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 [同人]作者 :Yulu 5-6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11-02 14:50 已读2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11月第一周作品集】作者:Yulu 由 Yulu 于 2026-11-01 14:44
  第5章

  第五集 宋家船

  长江北岸,芦苇荡。

  剑尖贴着寇仲的喉结,凉得像一片薄冰。

  那滴血珠顺着剑锋往下淌,淌到剑脊上,在暮色里亮了亮,滴落在芦苇根底下的泥水里。

  寇仲没有动。

  他看着傅君婥,看着兜帽底下那双凤眸。江风吹过来,把她鬓边几缕没挽好的碎发吹得贴在脸上,那张冷白的脸被夕阳映出一层血色。

  “你到底是谁?”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

  寇仲咽了口唾沫,喉结在剑尖底下滚了滚,又被划出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说真话?我是穿越来的,读过一本书,书里写着你会死?

  她会信吗?

  她只会觉得我疯了,然后这一剑就送进来。

  “我是寇仲。”寇仲慢慢地说,“扬州城里一个小混混,打过架,偷过包子,被言老大追着打了十几年。”

  傅君婥的剑尖纹丝不动。

  “还有呢?”

  寇仲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

  “还有,”他说,“我做过一个梦。”

  傅君婥的眉梢动了动。

  “梦里有个高丽来的女人,穿着青色的衣裳,背着一柄长剑,从扬州带着两个小混混往南走。”寇仲的声音很轻,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她教他们武功,给他们分干粮,替他们挡刀子。最后,她死了。”

  芦苇荡里静了。

  只有江风刮过芦苇梢头的沙沙声,和远处江面上越来越近的橹声。

  傅君婥握剑的手,指节一根一根地白了。

  “死在哪里?”

  “江边。”

  “谁杀的?”

  “宇文化及。”

  那三个字一出口,剑尖猛地一颤,在寇仲的脖子上又划出了一道血线。

  傅君婥盯着他,那双凤眸里的冰层一寸一寸地裂开,裂缝底下翻涌着的是震惊,是怀疑,还有一点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寒意。

  “一个梦。”她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我信一个梦?”

  “你可以不信。”寇仲说,“可破屋外头的人,茶里的药,山道上的弩,我都梦见过。”

  傅君婥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下游那支船队的灯火已经映红了半边江面,久到徐子陵在旁边忍不住咳了一声。

  剑尖慢慢地垂了下去。

  “这个梦,”傅君婥收剑入鞘,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许再对第三个人说。”

  寇仲摸了摸脖子上的血,咧嘴一笑。

  “陵少已经听见了,算第二个吗?”

  傅君婥的背影僵了僵,没有回头。

  徐子陵在一边摊开手,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听见,我耳朵里进了水。”

  寇仲调出了铜镜。

  镜面上,傅君婥头顶那团一半银白、一半泛霜的气运,旁边那行血红的字已经变了。

  【八十七日。】

  三天,掉了三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像沙漏一样往下漏。

  那缕被冰封着的桃红丝线,冰面上那道细纹还在,比头发丝还细,没有合上,也没有再裂开。

  ---

  长江北岸,渡口。

  船队靠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打头的那艘大船靠得最近,船身足有十几丈长,三层楼船,船舷上一排排挂着灯笼,照得江面上金光粼粼。船头那面“宋”字大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旗下站着一排青衣护卫,个个腰悬长刀,身形笔挺。

  一条小舢板从大船上放了下来,划到了岸边。

  舢板上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系玉带,头戴一顶紫金冠,手里握着一把合起来的折扇。他生得极俊,面如冠玉,眉目清朗,嘴角天然地带着一点笑,站在摇摇晃晃的舢板上,稳得像是站在平地上。

  寇仲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宋师道。

  宋阀少主,宋缺的儿子,原著里那个温文尔雅、痴情得让人心疼的贵公子。

  这一位,我熟。

  舢板靠了岸,宋师道跳上岸来,目光扫过三人,在傅君婥腰间那柄细长的长剑上停住了。

  他的笑意收了收,拱手为礼,语气客气而郑重。

  “这位姑娘的剑,可是出自高丽奕剑大师傅采林门下?”

  傅君婥的手按在剑柄上,兜帽底下的凤眸冷冷地看着他。

  “你认得?”

  “家父曾与傅大师在东海之滨论剑三日,归来后常说,天下剑道,唯奕剑术与我宋家天刀,可称大道。”宋师道微微一笑,“在下宋师道,家父宋缺。方才船上的护卫望见岸边有一位高丽剑客,手中长剑形制与家父所述一般无二,在下冒昧,特来相见。”

  傅君婥沉默了片刻,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

  “傅君婥。”

  宋师道的眼睛亮了亮:“原来是傅大师的首徒,失敬。”

  他的目光又转向寇仲和徐子陵,在两人破破烂烂的衣裳上、在寇仲脖子上那两道血痕上停了停,笑意不改。

  “这两位是?”

  “我的……”傅君婥顿了顿,“随从。”

  寇仲咧开嘴,冲宋师道一抱拳:“随从寇仲,见过宋公子。”

  徐子陵也跟着抱拳:“随从徐子陵。”

  宋师道看看他们,又看看傅君婥,眼睛里闪过一丝好笑,却什么都没说,侧身让开了舢板。

  “北岸如今不太平,宇文阀的人马沿江布了卡子,焦邪的人也在附近游荡。”他说,“在下的船队明日东下,往江都、丹阳一带运盐,傅姑娘若是不嫌弃,不妨同船,一路上也有个照应。”

  傅君婥看了一眼北边的黑暗。

  那里,焦邪的火把还在远处的山脚下游荡,星星点点,像是一群饿狼的眼睛。

  “多谢。”

  ---

  长江,宋家楼船,二层客舱。

  上了楼船,宋师道吩咐下人给三人各安排了一间客舱,又让人送来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

  寇仲泡在木桶里,热水没过胸口,烫得他龇牙咧嘴,却舒服得直哼哼。三天来在破屋、野林、稻草垛、坟地里滚出来的泥和血,一层一层地化在水里,把一桶清水泡成了一桶泥汤。

  脖子上那两道剑痕被热水一泡,又疼又痒。

  他摸着那两道痕,想起芦苇荡里那柄剑,想起剑尖垂下去的那一刻,她转过身去时,那只握剑的手在发抖。

  宋家送来的衣裳是一身青色的细布直裰,料子软软的,针脚细细的,穿在身上又轻又暖。寇仲对着舱里那面小铜镜照了照,镜子里那个人眉眼周正,肩宽腰窄,头发湿漉漉地束在脑后,竟然有几分人模狗样。

  原身这张脸,底子是真不错。

  难怪柳三娘一口一个小郎君。

  他推门出去,正好撞见傅君婥从隔壁舱里出来。

  她也换了衣裳。仍旧是一身玄青色的劲装,大概是她包袱里带着的换洗,料子比原先那身新一些,腰带勒得紧紧的,头发刚洗过,还没干透,没有挽髻,只用那支乌木簪松松地别在脑后,湿漉漉的青丝披了一背,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在劲装的后背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身上那股松木和雪气,被热水一蒸,淡了些,多了一股皂角的清香。

  两个人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

  傅君婥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扫过那身青色的直裰,停了停,又扫回到他的脸上。

  那一停,只有眨眼的工夫。

  寇仲看见了。

  “婥姐,好看吗?”他张开胳膊,原地转了一圈。

  傅君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转完。

  “像个账房。”

  她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湿漉漉的发梢甩过他的手背,凉凉的,带起一阵皂角香。

  寇仲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沾着一滴水珠,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

  账房也挺好,他想,账房先生管钱,管钱的人,饿不死。

  ---

  长江,宋家楼船,三层花厅。

  花厅里摆了一桌接风的酒席。

  四面的雕花窗户都开着,江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明一灭。桌上摆着鲈鱼、醉蟹、糟鹅、桂花糖藕,还有一壶烫得温温的花雕,香气扑鼻。

  徐子陵已经吃得满嘴流油了。

  寇仲也饿,可他吃得心不在焉,一边往嘴里塞糟鹅,一边偷偷地打量着这艘船。

  船很大,很稳,花厅里的陈设样样精致,连桌上的酒杯都是越窑的青瓷,薄得能透光。船上的护卫、水手、仆役来来往往,个个规规矩矩,一看就是大门阀的气派。

  宋师道举杯,敬了傅君婥一杯。

  傅君婥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傅姑娘此番南下,是要回高丽?”宋师道问。

  “有事未了。”

  宋师道识趣地没有再问,转而和寇仲、徐子陵闲聊起来,问他们扬州城里的风土人情,问他们怎么和傅君婥结伴同行。

  寇仲满嘴跑马,把破屋三剑、夹带出城、稻草垛躲兵说得绘声绘色,说到傅君婥一剑削掉他一缕头发的时候,宋师道哈哈大笑,连傅君婥都抬眼瞥了他一眼。

  “说起来,”宋师道放下酒杯,笑着叹了口气,“二位倒让在下想起舍妹来了。”

  “令妹?”

  “舍妹玉致,今年十八,脾气比傅姑娘的剑还利,在家里谁的话都不听,只怕家父。”宋师道摇了摇头,眼里却带着宠溺,“去年她偷了家父的马跑去岭南山里打猎,三天没回来,回来的时候拎着一头野猪,把家父气得三天没吃下饭。”

  宋玉致。

  寇仲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原著里那个让寇仲爱了一辈子、也被他辜负了一辈子的宋家小姐。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又默默地把它放下了。

  这一世,不争天下。先保命,再护人。

  宋家小姐,离我远着呢。

  “令尊宋阀主,”傅君婥忽然开口了,“近来可好?”

