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集 罗刹女 扬州城东,破屋。 那行血红色的字在铜镜上一笔一画地浮出来,像是有人蘸着血,在冰面上慢慢地写。 【傅君婥。】 【吉凶:凶。】 【死期:九十日。】 寇仲的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傅君婥。 这名字他太熟了。原著里那个把两个小混混带出扬州、教他们九玄大法、最后为他们死在宇文化及掌下的高丽女人。她死的时候,寇仲和徐子陵抱着她的尸身在江边哭了整整一夜。 九十日。 好家伙,这位姐姐出场第一天,镜子就给她的命掐好了表。 斗篷底下的那张脸已经抬了起来。 晨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斜斜地切过她的兜帽边沿,先照亮了她鬓边的头发。那头青丝挽成一个利落的单螺髻,盘在脑后,没有珠翠,没有步摇,只横插着一支乌木簪,簪头削得极尖,像一截藏起来的短匕。 兜帽往后滑落,露出一张冷白的脸。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好看得近乎锋利。眉毛修长,斜斜地挑进鬓角,底下一双凤眸,眼尾细长,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黑,看人的时候不带一丝温度,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淡,抿成一条线,下巴尖尖的,螓首微抬,一截玉颈从斗篷的领口里露出来,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细细血脉。 寇仲在心里吹了一声口哨。 难怪原著里扬州那帮地痞管她叫罗刹女。长成这样,再配上这副要杀人的眼神,确实是罗刹,还是最漂亮的那一款。 傅君婥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斗篷顺着肩膀滑开,露出了底下的一身玄青色窄袖劲装。那身劲装裁得极贴身,交领在胸前叠得严严实实,一根墨色的宽腰带勒在腰上,勒出一把紧窄得惊人的细腰。往上,劲装的前襟被胸口撑出两道饱满的弧线,那弧线收得很拢,却撑得布料紧绷,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往下,窄窄的腰身陡然放开,裹着两条修长的腿,裤管扎进一双黑色的鹿皮短靴里,站在那里,笔直得像两杆标枪。 她很高,比徐子陵还要高出小半个头,和寇仲差不多平视。 长剑被她握在左手里,剑鞘是暗沉沉的乌木,缠着黑色的鲛皮,细细长长的一条,和她的人一样。 一股淡淡的气味从她身上飘过来,清冽,干冷,像是松木被劈开时渗出来的油脂味,又像是腊月清早推开门时扑面而来的那一口雪气。 寇仲吸了吸鼻子。 傅君婥的凤眸一转,落在了他的脸上。 “再吸,”她冷冷地说,“割了你的鼻子。” 寇仲的鼻子立刻不吸了。 徐子陵在他身后咽了口唾沫,压着嗓子说:“仲少,跑?” “跑得了吗?”寇仲也压着嗓子,“你看她那双腿,咱俩加起来都跑不过一条。” 傅君婥显然听见了,眉梢动了动,没有理会,往前走了两步。 靴底踩在破屋的烂草上,悄无声息。 “东西拿出来。” “什么东西?”寇仲咧开嘴,露出一个市井混混最拿手的笑,“姐姐,您看我们俩这穷样,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这包包子,刚出锅的,肉馅的,您要是饿了……” 他话没说完,眼前一花。 一只冰凉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后颈,像拎一只小鸡崽子一样,把他整个人提起来按在了墙上。 快。 实在太快了。 寇仲连她什么时候动的都没看清。 墙上的土渣簌簌地往下掉,落进他的衣领里。那只手的五根手指扣在他的颈侧,指尖冰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冰得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傅君婥的另一只手探进了他的怀里。 那只手从他的衣襟里伸进去,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贴着他的胸口一寸一寸地摸。指尖凉凉的,所过之处像是有一条细细的冰线在皮肤上划,划过他的锁骨,划过他的胸口,在他心口的位置停了停。 寇仲的心跳得像擂鼓。 他发誓那绝对是吓的。 傅君婥的眉头微微一蹙,抽出手来,又松开了掐着他后颈的那只手,转向了徐子陵。 徐子陵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到了门框上,退无可退。 傅君婥的手伸进了他的怀里,只一摸,就抽了出来。 她的指间捏着一卷东西。 那卷东西不大,用一块油布包着,油布被扯开,露出里面一卷细细的书册,纸页泛着淡淡的金色,在晨光里流动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泽。 《长生诀》。 傅君婥垂下眼看着那卷书,看了很久,冷白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点表情。那表情一闪就没了,快得寇仲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 “石龙死前,把它交给了你们?” “捡的。”寇仲揉着脖子,“石龙庄那晚上乱成一锅粥,它从天上掉下来,正好砸在子陵脑门上。” 徐子陵摸了摸自己的脑门,点头。 傅君婥抬起眼,那双凤眸在两人的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你们练过了。” 她说得笃定,连语气都没有往上扬。 寇仲和徐子陵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吭声。 傅君婥也没再问,把那卷书重新用油布包好,塞进了自己的怀里。那卷书从她的前襟塞进去,劲装的前襟被撑得又鼓了一点,寇仲的目光跟着那卷书走了一段,在她胸口停了停,又赶紧挪开了。 晚了。 “再看,”傅君婥的声音冷得能刮下一层霜来,“挖了你的眼睛。” 寇仲立刻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这姐姐的眼睛是长在后脑勺上吗? 就在这时,铜镜在他的识海里猛地一震。 镜面上,傅君婥的身影旁边,忽然浮出了七八个灰扑扑的影子,从破屋外面的巷子两头包抄过来,每个影子头顶都缠着一团浑浊的灰黑色的气,那些气里伸出一根根黑线,全都指向傅君婥。 寇仲脱口而出:“外头有人!巷子两头,七八个!” 傅君婥的眼神一凛,转头看了他一眼。 就在这一眼的工夫,破屋的门板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飞了。 门板擦着徐子陵的鼻尖飞过去,砸在对面的墙上,碎成了好几块。 三条黑影从门口扑了进来,手里的钢刀在晨光里亮成三道白线。 “罗刹女!万岁古玉交出来!焦将军饶你……” 那人的话没说完。 傅君婥动了。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 寇仲只看见一道冷白的光,在破屋里划了一个弧。 第一剑。 冲在最前面的那人喉咙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他手里的刀还举在半空,人已经往后仰倒了下去。 第二剑。 左边那人的刀刚劈到一半,剑光从他的刀背底下钻了进去,刺穿了他的心口,又抽了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第三剑。 右边那人转身就跑,跑出去两步,后背上就开了一道从肩头斜到腰眼的口子,扑通一声栽倒在门槛上,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三剑。 三个人。 从剑出鞘到剑归鞘,前后不过眨三次眼的工夫。 破屋里静得只剩下血从门槛上往下滴的声音,滴答,滴答。 巷子外面,剩下的那几个探子发一声喊,脚步声杂乱地往两头散去,越跑越远。 傅君婥没有追。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两人,长剑已经归了鞘,剑身上一滴血都没有沾。晨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动她斗篷的下摆,猎猎地响。 寇仲咽了一口唾沫,用胳膊肘碰了碰徐子陵。 “子陵。” “嗯。” “咱们刚才是不是想跑来着?” “是你说的。” “我收回。” 傅君婥转过身来,那双凤眸又落在了寇仲的脸上,这一次停留得比刚才都久。 “你怎么知道外头有人?” 寇仲的脑子转得飞快。 总不能说我脑子里有一面镜子,照得见您还剩九十天好活吧? “听见的。”他一本正经地说,“小的从小在扬州街面上混,耳朵比狗还灵,哪条巷子里有几只耗子都听得出来。” 傅君婥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那目光凉凉的,在他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一把剑尖,慢慢地往他的皮肉里探。 寇仲被她看得后背发毛,脸上的笑却一点都没垮。 半晌,傅君婥收回了目光。 “焦邪的人。”她淡淡地说,“城门那边很快会有更多。” 徐子陵扶着门框,脸色发白,盯着门槛上那具还在往外淌血的尸首,喉结上下滚了滚,忽然开口问:“姐姐,您既然杀人这么快,刚才为什么不连我们俩一起杀了?书已经到手了。” 寇仲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好兄弟,什么话最要命你就问什么。 傅君婥看了徐子陵一眼,又看了寇仲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把斗篷重新拢好,系紧了领口的带子。 寇仲赶紧接过话头,冲她拱了拱手,摆出一副江湖好汉的架势:“姐姐救命之恩,小的没齿难忘。敢问姐姐尊姓大名,日后也好给您立个长生牌位,早晚三炷香。” 傅君婥的眼神冷冷地扫过来。 “傅君婥。” 三个字,冷得掉渣。 寇仲脸上的笑没变,心里却咯噔一声。 镜子没照错。真的是她。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她头顶上飘,铜镜里那行血红色的字还悬在那里,九十日,一个字都没有少。 九十天。三个月。从扬州到丹阳,再到长江边上,原著里她陪着两个小混混走完的,大概就是这么长的一段路。 走完了,她就死了。 寇仲把那包压扁了的包子往怀里按了按,按得那么用力,油纸都被他攥破了。 她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揪住了两个人的后衣领。 寇仲还没来得及问她要干什么,双脚就离了地。 --- 扬州城东,城墙根。 寇仲这辈子,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被人这么夹过。 傅君婥一手一个,把他和徐子陵夹在两边腋下,像是夹着两捆柴火,脚尖在破屋的门槛上一点,人就蹿上了对面的屋顶。 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刮。 寇仲的脑袋朝下,眼前的屋瓦一片一片地往后飞,飞得他眼花缭乱。底下的巷子越变越窄,越变越远,早起倒夜香的老汉拎着马桶站在巷口,仰着脖子看着三个人从头顶掠过去,手里的马桶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寇仲想骂一句,一张嘴就灌了满口的冷风。 他只好闭上嘴,把脸往里缩了缩。 这一缩,脸就贴在了傅君婥的腰侧。 那身玄青色的劲装料子很薄,薄得他隔着布都能感觉到底下那一截腰身的轮廓。腰很细,细得他觉得自己一只胳膊就能圈过来,可贴上去又是紧实的,一层薄薄的肌肉裹在骨头外面,随着她每一次纵跃,在他脸颊底下绷紧,又松开,绷紧,又松开。 凉。 那截腰是凉的。 寇仲活了两辈子,头一回知道一个活人的身子能凉成这样。夏天井里镇过的西瓜也就这个温度了。可那凉意底下,又隐隐约约透着一点热,像是冰层底下压着一捧没有熄灭的炭火,贴得久了,才能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 气味也是。 刚才在破屋里隔着几步远闻到的那股松木和雪气,此刻就贴在他的鼻尖底下,浓了十倍。清冽,干净,冷冷的,往鼻子里一钻,一路凉到天灵盖。可那股冷香底下,还藏着另一种很淡很淡的气味,温温的,软软的,那是女人身上被汗气蒸出来的体香,混在雪气里,若有若无,勾得人忍不住想再吸一口。 寇仲忍住了。 他记得刚才那句割鼻子。 可他的心思忍不住。 好家伙。原著里写傅君婥夹着两个人跑了几百里地,书里就那么一句话轻飘飘地带过去了,谁知道真被夹着是这个滋味。作者当年怎么就不多写两句。 又一个纵跃。 傅君婥的胳膊往里一收,把他夹得更紧了些。寇仲的半张脸被结结实实地按进了她的腰窝里,鼻尖抵着她腰带上缘那一小片软处,嘴唇贴着她的劲装,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的皮肤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往上一点,那件劲装就被撑出了一道弧线。 