子是我跟他一砖一瓦攒起来的,他的牌位还在外头供着。我一个女人家,出了扬州城,两眼一抹黑,拿什么活?”

  “我养你。”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寇仲自己都愣了。

  贞嫂也愣住了。她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哭红了的杏眼睁得圆圆的,看了他好半天,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养我?”她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记,指尖冰凉,“小猴子,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我?”

  “现在养不活,以后养得活。”寇仲抓住了她那只弹他脑门的手。

  那只手很凉,掌心有常年揉面磨出来的薄茧,手指却细细软软的,被他攥在手里,轻轻地挣了挣,没有挣开。

  贞嫂不笑了。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寇仲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照着她红肿的眼皮,湿漉漉的睫毛,还有那两片被咬得发白的嘴唇。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刚哭过的咸涩味,一丝一丝地往他鼻子里钻。

  贞嫂慢慢把手往回抽,这一次,寇仲松开了。

  “回去睡吧。”她垂下眼,声音很轻,“你还是个孩子,别说这些傻话。”

  “我十九了。”

  贞嫂的睫毛颤了颤。

  寇仲伸出手,把粘在她脸颊上的那几缕湿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垂,那小小的一团软肉滚烫滚烫的,烫得他指尖发麻。

  贞嫂的身子僵住了,却没有躲。

  寇仲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她的额头凉凉的,带着一点眼泪的咸味。寇仲的嘴唇贴在那里,停了很久,久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点一点乱了,喷在他的下巴上,又热又急。

  “小仲,”贞嫂的声音在发抖,第一次没有叫他小猴子,“你别这样。我是寡妇,这事要是传出去,你还做不做人了?”

  “我现在是全扬州城都在抓的小贼,”寇仲的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名声早就没了,还怕什么传出去。”

  贞嫂被他这句话噎住了,过了一会儿,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哭腔,肩膀抖个不停。

  她抬起头,看着寇仲。

  寇仲也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得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她的眼睛里映着窗缝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亮晶晶的,湿漉漉的。

  贞嫂忽然伸手推了他一把。

  那一把推得不重,寇仲却顺着她的力道往后仰了仰。她站起身来,走到床头,弯腰对着那盏豆大的油灯,轻轻一吹。

  灯灭了。

  屋子里只剩下窗缝里那一线月光。

  贞嫂背对着他,站在那一线月光里,低着头,手指搭在腰间的衣带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根衣带解开了。

  月白色的单衣从她肩头滑落,堆在脚边。

  寇仲的呼吸停住了。

  月光正好照在她身上。她只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肚兜,两根细细的系带绕过白皙的后颈,在颈后打了个结,又从腰后绕过来,系在一把细腰上。后背整片整片地露在外面,白得晃眼,脊沟浅浅地凹下去,一直延伸到腰窝。腰窝下面,一条素白的亵裤松松地挂在胯上,把那两瓣圆润饱满的臀肉裹得紧紧的。

  她慢慢转过身来。

  那件肚兜不大,兜着一对饱满得惊人的乳房,布料被撑得紧绷绷的,上缘露出一道深深的乳沟,两团白腻的乳肉从肚兜两侧挤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肚兜底下,小腹微微有一点肉,软软地鼓着,肚脐浅浅的一个小窝。

  贞嫂的脸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两只手攥在小腹前面,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看够了没有?”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寇仲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她光裸的肩头,那里的皮肤凉凉的,细滑得像刚出锅又放凉了的面皮。贞嫂的肩膀轻轻一缩,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寇仲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贞嫂的嘴唇又软又凉,带着眼泪的咸味。她的身体僵了僵,两只手抵在他胸口上,抵了一会儿,手指慢慢蜷起来,攥住了他的衣襟。

  吻一开始很轻,嘴唇贴着嘴唇,谁都没有动。

  后来贞嫂先动了。

  她踮起脚尖,嘴唇微微张开,含住了寇仲的下唇,轻轻地吮了吮。那一吮像是开了一道闸,她的两只手从他胸口滑上去,搂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贴了上来,嘴唇贴着他的嘴唇用力地压,舌尖探出来,怯生生地舔过他的唇缝。