  宋师道看了她一眼,笑意淡了淡。

  “家父闭关已有半年。他说,天下将乱,他要想清楚,宋家这一回,站在哪一边。”

  花厅里静了片刻。

  窗外,江水哗哗地流,远远地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

  寇仲低头喝了一口花雕,酒很温,滑进喉咙里,却烫得他心口发紧。

  天下将乱。

  他比谁都清楚,这天下,要乱成什么样子。

  ---

  长江,宋家楼船,船头。

  散了席,寇仲和徐子陵没有回舱,趴在船头的栏杆上吹风。

  江面上黑沉沉的,只有船舷上那一排灯笼的光落在水里,被浪头揉碎了,一片一片地往后漂。两岸的山影黑黢黢地压在天边,偶尔有一两点渔火,在很远的地方明明灭灭。

  徐子陵打了个饱嗝,满足地叹了口气。

  “仲少,你说咱们俩,三天前还在扬州城里被人追着打,三天后就坐上宋阀少主的楼船,喝上女儿红了。”他眯着眼睛,“这日子,跟做梦似的。”

  “是做梦。”寇仲说,“梦醒了,宇文化及就在后头追着。”

  徐子陵不说话了。

  寇仲调出了铜镜,往东南方向照过去。

  那根三股拧成一绺的桃红丝线,还在。

  它从他的心口伸出去,越过江面,越过两岸的山影,一直往东南方向延伸,细得几乎看不见了,却一直没有断。丝线的那一头,那缕淡粉色的气暖暖地亮着,粉里透着红,正在缓缓地往南移动。

  缠在上面的那根黑红细线,不见了。

  镜面上,那行字变了。

  【贞嫂:吉。】

  寇仲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她走了。

  在后天入夜之前,她真的走了。那个黑衣人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屋里只剩下一屋子冷了的蒸笼。

  他又往北边照了照。

  另一根桃红丝线,从他的心口伸向江北,丝线那头,一团橘红色的火烧得旺旺的。没有黑线,没有凶兆,旁边一行小字:【柳三娘:平。】

  寇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下巴搁在栏杆上。

  “陵少。”

  “嗯?”

  “我跟你说过没有,我这辈子不争天下。”

  “说过,在扬州的时候,你说了三回。”徐子陵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怎么。”寇仲望着黑沉沉的江面,“就是觉得,不争天下,好像也挺忙的。”

  ---

  长江,宋家楼船,二层客舱。

  翌日清晨。

  船已经开了,顺着江流往东,船身微微地起伏,舱壁上那扇小窗外,江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雾里偶尔掠过一只白鹭。

  客舱不大,一张床,一张小几,地上铺着一张草席。

  傅君婥盘腿坐在草席上,寇仲和徐子陵并排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都被她天没亮就从被窝里揪了起来,眼睛还睁不太开。

  “你们练长生诀练出来的那股气,一冷一热,乱得像一锅粥。”傅君婥的声音冷冷的,“再这么胡乱练下去,不出三个月,你们俩就得经脉寸断,七窍流血。”

  徐子陵一个激灵,眼睛睁开了。

  寇仲也睁开了。

  “所以,”傅君婥看着他们,“我传你们一套心法,替你们把气理顺。”

  “九玄大法?”寇仲脱口而出。

  傅君婥的眼神一凝。

  寇仲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又是梦里梦见的,他赶紧在心里给自己补了一句,梦里什么都有,梦里还有你给我们包包子呢。

  傅君婥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九玄大法是我师门的根本,本不该传给外人。”

  她顿了顿。

  “你们若是死了,长生诀上的东西,就再没有人说得清了。”

  寇仲在心里把这句话掰开了揉碎了琢磨,琢磨出来的意思是:我舍不得你们死,可我不能说我舍不得。

  口是心非,傲娇。原著里没写的属性,又多了一条。

  傅君婥开始讲。

  她讲得很慢,一句一句,从吐纳讲到存想,从丹田讲到周天。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半懂不懂,她就伸出手指,在两人身上一处一处地点给他们看。

  点到徐子陵的时候,徐子陵坐得笔直,脸绷得紧紧的,一动不敢动。

  点到寇仲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他的胸口上停了停,绕开了,点在了他的肩头上。

  寇仲注意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嘴角却翘了翘。

  讲完了,傅君婥让两人各自运气。

  徐子陵闭上眼,没过多久,额头上就冒出了一层细细的热汗,脸色红润,呼吸绵长,一看就是入了门。

  寇仲也闭上了眼。

  他照着她讲的法子,把丹田里那股气往上引。

  那股气是凉的。

  从他在贞嫂的地窖里第一次练长生诀起,那股气就是凉的,像一条冬天的小溪,在他的经脉里慢慢地流。可这一回,九玄大法的心法一催,那条小溪忽然像是被人在上游开了闸,猛地涨了起来,凉意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里冲,冲到哪里,哪里就像是被冰水浸透了。

  寇仲打了个寒战,牙齿咯咯地响。

  “稳住。”傅君婥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意守丹田,别让它往外跑。”

  寇仲咬着牙稳。

  稳不住。

  那股寒气冲到了他的后背,冲进了夹脊,在那里打了个旋,又往两边的胳膊里窜,窜得他两条胳膊都麻了,指尖结出了一层白白的霜。

  傅君婥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后,盘腿坐下。

  一只手掌,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她的掌心是凉的,比他身上那股寒气还要凉,贴在他的夹脊上,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像一块冰。可那块冰贴上去之后,一股细细的、柔韧的真气从她的掌心里渗了进来,渗进他的夹脊,缠住了他那股乱窜的寒气,一点一点地往回拉。

  寇仲浑身一震。

  那股真气和他的寒气同出一源,都是冷的,可她的冷是有骨头的,像一把剑,硬生生地把他那锅乱粥劈开了,理顺了,引着往下走。

  往下走了一截,又卡住了。

  寒气在他的胸口打了个结,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堵得他喘不上气,脸色憋得发青。

  “不行。”傅君婥的声音紧了紧,“堵在膻中了,从后面引不下去。”

  寇仲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听见身后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那只贴在他后背上的手掌离开了。紧接着,傅君婥绕到了他的面前,在他身前跪坐下来。

  她离他很近。

  近得他睁开眼,就能看见她垂着的睫毛,看见她鼻尖上细细的一层汗,看见她因为运功而微微泛红的嘴唇。那股松木和雪气,近得几乎贴在他的脸上。

  傅君婥的手掌抬了起来,犹豫了片刻。

  然后,按在了他的小腹上。

  丹田。

  肚脐底下三寸的地方。

  她的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贴在他的小腹上,五根手指张开,指尖压着他小腹下沿那一片紧绷的皮肉。凉。凉得他小腹上的肌肉猛地一缩,缩得那几块腹肌一块一块地鼓了起来,正好顶在她的掌心底下。

  傅君婥的手指颤了颤。

  她没有挪开。

  “闭眼。”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跟着我的气走。”

  寇仲闭上了眼。

  闭上眼,感觉反倒更清楚了。

  那只手掌按在他的小腹上,凉凉的,软软的,掌心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剑茧,蹭着他的皮肤。一股细细的真气从她的掌心里渗进他的丹田,在那里转了一圈,像是一根丝线,往上探,探到他胸口那个结上,轻轻一勾。

  那个结松了。

  寒气顺着她的真气往下淌,淌回了丹田,在她的掌心底下打着旋,一圈一圈地转,越转越稳。

  寇仲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喷出去,正好喷在了她的脸上。

  他听见她的呼吸乱了一拍。

  寇仲睁开了眼。

  傅君婥还跪坐在他面前,一只手按着他的丹田,另一只手撑在草席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按在他小腹上的那只手,看得很专注,可是她的耳垂,又红了。

  那一团冷白色的软肉,红得像是一颗小小的珊瑚珠子。

  寇仲看着那颗珊瑚珠子,心口那股刚刚理顺的气,又开始不老实了。

  傅君婥察觉到了。

  她的掌心底下,他丹田里那股寒气猛地一跳,跳得她手指一缩。

  “你……”她抬起眼,那双凤眸里还带着运功之后的水光,瞪着他,“你乱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

  “心猿意马,真气就会乱。”傅君婥咬着牙说,“你再敢乱想,我就……”

  她的话没说完。

  船身猛地一晃。

  大概是有一艘货船从旁边擦过,掀起了一道大浪,楼船整个往一侧倾了倾,舱里的小几滑出去半尺,撞在了舱壁上,几上的茶碗哐啷一声,摔在了地上。

  傅君婥本来就是跪坐着,一只手按在寇仲的小腹上,一只手撑着草席,船身这么一晃,撑着草席的那只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栽。

  栽进了寇仲的怀里。

  寇仲下意识地张开胳膊去接,她的身子撞在他的胸口上,撞得他往后一仰,后背撞在了床沿上。

  她的脸往前一冲。

  两个人的嘴唇,擦过了。

  很轻。

  很快。

  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了嘴唇上,凉凉的,软软的,一碰就化了。

  可寇仲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她的嘴唇很薄,很凉,带着一点点淡淡的茶香,擦过他的嘴唇的时候,柔软得不像是那个三剑杀三人的罗刹女。

  时间像是停住了。

  船身还在晃,晃得舱壁吱呀吱呀地响。舱外传来水手的吆喝声,远远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傅君婥趴在他的胸口上,没有动。

  她的脸离他的脸不到一寸,她的呼吸喷在他的下巴上,又急又乱,凉凉的,带着那股茶香。她的一只手还按在他的小腹上,另一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上,五根手指揪着他的中衣,揪得紧紧的。

  寇仲也没有动。

  他的胳膊还圈着她的腰,那截腰很细,很紧,隔着那身玄青色的劲装,他能感觉到底下那层薄薄的肌肉在他的胳膊里绷得像一张弓。她的胸口压在他的胸口上,那两团饱满的弧度被挤得往两边溢开,凉凉的,软软的,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地压着他。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

  傅君婥的脸,红了。

  那红从她的耳垂开始,往下蔓延,漫过她的脸颊,漫过她的下巴,漫到她那截冷白的玉颈上,一直漫进她劲装的交领里去。那张冷白的脸,寇仲第一次看见它红成这样,红得像是江南三月里开得最艳的那一树桃花。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那双凤眸里,冰层碎了一地,碎冰底下,是一片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慌乱。

  “没……”傅君婥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没大没小。”

  她骂完了,却没有起来。

  她就那么趴在他的胸口上,一动不动,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船身不晃了,久到舱外的吆喝声停了,久到寇仲觉得自己快要被那双眼睛看化了。