寇仲的眼角余光正好能扫到那道弧线的下沿。 随着她每一次落地,那道弧线就沉沉地颤一颤。 寇仲的耳根子开始发烫。 不行,这不行,他在心里给自己念经,人家是要拿刀砍你的人,人家还剩九十天的命,你这时候想这些,你还是人吗? 念完了经,眼角的余光又飘了过去。 就在这时,傅君婥的脚步在一道屋脊上顿住了。 她低下头。 那双凤眸从上往下俯视着他,眼尾挑着,眸子里一丝温度都没有。 寇仲的眼角余光僵在半路,收回来显得心虚,接着看又没那个胆子。 四目相对。 傅君婥什么都没说,只是那么看着他,看了足有三次呼吸那么久。那目光比扬州城隆冬腊月的河面还冷,冷得寇仲觉得自己的眼珠子都快被冻住了。 然后,她夹着他的那条胳膊,往里收了收。 寇仲的肋骨咯吱一声。 “嘶……疼疼疼……姐姐,姐姐我错了……” 傅君婥收回目光,脚尖在屋脊上一点,又纵了出去。 另一边,徐子陵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仲少……你活该……” 城墙就在前面。 扬州的东城墙高三丈有余,墙头上每隔二十步就站着一个兵丁,城门口已经排起了出城的长队,一队宇文阀的黑衣骑士正在挨个地查。 傅君婥没有往城门去。 她夹着两人沿着城墙根的一排民房屋顶一路往北,掠到一处墙头兵丁换岗的空当,脚尖在最后一间屋子的檐角上狠狠一蹬,整个人拔地而起。 寇仲眼睁睁地看着那面青灰色的城墙从眼前往下坠,一块一块的墙砖从他鼻尖底下擦过去。 墙头。 墙外。 一片灰白的晨雾里,护城河在底下泛着冷光。 傅君婥在墙垛上借了一脚力,凌空横掠出去好几丈,越过护城河,落在了对岸的芦苇荡里。 落地的那一刻,寇仲的五脏六腑都跟着往下一沉,那包贞嫂塞给他的包子在怀里被挤得扁扁的,烫烫的肉汁隔着油纸渗出来,洇湿了他的前襟。 城墙上终于有人发现了,铜锣声哐哐哐地响起来,一声比一声急。 傅君婥头也没回,夹着两人钻进芦苇荡深处,脚下踩着水面上的浮草,一路往西北掠去。 --- 扬州城外,西北三十里,野林。 日头升到一竿子高的时候,傅君婥终于在一片杂树林里停了下来,两只胳膊一松。 寇仲和徐子陵像两只麻袋一样,噗通噗通地掉在了落叶堆里。 徐子陵爬起来,扶着一棵树,哇的一声吐了。 寇仲躺在落叶堆上,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喘了好半天,才觉得自己的魂一点一点回到了身上。 腰疼,肋骨疼,后脖颈子疼,脸上被她腰带的铜扣硌出了一个印子,火辣辣的。 可鼻子底下,还残留着那股松木和雪气。 寇仲躺着没动,偷偷吸了一口。 傅君婥背对着他们,站在林子边上,望着来路的方向。斗篷被林间的风吹得往一边飘,露出她劲装勾勒出来的背影,肩背削直,腰身紧窄,往下,那条墨色的腰带底下,劲装的后摆贴着两瓣饱满挺翘的臀,再往下,是那两条笔直修长的腿。 寇仲盯着她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调出了那面铜镜。 铜镜应声浮现。 镜面上,傅君婥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映在里面,头顶上悬着一团气运。 那团气运的样子很古怪。 一半是银白色的,亮得晃眼,像是一把刚开了刃的剑,那是她的剑道和她的命格,锋锐,干净,傲得不肯低头。 另一半却泛着一层白蒙蒙的霜。那霜从气运的边缘一点一点往里蚕食,所过之处,银白的光就黯下去一分,像是被冻住了,凝住了,再也流不动。霜气最浓的地方,正对着她的心口。 旁边,那行血红色的小字还在。 【九十日。】 寇仲盯着那团霜看了很久。 冰。寒。冻。原著里傅君婥是死在宇文化及的冰玄劲底下的,那一掌打进她身体里的寒气,跟着她一路南下,最后要了她的命。 可宇文化及还没出手呢。 这层霜是从哪来的?镜子是在给他剧透吗? 铜镜没有回答他,镜面微微一转,又照出了另一样东西。 在傅君婥那团气运的底下,靠近她心口的位置,盘着一缕极细极细的桃红色的丝线。 那缕丝线的颜色,和昨夜连着贞嫂和他的那一根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缕,被封在了一层薄薄的冰里。 冰面晶莹剔透,把那缕桃红色的丝线冻得严严实实,一丝都透不出来。丝线的另一头没入虚空,不知道连着谁,也许谁都没连着。冰层底下,那缕丝线极微弱地颤了颤,像是冬天被冻在河面底下的一尾小鱼,还活着,却动弹不得。 寇仲的心口莫名其妙地紧了紧。 就在这时,镜面的角落里,又浮出了一行淡淡的小字,是昨夜见过的。 【贞嫂:凶,可改。】 那行字底下,那根从他胸口连出去的桃红丝线,三股拧成一绺,往东南方向扯得长长的,越扯越细,却始终没有断。 寇仲松了半口气。 还在。只要她明天傍晚之前走了,就还在。 “看什么?” 冷冷的一句话从头顶上落下来。 寇仲一个激灵,铜镜唰地缩回了识海深处。他抬起头,傅君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了身,正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凤眸微微眯着。 “看您。”寇仲脱口而出,说完就想抽自己一嘴巴。 傅君婥的眉梢挑了挑。 “看您……您这剑法,”寇仲赶紧往回找补,“小的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到三剑杀三个人的,那叫一个快,那叫一个狠,那叫一个……” “闭嘴。” 寇仲闭嘴了。 傅君婥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她蹲下来的时候,劲装的下摆绷在大腿上,把那两条腿的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膝盖并拢,靴尖点地,离他的脸不过一尺远。那股松木和雪气又扑了过来。 她从怀里摸出那卷《长生诀》,在他眼前展开。 金色的纸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古怪符号,扭来扭去,像是一群蝌蚪在纸上游。 “念。” 寇仲愣了愣:“姐姐,您不认得?” 傅君婥没有回答,那双凤眸冷冷地盯着他。 寇仲恍然大悟。 原著里写过的,长生诀是用上古甲骨文写的,天下没几个人认得全,傅君婥抢到手也只能干瞪眼。而他和徐子陵两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小混混,偏偏是对着书上的人形图练的,误打误撞,练出了门道。 所以这位姐姐不杀他们,是因为他们有用。 人质兼说明书。 寇仲在心里给自己的身份下了个定义,莫名有点心酸。 “这个……我们也不认得字,”他老老实实地说,“我们就是照着上面的小人图练的。” 傅君婥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捏得指节微微发白。 过了一会儿,她把书收了回去,站起身来。 “那就跟着我。”她说,“什么时候把这书上的东西给我说明白了,什么时候放你们走。” “要是说不明白呢?”徐子陵擦着嘴角,从树后面探出头来。 傅君婥瞥了他一眼。 “那就一直跟着。” --- 扬州城外,野林溪边。 傍晚,林子里起了雾。 傅君婥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坳,山坳底下有一条细细的溪水,溪边一块大青石,青石后面是一面长满了青苔的石壁,正好挡住北边吹过来的冷风。 她生了一堆火。 火是用她靴筒里摸出来的火折子点的,柴是寇仲和徐子陵满林子捡回来的。她蹲在火堆前,拨弄着柴枝,火光映在她冷白的脸上,把那张脸照出了一点暖色。 “过来。” 寇仲正蹲在溪边洗脸,闻言回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傅君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寇仲乖乖地过去了。 她从斗篷里摸出一个扁扁的瓷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层淡绿色的药膏,一股清凉的薄荷味混着苦苦的草药味飘出来。 “脖子。” 寇仲愣了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一摸就疼得龇牙咧嘴。早上在破屋里被她掐过的地方,这会儿已经肿起了一圈,五个指印清清楚楚地青在那里。 他侧过身,把后颈亮给她。 一根冰凉的手指落在了他的皮肤上。 那手指蘸着药膏,凉上加凉,贴上来的那一刻,寇仲浑身一缩,脖子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别动。” 寇仲不动了。 那根手指沿着他颈侧的指印,一道一道地抹过去。动作不轻也不重,指腹压着肿起来的那一圈,慢慢地揉开。药膏化开了,凉意一点一点往皮肉里渗,渗进去之后,又从底下慢慢地透出一股热来,热辣辣的,把那片肿痛压了下去。 她的手指揉到他耳根底下的时候,停了停。 寇仲的耳朵尖不争气地红了。 他能感觉到她就在身后,离得很近,那股松木和雪气从他的肩头上漫过来,一缕一缕地往他的衣领里钻。她的呼吸很轻,轻轻地扫过他的后颈,凉凉的,痒痒的。 手指又动了,从耳根底下抹到了后颈正中,抹完最后一道,收了回去。 “好了。” 寇仲转过头来,正撞上她垂着的眼睛。 火光在她的睫毛底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双凤眸在阴影里,比白天的时候少了几分冷,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她看着他,看了片刻,把瓷盒的盖子合上,扔给了徐子陵。 “膝盖,自己抹。” 徐子陵接住瓷盒,低头看了看自己破了的裤腿,膝盖上早上又磕开的那块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血痂,沾着草屑和泥。 他愣了愣:“您怎么知道我膝盖破了?” 傅君婥没理他,又从斗篷底下摸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干饼和一小块咸肉。 她把干饼掰成三份,咸肉用剑削成薄片,分成三份,两份大的推到他们面前,一份小的留在自己手边。 寇仲看着那块干饼,又看了看她手边那一小份,从怀里摸出了贞嫂给的那包包子。 包子早就凉透了,被一路夹着挤得扁扁的,油纸都破了,肉汁浸透了半边面皮,可那股肉香一散开,徐子陵的肚子就咕噜叫了一声。 寇仲把包子在火边的石头上一个一个地摆好,烤了一会儿,面皮重新烤得焦黄,滋滋地往外冒油。 他拣了一个最完整的,递到了傅君婥面前。 傅君婥看着那个包子,没有接。 “扬州城南贞记的,”寇仲说,“全扬州最好吃的肉包子,皮薄馅大,一咬一口油。姐姐,您尝尝?” 傅君婥的目光从包子上抬起来,落在他的脸上。 “我说过,别叫我姐姐。” “您没说过。” “现在说了。” 寇仲把包子又往前递了递。 傅君婥沉默了片刻,伸手接了过去。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小口小口地咬,嘴唇抿着,嚼得很慢,一个包子咬了七八口才吃完,吃完了拿出一块素帕子擦了擦嘴角,冷白的脸上看不出半点表情。 可寇仲看见了,她吃完之后,目光在剩下的那几个包子上停了停。 他又拣了一个,递过去。 这一回,傅君婥接得快多了。 徐子陵在旁边看着,忽然嘴角一勾,冲傅君婥举起了自己手里的干饼,笑眯眯地说:“娘,饼太硬了,我再要一个包子。” 傅君婥咬包子的动作停住了。 寇仲一口咸肉噎在了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傅君婥慢慢地转过头,看着徐子陵。 那双凤眸眯了起来。 徐子陵脸上的笑僵了僵,却还是硬着头皮撑着:“您又给我们抹药,又给我们分干粮,又夹着我们跑了三十里地,我娘死得早,记不太清了,但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吧?” 傅君婥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火光在她的脸上跳。 寇仲本来以为她要拔剑,可她没有。她只是低下头,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了,用帕子擦了擦手指,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今年二十八,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儿子。” 徐子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寇仲也笑了,笑得差点从石头上翻下去。 二十八。他在心里算了算,比他大九岁。原著里写她多大来着?好像没写,这算不算独家情报? “那我不叫娘,”寇仲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凑过去一点,“我叫您婥姐。” 傅君婥的目光转向了他。 “婥姐,”寇仲咧着嘴,一字一顿地又叫了一遍,“好不好听?” 傅君婥看了他很久,那双凤眸里的冷意,好像被火光烤化了一层,又好像没有。 “没大没小。” 她就说了这四个字,站起来,拎着剑走进了夜雾里。 寇仲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美滋滋的。 没说不准叫。 那就是准了。 --- 夜深了。 火堆烧得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徐子陵裹着自己的破衣裳,缩在青石底下睡得正香。 寇仲睡不着。 他白天被夹着飞了一路,五脏六腑到现在还在翻腾,再加上识海里那面镜子时不时地亮一亮,亮得他心神不宁。 溪水那边,传来一阵极轻的破风声。 寇仲爬起来,蹑手蹑脚地绕过青石,往溪边摸了过去。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了,把溪边那片空地照得一片银白。 傅君婥在练剑。 她解下了斗篷,只穿着那身玄青色的窄袖劲装,赤着脚,站在溪边的鹅卵石上。长剑在她的手里,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一时如流水,绕着她的身子转成一圈一圈的银环;一时如飞鸟,猛地蹿上半空,又俯冲而下,剑尖在溪面上点出一串细细的涟漪。 她的身法极快,快得寇仲只能看见一团玄青色的影子在月光底下飘来飘去。 可每到一招收势,那团影子就会定住片刻。 定住的那片刻,寇仲就看清了。 她的单螺髻有些松了,几缕青丝从乌木簪底下散落下来,被汗水粘在额角和颈侧。月光照在那截玉颈上,照出一层细细的汗光。劲装的前襟随着她的喘息剧烈地起伏,那道饱满的弧线一起一伏,被汗湿了的布料贴在胸口,勾勒出底下更清楚的轮廓。腰带勒着的那一把细腰,随着她扭身挥剑,拧出一道又一道柔韧得惊人的弧度。 那两条腿,劈开,收拢,蹬地,跃起,每一个动作都利落得像是一刀切下去,笔直,修长,有力。赤着的两只脚踩在湿漉漉的鹅卵石上,脚背白得像是溪水里泡着的两截玉,脚趾一根一根地扣着石头。 寇仲看呆了。 他站在一丛矮树后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我这是在看画,这么好看的剑,这么好看的人,不看白不看,看了也白看,反正她背对着我…… 傅君婥背对着他,剑势一收,忽然停住了。 寇仲的心跳也跟着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手腕一翻。 一道冷白的剑气从剑尖上脱出来,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朝他这边飞过来。 寇仲连躲的念头都没来得及起。 那道剑气擦着他的耳边掠过去,掠过去的那一刻,他的左鬓一凉,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落了下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寇仲低头一看。 一缕头发。 他自己的头发,齐齐地断了,断口平整得像是用剪子剪的。 身后那丛矮树的树梢,也跟着唰的一声,齐齐地矮了一截。 寇仲的腿肚子开始转筋。 溪边,傅君婥慢慢地转过身来,长剑斜斜地垂在身侧,剑尖上挂着一滴溪水,在月光里晃了晃,滴落。 “看够了?” “看……看够了。” “下回,”傅君婥的声音淡淡的,在夜风里听起来格外地冷,“削的就是你的脑袋。” 寇仲把那缕头发从肩膀上拈起来,攥在手里,咽了口唾沫,却没有走。 “婥姐,”他说,“你刚才那一招,收剑的时候,左手在心口上按了按。” 傅君婥握着剑的手顿住了。 月光底下,她的脸色好像比刚才更白了一点。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寇仲看着她,“你心口疼。” 傅君婥看着他,那双凤眸里的冷意一层一层地凝起来,凝成了霜。 寇仲没有退。 他识海里的那面铜镜,此刻正亮着。镜面上,她头顶的那团气运,那半边泛霜的部分,刚刚练剑的时候又往里蚕食了一丝,那一丝霜气,正好压在她的心口上。 【九十日。】 那三个血红色的字,在镜面上微微地跳了跳。 寇仲在心里试着去碰镜框上那一行【改易:以气运为资,可改人命数】。 镜面上浮出了四个淡淡的小字。 【气运不足。】 寇仲在心里骂了一声。 三分气运,连贞嫂的命都只是将将够改,这位姐姐的命,看来是个天价。 溪边,傅君婥已经收回了目光,弯腰拾起扔在石头上的斗篷,披上,系好,赤着脚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停了停。 “回去睡觉。”她说,没有看他,“明日还要赶路。” 寇仲转过头,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没进夜雾里,攥着那缕头发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他回到青石底下,躺下来,望着头顶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的星星,又把铜镜调了出来。 镜面的角落里,那根连着贞嫂的桃红丝线还在,往东南方向扯得长长的,细得几乎看不见了。丝线那头,她头顶的那缕粉气暖暖地亮着,缠在上面的黑红细线淡得只剩下一层影子。 明天傍晚之前。 寇仲盯着那根丝线,看了很久,直到眼皮子撑不住,慢慢地合上。 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不知道贞嫂这会儿是不是正在灯底下收拾包袱,那块牌位,她用什么布包的。 --- 江北官道旁,土地庙。 翌日正午,日头毒得很。 三个人在官道上走了大半天,傅君婥不许他们走大路,专挑田埂和林边的小道,绕来绕去,到了晌午,才在一座荒了的土地庙里歇脚。 土地庙不大,泥塑的土地公缺了半个脑袋,供桌上落了一指厚的灰。 徐子陵一进门就瘫在了门槛上,脱了鞋,龇牙咧嘴地揉着脚底板上磨出来的水泡。 傅君婥在供桌前站定,从怀里摸出那卷《长生诀》,翻到其中一页,转过身来,看着寇仲。 “这一幅,你练的?” 寇仲凑过去看了看。 金色的纸页上,画着一个盘腿而坐的小人,小人身上用朱红色的细线标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从脚心起,沿着腿往上走,绕过尾闾,顺着脊背一路爬上去,在后脑勺上打了个转,最后停在头顶。 正是第三幅,他在贞嫂地窖里练得走火的那一幅。 “是。” “讲。” 寇仲挠了挠头:“怎么讲?这上头的字我不认得,我就是照着这条红线,让肚子里那股气跟着走。” “走到哪里,怎么走,哪里快,哪里慢,哪里疼。”傅君婥的声音没有起伏,“一处一处讲清楚。” 寇仲张了张嘴,比画了半天,越说越乱。 什么尾巴骨上头那一块,什么后背中间那一截,什么脖子后面那个坑。他前世是个读过几本小说的现代人,这辈子是个不认字的扬州混混,两辈子加起来,也说不清楚人身上那些穴位叫什么名字。 傅君婥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寇仲说到后来,自己都急了,脱口而出:“要不这样,我在你背上比画给你看?” 话一出口,土地庙里就安静了。 门槛上的徐子陵揉脚的手停住了,抬起头来,看看寇仲,又看看傅君婥,表情精彩极了。 寇仲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傅君婥看着他。 那双凤眸里的光,一点一点冷下去,冷到最后,冷得寇仲觉得自己的后颈又开始疼了。 可她没有拔剑。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寇仲额头上的汗都淌到了下巴上。然后,她慢慢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只许用一根手指。”她的声音很低,“多碰一处,剁一根。” 寇仲愣住了。 徐子陵也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傅君婥背对着两人,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斗篷已经解下来搭在供桌上,只剩那身玄青色的窄袖劲装,薄薄地贴着她的背。从后颈到腰带,一整片削直的肩背,在土地庙昏暗的光线里,像是一柄立着的剑。 寇仲咽了口唾沫,伸出了一根食指。 那根食指悬在她的背后,悬了很久,才慢慢地落了下去。 指尖先落在了她的尾闾上。 那里在腰带底下一点点,正是劲装后摆收拢的地方,再往下,就是那两瓣挺翘的臀。寇仲的指尖压在那块骨头上,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的皮肤凉凉的,紧绷绷的。 傅君婥的脊背僵了僵。 “从……从这里起,”寇仲的声音有点发干,“气是从脚底下上来的,到这里会卡一卡,像是有一扇门,要使劲撞,才撞得开。”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脊椎,慢慢往上移。 一节,两节,三节。 指腹底下,她的脊骨一节一节地凸着,被薄薄的一层肌肉裹着,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地起伏。寇仲每往上移一节,她的背就绷紧一分,绷到后来,连肩胛骨都微微地耸了起来,在劲装底下撑出两片薄薄的翼。 “到这里,”寇仲的指尖停在了她后背正中,两片肩胛骨中间的那个位置,“会烫,烫得厉害,像是有人拿烙铁在里头烙。我那天就是在这里走岔的,那股气没往上,往两边胳膊里窜了。” 傅君婥没有说话。 可寇仲看见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慢慢地蜷了起来。 那股松木和雪气,从她的后颈上飘下来。寇仲离她太近了,近得能看清她后颈上那一层细细的绒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光,近得能看见她的耳垂,那小小的一团,原本也是冷白色的,此刻却慢慢地洇出了一层淡粉。 寇仲的指尖继续往上走。 越过她的背心,越过她的颈根,走到了后颈正中,那个发际线底下的小坑里。 那里的皮肤露在衣领外面,没有布料隔着。 指尖落上去的那一刻,寇仲的手指和她的皮肤,结结实实地贴在了一起。 凉。 凉得像一块玉。 傅君婥浑身一颤。 那一颤极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寇仲的指尖就贴在她的皮肤上,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从她的颈后一直颤到了他的指根。 “然后……然后往上,”寇仲的声音已经哑了,“绕过后脑勺,到头顶……” “够了。” 傅君婥往前迈了一步,从他的指尖底下走开了。 她没有回头,伸手从供桌上拿起斗篷,抖开,披上,把兜帽拉了起来,连那截玉颈一起遮得严严实实。 “督脉。”她背对着他,声音冷冷的,听不出一丝起伏,“尾闾、命门、夹脊、大椎、玉枕、百会。你说的那扇门是尾闾,烫的地方是夹脊,你那天走岔,是因为夹脊没有冲开,就急着往上走。” 寇仲眨了眨眼。 就这么一趟,她全听明白了? 傅君婥转过身来,兜帽底下的那双凤眸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第一次多了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长生诀走督脉,是道家的路子。”她慢慢地说,“可你那天走岔了,竟然没有经脉寸断,反倒自己把气收了回来。” 她顿了顿。 “你这个小混混,有点意思。” 寇仲咧开嘴,刚想顺杆子往上爬,就听见她又补了一句:“手指头还留着,是你运气好。” 门槛上,徐子陵终于憋不住了,扶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来。 --- 江北,稻田。 出了土地庙,傅君婥领着两人钻进了官道边的稻田。 稻子刚割过,田里只剩下一茬一茬齐脚踝的稻秆,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田埂上东一垛西一垛地堆着晒干的稻草,堆得比人还高,金黄金黄的,在日头底下散发着一股暖烘烘的干草香。 徐子陵脚底的水泡磨破了,走路一瘸一拐。 寇仲扶着他,走在后头,眼睛却一直盯着前面那个披着斗篷的背影。 傅君婥走得不快,像是故意在等他们,可她始终没有回头。那顶兜帽拉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寇仲盯着那顶兜帽,脑子里还在回放土地庙里的那一幕。 她的耳垂红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团冷白色的软肉,被他一根手指头点到后颈的时候,洇出了一层淡粉。 罗刹女也会脸红。 这条消息要是放到前世的论坛上,能盖一千层楼。 “仲少,”徐子陵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你的口水快流出来了。” 寇仲回过神来,抬手抹了一把嘴角,干的。 徐子陵笑得一瘸一拐。 就在这时,识海里的铜镜猛地一震。 镜面上,官道北边的尽头,冒出了一串灰黑色的影子,一个接着一个,飞快地往这边移动。每个影子的头顶都缠着那种浑浊的灰黑色的气,和早上破屋外面那几个探子一模一样。 十二个。 骑马的。 