  寇仲张开嘴,迎了上去。

  两条舌头缠在了一起,湿热,柔软,带着她嘴里淡淡的甜味和他嘴里还没散尽的药苦味。唇齿相交间发出细碎的啧啧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楚。贞嫂的呼吸越来越急,鼻子里漏出一声一声压抑的轻哼,搂着他脖子的手臂越收越紧。

  两年。

  她守了两年寡,夜里一个人睡冷炕头,一个人把眼泪咽回去。此刻那些咽回去的东西,全都从这个吻里涌了出来。

  寇仲的手摸到了她后颈那个结。

  手指一勾,结散了。

  肚兜的上半截软软地垂了下来,搭在两团乳肉上,被它们撑着,没有完全掉下去。寇仲的手顺着她的后背往下摸,摸到腰后那个结,又一勾。

  整件肚兜滑落下来,挂在两人身体中间。

  一对乳房沉甸甸地弹了出来,直接撞在了他的胸口上。

  隔着一层粗布短褂,寇仲都能感觉到那两团乳肉有多软,多沉,压在他胸口,被挤得往两边溢开,乳头硬硬的两粒,抵着布料,蹭得他胸口发痒。

  贞嫂低低地呜咽了一声,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寇仲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

  旧床板吱呀吱呀地响。贞嫂仰躺在被褥上,一头青丝散开,铺了半张枕头。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胸口。那对乳房仰躺着也依旧饱满,微微往两侧摊开,乳晕是淡淡的褐粉色,比铜钱略大一些,两粒乳头已经硬硬地挺了起来,颜色比乳晕深一些,像两颗熟透了的红豆。

  寇仲俯下身,张口含住了其中一颗。

  “嗯……”

  贞嫂的腰猛地往上一弓,两只手抓住了身下的褥子。

  乳头在他嘴里又硬又烫,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和汗味。寇仲用舌尖抵着它打转,绕着乳晕舔了一圈又一圈,舔得乳晕上细小的颗粒都一粒一粒地鼓了起来。他用嘴唇裹住乳头用力一吸,发出啵的一声轻响,贞嫂的身子跟着一颤,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又细又长的哼吟。

  另一只乳房被他的手掌包住了。

  他的手掌不算小,可那团乳肉太满了,五根手指张开,也只能包住大半,剩下的从指缝里溢出来,又白又软,像是一团发好的面,一捏就陷下去一个窝,一松手又慢慢弹回来。

  “小仲……轻、轻些……”贞嫂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却按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把他的脸往自己胸口压。

  寇仲换了一边,含住另一颗乳头,同样地吮,同样地舔。被冷落的那一颗湿漉漉地暴露在凉夜里,被他的口水濡得发亮,硬得发颤。

  贞嫂的腿在褥子上蹭来蹭去,膝盖不自觉地并拢,又分开。

  她的手忽然从他后脑勺上滑了下来,顺着他的后背一路往下摸,摸到了他的腰,摸到了那根系着裤子的布带。

  那条裤子,是她男人的旧裤子。

  贞嫂的手指停在那根布带上,停了很久。

  寇仲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里,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咬着下唇,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自己那只搭在布带上的手。过了好一会儿,那只手的手指动了动,捏住布带的一头,轻轻一扯。

  布带松开了。

  裤子顺着他的胯滑了下去,那根早就硬得发疼的阳物弹了出来,啪的一声,拍在了贞嫂的手背上。

  贞嫂吓了一跳,手猛地缩了回去,低头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根阳物直挺挺地翘着,又粗又长,茎身上青筋盘绕,龟头胀得紫红发亮,顶端的马眼已经渗出了一滴透明的前列腺液,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挂着一根细丝往下垂。

  “你……你怎么……”贞嫂的声音都变了调,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你怎么长得这么……”