  寇仲的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亲上去,现在亲上去,她不会推开你的。

  另一个声音在喊,你敢亲上去,她就敢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两个声音打成了一团。

  寇仲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轻轻地,把圈着她腰的胳膊,收紧了一点点。

  傅君婥浑身一颤。

  她像是被那一点点力道烫着了,猛地撑着他的胸口坐了起来,往后一退,退出了他的怀抱,退到了草席的另一头。

  她背对着他,抬手把散落的鬓发拢到耳后,手指在发抖。

  “今日之事,”她的声音冷冷的,又恢复了那股冰碴子味,可是底下藏着的颤,怎么都压不住,“不许再提。”

  “哪件事?”寇仲问。

  傅君婥猛地回过头来,瞪着他。

  那一瞪,凤眸含煞,耳根却红得要滴出血来。

  寇仲立刻闭上了嘴。

  傅君婥站起身,拉开舱门,大步走了出去,走得又快又急,差点撞在门框上。

  舱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寇仲躺在草席上,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凉意,一点点茶香。

  他调出了铜镜。

  镜面上,傅君婥那团一半银白、一半泛霜的气运底下,那缕被冰封着的桃红丝线,冰面上那道比头发丝还细的裂纹,又往外延伸出了一截,裂成了一道细细的“人”字。

  冰层底下,那缕丝线颤得比上一回更厉害了。

  寇仲躺在那里,看着那道“人”字形的裂纹,嘴角慢慢地咧开,咧到了耳根。

  舱里另一头,徐子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功,睁着眼睛,盘腿坐在那里,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仲少。”

  “嗯?”

  “我从头到尾都在。”

  寇仲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徐子陵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走到舱门口,回过头,补了一句。

  “九玄大法的第一层,我练成了。你呢?”

  ---

  另一边。

  傅君婥回到自己的舱里,反手闩上了门,背靠着门板站着,站了很久。

  舱里很静,只有江水拍着船身的声音,哗,哗,一声一声,和她的心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凉的。

  可是被他擦过的那一小块地方,像是烙了一块炭,烫得她指尖一缩。

  傅君婥把手放了下来,攥成了拳。

  她今年二十八岁。

  十二岁拜入师门,十六岁剑成,二十岁出山,杀过的人比那小混混见过的人还多。师父说她的剑心如冰,冰不化,剑不折。她一直信。

  可是那个小混混,那个比她小了快十岁、一口一个婥姐、偷看她练剑被削了头发也不知道怕的小混混,刚才就那么躺在她身底下,胳膊圈着她的腰,眼睛看着她,什么都没做。

  就是什么都没做。

  他要是做了什么,她可以一剑砍了他。

  他偏偏什么都没做,只是把胳膊收紧了一点点。

  傅君婥闭上眼,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了下去。

  他是小辈。

  她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对自己说,他叫你婥姐,你当他是弟弟。你带着他们南下,是因为长生诀,是因为宝库,是因为师父交代的事。等事情了了,你回高丽,他留在中原,一辈子再也不会见面。

  她说完了,睁开眼睛。

  舱里那面小小的铜镜挂在舱壁上,镜子里映出一张脸,红得像是喝醉了酒。

  傅君婥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把铜镜翻了个面,扣在了舱壁上。

  ---

  长江,宋家楼船,甲板。

  一整天,傅君婥都没有再和寇仲说过一句话。

  午饭的时候,她端着碗坐在离他最远的那个角落里,低着头吃,吃完了碗一放就走。下午寇仲在甲板上练九玄大法,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目不斜视,连斗篷的下摆都没有扫到他。

  寇仲每回看过去,她都在看江。

  可每回他转开眼睛,他就觉得后脑勺上凉飕飕的,像是有一柄剑在他背后悬着。

  徐子陵蹲在船舷边上钓鱼,钓了整整一个下午,一条都没钓上来,倒是把寇仲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仲少,”傍晚的时候,徐子陵终于憋不住了,压着嗓子说,“她刚才往你这边看了七回。”

  “你数了?”

  “你练功练到第三回岔气的时候,她的手按在剑柄上,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去了。”徐子陵一本正经地说,“我猜她是想过来帮你理气,又怕再被船晃一回。”

  寇仲抬脚就踹,徐子陵早有准备,抱着鱼竿躲开了,笑得差点栽进江里。

  船舷那头,傅君婥背对着两人,站在夕阳里。

  斗篷被江风吹得往一边飘,兜帽没有戴,单螺髻上那支乌木簪在夕阳里泛着暗暗的光。她的背挺得笔直,可寇仲看见了,她的耳朵尖,在夕阳底下,又是红的。

  宋师道从舵楼上下来,手里摇着折扇,走到寇仲身边,冲着傅君婥的背影努了努嘴,笑着低声问:“寇兄弟,傅姑娘今日似乎心绪不佳?”

  “晕船。”寇仲面不改色。

  宋师道哈哈一笑,也不拆穿,在船舷边上和他并肩站着,看着江面。

  “寇兄弟,”过了一会儿,宋师道收了笑,折扇在掌心里轻轻地敲着,“昨夜席间人多,有句话不便问。你们从扬州出来,宇文阀的人一路在追,追的是傅姑娘,还是你们两个?”

  寇仲的心里咯噔一声。

  他在识海里照了照宋师道。

  宋师道的头顶,是一团温温润润的淡金色的气运,像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玉,干净,通透,没有一丝黑气,也没有一根伸向别处的暗线。只有一缕细细的金丝,从他的头顶伸出去,往三层的方向飘,飘进了花厅侧面那道珠帘后头。

  寇仲收回了目光。

  “宋公子,”他说,“您这船上,有没有什么新上船的人?”

  宋师道愣了愣,折扇停在了半空。

  “船上的人,跟了我少说也有三五年。”他慢慢地说,“只有一个,是上个月在江都上的船。”

  “谁?”

  宋师道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今晚你就能见到她。”

  ---

  长江,宋家楼船,三层花厅。

  夜里,宋师道又设了宴。

  这一回比昨夜更讲究,花厅四角点着八盏琉璃灯,照得满厅通明,桌上的菜换了一轮,正中摆着一条清蒸的鲥鱼,鳞片都没刮,晶莹透亮地铺在白瓷盘里,香气扑鼻。

  酒是绍兴的女儿红,坛子刚开,满厅都是酒香。

  “今夜江上无事,给诸位添个乐子。”宋师道笑着拍了拍手。

  花厅侧面那道珠帘后面,传出来一声琵琶。

  那一声极清,极冷,像是一颗冰珠子落在了玉盘上,叮的一声,把满厅的酒香都震得一静。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一串轮指从弦上泻下来,又急又密,像是江上忽然起了一阵骤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船篷上。

  骤雨停了。

  珠帘被一只手撩开。

  一个女子抱着琵琶,从帘后走了出来。

  寇仲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那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青丝挽成一个灵蛇髻,发髻高高地盘在头顶,蜿蜒如蛇,没有插金戴银,只在鬓边簪了一朵新摘的秋海棠,花瓣粉白,花心一点嫣红,还带着一颗露水。

  她身上穿着一袭月白色的绫罗长裙,裙料极薄极软,被琉璃灯一照,泛着一层流水般的柔光,裙摆长长地拖在地上,走动的时候,像是一汪月光在地板上淌。长裙外面,罩着一件藕荷色的披风,披风的系带在颈前打了一个精巧的结,把她的上身裹得严严实实。

  她的脸生得极清,眉眼细长,眉梢淡淡地扫入鬓角,一双眼睛半垂着,眼波往上一抬,冷冷的,又媚媚的,像是秋夜江面上浮着的一层薄雾,看得见,摸不着。鼻梁秀挺,嘴唇小小的,点了一点淡淡的胭脂。

  她的身段极纤细,披风底下那一把腰肢细得像是一只手就能握住,往上是削得恰到好处的肩,往下是修长的腿,被月白长裙裹着,走一步,裙摆底下就隐隐地勾出一道长长的线。

  她抱琵琶的那双手,手指极长,极白,骨节分明,按在弦上的时候,指尖压出一道一道浅浅的白痕。

  一股香气随着她飘了过来。

  那香气很特别,是上好的香粉味,甜甜的,腻腻的,可是香粉底下,又夹着一股淡淡的、有点呛鼻子的桐油味,像是刚上过油的船板,在太阳底下晒久了的那股味道。

  寇仲吸了吸鼻子。

  一个唱曲的歌姬,身上怎么会有桐油味?

  女子在花厅中央的绣墩上坐下,抱起琵琶,冲着满厅的人微微欠身。

  “奴家秋棠,给诸位贵客献丑了。”

  她的声音也是冷冷的,又软软的,像是一块冰糖在嘴里慢慢地化。

  秋棠开始弹了。

  弹的是一曲《春江花月夜》,琵琶声一起,满厅都静了。那曲子从她的指尖底下流出来,起先慢慢的,像是江水在月光底下缓缓地流,后来渐渐地急了,像是潮水涨上来,一浪一浪地拍着船舷。

  寇仲没有在听曲子。

  他在看铜镜。

  铜镜里,秋棠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映着。

  她的头顶,没有一团气运。

  有两股。

  一股是淡淡的金色,细细的一缕,从她头顶伸出来,绕了一个弯,搭在了主座上的宋师道身上。那缕金色的气温温的,软软的,像是一根丝线,若有若无地连着。

  另一股是黑色的。

  那黑色又浓又重,从她的头顶伸出来,像一根粗粗的铁链,穿过花厅的窗户,穿过江面上的夜雾,一路往西北方向延伸过去,越伸越远,一直伸到镜面的边缘。

  铁链的那一头,盘着一团寇仲见过的气。

  冰冷,阴鸷,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像是一条盘在暗处的毒蛇。

  宇文阀。

  寇仲的后背一凉。

  铜镜又是一转,照向了秋棠的袖子。

  那件藕荷色披风底下,月白长裙的宽袖里,藏着一个细细的竹筒,竹筒一头封着火漆,筒身上缠着引信。镜面在那个竹筒上停了停,浮出了两个小字。

  【烟火。】

  信号烟火。

  寇仲的手心开始出汗。

  原著里,宇文化及在江上追上了傅君婥,一掌打碎了她的命。他一直以为那是宇文化及追得紧,现在看来,是船上有人给他点了灯。

  镜面最后照向了秋棠的头顶。

  在那两股气的中间,一行灰白色的小字慢慢地浮了出来。

  【凶,与此船同。】

  与此船同。

  这条船要是出事,她也活不了。

  寇仲盯着那行字,又看了一眼主座上谈笑风生的宋师道,看了一眼正在埋头苦吃的徐子陵,最后看了一眼坐在他斜对面、一口菜都没动的傅君婥。

  傅君婥头顶那行血红的字,安安静静地悬着。

  【八十七日。】

  可是寇仲看见了,在那三个字的底下,隐隐约约地,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影子,像是另一行字,正在从镜面深处一点一点地往上浮,还没有浮出来。