寇仲还没来得及开口,前面的傅君婥已经停住了脚步,侧过头,望向了官道北边。 远处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马蹄声。 “趴下。” 傅君婥的声音刚落,人已经折了回来,一手一个,揪着两人的后衣领,三步并作两步,扑进了田埂边上最大的那一垛稻草后面。 那垛稻草后面有一个凹进去的空当,大概是农人掏草喂牛掏出来的,只够两个人挤着蹲。 傅君婥把徐子陵往里一塞,塞进了最深处,转身又去揪寇仲。 空当里已经没有地方了。 傅君婥揪着寇仲,背靠着稻草垛,往下一蹲,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身前一拽。 寇仲跌了进去。 跌进了她的怀里。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震得地皮都在颤。 寇仲的后背贴着傅君婥的胸口,后脑勺抵着她的下巴,整个人被她圈在两腿之间。她的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口上,把他死死地压在自己身前,另一只手握着剑,横在他的腰侧。 稻草的尖梢扎在他的脸上,脖子上,痒得钻心。 可他顾不上痒。 他的后背上,贴着两团软软的东西。 隔着他的粗布短褂,隔着她那身薄薄的劲装,那两团东西压在他的肩胛骨上,被他的后背挤得微微地变了形,往两边溢开,又软又沉,凉凉的,却又在凉意底下透出一点隐隐约约的温热。随着她的呼吸,那两团东西一阵一阵地往他背上压。 寇仲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马蹄声到了跟前。 “搜!那罗刹女带着两个小崽子,跑不远!”一个粗嘎的嗓子在官道上吼,“焦将军有令,古玉和人,一样都不能少!” 马蹄声四散开来,有几匹马下了官道,踩着稻茬往田里来,咯吱咯吱,越来越近。 傅君婥按在寇仲胸口的那只手,五根手指慢慢收紧了。 寇仲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隔着两层布,贴着他的后背,咚,咚,咚,跳得又稳又慢。可是贴得久了,他又觉得那心跳底下,藏着一点极细极细的乱,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风吹着,微微地颤。 她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上。 凉凉的,一缕一缕,正好喷在昨晚她抹过药的地方,喷在早上她掐过的指印上,那片皮肤又麻又痒,痒得寇仲浑身的汗毛一根根地竖起来。 一匹马停在了草垛的另一面。 隔着一人多高的稻草,寇仲能听见马打响鼻的声音,能闻见马身上的汗臭味,能听见马背上那人拔刀的声音。 那把刀,噗的一声,捅进了草垛里。 刀尖从寇仲的脸侧不到三寸的地方穿了过来,明晃晃的,又抽了回去,带出了一把碎草。 寇仲屏住了呼吸。 他身后,傅君婥的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按在他胸口上的那只手,掌心慢慢地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凉凉的,湿湿的,透过他的衣裳,贴在他的心口上。 握剑的那只手,拇指已经顶开了剑镡,露出了一线雪亮的剑身。 又是一刀,从草垛的另一侧捅了进来,扎空了。 “没人!”马背上那人骂了一句,“这破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马蹄声渐渐远了。 十二个灰黑色的影子,在铜镜里聚拢,沿着官道往南去了,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镜面的边缘。 草垛后面,三个人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久到日头都往西边挪了一截,傅君婥按在寇仲胸口的那只手,才慢慢地松开了。 那只手离开的时候,指尖在他的胸口上轻轻地滑过,像是不小心。 寇仲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一动不动地靠在她怀里,靠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句冷冷的话。 “还不起来?” 寇仲一骨碌爬了起来,爬得太急,脑袋撞在草垛上,扑簌簌地落了一头的碎草。 他回过头去。 傅君婥还靠在草垛上,兜帽在刚才的挤压里滑落了一半,露出了半边脸,额角沾着几根稻草,脸色依旧是冷冷的白。 可她的耳垂,又红了。 傅君婥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手把兜帽拉了回去,站起身,掸了掸劲装上的草屑。 “焦邪的人往南去了,”她说,看也不看他,“今夜不能再露宿,前面有座驿站。” 她拎着剑,大步走出了草垛的阴影。 寇仲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还残留着她掌心的凉意,和那一层薄薄的汗。 徐子陵从草垛最深处爬了出来,顶着一头乱草,看看寇仲,又看看前面那个大步流星的背影,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仲少,你的脸比她的耳朵还红。” --- 江北,官道驿站。 日头偏西的时候,三个人终于看见了那座驿站。 驿站坐落在官道拐弯的地方,背靠一片矮山,前面是一大片收割过的稻田,田埂上还堆着一垛一垛的稻草。一道土墙围着一个大院子,院子里停着两辆骡车,马厩里拴着几匹瘦马,正在低着头嚼草料。门口挑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旗上写着三个字:柳家栈。 炊烟从灶房的烟囱里袅袅地升起来,一股柴烟味混着炖肉的香味,顺着风飘出老远。 徐子陵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成了一片。 傅君婥在驿站门口停住了,兜帽压得低低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扫过那两辆骡车,扫过马厩里那几匹瘦马,扫过灶房门口那口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最后落在院子角落里一个蹲着劈柴的汉子身上,停了停。 “今夜在这里歇。”她说,“少说话,别乱看。” 后半句,是冲着寇仲说的。 寇仲举起手,做了个发誓的手势。 三个人刚跨进院门,一个女人的声音就从灶房那边脆生生地飘了过来。 “哟,来客了!” 灶房的门帘子一掀,一个女人扭着腰走了出来。 寇仲的眼睛直了。 那女人约莫三十出头,乌黑的头发挽成一个高高的发髻,发髻上斜插着一支银步摇,步摇上缀着几串细细的银珠子,她走一步,那些珠子就叮叮当当地响一阵。身上一件石榴红的交领短襦,领口开得不高不低,正好露出一截雪白的脖子和底下一线若隐若现的锁骨。短襦的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两条圆润白皙的小臂,手腕上套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腰上系着一条墨绿色的长裙,裙腰勒得紧紧的,把那件石榴红的短襦撑得鼓鼓囊囊,胸前那两团高高地耸着,把交领挤出一道深深的褶子。 往下,那条墨绿长裙裹着一副宽圆的胯,她走起路来,腰肢一扭,那副胯就跟着一摆,裙摆在脚踝边上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一张脸生得也艳,丹凤眼,眼尾往上一勾,嘴唇抹得红红的,笑起来,眼角挤出一点细细的纹路,那点纹路非但不显老,反倒添了几分熟透了的风情。 她身上的味道是一股浓浓的脂粉香,混着灶房里带出来的柴烟味,扑面而来,熏得寇仲鼻子一痒。 和傅君婥身上那股松木雪气,完完全全是两个极端。 一个是冬天,一个是三伏天。 寇仲在心里默默地给出了评价。 女人走到三人跟前,一双丹凤眼骨碌碌地一转,把三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她的目光在傅君婥压低的兜帽和腰间那柄长剑上停了一停,又笑盈盈地挪开,最后落在了寇仲的脸上。 “三位打尖还是住店?”她的声音甜得发腻,眼睛却一直盯着寇仲,“小郎君生得好俊,打哪儿来呀?” 寇仲刚要张嘴,后腰上就被人用剑鞘顶了顶。 “住店。”傅君婥替他答了,声音冷冷的,“两间房,干净的。” 女人的目光这才挪到傅君婥身上,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嘴角一勾,笑得意味深长。 “哟,这位姐姐好大的气派。”她扭过身,冲着灶房扬声喊了一嗓子,“阿福,楼上东头那两间,烧水!” 角落里劈柴的汉子应了一声,放下斧子,往后院去了。 女人又转回来,冲着三人福了福身子,那支银步摇叮叮当当地响。 “奴家姓柳,行三,过往的客官都叫一声柳三娘。三位一路辛苦,先进屋坐着,奴家这就给三位沏一壶热茶,解解乏。” 她说完,扭着腰进了灶房。 徐子陵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凑到寇仲耳边,压着嗓子说:“仲少,这位老板娘看你的眼神,跟贞嫂铺子门口那条大黄狗看肉包子一个样。” “胡说八道,”寇仲也压着嗓子,“人家那是做生意的热络。” “那她怎么不冲我热络?” “你长得没我俊。” 徐子陵翻了个白眼。 走在前头的傅君婥脚步顿了顿,兜帽微微一偏,像是要回头,最终却没有回头,只是握着剑鞘的那只手紧了紧。 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油腻腻的方桌,靠墙的一张桌子边坐着两个行商打扮的汉子,正埋着头喝酒,见三人进来,抬眼瞥了瞥,又低下头去。柜台后面挂着一排腊肉,被烟熏得黑亮黑亮的,柜台上摆着一只算盘和一盏油灯,灯芯剪得短短的,还没点。 寇仲的目光在那两个行商身上扫过,铜镜里,那两人头顶的气是寻常的灰白色,和这驿站里来来往往的过客没什么两样。 他刚松了口气,就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一座官道上的驿站,日头偏西正是上客的时候,院子里却只停着两辆骡车,大堂里只坐着两个客人,后院那个叫阿福的汉子劈柴劈得心不在焉,斧头落下去,三回有两回劈歪了。 傅君婥领着两人进了大堂,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她自己背对着墙,面朝着门,长剑横放在膝上,一只手搭在剑鞘上。 寇仲坐在她左手边,屁股刚挨着长凳,识海里的那面铜镜,就自己亮了起来。 镜面上,映出了灶房里那个扭来扭去的石榴红身影。 柳三娘的头顶上,盘着一团橘红色的气运,热热闹闹的,像是灶膛里烧得正旺的火。 可那团火的正中间,扎着一根黑线。 那根黑线又粗又硬,从她的气运里直直地伸出来,伸出了灶房,伸出了驿站的土墙,一路往北边的矮山里延伸过去,越伸越远,消失在镜面的边缘。 黑线的另一头,被一只手攥着。 镜面上看不清那只手是谁的,只看得见一只模模糊糊的、骨节粗大的男人的手,五根手指扣在那根黑线上,扣得死死的,像是攥着一根牵牲口的缰绳。只要那只手一扯,柳三娘头顶那团热热闹闹的火,就会被生生扯灭。 寇仲的后背一凉。 他偷偷地瞥了一眼身边的傅君婥。 傅君婥垂着眼,兜帽底下的那张脸冷冷的,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是搭在剑鞘上的那只手,食指在鞘上轻轻地叩着,叩得很慢。 门帘子一掀,柳三娘端着一个木托盘出来了。 托盘上一只粗陶茶壶,三只粗陶茶碗,茶壶嘴里冒着袅袅的白汽,一股茶香混着她身上的脂粉香飘了过来。 她扭着腰走到桌前,弯下身子,把托盘放在桌上。弯腰的时候,那件石榴红短襦的交领往下一坠,领口里那一道深深的白沟,就明晃晃地亮在了寇仲眼前。 寇仲的眼睛还没来得及挪开,后腰上又被剑鞘狠狠地顶了一记。 柳三娘像是什么都没察觉,提起茶壶,往三只茶碗里一一斟满。茶汤是浅浅的琥珀色,在碗里打着旋,热气腾腾。 她斟茶的手很稳,手腕上那只银镯子却轻轻地碰着壶柄,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 她把第一碗茶推到了傅君婥面前,笑盈盈地说:“姐姐,趁热喝,奴家自己炒的新茶,最是解乏。” 寇仲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碗茶。 铜镜里,那碗琥珀色的茶汤上,正浮着一缕细细的黑气。 那缕黑气从碗底慢慢地升起来,在茶面上盘成了一个小小的旋儿,和柳三娘头顶那根黑线,是一模一样的颜色。 傅君婥面前的那一碗,也有。 徐子陵面前的那一碗,也有。 寇仲抬起头。 傅君婥已经端起了那碗茶,冷白的手指托着粗陶碗底,碗沿离她淡色的嘴唇,只剩下一寸。 第4章 第四集 驿站老板娘 江北,柳家栈大堂。 寇仲的手比脑子快。 他身子往前一扑,胳膊肘像是不小心似的,正好撞在了傅君婥托着茶碗的那只手腕上。 “哎哟!” 粗陶茶碗从她指间飞了出去,滚烫的茶汤泼了半张桌子,泼得徐子陵怪叫一声跳了起来。茶碗在桌沿上磕了磕,掉到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了几瓣。 