  她没说完,咬着嘴唇别过头去。

  可她的手却又伸了回来。

  那只手先是用指尖碰了碰龟头,像碰一块刚出锅的烫包子,碰了就缩,缩了又碰。碰到第三次的时候,她终于张开五指,握住了茎身。

  她的手心凉凉的,被那根滚烫的阳物一烫,指尖都颤了颤。五根手指圈上去,拇指和中指之间还空着一截,怎么都合不拢。

  寇仲倒吸了一口凉气。

  贞嫂的手很软,掌心那层揉面磨出来的薄茧蹭在茎身上,糙糙的,却糙得恰到好处。她一开始握得很松,慢慢地上下撸动,动作生涩得很,像是很久没碰过这种东西了。撸了几下,掌心被马眼里渗出来的前列腺液沾湿了,滑腻腻的,她的动作便顺了起来。

  她的拇指无意间擦过龟头下方那道冠状沟,寇仲浑身一抖,腰往前一挺,喉咙里闷哼了一声。

  贞嫂听见了,抬眼看了看他,眼神有些发怔。

  然后她的拇指又擦了过去,这一次是故意的。

  “嫂子……”寇仲的声音哑得厉害。

  “别叫嫂子。”贞嫂低着头,脸红得厉害,手上却没停,拇指绕着冠状沟慢慢打转,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也伸了下来,托住了他沉甸甸的阴囊,轻轻地揉,“叫我贞娘。”

  “贞娘。”

  贞嫂的手抖了抖。

  她忽然撑起身子,跪坐在床上,低下头,一头青丝从肩头滑下来,垂在他的大腿上,痒痒的。

  寇仲还没反应过来,龟头就被一团温热湿软的东西包住了。

  贞嫂含住了他。

  她的嘴很小,只含进去一个龟头,就撑得两腮鼓了起来。舌尖在马眼上轻轻一舔,舔掉了那滴前列腺液,咸咸的味道让她皱了皱眉,可她没有吐出来,反而含得更深了些,舌头贴着龟头底下那道冠状沟,慢慢地绕着打转。

  温热,湿滑,柔软。

  寇仲的手指插进了她的头发里,整个人都绷紧了。

  贞嫂的动作很生涩,牙齿偶尔会磕到茎身,磕得他一激灵。可她学得很快,含进去,吐出来,再含进去,口水顺着茎身往下淌,淌到她握着根部的手指上,发出咕啾咕啾的湿响。她一边吞吐,一边用手撸着含不进去的那一截,另一只手还托着他的阴囊,一颗一颗地揉。

  寇仲哪里经得住这个。

  这具十九岁的身体本来就是一点就着的干柴,被她这么里里外外地伺候,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腰眼就开始发酸,阴囊一阵一阵地往上收紧。

  “贞娘……我要……”

  贞嫂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含着龟头,眼睛湿漉漉的,没有吐出来。

  寇仲再也忍不住了。

  他的腰往前一挺,阳物在她嘴里猛地跳了跳,一股滚烫的精液冲了出来,直直地射进了她的喉咙。

  贞嫂呜的一声,眼睛瞪得圆圆的,两腮猛地鼓了起来。精液一股接着一股,又多又烫,第一股她咽下去了,第二股从嘴角溢了出来,第三股她实在含不住了,把阳物吐了出来,剩下的几股便全射在了她的下巴上,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她两团乳房上,在月光下白花花的一片。

  贞嫂捂着嘴咳了好几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你怎么这么多……”她用手背擦着嘴角,又羞又恼地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却软得一点威力都没有。

  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片狼藉,咬了咬嘴唇,用指尖蘸起一点,在乳房上慢慢抹开。黏稠的精液被她抹成薄薄的一层,在乳肉上泛着湿亮的光,一股浓重的腥膻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混着她身上的皂角香,熏得寇仲脑子嗡嗡直响。

  那根刚射过的阳物,竟然一点都没有软下去。

  贞嫂也看见了,眼睛又瞪圆了。

  寇仲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把她推倒在褥子上,手掌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摸,摸到了那条素白亵裤的裤腰。

  贞嫂的手按住了他的手。

  “小仲……”她的声音在发抖,“只这一回。天亮了,你就把今晚的事全忘了,好不好?”