  琵琶声停了。

  满厅叫好。

  宋师道笑着举杯:“秋棠姑娘的琵琶,越发精进了。”

  秋棠放下琵琶,起身福了福,那双细长的眼睛往席间一扫,扫过宋师道,扫过傅君婥,扫过徐子陵,最后落在了寇仲的脸上,停住了。

  她的嘴角,微微地勾了勾。

  秋棠提着一只白瓷酒壶,款款地走了过来。

  她先给宋师道斟了一杯,又给傅君婥斟了一杯,傅君婥看都没看,抬手把酒杯往外一推。秋棠也不恼,笑了笑,又给徐子陵斟了一杯,最后,走到了寇仲的身边。

  她在他身边站住了,弯下腰,给他斟酒。

  弯腰的时候,那件藕荷色的披风微微地敞开了一线,一股香粉味混着桐油味,从那一线缝隙里扑出来,扑了寇仲满脸。她的一缕鬓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耳朵,痒痒的。

  “这位小公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面生得很。”

  “随从,”寇仲说,“傅姑娘的随从。”

  “随从?”秋棠笑了,眼波往上一挑,冷冷的,媚媚的,“随从能坐上宋公子的席面?”

  她把斟满的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地划了一圈。

  “小公子请。”

  寇仲端起来,喝了。

  酒是好酒,绵绵的,甜甜的,滑进喉咙里,暖了一路。他用铜镜照过,这杯酒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秋棠看着他喝完,又给他斟满了。

  一杯,两杯,三杯。

  她每斟一杯,就在他身边多站一会儿,身子就往他这边多靠一点。到第四杯的时候,她那只拿着酒壶的手腕,已经若有若无地贴在了他的肩膀上,凉凉的,滑滑的。

  “小公子好酒量。”

  寇仲的脸开始发烫,也不知道是酒烫的,还是别的什么烫的。

  斜对面,傅君婥手里那双筷子,啪的一声,被她搁在了桌上。

  声音不大,满桌却都听见了。

  宋师道看了她一眼,徐子陵看了她一眼,秋棠也看了她一眼。

  傅君婥谁都没有看,冷着脸,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

  那张冷白的脸,此刻冷得像是在冰窖里冻了三天三夜,冷得连桌上那条清蒸鲥鱼都快结霜了。

  秋棠收回目光,嘴角那一点笑意深了深。

  她又弯下腰,给寇仲斟了第五杯酒。

  这一回,她的嘴唇几乎贴在了他的耳朵上,热乎乎的气息吹进他的耳朵眼里,带着一股甜甜的酒香。

  “三更天,”她用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船尾。奴家给小公子弹一曲,不收钱的。”

  她直起身来,冲着满桌的人福了福,抱起琵琶,款款地退回了珠帘后面。

  珠帘晃了晃,不动了。

  寇仲端着那第五杯酒,半天没有喝下去。

  他抬起眼。

  傅君婥正看着他。

  那双凤眸冷冷的,一丝温度都没有,像是看着一个死人。

  四目相对,只一瞬,她就移开了目光,站起身来,冲宋师道微微点了点头。

  “我乏了,先回舱。”

  她转身就走,斗篷在身后甩出一道冷硬的弧。

  宋师道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寇仲,脸上浮起了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徐子陵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仲少,你今晚,要死了。”

  寇仲低头看着手里那第五杯酒。

  酒面上映着琉璃灯的光,晃晃悠悠的,映出他自己那张发烫的脸。他在铜镜里又照了一遍,酒还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干净的酒,才最要命。

  他仰头把那杯酒喝了,放下酒杯,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宋师道的目光。

  宋师道端着酒杯,隔着一桌子的菜看着他,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神情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寇仲看不太懂的郑重。

  “寇兄弟,”宋师道慢慢地说,“秋棠姑娘的琵琶,是我在江都亲耳听过之后,才请上船的。”

  他顿了顿,折扇在桌沿上轻轻一磕。

  “她弹琵琶的那双手,我一直觉得,按弦按得太稳了些。”

  寇仲心里一凛。

  这位宋公子,看着温文尔雅,心里却是一点都不糊涂。

  “宋公子,”寇仲端起酒壶,给宋师道斟了一杯,压低了声音,“今夜三更之后,您的护卫,最好醒着。”

  宋师道看着那杯酒,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端起来,一饮而尽。

  ---

  长江,宋家楼船,二层走廊。

  二更天。

  船上的灯笼灭了大半,只剩下走廊尽头一盏,昏昏黄黄地晃着。舱壁外头,江水哗哗地拍着船身,一声接着一声。

  寇仲站在傅君婥的舱门外,抬起手,又放下,又抬起来。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炷香的工夫了。

  门里头没有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可是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线光,她还没睡。

  寇仲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

  “滚。”

  门里头传出来一个字,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寇仲没滚。

  “婥姐,”他压低了声音,嘴巴贴着门缝,“那个唱琵琶的,有问题。”

  门里头静了片刻。

  门开了一条缝。

  傅君婥站在门缝里,已经卸了斗篷,只穿着那身玄青色的劲装,单螺髻散了一半,乌木簪斜斜地插着,几缕青丝垂在肩上。油灯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冷冷的剪影,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凤眸亮着。

  “什么问题?”

  “她是宇文阀的人。”寇仲说,“她的袖子里藏着一个竹筒,是信号烟火。宇文化及的船,八成就在后面跟着。”

  傅君婥的眼神一凝。

  “你又梦见了?”

  “梦见了。”

  傅君婥看着他,那双凤眸在阴影里一眨不眨。

  过了一会儿,她侧了侧身子。

  寇仲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舱里很小,一张床,一张小几,几上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低。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点都没动过,她那柄长剑就横放在被褥上。空气里全是她身上那股松木和雪气,被小小的舱室一捂,浓得化不开。

  傅君婥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抱着胳膊看着他。

  “说。”

  寇仲把铜镜里看见的,挑能说的,一五一十地说了。秋棠头顶连着宇文阀的那股黑气,他说成是梦里看见她给宇文化及报信;她袖子里那个竹筒,他说成是斟酒的时候看见袖口露出来一截。

  傅君婥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三更天,她约我去船尾。”寇仲说,“我去会会她,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傅君婥的眉梢挑了起来。

  “你去会会她。”她慢慢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碴子里抠出来的,“去船尾,听她给你弹曲子,不收钱的。”

  寇仲张了张嘴。

  她听见了。

  那么小的声音,隔着一张桌子,她居然听见了。

  “我是去探她的底……”

  “探底。”傅君婥冷笑了一声,“驿站的老板娘,你也是去探底的?”

  寇仲哑口无言。

  舱里静得只剩下油灯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傅君婥看着他,那双凤眸里冷冷的,冷得像是两口结了冰的深井。可是那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翻,在拼命地往上顶。

  她别过脸去。

  “去吧。”她说,“你爱去哪里,便去哪里。”

  不对。

  这话不对。

  寇仲站在那里,看着她别过去的那半张侧脸,看着她抱着胳膊的那两只手,手指揪着自己的袖子,揪得指节发白。

  寇仲往前走了一步。

  傅君婥的背脊绷紧了,抱着胳膊的手放了下来,按在了身后的门板上。

  “婥姐。”

  “出去。”

  “今天早上的事……”

  “我说了,不许再提!”傅君婥猛地转过脸来,瞪着他,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了下去,压得发颤,“你给我出去。”

  寇仲看着她。

  油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去,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又红了,红得和早上一模一样,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里。那双凤眸瞪得大大的,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灯光底下亮晶晶地晃。

  寇仲没有再往前走。

  他就站在那里,离她一步远,看着她。

  “我去船尾,是因为那个女人要害你。”他慢慢地说,“我不会喝她的酒,不会听她的曲子,我去看清楚她什么时候放烟火,怎么放,放给谁看。看清楚了,我就回来告诉你。”

  傅君婥看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回来做什么?”

  “回来跟你说一声,我回来了。”

  傅君婥的嘴唇颤了颤。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又噼啪响了一声,久到江上的风从舱壁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灯火一歪。

  然后,她侧过身,让开了门。

  “你若是骗我,”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亲手剁了你。”

  寇仲咧嘴一笑。

  “剁哪儿?”

  傅君婥一脚把他踹出了门。

  舱门砰的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

  门里头,傅君婥背靠着门板,听着门外那个人揉着屁股傻笑,笑声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钻进来,钻进她的耳朵里。

  她咬着嘴唇,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那脚步声慢慢地远了,拐过走廊,听不见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踹人的那只脚。

  靴尖上沾着一点灰。

  傅君婥看了很久,忽然弯下腰,用袖子把那点灰擦干净了。

  擦完了,她才发现自己在做什么,脸又腾地烧了起来。

  寇仲揉着屁股,站在走廊里,傻乎乎地笑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的舱里走。

  走廊的拐角,徐子陵抱着胳膊靠在舱壁上,看着他。

  “又被踹了?”

  “被踹了。”寇仲咧着嘴,“可我觉得,这一脚踹得,有点甜。”

  徐子陵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翻完了白眼,他却收了笑,往寇仲身边凑了凑。

  “仲少,那个唱琵琶的,真是宇文阀的人?”

  “真是。”

  “那你还去?”