寇仲那一扑的势头没收住,胳膊顺势往前一扫,又把自己和徐子陵面前的两碗茶一起扫翻了。 茶汤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淌了一地,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大堂里安静了。 靠墙那两个喝酒的行商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埋下头去。 寇仲撑着桌子爬起来,一脸懊恼地拍着自己的脑门:“哎呀呀,对不住对不住,脚底下绊了一跤,老板娘,这茶碗多少钱,我赔,我赔。” 柳三娘站在桌边,手里还提着那把粗陶茶壶。 她脸上的笑没有变,丹凤眼弯弯的,嘴角翘着,可寇仲看得清清楚楚,她提着茶壶的那只手,指节一根一根地白了。 “哟,小郎君这是走了一天的路,脚底下发软了吧?”柳三娘笑着说,声音还是甜甜的,“不打紧,几个破碗,值不了几个钱,奴家再去沏一壶。” “不用了,”傅君婥开口了,声音冷冷的,“我们不渴。” 柳三娘的目光转向她,停了停,笑意深了深。 “那奴家去给三位备饭,热汤热饭,一会儿就得。” 她拎着茶壶扭身走了,银步摇叮叮当当地响,腰肢一扭一扭,那副宽圆的胯在墨绿长裙底下一摆一摆,走得和来时一样风情万种。 只是那支步摇,响得比来时急了些。 门帘子落下去的那一刻,傅君婥的手指在桌面上那摊茶水里蘸了蘸,凑到鼻尖底下,闻了闻。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 “曼陀罗,还有川乌。”她低声说,“药量不轻,一碗下去,大象都能睡到明天晌午。” 徐子陵的脸白了,低头看看自己湿透了的裤腿,往后挪了挪。 傅君婥把手指在桌布上擦干净,转过头来,那双凤眸落在寇仲的脸上。 “你又听见了?” 寇仲张了张嘴。 “闻见的。”他眼都不眨地说,“我们俩小时候在扬州街面上,被拍花子的拿蒙汗药迷过一回,差点被卖到扬州的窑子里去刷马桶。那味道,这辈子都忘不了。” 徐子陵在旁边很配合地打了个寒战。 傅君婥看着他,看了很久,没说话。 那目光凉凉的,像一根针,往他的脑门里慢慢地扎。 寇仲被她扎得头皮发麻,脸上却还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傅君婥收回了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日头已经落到了北边那片矮山的山脊上,山脊背后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暗红。山脚下的林子里,隐隐约约有几缕炊烟升起来,混在暮色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焦邪的人马就在北山里。”傅君婥的声音很低,“这驿站是他的眼睛。” “那咱们赶紧走?”徐子陵问。 “走不了。”傅君婥说,“官道两头,他早就堵上了。现在走,正好撞进他的网里。” 她站起身来,把长剑往腰间一挂,斗篷一拢。 “今夜,我去北山走一趟,看看他的营地扎在哪里,有多少人。你们两个,回房里待着,门窗闩好,饭别吃,水别喝,谁敲门都别开。” “我跟你去。”寇仲脱口而出。 傅君婥低头看着他,眼尾挑了挑。 “你去做什么?给焦邪送人头?” 寇仲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傅君婥转身往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停住,没有回头。 “天亮之前,我会回来。” --- 江北,柳家栈,东头客房。 夜深了。 傅君婥是在二更天走的,从客房的后窗翻出去,脚尖在马厩的屋顶上一点,就没进了夜色里,连一片瓦都没有惊动。 寇仲趴在窗缝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北山的方向,一直看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把铜镜调了出来。 镜面上,傅君婥的那团气运正在往北山深处移动,一半银白,一半泛霜,旁边那行血红的字依旧悬着。 【九十日。】 还好。 至少今夜,镜子没说她会死。 寇仲松了半口气,把铜镜往驿站这边一转。 柳三娘的那根黑线还在。 从她头顶那团橘红的气运里直直地扎出来,一头被北山里那只骨节粗大的手攥着,可这一回,寇仲看得更仔细了。那根黑线在离开驿站之前,在后院马厩的位置拐了一个弯,往下一沉,扎进了地底下。 地底下,有一团小小的、灰扑扑的气,缩成一团,微弱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那团气和柳三娘头顶的那团橘红色的火,连着一根细细的、血红色的线。 血亲。 寇仲盯着那根血红的线,看了很久,转过头来,看着正在床上啃干饼的徐子陵。 “陵少。” “嗯?” “你记不记得,下午那个劈柴的阿福,劈柴劈歪了几回?” 徐子陵嚼着干饼,想了想:“七八回吧。怎么了?” “劈柴的人,眼睛不在柴上,在哪?” 徐子陵的嘴不嚼了。 “在马厩那边。”他慢慢地说。 寇仲点了点头,从床上爬起来,把那包贞嫂的包子里剩下的最后一个揣进怀里。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灶房找老板娘聊聊。” “婥姐让咱们别开门。” “她让咱们别给人开门,”寇仲推开门,回头冲他咧嘴一笑,“没说咱们不能自己出去。” --- 江北,柳家栈,灶房。 灶房里还亮着灯。 灶膛里的火压得小小的,红红的炭火一明一暗,映得半间灶房暖洋洋的。大铁锅里还温着半锅炖肉,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肉香混着柴烟味,满屋子都是。 柳三娘背对着门,站在案板前切菜。 她已经卸了那支银步摇,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后。石榴红的短襦袖口还挽在手肘上,露着两条圆润白皙的小臂。菜刀在她手里笃笃笃地响,切得又快又碎,案板上的萝卜丝细得像头发。 寇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咳了一声。 笃笃声停住了。 柳三娘没有回头,握着菜刀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 “哟,小郎君,”她的声音还是甜甜的,“这么晚了不睡觉,跑到灶房来做什么?饿了?” “饿了。”寇仲靠在门框上,“老板娘这锅炖肉,香得我在楼上都睡不着。” 柳三娘转过身来。 她手里还握着那把菜刀,刀刃上沾着几根萝卜丝,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她的脸上依旧挂着笑,丹凤眼弯弯的,可那双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饿了就坐着,奴家给你盛一碗。” “不急。”寇仲没动,“我先问老板娘一句话。” “问。” “那碗茶里的曼陀罗,是你自己放的,还是焦邪的人逼你放的?” 灶房里静了。 锅里的炖肉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柳三娘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褪干净了,剩下的是一张冷下来的艳脸,丹凤眼眯着,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菜刀的那只手抬了起来,刀尖对着寇仲的胸口。 “小郎君,”她的声音也不甜了,又低又冷,“你知道得太多了。” 寇仲往前走了一步。 刀尖抵到了他的胸口上,隔着一层粗布短褂,冰凉的一点。 柳三娘的手往前送了半寸,刀尖戳破了布,扎在了他的皮肉上。一点刺痛,一点温热,一滴血慢慢地洇了出来。 寇仲没有退。 “老娘在这官道上开了十年店,”柳三娘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什么人没见过?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也敢来套老娘的话?”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柳三娘的手抖了。 刀尖在寇仲的胸口上颤了颤,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你……你说什么?” “马厩底下的地窖,”寇仲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关了几天了?三天?五天?阿福天天在院子里劈柴,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马厩,你给他送饭的时候,他让不让你见你弟弟一面?” 柳三娘的嘴唇白了。 握着菜刀的那只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抖得刀刃上那几根萝卜丝都掉了下去。 “你怎么……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寇仲伸出手,握住了她握刀的那只手腕,“你今天下午给我们斟茶的时候,手在抖。” 柳三娘愣住了。 “银镯子碰着壶柄,叮了一声,又叮了一声,”寇仲说,“你在这官道上开了十年店,斟了十年茶,手稳得能把茶汤斟成一条线。可你今天下午那壶茶,斟得手在抖。” 柳三娘看着他,那双丹凤眼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 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 菜刀从她的指间滑落,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柳三娘扶着案板,慢慢地蹲了下去。 她蹲在灶膛前,背对着寇仲,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哭出声来。灶膛里的炭火映着她的侧脸,把那张艳脸映得红一阵暗一阵,眼角那点细细的纹路里,蓄满了亮晶晶的水光。 寇仲蹲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从怀里摸出那最后一个包子,掰了一半,递到她面前。 柳三娘低头看着那半个包子,又抬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小崽子,”她抹了一把眼泪,骂了一声,“老娘给你下药,你给老娘递包子。你是傻,还是缺心眼?” “都有点。”寇仲说。 柳三娘接过那半个包子,捏在手里,没有吃。 “他叫柳二郎,今年十九,在扬州城里的米行当学徒。”她的声音哑哑的,“七天前回来看我,前脚刚进门,后脚焦邪的人就到了,把他绑了扔进地窖里。焦邪说,罗刹女早晚要从这条官道上过,她一进门,我就得把药下了。药倒了人,二郎就能活;药没倒人……” 她没说下去,把那半个包子攥得扁扁的。 “阿福是焦邪的人?” “他是焦邪的亲兵,换了身破衣裳,在老娘这儿劈了七天的柴。”柳三娘咬着牙说,“地窖的钥匙挂在他的裤腰带上,夜里他就睡在马厩的草料堆上,谁靠近马厩,他就拔刀。” 寇仲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柳三娘仰起脸看着他。 “你要做什么?” “救人。” 柳三娘愣了愣,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 “你疯了?阿福那身功夫,十个你都打不过!”她压低了声音,又急又狠,“再说,你凭什么帮我?老娘刚才差点一刀捅死你!” 寇仲低头看了看揪着自己衣襟的那只手。那只手很有劲,手背上沾着面粉,指甲修得短短的,染着一点淡淡的凤仙花汁。 “因为你这碗茶,下得手在抖。”他说。 柳三娘的手一松。 “一个下药下得手抖的人,心里还有个人样。”寇仲咧嘴一笑,“再说了,阿福那身功夫,十个我打不过,那就不跟他打。” 他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柳三娘听着,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了。 --- 江北,柳家栈,后院马厩。 三更天。 柳三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炖肉,扭着腰走进了马厩。 阿福果然睡在草料堆上,听见脚步声,一骨碌坐了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看清了来人,他的手才松开,眯着眼睛,盯着那碗炖肉,又盯着柳三娘的胸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三娘,这么晚了还惦记着哥哥?” “少贫嘴。”柳三娘把碗往他手里一塞,“罗刹女那三个人睡下了,茶没喝,饭也没吃,警醒得很。焦将军那边要是怪罪下来,你可得替老娘说句话。” “好说,好说。”阿福捧着碗,吸溜了一大口汤,“只要三娘今夜陪哥哥……” 他的话没说完,眼皮子就开始打架了。 