  寇仲看着她,没有回答,低头吻住了她沾着精液的嘴唇。

  贞嫂按着他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亵裤被褪了下去,褪过圆润的臀,褪过白腻的大腿,褪过膝弯,从脚踝上滑落,被扔到了床脚。

  月光照在她的腿间。

  她的阴毛不多,乌黑柔软的一小丛,覆在微微隆起的耻丘上。往下,两片肥嫩的阴唇紧紧合在一起,颜色是深一些的粉,阴唇中间那道肉缝里已经渗出了一片晶亮的水光,把阴毛的尾梢都濡湿了,打成一小绺一小绺的。

  寇仲的手指探了过去。

  指腹刚碰到阴唇,贞嫂就嗯的一声,两条腿猛地夹紧,把他的手夹在了大腿根中间。

  那里又湿又热。

  大腿内侧的软肉夹着他的手腕,滑腻腻的,烫得惊人。寇仲的手指被夹在两片阴唇中间,一动不动,就能感觉到那里一张一合地翕动着,一股一股地往外吐着热乎乎的黏水,很快就把他的指缝都浸透了。

  “贞娘,你湿成这样了。”

  “不许说!”贞嫂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从指缝里闷闷地骂他,“小混蛋……不许说……”

  寇仲的手指在那道湿漉漉的肉缝里慢慢往上滑,滑到顶端,摸到了一粒小小的硬核,藏在两片阴唇交汇的地方,被他的指腹一碰,就颤巍巍地挺了起来。

  阴蒂。

  寇仲用指腹抵着它,轻轻地揉。

  贞嫂的腰猛地弹了起来,捂着脸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喉咙里溢出一声又尖又细的叫声,叫到一半又被她自己咬着嘴唇憋了回去。

  “别……别揉那里……啊……”

  她嘴上说着别,夹着他的两条腿却慢慢松开了,膝盖往两边分开,把那片湿漉漉的地方完完全全地敞在了他手底下。

  寇仲揉着她的阴蒂,另一根手指顺着肉缝往下,找到了那个不停翕动的阴道口,抵在那里,慢慢往里探。

  很紧。

  指尖刚进去一个指节,那圈软肉就箍了上来,紧紧地咬着他的手指,又湿又热,里面的褶子一层一层地裹上来,像是有无数张小嘴在吮。

  贞嫂的呼吸全乱了,胸口剧烈起伏,那两团抹着精液的乳房跟着一颤一颤地晃。

  “小仲……小仲……”她松开了捂着脸的手,伸出两条胳膊去够他,“你上来……你上来……”

  寇仲抽出手指,指尖带出一根亮晶晶的黏丝,扯得老长才断。

  他撑起身子,压到了她身上。

  贞嫂的两条腿自己缠了上来,勾住了他的腰。

  那根滚烫的阳物抵在了她的腿间,龟头正好压在那两片湿透了的阴唇中间,被她的水淋得滑溜溜的。寇仲没有急着往里进,就那么抵着,龟头在阴道口上慢慢地研磨,磨一圈,那里就吐出一股热水,把龟头整个都涂满了。

  贞嫂的腰在褥子上扭来扭去,往上迎着他,又不敢迎得太过,喉咙里压着一声一声的呜咽。

  “你……你快些……”

  寇仲腰往前一沉。

  龟头挤开了那圈软肉,陷了进去。

  贞嫂整个人僵住了,十根手指死死掐进了他的后背,嘴巴张着,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紧。

  太紧了。

  两年没有被人碰过的身子,紧得像是从来没有被人进过一样。那圈软肉死死箍着龟头底下的冠状沟,箍得寇仲头皮发麻,腰眼一阵阵发酸,差点当场又交代出去。

  他咬着牙停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低头去看她。

  贞嫂的眉头紧紧拧着,眼角挂着一滴泪,嘴唇被咬得发白,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又急又浅。

  “疼?”