  “我不去,她就会去找别人。”寇仲压低了声音,“她袖子里那个竹筒,今晚放不放,什么时候放,往哪边放,我得亲眼看着。陵少,你帮我办件事。”

  “说。”

  “三更天之后,你别睡,守在婥姐舱门外头的拐角上。船上要是有什么动静,不管是什么动静,你先去敲她的门。”

  徐子陵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自己呢?”

  “我?”寇仲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听曲儿。”

  徐子陵没有笑,只是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拐角那边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仲少,你要是死在船尾,我就跟婥姐说,你是被那个唱琵琶的迷死的。”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徐子陵摆了摆手,“反正你死了,又不能起来踹我。”

  ---

  长江,宋家楼船,二层客舱。

  三更天之前,寇仲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他没睡着,也不敢睡着。他在识海里一遍一遍地照着那面铜镜,照秋棠,照宋师道,照傅君婥,照船后头那片黑沉沉的江面。

  照到第七遍的时候,铜镜忽然自己暗了下去。

  寇仲一愣。

  镜面上所有的影子都不见了,秋棠,宋师道,傅君婥,船,江,全都隐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雾。

  雾里,那个白衣女子又出现了。

  这一回,她离得比任何一回都近。

  寇仲依旧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她的轮廓,一袭白衣,长发垂到腰际,衣袂在雾里轻轻地飘。她站在镜面的正中央,正对着他,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在看他。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冷,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就贴在他的耳边。

  “她会死在你面前。”

  寇仲浑身的血都凉了。

  “谁?”他在识海里嘶声问,“你说的是谁?婥姐,还是秋棠?”

  白衣女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的身影慢慢地淡了,淡进了雾里,雾也淡了,镜面重新亮起来,秋棠、宋师道、傅君婥,一个一个地浮了回来。

  傅君婥头顶那行血红的字,还是【八十七日】。

  可是底下那层极淡的影子,比晚宴的时候又浮上来了一点,隐隐约约地,能看出那是一个“日”字的轮廓。

  寇仲睁开眼睛,盯着舱顶的木板,后背上全是冷汗。

  舱外,更夫敲响了梆子。

  三更了。

  ---

  长江,宋家楼船,船尾。

  船尾很暗。

  这里没有灯笼,只有天上一弯细细的下弦月,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冷光,照在船尾那一片空荡荡的甲板上。舵楼在头顶上,舵手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船尾的栏杆外面,是黑沉沉的江水,被船身犁开,翻起两道白白的浪,往后拖得老长老长。

  风很大。

  江风从船尾灌过来,吹得寇仲的衣裳猎猎作响,吹得他打了个寒战。

  秋棠已经在那里了。

  她背对着他,站在栏杆边上,怀里没有抱琵琶。那件藕荷色的披风被风吹得往一边飘,披风底下露出月白长裙的裙摆,在风里像一面小小的帆。鬓边那朵秋海棠被吹得花瓣乱颤,那颗露水早就不见了。

  那股香粉和桐油的气味,被江风一卷,扑到了寇仲的脸上。

  寇仲在识海里照着她。

  她袖子里那个竹筒还在,引信垂在袖口里,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小公子来了。”

  秋棠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还是冷冷的,软软的。

  “秋棠姑娘说要给我弹一曲,”寇仲站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琵琶呢?”

  “琵琶在舱里,夜风大,弦会潮。”秋棠望着江面,淡淡地说,“小公子是扬州人?”

  “扬州城里长大的。”

  “奴家上个月路过扬州,听说城里出了一桩怪事。”秋棠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闲话,“石龙庄一夜之间死了满门,有人说是宇文阀干的,有人说庄里丢了一样宝贝,一本书,金光闪闪的,水火不侵。”

  寇仲的后背一紧。

  来了。

  “什么书?”他装傻,“我只认得包子铺的菜牌子。”

  秋棠终于偏过头来,细长的眼睛在月光底下斜斜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勾了勾。

  “小公子说笑了。”

  “我从来不说笑,”寇仲咧嘴,“我说的都是实话,不信你问傅姑娘。”

  “傅姑娘。”秋棠轻轻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舌尖上品了品,“今晚席上,傅姑娘看小公子的眼神,奴家瞧见了。”

  “什么眼神?”

  “像是要把你吃了。”秋棠笑了一声,那笑声被江风吹得散散的,“又像是怕你被别人吃了。”

  寇仲没接话。

  秋棠也不再问,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朝着他。

  秋棠慢慢地抬起眼来。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张清冷的脸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细长的眉眼半垂着,眼波往上一抬,冷冷的,媚媚的,落在他的脸上。

  “小公子真想听琵琶?”

  她笑了。

  那一笑,像是江面上的雾被风吹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点光,冷冷的,勾人的。

  她抬起手,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了披风颈前的那个结上。

  手指一勾。

  结散了。

  藕荷色的披风被江风一卷,从她的肩头滑落下去,在她身后扬起来,像一只展翅的大鸟,又被她反手抓住,搭在了栏杆上。

  披风底下,没有那件月白色的长裙上衣。

  她的上身只穿着一件藕色的抹胸。

  那抹胸极小,极薄,是上好的软缎,紧紧地裹着她的胸口,裹出两团不大却极挺的弧,被江风一吹,缎面贴在皮肉上,勾出底下两颗小小的凸起。抹胸的上缘只到锁骨下面一点,露出一大片冷白的肩颈和两道纤细的锁骨,下缘只到肋下,再往下,是一把细得惊人的腰,腰上的皮肤白得像是江面上的月光,肚脐是浅浅的一个小窝,再往下,月白长裙的裙腰低低地挂在胯骨上,勾出两道细细的、斜斜的凹线,一直没进裙腰里去。

  江风吹在她光裸的肩头上,她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可她站得笔直,一点都没有缩。

  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一点笑。

  “小公子,”秋棠的声音被风吹得散散的,又冷又软,“奴家这把琵琶,你想不想弹?”

  寇仲的喉咙发干。

  好家伙,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宇文阀培养暗桩,培训科目里是不是专门有一门课,叫江风里脱披风?

  骂完了,他的眼睛却挪不开。

  秋棠和柳三娘是两个极端。柳三娘是一团火,烧得人浑身发烫;秋棠是一捧雪,一眼看过去冷冷清清,可越看越觉得那雪底下埋着什么,埋得深深的,勾着人想把雪扒开,看个究竟。

  她的肩很薄,薄得锁骨都支棱着,月光在那两道锁骨上积成了两汪浅浅的光。她的腰太细了,细得让人担心江风再大一点,就会把她从中间吹折。

  可她站得那么稳,稳得像是一根钉进船板里的钉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月光底下那一片冷白的皮肤,看着那件被风吹得紧贴在胸口的藕色抹胸,看着那把细得一握的腰。

  识海里,铜镜嗡嗡地震。

  秋棠头顶那根连着宇文阀的黑色铁链,绷得紧紧的,像是被人在另一头狠狠地拽住了。

  寇仲猛地抬起头,越过秋棠的肩膀,望向船尾后面那片黑沉沉的江面。

  江面上,原本什么都没有。

  此刻,在夜雾的最深处,亮起了一点灯火。

  一点,两点,三点。

  十点,二十点。

  一串灯火从雾里压了上来,连成一片,高高低低,层层叠叠,像是一座浮在江面上的城。灯火映出一个庞大得惊人的轮廓,船头高高地翘起,船身上竖着五根粗大的桅杆,桅杆上挂满了帆,帆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字。

  宇文。

  五牙大舰。

  秋棠站在他面前,背对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灯火,迎着江风,慢慢地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她袖口里那截引信,在风里轻轻地晃了晃。

  第6章

  第六集 江上一掌

  长江,宋家楼船,船尾。

  秋棠的那只手伸在半空,五根手指修长白皙,指尖朝上,在江风里微微地张着,像是等着他把手放上去,又像是随时能从袖子里抖出什么东西来。

  寇仲没有去握那只手。

  他看着她,看着她袖口里那截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引信,又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江雾深处那座越压越近的灯火之城。

  五牙大舰离得还远,少说也有三四里水路,灯火在雾里一明一暗,船身的轮廓还有些模糊,可那面绣着“宇文”二字的帆,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

  “秋棠姑娘,”寇仲开口了,声音很平,“你这把琵琶,弦上缠着引信,我不敢弹。”

  秋棠伸着的那只手,停住了。

  江风呼呼地刮,刮得她鬓边那朵秋海棠的花瓣扑簌簌地抖,抖落了一片,被风卷着,飘过栏杆,落进了黑沉沉的江水里。

  她的脸上,那一点笑意还挂着,像是一层薄薄的釉,没有碎,也没有化。

  “小公子说笑了。”她轻声说,“奴家不过是个唱曲的。”

  “唱曲的身上,不会有桐油味。”寇仲说,“你上个月在江都上的船,这船上的桐油桶,都堆在底下的货舱里。你夜里常去货舱,去得多了,香粉都盖不住。”

  秋棠没有说话。

  “唱曲的手,按弦按不了那么稳。”寇仲接着说,“你的手指头上有茧,长在食指和中指的指根上,是捏飞刀捏出来的。”

  秋棠的那只手,慢慢地收了回去。

  “唱曲的,”寇仲最后说,“也不会在三更天、在船尾,脱了披风等一个刚认识一天的小混混。”

  秋棠垂下了眼。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层釉一样的笑,终于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褪干净了,底下是一张冷冷的、白白的脸,细长的眉眼半垂着,看不出一丝表情。

  然后,她的右手一翻。

  一道冷光从她的袖子里滑了出来,落进了她的掌心。

  那是一柄匕首,极薄,极窄,刃长不过五寸,通体泛着幽幽的青光。她握匕首的手法和握琵琶的手法一模一样,指根压着刀柄,指尖虚虚地搭着刀背,稳得像是一块石头。

  她往前走了一步。

  寇仲没有退。

  第二步。

  匕首的刀尖抵在了他的心口上,隔着那件青色的直裰,冰凉的一点。

  “你知道得太多了。”秋棠的声音冷冷的,软软的,像是一块冰糖含在嘴里,“小公子,你说,奴家现在该怎么办?”