那碗炖肉的汤里,柳三娘放了半包曼陀罗。 就是下午那壶茶里剩下的那半包。 阿福晃了晃脑袋,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手里的碗歪了,汤洒了一裤裆,他咕哝了一句什么,脑袋一歪,倒在草料堆上,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柳三娘站在草料堆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弯下腰,从他的裤腰带上解下了那串钥匙。 她的手又在抖了。 马厩外面,寇仲和徐子陵从黑暗里钻了出来。 寇仲在识海里调出铜镜。 镜面上,那团缩成一团的灰扑扑的气,就在他们脚底下。他沿着马厩的木隔栏一格一格地走过去,走到最里头那一格,那里堆着半人高的干草,干草底下,铜镜里的那团气微弱地闪着。 “这儿。” 三个人七手八脚地扒开干草,底下露出一块厚厚的木板,木板上挂着一把大铁锁。 柳三娘把钥匙捅进锁眼里,捅了三回才捅进去。 咔嗒一声,锁开了。 木板掀起来,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屎尿的臭味扑面而来,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二郎?”柳三娘趴在洞口,声音发颤,“二郎,是姐姐!” 底下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回应。 “姐……” 柳三娘捂住了嘴,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徐子陵已经顺着木梯下去了。过了一会儿,他背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爬了上来。那年轻人二十岁上下的模样,脸上全是泥和干了的血,手腕上被绳子勒出了两道紫黑色的印子,一出地窖,就扑在了柳三娘的怀里。 柳三娘抱着他,抱得紧紧的,一只手不停地摸着他的头发,嘴里翻来覆去地骂:“作死的东西,作死的东西,叫你别回来,叫你别回来……” 骂着骂着,她就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寇仲站在一边,看着铜镜。 镜面上,柳三娘头顶那根被北山里那只手攥着的黑线,从中间断开了,断口处冒着一缕灰黑色的烟,很快就散了。她头顶那团橘红色的火,噼啪一声,烧得旺旺的。 旺火的旁边,冒出了一根细细的桃红色的丝线,在半空中飘了飘,慢慢地,朝着寇仲的胸口飘了过来。 寇仲愣住了。 桃红丝线的那一头,轻轻地搭在了他的心口上。 “仲少,”徐子陵在他身边低声说,“人救出来了,接下来怎么办?” 寇仲回过神来。 “后院有骡子吗?”他转头问柳三娘。 柳三娘抹了一把眼泪,点了点头。 “让二郎骑骡子走,走得越远越好,焦邪的人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他。”寇仲说,“陵少,你送他出后门,把骡子牵到西边那条田埂上,看着他走远了再回来。阿福这边,我来收拾。” 徐子陵点点头,扶着柳二郎往后门走。 柳二郎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冲着寇仲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寇仲一把把他拉了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留着给你姐磕吧。” 柳二郎被徐子陵扶着,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后门外的黑暗里。 马厩里只剩下寇仲和柳三娘两个人,还有草料堆上打着呼噜的阿福。 寇仲找了根缰绳,把阿福的手脚捆得结结实实,又扯了一块破布塞进他嘴里,拖到地窖口,一脚踹了下去,盖上木板,锁上锁,把干草重新堆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过身来。 柳三娘站在马厩门口,背着光,看着他。 灶房那边透过来的灯光,在她身后勾出了一道曲线,高高的发髻,削直的肩,鼓鼓囊囊的胸口,紧紧收着的腰,往下,那副宽圆的胯,把墨绿长裙撑出一道饱满的弧。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很久,她转过身,往灶房走去。 走到灶房门口,她停住了,回过头来。 “小郎君,”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哭过之后的鼻音,“进来。” --- 江北,柳家栈,灶房后屋。 灶房后头有一扇窄窄的小门,门后是柳三娘自己住的屋子。 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只衣箱,一张梳妆台,台上摆着一面磨得发亮的铜镜,一盒胭脂,一盒香粉,还有那支卸下来的银步摇。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和一串蒜头,床头的帐子是半旧的水红色,被灶房那边透过来的热气熏得暖烘烘的。 屋子里满是她身上那股味道,浓浓的脂粉香,混着柴烟,混着一点点辣椒的辛味,又热又冲,熏得人脑门发胀。 寇仲跟在她身后进了门。 柳三娘反手把门关上,插上了门闩。 门闩落下去的那一声,在小小的屋子里格外地响。 她背靠着门,看着他。 灶膛里的火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道,红红的,照在她的脚边。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灯芯挑得高高的,把她的脸照得明明暗暗。她的眼眶还红着,丹凤眼里还蓄着一点没干的水光,可那点水光底下,已经烧起来另一样东西。 “小郎君,”柳三娘开口了,嗓子还有点哑,“你救了二郎,老娘这条命,往后就是你的。你说吧,想要什么谢礼?” 寇仲挠了挠头。 “我什么都不要。”他说,“你明天一早,把焦邪的人在北山怎么埋伏的、哪条路能绕出去,告诉我就行。” 柳三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和下午迎客时的笑不一样,从眼角一直漾到嘴角,带着三分媚,三分泼,还有三分说不清的东西,笑得她胸前那两团高高耸着的乳肉一颤一颤的。 “装什么正经。”她往前走了一步,“下午老娘弯腰斟茶,你那双贼眼往哪儿看,当老娘不知道?” 寇仲的脸腾地红了。 “那是……那是不小心看见的。” “不小心?”柳三娘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剩下一臂远,那股浓浓的脂粉香扑过来,裹了他一身,“那你现在再不小心看一回。” 她抬起手,手指勾住了石榴红短襦的交领,往两边一扯。 领口松开了。 里面是一件大红色的肚兜,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被底下那两团东西撑得满满当当,上缘露出一大片雪白的乳肉,一道深深的乳沟一直陷进肚兜里去,深得能夹住一根手指。 寇仲的喉结动了动。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了床沿。 “三娘,”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不欠我的。我救二郎,图的不是这个。” 柳三娘的手停在领口上,抬眼看着他。 “小崽子,你给老娘听好了。”她的声音低了下来,那股泼辣劲还在,底下却多了一点软,“老娘守寡十年,南来北往的男人见了千千万万,给老娘塞银子的,跪着求老娘的,夜里来扒老娘窗户的,老娘一个都没让上过这张床。” 她又往前一步,胸口几乎贴上了他的胸口。 “今夜老娘想要,是老娘自己想要,跟欠不欠没关系。”她仰着脸看着他,丹凤眼里亮得吓人,“你要是不想,现在就出去,门闩你自己拔。” 寇仲看着她,没有动。 柳三娘等了一会儿,嘴角一勾。 “不走?” “不走。” “那就别废话了。” 她伸手在他胸口上一推,寇仲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 柳三娘站在他两腿中间,低头看着他,三下两下扯掉了自己的短襦,扔在地上,又把手绕到颈后,解开了肚兜的系带。 那件大红的鸳鸯肚兜滑落下来。 两团乳房沉甸甸地坠了出来,几乎贴到了寇仲的脸上。 大。 真大。 比贞嫂的还要大上一圈,白得晃眼,沉甸甸地坠着,因为她站着,底下微微地往外翘,乳肉被灯光照得泛着一层暖暖的光泽。乳晕颜色深,是熟透了的枣红色,比贞嫂的宽出一圈,上面细细的颗粒一粒一粒地凸着。两颗乳头又大又挺,像两颗熟透了的紫葡萄,已经硬硬地翘了起来。 寇仲在心里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难怪原著里没写这一位,写了怕审核过不去。 柳三娘低头看着他发直的眼睛,咯咯地笑了,伸手托起自己的一只乳房,往他嘴边送。 “看什么看,吃。” 寇仲张嘴含住了那颗乳头。 又大又硬,含在嘴里满满的,带着一股浓浓的脂粉香,脂粉香底下是她皮肤上被灶火烘出来的汗味,咸咸的,热热的。寇仲用舌头卷着那颗乳头用力一吸,吸得啧的一声响。 “嗯……”柳三娘的身子一颤,鼻子里哼出了一声,手却按住了他的后脑勺,往自己胸口上压,“用点劲,小崽子,没吃饭啊?” 寇仲用了点劲。 他张大嘴,把那颗乳头连着一大圈乳晕全含了进去,用牙齿轻轻地咬着乳头的根,舌尖抵着顶端来回地拨,一边拨一边用力吸。另一只手抓住了她另一只乳房,五根手指陷进那团软肉里,用力地揉,揉得乳肉从指缝里挤出来,白腻腻的一团一团。 “啊……对……就这样……” 柳三娘仰起了头,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媚,越来越浪,按着他后脑勺的那只手,五根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揪着他的头发,一会儿往胸口上按,一会儿又往另一边扯,让他换着吃。 吃了一会儿,她忽然一把推开他的脑袋,蹲了下去。 蹲在他两腿中间。 她的手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他的裤带,一扯,一拽,那条贞嫂亡夫的旧裤子就被褪到了膝弯上。 那根阳物直挺挺地弹了出来,差点打在她的脸上。 柳三娘的眼睛亮了亮。 “哟,”她伸手握住,掂了掂,又上下撸了一把,“看不出来,小崽子人不大,这东西倒是不小。” 她的手和贞嫂的手完全两样。掌心热乎乎的,握得又紧又有劲,五根手指一圈,撸下去的时候,把包皮整个撸到底,龟头被撸得紫红发亮,绷得紧紧的,马眼里冒出了一滴透明的前列腺液。 柳三娘用拇指把那滴前列腺液抹开,抹在龟头上,抹得亮晶晶的一层。 然后,她托起了自己那两团乳房。 寇仲的呼吸停住了。 柳三娘跪直了身子,往前一凑,两手托着乳房往中间一挤,把那根硬得发烫的阳物,整根夹进了那道深深的乳沟里。 软。 热。 满满当当地,严严实实地,四面八方地裹上来。 寇仲的腰猛地一挺,喉咙里闷哼了一声。 柳三娘低头往乳沟里吐了一口唾沫,唾沫顺着乳沟淌下去,淌到茎身上,把那根阳物和她的乳肉之间濡得湿滑湿滑的。她两手压着乳房,开始上下地动。 咕啾,咕啾。 乳肉裹着茎身往下撸,龟头从乳沟上头冒出来,紫红紫红的,正好戳到她的下巴底下;再往上一推,龟头又被吞进那两团白肉里,只剩下一点点马眼露在外面,一张一合地往外吐着前列腺液。 柳三娘低着头,看着那颗进进出出的龟头,舌尖从红红的嘴唇里探出来,每回龟头冒上来,她就舔一舔马眼,舔得寇仲浑身一抖。 “舒服吗,小郎君?”她抬起眼,丹凤眼斜斜地瞟着他,嘴角挂着笑,“老娘这一对,伺候得你舒不舒服?” 寇仲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两手撑在床沿上,手指抠着床板,腰一阵一阵地往上挺,往她那道又软又热的乳沟里顶。那两团乳肉被他顶得一颤一颤,柳三娘却压得更紧了,撸得更快了,乳肉拍在他的小腹上,发出啪啪的闷响,混着唾沫和前列腺液被挤出来的咕啾咕啾声,满屋子都是。 “三娘……我……” “射。”柳三娘的声音又媚又狠,“射给老娘看。” 寇仲的腰眼一酸。 那根阳物在她的乳沟里猛地一跳,一股滚烫的精液从马眼里喷了出来,直直地射上去,射在了她的下巴上,又射在了她的脖子上,第三股第四股力道弱了些,全射进了那道深深的乳沟里,被两团乳肉夹着,白花花地糊了一片。 柳三娘没有躲,任由他射了个痛快,等最后一股淌出来,才松开了手。 两团乳房弹了开来,乳沟里那一滩浓稠的精液拉出了几道白丝,慢慢地顺着她的乳肉往下淌,淌过她的乳头,一滴一滴地滴在她的大腿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片狼藉,伸出一根手指,从脖子上刮下一点,送进嘴里,抿了抿。 “这么快就交代了?”她眯着眼睛,咯咯地笑,“小崽子,不经逗。” 寇仲喘着粗气,低头看着她跪在自己腿间的样子,看着她胸口、下巴、脖子上那一道道白浊,看着她伸出舌头舔掉嘴角那一点,那根刚射过的阳物,竟然又一跳一跳地硬了回来。 柳三娘也看见了,笑声停了停。 “哟,”她伸手握住,掂了掂,眼睛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还能用?” 