  “……有点。”贞嫂的声音细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两年了……你那东西又那么大……你等等,等等我……”

  寇仲低下头,吻掉了她眼角那滴泪,又吻她的鼻尖,吻她的嘴唇,吻她的耳垂。他吻得很慢,舌尖在她耳垂上轻轻地舔,舔得她缩着脖子发抖。

  慢慢地,箍着他的那圈软肉松了一点点。

  里面又涌出来一股热水,顺着龟头往外淌。

  寇仲往里推了半寸。

  贞嫂嗯了一声,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了。

  他又推了半寸。

  里面的肉一层一层地往两边分开,又一层一层地裹回来,湿热,柔软,紧密,每推进一点,就有更多的褶子贴上来,吮着他的茎身,像是要把他往里吸。

  寇仲第三次往里推的时候,贞嫂的腿猛地收紧,勾着他的腰往下一压。

  整根阳物噗嗤一声,全都埋了进去。

  “啊——”

  贞嫂仰起脖子,叫出了半声,剩下的半声被她死死咬在了嘴里。

  寇仲也闷哼了一声。

  龟头顶到了底,顶到了一团软软的、滑滑的肉上。那团肉被他一顶,竟然像是活过来一样,轻轻地嘬了嘬他的龟头,嘬得他浑身一激灵,腰眼一软,差点趴在她身上。

  花心。

  寇仲撑着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一动都不敢动。

  贞嫂也在喘,两个人的喘息声搅在一起,热气喷在彼此的脸上。她的阴道紧紧地裹着他,从根到头,没有一丝缝隙,里面一阵一阵地收缩,像是在适应这根闯进来的东西,又像是在一口一口地咬他。

  过了好一会儿,贞嫂才睁开眼,看着他,眼睛里水汪汪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委屈。

  “你……你动吧。”

  寇仲开始动了。

  他先是退出一小截,再慢慢顶回去。退出来的时候,那圈软肉恋恋不舍地拖着茎身,翻出一点嫩红的肉边;顶回去的时候,龟头一路挤开层层叠叠的褶子,一直顶到那团软软的花心上,花心又是一嘬。

  “嗯……嗯……”

  贞嫂的呻吟声跟着他的节奏一声一声地往外漏,又软又糯,像是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寇仲渐渐加快了速度。

  旧床板跟着他的动作吱呀吱呀地响,一声比一声急。两人交合的地方水越来越多,每一次抽出来,都带出一股黏糊糊的热水,顺着她的臀缝往下淌,把身下的褥子洇湿了一大片。每一次顶进去,小腹撞在她的耻丘上,发出啪啪的闷响,混着阳物在她阴道里搅动时咕叽咕叽的水声,满屋子都是。

  贞嫂的两只手从他后背滑到了他的腰上,又滑到了他的屁股上,十根手指掐着他的臀肉,跟着他的节奏往自己身上按。

  “小仲……小仲……深些……”

  她自己说出这句话,自己又羞得别过头去,把半张脸埋进了枕头里。

  寇仲撑起上身,抓住了她的两只脚踝,把她两条腿往上一折,压到了她的胸前。

  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都敞开了,臀部抬离了褥子,那张被撑得满满的阴道口完完全全地暴露在月光下,两片阴唇被茎身撑得往两边翻开,嫩红的肉边紧紧裹着他,随着他的抽送一翻一翻的,往外冒着白沫。

  寇仲往下一沉腰,阳物整根顶了进去,比刚才更深。

  “啊!”

  贞嫂这一声没能憋住,叫得又尖又长,脚趾在半空中猛地蜷了起来。

  龟头死死抵着那团花心,花心被顶得往里陷,又往外弹,一阵一阵地嘬着龟头,像是一张小嘴在拼命地吸。寇仲被吸得头皮发麻,腰却停不下来,越撞越重,越顶越深,撞得她两团乳房前后乱晃,荡出一圈一圈的白浪,乳房上那层还没干透的精液被晃得亮晶晶的。

  “不行了……小仲……我不行了……要……要来了……”

  贞嫂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带着哭腔,两只手胡乱地抓着身下的褥子,把褥子都抓皱了。

  寇仲感觉到裹着他的那圈肉越收越紧,越收越紧,紧得他几乎抽不动了。

  然后,贞嫂的身子猛地绷直了。

  她的腰往上拱起,后脑勺死死顶着枕头,嘴巴张得大大的,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阴道里的肉疯了一样地绞紧,一阵紧过一阵,箍着他的阳物往里拖,花心死死地嘬住龟头不放。紧接着,一股滚烫的热水从阴道深处浇了出来,劈头盖脸地淋在龟头上,又从两人交合的缝隙里喷了出来,溅湿了他的小腹,淌了她满屁股。