  寇仲低头看了看心口那柄匕首。

  三天之内,被三个女人拿刀抵着胸口。

  傅君婥的剑,柳三娘的菜刀,秋棠的匕首。

  我这条命,是不是长得特别像一块砧板?

  “你该想想,”寇仲抬起头,看着她,“事成之后,你在哪里。”

  秋棠的眉梢动了动。

  “宇文化及的船靠上来,你放了烟火,告诉他傅君婥在哪一间舱,长生诀在谁身上。”寇仲慢慢地说,“他上了船,杀了傅君婥,抢了长生诀,顺手把这条船上的人杀光。宋师道是宋缺的儿子,宇文阀不敢让他活着回去告状。这船上的护卫、水手、仆役,一个都留不得。”

  他顿了顿。

  “你呢?”

  秋棠握着匕首的手,指尖微微地紧了紧。

  “你见过宇文化及杀人吗?”寇仲问,“他那样的人,会留着一个知道他怎么在宋家船上动手的暗桩?你今夜放了烟火,明天早上,你就是江里的一具浮尸。”

  江风停了一停。

  船尾静得只剩下浪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

  秋棠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冷意一层一层地堆着,可是堆到最底下,有一样东西在晃。

  “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凭什么?”寇仲笑了笑,“凭你头顶上,写着呢。”

  他在识海里看着那面铜镜。

  镜面上,秋棠头顶那条连着宇文阀的黑铁链,绷得紧紧的,铁链的那一头,那团阴鸷冰冷的气,正在一点一点地逼近。而她头顶那行灰白的小字,在铁链越绷越紧的时候,颜色越来越深。

  【凶,与此船同。】

  “我看得见你的命。”寇仲说,“你这条命,跟这条船绑在一起。船沉,你死;船不沉,宇文化及也不会让你活着下船。”

  秋棠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盯着他,盯了很久。那柄匕首还抵在他的心口上,刀尖却在微微地颤,颤得极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凭什么信我?”她忽然问,声音哑了,“你凭什么觉得,奴家不会现在就一刀捅死你,然后去放烟火?”

  “因为你到现在还没捅。”寇仲说。

  秋棠愣住了。

  寇仲伸出手,握住了她握匕首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凉,比江风还凉,手背上的皮肤又薄又细,底下的骨节硬硬地凸着。被他握住的那一刻,那只手猛地一僵,五根手指攥紧了刀柄,攥得指节发白。

  寇仲没有用力,只是那么握着。

  秋棠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望向船舱的方向。

  “傅君婥知道吗?”

  “知道你袖子里有烟火。”

  “那她为什么不来杀我?”

  “因为我跟她说,我来。”寇仲说,“她说,我若是骗她,她亲手剁了我。”

  秋棠怔了怔,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那一声笑短短的,冷冷的,却没有一点媚。

  “她舍不得剁你。”

  “你怎么知道?”

  “席上她搁筷子那一声,”秋棠说,“奴家在宇文府里待了十三年,见过的女人吃醋,没有一个搁得那么响的。”

  寇仲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秋棠看着他红起来的耳朵,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动。

  她低下头,看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看了很久。

  “你在宇文家,”寇仲问,“多少年了?”

  秋棠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的嘴唇才动了动。

  “十一岁进府,到今年,十三年了。”她的声音很轻,被江风吹得几乎听不见,“家奴。学琴,学曲,学飞刀,学怎么伺候男人,学怎么从男人嘴里套话。”

  “有没有人问过你,想不想学?”

  秋棠的手,猛地颤了颤。

  她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冰层底下翻涌着的东西终于冒了上来,冒得那么急,那么乱,乱得她自己都压不住。

  “没有。”她说,“从来没有。”

  寇仲握着她的手,慢慢地把那柄匕首从自己的心口上挪开了。

  秋棠没有挣。

  江风又刮了起来,刮得她光裸的肩头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她站在那里,只穿着那件藕色的抹胸,冷得嘴唇发白,却还是站得笔直。

  寇仲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青色直裰的外衫,披在了她的肩上。

  秋棠低头看着那件外衫,看了很久。

  “船尾风大,”寇仲说,“咱们找个暖和的地方说话。”

  秋棠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勾了勾,那一勾,冷冷的,媚媚的,又回到了她的脸上,像是一层刚刚重新上好的釉。

  “小公子想找什么地方?”

  “你最熟的地方。”

  秋棠的笑意深了深。

  “货舱。”她说,“那里没有人,只有桐油和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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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江,宋家楼船,底层货舱。

  货舱在船肚子里,顺着船尾一道窄窄的木梯往下走,走到底,推开一扇包着铁皮的小门,一股浓重的气味就扑面而来。

  桐油味,盐的咸腥味,麻袋的霉味,混在一起,又闷又冲。

  货舱很大,也很暗,只有秋棠手里那盏从梯口摘下来的风灯,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光圈里,一垛一垛的盐包码得比人还高,麻袋上印着大大的“宋”字。盐包后面,是一排一排的桐油桶,黑黢黢的,桶身上油光发亮。

  头顶上,隔着一层厚厚的船板,能听见甲板上护卫来回巡逻的脚步声,咚,咚,咚,一步一步地踩过头顶,沉沉的,近得像是就踩在他的天灵盖上。

  宋师道果然听了他的话,让护卫醒着。

  船身随着江浪一起一伏,舱底的木板吱呀吱呀地响,桐油桶里的油被晃得咕咚咕咚的,像是一头巨兽在睡梦里翻身。

  秋棠把风灯挂在一根舱柱上,转过身来,背靠着一垛盐包,看着他。

  她肩上还披着他那件青色的外衫,外衫太大了,松松垮垮地罩着她纤细的身子,领口敞着,露出底下那件藕色抹胸的上缘,和一截冷白的锁骨。

  “说吧。”她轻声说,“小公子想知道什么?”

  “烟火什么时候放?往哪边放?”

  秋棠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宇文化及的船会从后面追上来,贴着左舷靠。”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地说,“我在右舷放烟火,红色的。红烟起在哪里,傅君婥的舱就在哪一边。他的人会从烟火底下跳帮,直扑她的舱。”

  “如果烟火放在左舷呢?”

  秋棠的眼睛眯了眯。

  “左舷是宋师道的舱,是护卫最多的地方。”她说,“他的人跳上来,迎头就会撞上宋家的刀。”

  寇仲点了点头。

  “你能放在左舷吗?”

  秋棠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和花厅里斟酒时的笑一模一样,冷冷的,媚媚的,眼波往上一挑,勾得人心口发痒。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件青色的外衫从她的肩头滑落下去,掉在了地上。

  “小公子,”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又软又冷,“奴家帮你,你拿什么换?”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贴了上来。

  那股香粉和桐油的气味扑了上来,裹住了寇仲。她的身子很凉,隔着他那件薄薄的中衣,贴在他的胸口上,凉得像是一块玉。她的手抬起来,搭在了他的肩上,指尖顺着他的脖子慢慢地往上划,划到他的耳后,在那里轻轻地挠。

  “奴家的身子,”她凑到他耳边,气息又轻又凉,“换你一句话,事成之后,带奴家走。”

  她的手往下滑,滑过他的胸口,滑过他的小腹,熟门熟路地落在了他的裤腰上。

  寇仲握住了那只手。

  秋棠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眼,看着他,嘴角那一点笑还挂着,可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意外。

  “小公子不要?”

  寇仲看着她。

  风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着她的半张脸。那张脸美得惊人,冷冷的,白白的,细长的眉眼勾着人,嘴唇上那一点淡淡的胭脂被江风吹得有些斑驳。可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空空荡荡,像是一间收拾得一尘不染、却从来没有人住过的屋子。

  “秋棠,”寇仲说,“你想不想?”

  秋棠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想不想跟我做这件事。”寇仲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不是换,不是为了我带你走,不是为了左舷右舷。就是你自己,想不想。”

  货舱里静了。

  只有头顶上护卫的脚步声,咚,咚,咚,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船身晃着,桐油桶里的油咕咚咕咚地响。

  秋棠看着他,那张冷白的脸上,那层釉一样的笑,一点一点地裂开了。

  裂开的缝里,先是茫然,像是一个被人问了一道从来没有见过的题的孩子;然后是惊讶,然后是一点点害怕,最后,是一样寇仲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她的眼眶红了。

  “你……”她的嘴唇在发抖,“你问我想不想?”

  “问你。”

  “十三年。”秋棠的声音哑了,哑得像是一根绷断了的弦,“十三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

  她低下头,那朵秋海棠从她的鬓边滑落下来,掉在了两人的脚边。

  过了很久,很久。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那间空空荡荡的屋子,亮起了一盏灯。

  “想。”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船板的吱呀声盖过去。

  可寇仲听见了。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点,带着一点颤,带着一点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狠。

  “我想。”

  寇仲松开了她的手。

  秋棠没有像刚才那样熟门熟路地去解他的裤腰。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像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寇仲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很凉,很薄,带着一点胭脂的甜味,和江风的咸味。被他吻住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慢慢地,张开了嘴。

  那个吻很慢。

  慢得像是她第一次学着怎么亲一个人。她的舌尖怯怯地探出来,碰了碰他的舌尖,又缩回去,又探出来。她的手抬起来,搭在他的胸口上,没有推,也没有抱,就那么搭着,指尖揪着他中衣的衣襟,揪得紧紧的。

  吻着吻着,她的呼吸乱了。

  头顶上,护卫的脚步声走到了正上方,停住了。

  秋棠浑身一僵,嘴唇从他的嘴唇上挪开了一点点,屏住了呼吸。

  寇仲也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咚,咚,咚,渐渐地走远了。

  秋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喷在他的下巴上,凉凉的,颤颤的。她抬起眼看着他,眼睛里水汪汪的,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翘得像个偷了糖的小姑娘。

  “要是被人听见了……”她压着嗓子,用气声说。

  “那就别出声。”寇仲也用气声说。

  秋棠咬着嘴唇,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主动吻了上来。

  这一回,她吻得又急又深。

  她的手从他的脸上滑下来,滑到他的衣襟上,解开了他中衣的系带,把手伸了进去,贴在了他的胸口上。她的手很凉,贴上来的那一刻,寇仲浑身的皮肉都缩了缩。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在他的胸口上慢慢地摸,摸过他的锁骨,摸过他的胸膛,摸到他的心口,在那里停住了,感受着底下那颗心咚咚咚地撞。