她站起身来,一把扯开了墨绿长裙的裙带。 长裙滑落在地,底下是一条大红的亵裤,她两根手指勾着裤腰,往下一褪,抬脚踢到了一边。 寇仲的眼睛又直了。 她的胯真宽,宽得像是一面琵琶的底,往下收成两条丰满结实的大腿,大腿根上的软肉白白嫩嫩,挤在一起。腿根交汇的地方,阴毛又黑又密,修成了一小片倒三角,底下两片阴唇又肥又厚,颜色是深深的绛红,已经被她自己的水泡得油亮油亮的,微微地往两边张着,露出里面一抹湿漉漉的嫩红。 一股热热的、腥甜的气味,混着脂粉香,从她的腿间飘了出来。 柳三娘没等他看够,抬腿跨上了床,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一把把他推倒在床上。 寇仲仰面倒在被褥上,柳三娘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两团沾着精液的乳房垂下来,晃晃荡荡地悬在他的脸上方。 “躺好。”她说,“今夜老娘说了算。” 她没有急着往下坐,扶着他的阳物,用龟头抵着自己的阴唇,前后地磨。 龟头被那两片肥厚的阴唇夹着,从下往上,一路磨过湿漉漉的肉缝,磨到顶端那颗硬硬的阴蒂上,在那里打了个转,又一路磨回来。她每磨一个来回,阴唇里就挤出一股热热的黏水,顺着龟头往下淌,淌了他满满一根,淌到他的阴囊上,淌湿了身下的被褥。 咕叽,咕叽。 “嗯……啊……”柳三娘仰着脖子,自己磨得自己浑身发抖,腰扭得像一条水蛇,宽圆的胯一拱一拱地往前送。 寇仲被她磨得头皮发麻,腰往上一挺,想往里进。 柳三娘一巴掌拍在他的胸口上。 “急什么?老娘让你动了吗?” 她俯下身,那两团乳房压在了他的胸口上,压得他喘不上气,湿滑滑的精液在两人胸口之间被挤得黏糊糊的。她凑到他耳边,咬着他的耳朵,热乎乎的气息往他的耳朵眼里钻。 “小郎君,你求求老娘。” 寇仲咬着牙:“三娘……求你。” 柳三娘咯咯地笑了,直起身来,扶着那根阳物,对准了自己的阴道口。 她往下坐。 龟头抵住了那圈软肉,挤开了,陷进去了一个头。 柳三娘的身子一僵,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嘶……”她倒抽了一口凉气,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上,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肉,“好……好家伙……” 十年。 她十年没让男人碰过,那里面紧得像是一只攥紧了的拳头,只吞进去一个龟头,就死死地箍住了冠状沟,箍得寇仲腰眼发酸,箍得她自己眉头紧皱。 柳三娘停在那里,喘了好几口气,腰往下沉了沉。 又吞进去一截。 那里面又湿又烫,层层叠叠的软肉被茎身挤开,又紧紧地裹回来,像一只湿热的手掌,从四面八方攥住了他。 “啊……啊……”柳三娘的声音变了调,那股泼辣劲儿顿时散了一半,“怎么……怎么这么胀……” 她咬着嘴唇,闭着眼睛,又往下坐了坐。 还剩一小截在外面。 柳三娘睁开眼,低头看着两人连着的地方,看着那一小截还露在外面的茎身,丹凤眼里又是惊又是狠,咬了咬牙,腰往下一沉。 噗嗤一声。 整根都吞了进去。 “啊——” 柳三娘仰着脖子叫了出来,叫得又尖又长,整个人坐在他身上,一动都不敢动了。 寇仲也闷哼了一声。 龟头顶到了底,顶在了一团又软又滑的肉上,那团肉被他一顶,猛地往回一缩,又猛地往前一嘬,像是一张小嘴,嘬住了他的马眼,嘬得他浑身一激灵。 花心。 她的花心浅,被他整根顶着,一刻不停地吸着。 柳三娘坐在他身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睁开眼睛,低头看着他,脸上泛着一层潮红,额角沁出了细细的汗珠,那股泼辣劲儿又一点一点地回到了眼睛里。 “小崽子,”她喘着气说,“你这东西……捅到老娘心窝子里去了。” 她开始动了。 她动得和贞嫂完全不一样。 她两手撑着他的胸口,宽圆的胯前后地摇,像是在碾一盘磨,把那根阳物整根含在里面,用花心抵着龟头,碾过来,碾过去。每碾一圈,她的阴道就收一收,那团花心就嘬一嘬,嘬得寇仲的腰眼一阵一阵地发酸。 碾了一会儿,她又换了个法子,撑着他的胸口抬起胯,把那根阳物吐出来大半截,只剩一个龟头还含在阴道口,然后猛地坐下去,一坐到底。 啪。 她的臀肉拍在他的大腿上,又肥又软,拍得一层一层地荡起肉浪。 啪,啪,啪。 越坐越重,越坐越急。 寇仲仰面躺着,看着她骑在自己身上起起落落。那两团乳房跟着她的动作上下乱甩,甩得精液和汗水四处飞溅,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的弧。她的腰扭着,胯摇着,嘴里一刻也不停。 “舒不舒服?说话!老娘问你舒不舒服!” “舒服……” “哪儿舒服?说清楚!” “三娘里面……又紧又热……” 柳三娘咯咯地笑,笑声里带着喘,坐得更狠了。两人交合的地方水声越来越响,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她的水多得惊人,每坐下去一回,就从缝隙里挤出一股,顺着他的阳物往下淌,淌湿了他的阴囊,淌湿了他的大腿根,把身下的被褥浸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湿痕。那股腥甜的气味混着她身上的脂粉香,混着两人身上的汗味,浓得化不开。 可是渐渐地,她的节奏乱了。 她坐下去的力道越来越重,抬起来的高度却越来越低,碾磨的那一圈越转越急,越转越小,嘴里那些泼辣的话也断了,只剩下一声高过一声的呻吟。 “啊……啊……不行……要……要来了……” 她撑在他胸口上的手软了,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了他的身上,屁股还在一抬一落,可已经没了章法,只是凭着本能,一回回地往下撞。 寇仲一把搂住了她的腰。 一翻身。 柳三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翻过来压在了床上,脸朝下,趴着。那根阳物从她身体里滑了出来,带出了一大股黏糊糊的热水,噗的一声,溅在了被褥上。 “你……你做什么……”柳三娘撑起身子想回头。 寇仲没给她回头的机会。 他压在她背上,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后腰,一只手扶着自己的阳物,从后面对准了那张还在一张一合的阴道口,腰往前一顶。 噗嗤。 整根又顶了进去,一顶到底。 “啊!” 柳三娘的叫声变了调,脸埋进了枕头里,两只手死死地抓住了床单。 从后面进,比刚才进得更深。她趴着,宽圆的胯被他按着,那两瓣肥白的臀肉高高地撅起来,被他的小腹压着,压得扁扁的,往两边溢开。寇仲抓住了她的两只手腕,压在她的头顶上,整个人覆在她背上,腰一挺一挺地往里送。 啪啪啪啪。 他的小腹撞在她的臀肉上,撞得那两团肉一浪一浪地翻,撞得木床吱吱呀呀地晃,撞得床头那一串干辣椒一摇一摆。 柳三娘的泼辣劲儿全没了。 她被压在那里,动不了,挣不开,只能撅着屁股一回回地挨,脸埋在枕头里,叫声从枕头底下闷闷地漏出来,又软又糯,带着哭腔。 “小郎君……慢些……慢些……老娘……三娘受不住了……” “刚才是谁说今夜她说了算的?”寇仲咬着她的耳垂问。 “是三娘……是三娘错了……啊……好哥哥……饶了三娘……” 她嘴里求着饶,屁股却往后迎着他撞,迎得一回比一回急。 寇仲按着她的手腕,腰下得又深又狠,每一回都顶到最底下,龟头碾着那团花心,碾得花心一阵一阵地往回缩,往前嘬。 柳三娘忽然不叫了。 她的整个身子绷紧了,从脚趾一直绷到后颈,被他压着的两只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阴道里的肉疯了似的收缩起来,一阵紧过一阵,箍着他的阳物往里吸,花心张开了,死死地裹住了龟头。 然后,她浑身剧烈地抖了起来。 一股滚烫的热水从她身体深处喷了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又顺着他的茎身往外涌,从两人交合的缝隙里喷溅出来,溅湿了他的小腹,淌了她满大腿,滴滴答答地淌到床单上。 柳三娘的叫声终于冲出了喉咙,又尖又长,带着哭音,一声叠着一声,像是把十年攒下来的东西,全都在这一刻叫了出来。 “射……射进来……”她哭着说,“射给三娘……全射进来……” 寇仲再也撑不住了。 他按着她的手腕,腰狠狠地往前一顶,把整根阳物送到最深处,龟头死死地抵着那团还在痉挛的花心,腰眼一松,精液一股接着一股地射了进去。 一股,两股,三股,四股。 滚烫的精液灌进她的身体深处,灌得满满的。柳三娘被他射得浑身一颤一颤,阴道里的肉还在一阵一阵地抽搐,绞着他,吸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最后一滴都榨干。 寇仲射完最后一股,整个人瘫在了她的背上。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喘息。 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过了很久,寇仲才撑起身子,慢慢地把阳物从她的身体里抽了出来。 抽出来的那一刻,柳三娘浑身一抖,鼻子里哼出了一声。 那张被撑开的阴道口一时合不拢,红红的,肿肿的,微微地张着,一大股浓稠的白浊混着她自己的水,从里面慢慢地涌出来,顺着肥厚的阴唇往下淌,淌过会阴,淌到大腿根上,拉出一道一道亮晶晶的丝。 柳三娘趴在那里,没有动。 她的后背上全是汗,那两瓣臀肉还在一颤一颤地抖,大腿内侧的软肉一抽一抽的,每抽一回,就从阴道口里再挤出一点白浊来。 寇仲躺在她身边,伸手去摸她汗湿的后背。 柳三娘的身子在他掌心底下又颤了颤。 她慢慢地转过头来,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那只丹凤眼湿漉漉的,眼角还挂着一滴泪,眼尾那几道细细的纹路里全是潮红。 “小崽子,”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差点要了老娘的命。” 寇仲伸手,把她揽了过来。 柳三娘没有挣,顺着他的力道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她身上全是汗,滑腻腻的,热烘烘的,那股脂粉香已经被汗水冲淡了,剩下的是她皮肤本来的味道,混着柴烟,混着两人身上那股浓浓的腥甜,一股一股地往他鼻子里钻。 她的两条腿还在抖,夹着他的一条腿,大腿内侧湿漉漉的,黏糊糊的,贴在他的腿上,每抖一回,就往他身上蹭一回。 寇仲的手搭在她的后腰上,掌心底下,她腰窝里那一小片皮肤一跳一跳的,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平了下去。 “十年了。”柳三娘把脸埋在他胸口上,闷闷地说。 寇仲没说话。 “十年前,老娘的男人押着一车盐过江,船翻了,人没捞上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她,“守寡那年老娘二十二,二郎才九岁。老娘一个人撑着这破店,把他拉扯大,送进城里当学徒,没让他吃过一天苦。” 她顿了顿,手指在他胸口那道被菜刀划出来的血线上轻轻地摸。 “今天晚上,老娘差点就把他弄丢了。” 寇仲低下头,在她汗湿的额角上亲了亲。 柳三娘的身子颤了颤,过了一会儿,忽然在他胸口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嘶……” “记着这一口。”她抬起脸来,眼角还红着,嘴角却又翘了起来,那股泼辣劲儿一点一点地回到了她的眼睛里,“往后在别的女人床上,看见这个牙印,就想起江北还有个柳三娘。” 柳三娘在他怀里又躺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她坐起来的时候,腿根又是一软,一股白浊从腿间涌出来,滴在了床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声“作死”,伸手从床头扯过一块布巾,岔开腿,胡乱地擦了几把。布巾擦过红肿的阴唇时,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大腿根一抖一抖的,擦完了,把布巾团成一团,扔到了床底下。 她下了床,光着脚走到门边的小灶台前,从地上捡起那件石榴红的短襦,往身上一披。 灶台上温着一壶水。她倒了一碗,仰头喝了个干净,喝完了,把碗往灶台上一搁,靠着灶台,慢慢地系着衣带。 灯光照在她的身上。短襦没有系紧,敞着半边,露出一只还泛着红痕的乳房,乳头上还挂着一点干了的精液。她低着头,手指一根一根地绕着衣带,绕得很慢,腿还在打着细细的颤。 “北山的营地,扎在山腰那片松林里。”她头也不抬地说,“焦邪带了八十多号人,营地东边那条上山的道,两边的林子里埋了二十张弩。罗刹女要是从东边上去,就是去送死。” 寇仲猛地坐了起来。 “西边呢?” “西边是悬崖,看着上不去,崖底下有一道石缝,能钻进松林后头,是老娘小时候跟二郎掏鸟窝走出来的,焦邪的人不知道。”柳三娘把衣带系好,打了个结,抬起眼看着他,“出了驿站后门,往西走半里地,有一片坟地,坟地后头有条干河沟,顺着河沟往南走,能绕过官道两头的卡子,一直走到江边。” 她顿了顿,丹凤眼眯了眯,嘴角又勾起了那个泼辣的笑。 “小郎君,下回路过,老娘请你喝不下药的茶。” 寇仲看着她,正要开口,识海里的铜镜,忽然自己亮了起来。 