  她被他折起来的两条腿在半空中剧烈地抖,脚趾蜷得死紧,脚背绷成一道弓。

  寇仲被她这么一绞一浇,再也撑不住了。

  他低吼了一声,把阳物狠狠地顶到最深处,龟头抵着那团还在嘬他的花心,腰眼一酸,精液一股一股地射了出来。

  一股,两股,三股。

  滚烫的精液灌进她的身体深处,一股接着一股,灌得满满的。贞嫂被他射得浑身一颤一颤,阴道里的肉还在一阵一阵地收缩,像是要把他射出来的东西一滴不剩地全吞下去。

  寇仲射完最后一股,整个人瘫在了她身上,脸埋在她汗湿的颈窝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和旧床板偶尔吱呀的一声轻响。

  贞嫂的腿慢慢从他肩上滑了下来,软软地搭在他的腰侧,还在一阵一阵地打着细颤。她的手搭在他汗湿的后背上,指尖无意识地划着,划了很久,才慢慢停下来。

  寇仲撑起身子,慢慢地把阳物从她身体里抽了出来。

  抽出来的那一刻,贞嫂嗯了一声,腿根一抖。

  被撑开的阴道口一时合不拢,微微张着,一股浓稠的白浊混着她自己的水,从里面慢慢地涌出来,顺着会阴往下淌,淌过臀缝,滴在早就湿透了的褥子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膻味,混着两个人身上的汗味,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贞嫂把脸转向墙里,不看他。

  寇仲伸手去够床头那块帕子,想替她擦一擦,手刚伸过去,就被她一把夺了过去。

  “我自己来。”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背对着他,侧着身子,把帕子伸到腿间,慢慢地擦。帕子每蹭过腿根,她的身子就颤一颤。

  寇仲躺在她身后,看着她光裸的后背,看着那一线月光落在她汗湿的脊沟上,看着她肩膀上被他咬出来的一个浅浅的牙印。

  过了很久,贞嫂把帕子扔到床下,往后挪了挪,靠进了他怀里。

  寇仲伸手搂住了她。

  她身上还是热的,汗湿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屁股贴着他的小腹,那根刚射过的阳物软了一些,夹在她湿漉漉的臀缝里,被她的体温捂着。

  “今晚的事,”贞嫂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天亮了,就忘了。”

  寇仲没有说话,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那面铜镜,忽然亮了。

  寇仲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面青铜镜悬在识海正中,镜面上流动着一层温润的光。那层光一开始是淡淡的桃红色,像是有人往一盆清水里滴了一滴胭脂,慢慢地洇开,越洇越浓,最后整面镜子都被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桃红。

  镜框上那几行古篆,最后一行亮了起来。

  【情缘:两情相悦,阴阳交合,可补气运。】

  一股热流从镜子里涌出来,顺着寇仲的眉心往下淌,淌过喉咙,淌过胸口,一路沉进小腹,在丹田里打了个旋,暖洋洋地散开。昨夜走火时那股在经脉里乱窜的灼烧感,被这股热流一冲,竟然消了大半,四肢百骸都松快了下来。

  镜面上浮出一行小字。

  【气运:三分。】

  寇仲还没来得及琢磨这三分是多少,镜面上的光就变了。

  镜子里映出了贞嫂。

  她蜷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头顶上那缕淡粉色的气比昨夜浓了许多,粉里透着一点暖暖的红。那根连着他胸口的桃红丝线,从原先细细的一根,变成了三股拧在一起的一绺,亮得晃眼。

  缠在那缕粉气上的黑红细线还在。

  可那黑红色淡了,淡得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迹,原先勒进粉气里的那几道死结,也松开了两道。

  镜面上,原先那行“凶,三日之内,横死”的字迹也在变。“横死”两个字一笔一画地模糊下去,旁边浮出了几个新的小字。

  【凶,可改。】

  【改易之路:后日入夜之前,离扬州,过江南下。】

  那行字底下,镜面里又映出了一幅极淡的影子:一条官道,一辆骡车,车上坐着一个挽着包袱的妇人,车后是一座城门,城门上隐隐约约两个字,丹阳。

  影子只闪了一闪,就散了。

  镜中那个白衣女子又出现了,依旧看不清脸,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立在镜子深处,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他。