  然后,她的手往下走,落在了他的裤腰上。

  这一回,她解得很慢。

  裤带松开,裤子滑下去,那根早就硬得发疼的阳物弹了出来,直挺挺地翘着,龟头胀得紫红,马眼里已经沁出了一滴透明的前列腺液。

  秋棠低头看着它,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去。

  她的手和贞嫂、柳三娘的手都不一样。

  那是一双弹琵琶的手,也是一双捏飞刀的手。手指又长又细,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指腹却软得出奇。她没有握,只是用指尖,像是按弦一样,轻轻地搭在了茎身上。

  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四根手指并排搭着,从根部开始,一根接着一根地往上轮。

  轮指。

  她弹《春江花月夜》开头那一串骤雨用的指法。

  四根手指的指尖,依次在他的茎身上点过去,点得又快又密,又轻又准,每一根手指点下去的力道都分毫不差,从根部一路轮到龟头底下的冠状沟,在那一圈沟壑上,轮了一圈又一圈。

  寇仲的腰猛地一挺,喉咙里差点叫出声来,被他死死地咬住了。

  秋棠抬起眼,看着他咬着牙憋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嘴角翘了翘,用气声说:“嘘。”

  她的拇指落在了龟头上,指腹抵着马眼,把那滴前列腺液慢慢地抹开,抹得整个龟头都亮晶晶的,滑腻腻的。然后,四根手指又开始轮,这一回轮得更快了,从冠状沟轮到龟头,从龟头轮回冠状沟,拇指一刻不停地在马眼上打着小小的圈。

  那种感觉太怪了。

  不像是被握着,不像是被撸着,像是有一阵细细密密的雨,一刻不停地落在最敏感的那一处,落得他整根阳物都在发抖,落得他腰眼一阵一阵地发酸。马眼里的前列腺液一股一股地往外冒,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淌得她的指缝里都是亮晶晶的丝。

  她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托住了他的阴囊,五根手指轻轻地拢着,像是托着一只琵琶的琴头,指尖在阴囊底下那一道缝上,慢慢地刮。

  寇仲咬着牙,一只手撑在身后的盐包上,五根手指抠进了麻袋里。

  “秋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嘘。”秋棠又说了一遍,眼睛亮亮的,“上面有人。”

  头顶上,护卫的脚步声又走了回来。

  咚,咚,咚。

  秋棠的手指没有停,反而轮得更快了,快得那串雨点连成了一片,指尖在冠状沟上一圈一圈地扫过去,拇指压着马眼,往里一按。

  寇仲的腰眼一酸。

  他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一声都没有发出来,那根阳物在她的指尖底下猛地一跳,一股滚烫的精液从马眼里射了出来,射在了她的手心里。

  秋棠的手没有躲,拇指松开马眼,掌心拢成一个小小的窝,接着。

  第二股,第三股,射得又急又多,从她的掌心里溢了出来,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淌到她的小臂上,淌过那一截冷白的皮肤,滴在了她的裙摆上。

  护卫的脚步声,从正上方走了过去,渐渐地远了。

  寇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从额角上淌下来。

  秋棠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一汪白浊,看了一会儿,抬起手,凑到鼻尖底下,闻了闻。

  一股浓重的腥膻味,混着她手上的香粉味,混着货舱里的桐油味。

  她皱了皱鼻子,又笑了。

  那笑容和她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没有釉,没有媚,冷冷的眉眼弯起来,干干净净的,像是一个第一次做成了一件坏事的姑娘。

  “小公子,”她用气声说,“你憋得真辛苦。”

  寇仲喘匀了气,看着她那只淌满了精液的手,看着她那张终于有了表情的脸,伸手把她拉了过来。

  他把她转过去,让她背靠着自己的胸口,两只手从她的腋下伸过去,落在了那件藕色的抹胸上。

  软缎又薄又滑,底下那两团乳肉不大,却挺得厉害,被他的手掌整个包住了,正好一手一个,满满当当。她的乳房很凉,乳头却已经硬了,两颗小小的硬粒,隔着软缎,顶着他的掌心。

  秋棠的身子轻轻地一颤,后脑勺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寇仲找到了抹胸背后的系带,一勾。

  那件藕色的抹胸松开了,从她的胸口滑落下去,挂在了她的腰上。

  两团乳房弹了出来,在风灯的光里,白得像两捧新雪。乳晕很小,颜色极淡,是那种初开的桃花瓣一样的粉,乳头也小小的,尖尖的,硬硬地翘着,像是两颗还没有熟透的樱桃。

  寇仲用指腹捏住了那两颗乳头,轻轻地捻。

  秋棠猛地吸了一口气,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他捻得很慢,拇指和食指夹着乳头,一圈一圈地转,转得那两颗小小的硬粒越来越硬,越来越烫,颜色从淡粉慢慢地变成了深粉。秋棠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一起一伏,那两团乳房在他的掌心里一颤一颤的,她咬着嘴唇,一声都不敢出,可是喉咙里还是漏出了一点细细的、像是猫叫一样的声音。

  寇仲低下头,在她的耳边用气声说:“嘘。”

  秋棠被他还了这一字,又羞又恼,反手在他的大腿上掐了一把。

  寇仲笑了,手往下滑,滑过她平坦的小腹,滑到了那条月白长裙的裙腰上。

  裙腰系得很低,挂在她的胯骨上。他的手指勾住裙腰,往下一拉。

  月白色的长裙顺着她修长的腿滑落下去,堆在了脚踝上。底下是一条同样是月白色的绫罗亵裤,薄得几乎透明,被他的手指一勾,也褪了下去。

  寇仲的手,落在了她的腿间。

  她的阴毛很少,稀稀疏疏的几缕,软得像是绒毛。底下那两片阴唇窄窄的,薄薄的,紧紧地合在一起,颜色是和乳晕一样的淡粉。可是他的手指刚碰上去,就碰到了一片湿滑。

  她已经湿了。

  湿得厉害,那两片窄窄的阴唇之间,已经渗出了一层亮晶晶的水,把那几缕稀疏的绒毛都濡湿了,黏在皮肤上。她的腿间是热的,和她身上其他地方的凉截然不同,热得像是一块刚刚捂暖了的玉。

  寇仲的手指沿着那道细细的肉缝,慢慢地往上滑,滑到了顶端,找到了那颗小小的阴蒂。

  秋棠浑身一抖,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寇仲的指腹压着那颗小小的硬核,慢慢地揉。

  秋棠的腰开始扭,扭得那两瓣窄窄的臀蹭着他的小腹,蹭着他那根刚射过、又一点一点硬回来的阳物。她捂着嘴,捂得死死的,可是指缝里还是漏出了细细的哼声,一声接着一声,被船板的吱呀声盖住了一半,另一半钻进了寇仲的耳朵里。

  他的手指往下滑,滑到了阴道口,在那里打着圈。

  那里湿得一塌糊涂,热乎乎的黏水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涌了他满手。指尖轻轻地往里一探,那圈软肉就箍了上来,又紧又热,箍着他的指尖,一阵一阵地缩,像是在吮。

  秋棠的腿软了。

  她整个人往后靠在他的怀里,两条腿发着抖,几乎站不住了。

  寇仲抽出手指,把她转了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背靠着那垛盐包。

  风灯的光照在她的身上。她一丝不挂地站在那里,只剩下那件藕色的抹胸还挂在腰上,身子纤细得像是一根柳条,腰细得他两只手就能合拢,两条腿又长又直,腿根湿漉漉的,在灯光底下泛着光。

  她的脸红透了,那张冷白的脸,红得像她鬓边掉落的那朵秋海棠。

  寇仲托住了她的一条腿,抬了起来,挂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都敞开了。她一条腿站在地上,一条腿被他抬着,后背靠着盐包,腿间那道细细的肉缝被拉开了,露出里面一点湿漉漉的嫩粉,正在微微地翕动。

  寇仲扶着自己的阳物,龟头抵在了她的阴道口上。

  没有动。

  就那么抵着。

  龟头被她的水淋得湿滑滑的,抵在那圈软肉上,能感觉到那里一缩一缩地,像是在等,又像是在怕。

  秋棠低头看着两人快要连在一起的地方,又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水光盈盈的。

  “你……你进来。”她用气声说,声音在发抖,“我想。”

  寇仲的腰往前一沉。

  龟头挤开了那圈软肉,陷了进去。

  秋棠的头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了盐包上,撞得麻袋里的盐沙沙地响。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声都没有发出来,可是那条被他抬着的腿,脚趾一根一根地蜷了起来。

  紧。

  她太窄了。

  那里面又窄又紧,紧得像是一道细细的门缝,只容得下一个龟头,就被箍得满满当当,四面八方的软肉死死地裹着冠状沟,裹得寇仲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停在那里,等她。

  秋棠喘了好几口气,慢慢地把仰着的头低了回来,看着他,眼角挂着一滴泪。

  “疼?”寇仲用气声问。

  秋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胀。”她咬着嘴唇说,“太胀了……你慢些。”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晃。

  一道大浪从船底下涌过去,整艘船往一侧一倾,货舱里的桐油桶咕咚咕咚地响成一片,盐包垛摇了摇。寇仲站不稳,身子往前一扑,腰跟着往前一送。

  那根阳物,借着船身那一晃,猛地往里滑进去了一大截。

  秋棠的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捂住了,那声叫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又尖又细,像是琵琶最细的那根弦被人狠狠地拨了一把,嗡的一声,在货舱里回荡。

  头顶上的脚步声,停住了。

  两个人都僵住了。

  寇仲一动都不敢动,那根阳物还卡在她的身体里,进了大半截,被她死死地箍着。秋棠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浑身都在抖,那里面的软肉一阵一阵地收缩,箍得寇仲额头上青筋直跳。

  “什么声音?”头顶上,一个护卫的声音隔着船板闷闷地传下来。

  “猫吧。”另一个声音说,“船上养了两只猫抓老鼠,夜里叫春呢。”