亮得刺眼。 镜面上,一团暖融融的桃红色的光从镜底涌上来,比在贞嫂那里那一夜更浓,更热。那根搭在他心口的桃红丝线,和柳三娘头顶那团烧得旺旺的橘红色的火,连在了一起,一股热流顺着丝线涌过来,涌进他的眉心,涌进他的丹田,在那里打了个旋,烫得他浑身一震。 【情缘:两情相悦,阴阳交合,可补气运。】 【气运:七分。】 寇仲还没来得及高兴,镜面上的画面就变了。 北山。 松林。 那团一半银白、一半泛霜的气运,正在松林的东边,沿着一条上山的小道,往山腰上移动。 小道两边的林子里,密密麻麻地蹲着二十多团浑浊的灰黑色的气。 傅君婥头顶那行血红色的字,正在剧烈地跳动。 【九十日。】 【九十日。】 【今夜。】 寇仲的血登时凉了。 今夜。 镜面上的那团银白色的气运,离那片埋伏的林子,只剩下不到一里地了。 镜框上那一行古篆,亮了起来。 【改易:以气运为资,可改人命数。】 镜面上浮出了几行小字。 【傅君婥,今夜之劫,可改。】 【耗气运:五分。】 【改易之路:火起驿站,引伏兵回援。】 寇仲没有半点犹豫。 改。 铜镜嗡的一声,镜面上那团桃红色的光,猛地暗下去了大半。他丹田里那股刚刚涌进来的热流,像是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样,抽得他眼前一黑,差点从床上栽下来。 【气运:二分。】 寇仲一骨碌滚下床,抓起裤子就往腿上套。 “怎么了?”柳三娘看着他,脸色变了。 “三娘,院子里那些稻草垛,能烧吗?” 柳三娘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一咬牙:“烧!老娘这破店,早就开腻了!” --- 江北,柳家栈,后院。 火是从马厩旁边那垛最大的稻草垛烧起来的。 秋天的稻草干透了,火折子一碰就着,轰的一声,火苗蹿起来一丈多高,火星子被夜风一卷,扑到马厩的草顶上,扑到隔壁的柴棚上,扑到院墙外头田埂上那一垛一垛的稻草上。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半个驿站都烧红了。 马厩里的马惊得嘶鸣乱踢,扯断了缰绳,冲出院门,往官道上狂奔。 徐子陵从后门那边跑回来,脸被火光照得通红,一把揪住了寇仲:“你疯了?” “婥姐在东边的山道上,二十张弩等着她。”寇仲盯着北山的方向,“驿站火起,焦邪以为罗刹女在这边动了手,埋伏的人就得撤下来。” 铜镜里,北山东边那片林子里的二十多团灰黑色的气,动了。 它们乱成一团,从林子里钻出来,沿着山道往山下涌,往驿站这边涌。 那团一半银白、一半泛霜的气运,在山道上停住了。 停了片刻,转身往西去了。 傅君婥头顶那行跳动的血字,慢慢地稳了下来。 【九十日。】 寇仲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柳三娘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一院子的火,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映在她那件随手披上的石榴红短襦上。她的眼睛亮亮的,看不出是心疼还是痛快。 “走吧。”她说,“焦邪的人马上就到,坟地那条路,记住了。” 寇仲爬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呢?” “老娘?”柳三娘笑了,“老娘被罗刹女一把火烧了店,哭还来不及,焦邪还能拿老娘怎么样?二郎走了,阿福在地窖里,老娘什么都不知道。” 她伸手,在他的脸上拍了拍。 “走,小崽子。” 寇仲看了她一眼,转身拉着徐子陵,钻进了后门外的黑暗里。 两个人跑出去半里地,钻进了那片坟地,趴在一座塌了半边的老坟后头,回头去看。 驿站那边的火光冲天,把半边夜空都映成了橘红色。官道上,一队火把从北山的方向疾奔而来,马蹄声如同闷雷,越来越近,转眼就冲到了驿站门口。 打头的那人骑着一匹高头黑马,身形魁梧得像一座铁塔,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脸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看不清长相,只看得见他勒着缰绳的那只手,骨节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 寇仲的心口一紧。 就是那只手。 铜镜里那只攥着柳三娘黑线的手。 焦邪。 焦邪在驿站门口勒住了马,马蹄子高高地扬起来,又重重地落下。他扫了一眼烧成一片的院子,扫了一眼站在灶房门口的柳三娘,开口说了一句什么,隔得太远,寇仲听不清。 柳三娘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指着北边,拍着大腿,哭天抢地,那哭声尖尖的,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罗刹女……放火……往北跑了……老娘的店啊……” 焦邪在马上看着她,看了很久。 寇仲屏住了呼吸,铜镜死死地盯着柳三娘头顶那团火。 那团火亮亮的,旺旺的,没有黑线,没有凶兆。 焦邪终于拨转了马头,一挥手,那一队火把又朝着北边追了出去。 寇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额头抵在冰凉的坟土上,半天没有抬起来。 “仲少,”徐子陵趴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我总觉得,你今晚身上的味道,有点不对。” 寇仲把脸从坟土里抬起来,瞪了他一眼。 徐子陵吸了吸鼻子,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脂粉味,挺冲的。” --- 江北,干河沟尽头,山溪。 天快亮的时候,傅君婥追上了他们。 她是从坟地那边的树梢上落下来的,斗篷上沾着露水和松针,靴子上全是泥,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落地的时候,脚下踉跄了半步。 她站在两人面前,那双凤眸在寇仲的脸上停了很久。 “驿站的火,是你放的?” 寇仲点了点头。 傅君婥没有再问。 她的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了他胸口上。那里的粗布短褂破了一道口子,口子底下是昨夜被柳三娘的菜刀划出来的那道血线,已经结了痂,周围红红地肿着。 “这是什么?” “摔的。” 傅君婥看了他一眼,从斗篷里摸出那只扁扁的瓷盒,扔进了他的怀里。 “自己抹。”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两人,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了一句:“东边的山道上,林子里的人撤得很急。” 她没说完。 三个人顺着干河沟一路往南,走到日头升起来,钻进了一片山谷。山谷底下有一条清澈的山溪,溪边是一大片平平的青石,溪水从上游的一道石坎上落下来,落成一汪小小的深潭。 傅君婥在潭边停住了。 “在这里歇半日。”她说,“你们两个,去下游守着,没有我的话,不许过来。” 徐子陵很识趣地拉着寇仲往下游走了。 寇仲走出去好远,回头看了一眼。 石坎那边,一件灰褐色的斗篷搭在了一块青石上。 寇仲赶紧把头扭了回来。 下游的溪边,徐子陵已经找了块平石躺下了,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寇仲躺在他旁边,困得眼皮直打架,却怎么都睡不着。 他身上还残留着柳三娘的那股脂粉香,混着烟火气,混着汗,熏得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他调出了铜镜。 气运,二分。 傅君婥那团气运,就在上游那汪深潭的位置,一半银白,一半泛霜,旁边是那行稳稳当当的【九十日】。 寇仲看着那三个字,松了口气,刚要把镜子收回去,镜面的边缘,忽然冒出了一缕细细的黑气。 那缕黑气盘在深潭边的一块青石底下,细细长长,一扭一扭的,正在朝着潭水的方向游过去。 旁边浮出了两个小字。 【凶兆。】 寇仲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拔腿就往上游跑。 “婥姐!石头底下!有蛇!” 他冲过了石坎。 深潭边,傅君婥背对着他,站在齐腰深的潭水里。 晨光从山谷顶上斜斜地照下来,落在她的身上。她那头青丝已经解开了,湿漉漉地披在背上,乌黑的发梢浸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地漂。一整片光裸的后背露在水面上,冷白冷白的,白得像是一块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玉。水珠顺着她的后颈往下滚,滚过削直的肩胛,滚过那条浅浅的脊沟,滚到腰窝那里,汇成一小股,没进了潭水里。潭水清得能看见底,水面底下,那把紧窄的腰往下陡然放开,两瓣圆润挺翘的臀,在水波里晃晃荡荡地浮着。 寇仲站在石坎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傅君婥听见了他的声音,没有回头,右手往身侧的青石上一抄,抄起了搁在那里的乌木簪,反手一甩。 乌木簪带着一道破风声,擦着寇仲的脚边飞过去,钉进了他身旁那块青石底下。 一条通体青黑的蛇,被那支乌木簪钉穿了七寸,扭了几扭,不动了。 寇仲低头看了看那条蛇,又抬起头。 傅君婥已经转过了头。 她两只手臂交叉着护在胸前,半边身子沉在潭水里,侧着脸,那双凤眸从湿漉漉的发丝底下看着他。 那目光冷得像冰。 冰底下烧着一团火。 寇仲看见她的右手动了动,往潭边那块搭着斗篷的青石上伸过去,那里斜靠着她的长剑。 她的指尖碰到了剑柄。 停住了。 过了很久,久到寇仲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只手慢慢地收了回去。 “转过去。” 寇仲立刻转过身去,背对着深潭,站得笔直。 身后传来一阵哗哗的水声,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靴子踩在青石上的声音,一步一步地走近。 傅君婥走到了他的身后,停住了。 那股松木和雪气,带着潭水的湿冷,从他的肩后漫了过来。 她在他身后站了很久,很久,忽然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脂粉。”她的声音冷得能结出霜来,“还有柴烟。” 寇仲的后背一僵。 “那驿站的老板娘,”傅君婥一字一顿地说,“好本事。” 寇仲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身后,傅君婥冷冷地哼了一声。 “中原男人,都一个德行。” 她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弯腰从青石底下拔出了那支乌木簪,在溪水里涮了涮,重新挽起了湿漉漉的头发。 --- 江北,长江边。 傍晚,三个人走出了山谷,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芦苇荡的尽头,就是长江。江面宽得望不到对岸,夕阳沉在江心,把整条江都染成了一片血红。 傅君婥一路上都没有和寇仲说过一句话。 她走在最前面,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兜帽压得低低的,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徐子陵一瘸一拐地跟在中间,时不时地回头看寇仲一眼,嘴角憋着笑,憋得脸都红了。 芦苇荡边上,傅君婥终于停住了。 她转过身来,长剑出鞘。 剑尖一挑,抵在了寇仲的喉咙上。 冰凉的剑锋贴着他的喉结,寇仲能感觉到那一点寒意,正一丝一丝地往他的皮肉里钻。 “驿站的火,你放的。”傅君婥看着他,声音很低,“东边山道上有埋伏,你知道。茶里有药,你知道。破屋外有人,你也知道。” 剑尖往前送了送,刺破了一层油皮,一滴血珠沁了出来。 “你到底是谁?” 寇仲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凤眸里,冷意一层一层地凝着,凝得像冰。可冰底下,他看见了别的东西,那是惊疑,是戒备,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被人护住之后的茫然。 他识海里的铜镜,静静地悬着。 镜面上,她头顶那缕被冰封着的桃红丝线,在冰层底下,极轻极轻地颤了颤。 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纹。 寇仲刚要开口,徐子陵忽然指着江面,叫了一声。 “仲少,你看!” 下游的江面上,暮色里,亮起了一串灯火。 一盏,两盏,三盏,十几盏,连成了一条长长的火龙,顺着江水缓缓地往上游驶来。那是一支船队,打头的那艘大船足有三层楼高,船头高高地挑着一面大旗,旗面被江风扯得猎猎作响。 火光映着那面旗。 旗上,是一个斗大的“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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