  她没有说话。

  铜镜的光慢慢暗了下去,沉回识海深处。

  寇仲睁开眼睛,窗缝里那一线月光已经挪到了墙角,外头远远地传来一声鸡叫。

  贞嫂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一只手还搭在他的手腕上。

  ---

  扬州城南,贞记包子铺后院。

  天边刚泛出一层鱼肚白,院子里的水缸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贞嫂已经起来了,头发重新挽成了堕马髻,插着那根铜簪,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素色襦裙,系着那条靛蓝围裙,站在灶台前揉面,揉得砰砰响,仿佛昨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寇仲穿好衣裳从里屋出来,在灶房门口站住了。

  贞嫂没回头,手上揉面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贞娘。”

  “叫嫂子。”贞嫂头也不回,耳根却红透了。

  寇仲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压低了声音:“今天天一亮你就去收拾,值钱的东西带上,牌位也带上,明天傍晚之前出城,往丹阳走。你不是说过,你有个表姐嫁在丹阳?”

  贞嫂揉面的手停住了。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

  寇仲一时语塞。那是镜子里照出来的,他哪里说得清。

  “……你喝醉那回说的。”他硬着头皮编。

  贞嫂转过身来,狐疑地看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面粉。

  “我这铺子……”

  “铺子没了还能再开,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寇仲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那是昨天徐子陵从地窖角落里翻出来的,原本是他们俩的全部家当,“这个你拿着,路上雇辆骡车。”

  贞嫂看着那块碎银,没有接,眼圈却慢慢红了。

  “作死呀你,”她骂了一声,声音发哑,“你们两个自己都要逃命,还往外掏银子。”

  她到底没要那块碎银,转身从蒸笼里拣出六个刚出锅的肉包子,拿油纸包好,塞进寇仲怀里,又从钱匣子里抓了一把铜钱,硬塞进他的手里,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

  “吃饱了再走。”她说,“我去丹阳。明天傍晚之前,我一定走。”

  寇仲攥着那把铜钱和那包热乎乎的包子,看着她。

  贞嫂别过脸去,抬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快走,天大亮了就走不掉了。”

  灶房门口的柴草堆上,徐子陵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那里慢慢地系着鞋带,目光落在寇仲的脖子上,停了停。

  寇仲的脖子侧面,有一圈清清楚楚的牙印,红红的,还带着一点湿。

  徐子陵系好鞋带,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从寇仲身边走过的时候,淡淡地说了一句:“寇大侠辛苦。”

  寇仲一脚踹了过去,徐子陵早有防备,一闪身躲开了。

  贞嫂在灶台前背对着他们,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

  扬州城东,破屋。

  两个人贴着墙根,借着晨雾,一路摸到了城东那片破落的棚户区。

  那间破屋已经被抄过了,门板被人踹烂了半边,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屋里的草铺被翻得乱七八糟,墙角那口破瓦罐也碎成了好几瓣。

  “你确定东西还在?”徐子陵压低声音问。

  “在。”寇仲猫着腰往里走,“墙洞在灶台后头,用泥糊着的,他们那帮蠢货翻不着。拿了碎银和匕首,咱们从狗洞出城,正好赶在早市开城门那一阵混出去。”

  寇仲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推那扇半挂着的门板。

  门板吱呀一声往里转开。

  寇仲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徐子陵差点撞在他背上,刚要开口,顺着他的目光往里一看,也僵住了。

  破屋里有人。

  晨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斜斜地漏下来,正好落在灶台前面那张缺了一条腿的破板凳上。板凳上坐着一个人,披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两片淡色的嘴唇。

  她的膝上横着一柄长剑,剑没有出鞘,一只修长的手搭在剑鞘上,手指不紧不慢地叩着,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寇仲脑子里那面铜镜,嗡的一声,自己亮了起来。

  镜面上浮出了一行字,那行字是血红色的。

  斗篷底下,那个女子慢慢抬起了头。

  “寇仲,徐子陵,”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剑锋上凝的霜,“我等你们,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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