  “这大冷天的叫什么春……”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走远了。

  秋棠的手从嘴上滑下来,整个人软在了盐包上,看着寇仲,眼睛里又是羞又是恼,又是一点憋不住的笑。

  “猫……”她用气声说,咬着嘴唇,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说我是猫……”

  寇仲也忍不住笑了,笑得那根阳物在她身体里跟着一颤一颤。

  秋棠的笑声猛地卡住了,变成了一声又细又长的吸气。

  笑完了,她慢慢地抬起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继续。”她贴着他的耳朵说,“猫不怕。”

  寇仲开始动了。

  他动得很慢。

  货舱里的船身一直在晃,一起一伏,一起一伏,他就跟着船晃的节奏动。船往这边倾,他就往里送;船往那边倾,他就往外退。那根阳物在她窄窄的阴道里慢慢地进,慢慢地出,每一回都进得深一点,每一回都退得慢一点,像是一叶小舟,被江浪推着,一浪一浪地往岸上靠。

  秋棠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嘴巴贴着他的肩膀,一声都不敢出。

  可是她的身体在出声。

  那里面的水越来越多,每一回他往里送,就从两人交合的缝隙里挤出一点,发出极轻极轻的咕啾声,混在船板的吱呀声里,混在桐油桶的咕咚声里,几乎听不见,可是寇仲听得见,她也听得见。每听见一声,她就把脸往他的颈窝里埋得更深一点,搂着他脖子的胳膊就收得更紧一点。

  第七八个来回的时候,那根阳物终于整根都进去了。

  龟头顶到了底。

  顶到了一团小小的、软软的肉上。那团肉被他一顶,像是受惊了一样,猛地往回一缩,缩完了,又慢慢地往前探,探到龟头上,轻轻地贴住了他的龟头,一阵一阵地吸,吸得又轻又细,像是一张小小的嘴,在怯生生地嘬。

  秋棠浑身一颤,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一口咬得很重,牙齿陷进了他的皮肉里,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可她没有松口,咬着他,从喉咙深处漏出一声长长的、被堵住了的呜咽。

  寇仲停在最深处,没有动。

  他让那团花心吸着,让她咬着,让船身晃着,让那一起一伏的江浪替他动。每一次船身往这边倾,龟头就往花心上碾一碾;每一次船身往那边倾,龟头就从花心上滑开一点点,滑开了,那团花心又追上来,嘬住。

  秋棠受不住了。

  她松开了咬着他肩膀的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水,嘴唇被咬得红红的,张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动……”她用气声说,带着哭腔,“你动啊……”

  寇仲把她另一条腿也托了起来。

  秋棠轻呼一声,两条腿本能地缠上了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了他的身上,后背抵着盐包,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两人连着的那一处。那根阳物借着她的重量,又往里进了一截,进得前所未有地深,龟头死死地抵着那团花心,抵得那团花心都变了形。

  寇仲托着她的两瓣臀,开始往上顶。

  这一回不再跟着船晃了。

  他托着她,一回比一回顶得深,一回比一回顶得快。她窄窄的臀被他托在掌心里,凉凉的,滑滑的,小小的两团,正好被他的手掌整个握住。每往上顶一回,她整个人就往上颠一颠,后背在盐包上蹭一蹭,蹭得麻袋里的盐沙沙地响。

  啪,啪,啪。

  他的小腹撞在她的腿根上,声音不大,闷闷的,可是在这静得只剩下船板吱呀声的货舱里,格外地清楚。两人交合的地方,那咕啾咕啾的水声越来越响,再也藏不住了,一声一声地响在桐油和盐的气味里。

  秋棠已经顾不上头顶上有没有人了。

  她搂着他的脖子,仰着头,后脑勺抵着盐包,张着嘴,一声一声地喘,喘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压都压不住。那两团小小的乳房随着他的顶撞上下颠簸,两颗深粉色的乳头在风灯的光里划出两道细细的弧。

  “寇……寇仲……”

  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她叫的是寇仲,再也没有叫小公子。

  寇仲浑身一震,托着她臀的手猛地收紧了。

  秋棠的身子绷紧了。

  从缠在他腰上的那两条腿开始,一路往上绷,绷到她的腰,绷到她的背,绷到她搂着他脖子的那两条胳膊。她的阴道里,那些又窄又紧的软肉疯了似的收缩起来,一层一层地往里绞,箍着他的阳物往里拖,那团花心张开了,整个裹住了龟头,死死地吸住,不放。

  她的嘴张得大大的。

  寇仲低下头,用自己的嘴堵住了她的嘴。

  那一声叫,全被他吞了下去。

  秋棠在他的嘴里呜咽着,浑身剧烈地抖,抖得缠在他腰上的两条腿都在打颤,抖得她的脚背绷成了一道弓,脚趾蜷得死死的。一股热流从她身体深处涌了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又顺着他的茎身往外淌,淌过他托着她的手掌,滴滴答答地滴在货舱的木板上。

  寇仲被她这么一绞一吸,再也忍不住了。

  他堵着她的嘴,腰狠狠地往上一顶,顶到最深处,龟头死死地抵着那团还在痉挛的花心,精液一股接着一股地射了进去。

  秋棠在他的嘴里又呜咽了一声。

  那一股股滚烫的精液灌进她的身体深处,烫得她浑身一颤一颤,阴道里的软肉一阵一阵地抽搐着,吸着,像是要把他射进去的每一滴都吞下去。

  一股,两股,三股。

  射完了,寇仲才慢慢地松开了她的嘴。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谁都没有说话。

  头顶上,护卫的脚步声,咚,咚,咚,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不紧不慢,什么都没有发现。

  船身还在晃。

  桐油桶里的油还在咕咚咕咚地响。

  秋棠慢慢地从他的身上滑了下来,两条腿一着地,就软得站不住,扶着盐包才没有跌下去。那根阳物从她的身体里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大股黏糊糊的白浊,混着她自己的水,顺着她修长的大腿内侧往下淌,淌过膝弯,淌到脚踝上,淌进了堆在她脚边的那条月白长裙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腿上那一道一道亮晶晶的痕迹,看了很久。

  她的腿还在抖,大腿根上的软肉一抽一抽的,每抽一回,腿间就又挤出一点白浊来,慢慢地往下淌。

  货舱里那股桐油味和盐味里,又混进了一股浓重的腥甜味,混着她身上的香粉味,混着两个人身上的汗味。

  秋棠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寇仲那件青色的外衫,攥在手里,慢慢地擦着自己的腿。

  擦着擦着,她的手停住了。

  她蹲在那里,攥着那件外衫,肩膀一抖一抖的。

  寇仲蹲下来,看见了她的脸。

  她在哭。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那件外衫上,洇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寇仲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秋棠靠在他的怀里,哭了很久,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他胸口的中衣湿了一大片。哭完了,她抬起头来,那张冷白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嘴角却翘着。

  “寇仲。”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哑的。

  “嗯。”

  “我不放烟火了。”秋棠说,“右舷那支,我不放。”

  她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那个缠着引信的竹筒,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左舷那支,我放。”

  寇仲看着她。

  “宇文化及会杀了你。”

  “他本来就要杀我。”秋棠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干干净净的,“你说的。”

  寇仲伸手,用拇指抹掉了她脸上的一道泪痕。

  秋棠没有躲,任由他抹,抹完了,她偏过头,把脸贴在他的掌心里,贴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她的脸还是凉的,可贴在他掌心里的那一小块,慢慢地暖了。

  “你们要去哪里?”她闭着眼睛问。

  “丹阳。”

  “丹阳。”秋棠轻轻地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心里,“丹阳城比扬州小,城里的胭脂铺子,统共只有三家。我小时候在宇文府里,最想要的,就是一盒自己挑的胭脂。”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等我自己能做主的那一天,我要去丹阳,自己挑一盒。”她说,“到那时候,我自己会找到你。”

  寇仲点了点头。

  秋棠看着他点头,嘴角翘了翘,又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腿上那些还没擦干净的痕迹,脸上又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

  “方才,”她用气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这辈子,头一回。”

  寇仲愣了愣。

  “头一回自己想要。”秋棠说。

  她站起身来,扶着盐包,一件一件地穿上衣裳。藕色的抹胸系好,月白长裙穿上,裙摆上那一片湿痕被她抖了抖,藏进了褶子里。最后,她捡起地上那朵被踩扁了的秋海棠,看了看,重新簪回了鬓边。

  簪好了,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不放烟火,”她说,“但你得活着来找我。”

  寇仲刚要开口,识海里的铜镜,忽然亮了起来。

  镜面上,一团桃红色的光从镜底涌上来。

  那光和贞嫂那一夜的暖、柳三娘那一夜的烫都不一样,它是凉的,凉丝丝的,像是江面上的月光,一缕一缕地漫上来,漫满了整面铜镜。一根细细的桃红丝线从秋棠的头顶伸出来,在半空中犹豫了片刻,轻轻地搭在了寇仲的心口上。

  一股凉凉的热流顺着那根丝线涌进了他的眉心,沉进丹田,在那里打了个旋,散开。

  【情缘:两情相悦,阴阳交合,可补气运。】

  【气运:六分。】

  寇仲还来不及松口气,镜面就猛地一转。

  秋棠头顶那条连着宇文阀的黑铁链,绷得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铁链那一头,那团阴鸷冰冷的气已经近在咫尺,近得几乎要贴上这条船的船尾。

  镜面再一转,转到了傅君婥的身上。

  她头顶那行【八十七日】,正在剧烈地跳。

  寇仲盯着那行字,看着它一明一暗地闪。字底下那层淡淡的影子,此刻终于浮了上来,浮得清清楚楚,压在【八十七日】的上面,一笔一画,红得刺眼。

  【七日。】

  不,还不止。

  【七日】的旁边,又有一行更小的字,正在往上浮,浮得飞快。

  【今夜,江上一掌。】

  【死。】

  寇仲的血轰地冲上了头顶。

  他想起了那个白衣女子的话。

  她会死在你面前。

  铜镜框上那一行古篆亮了起来。

  【改易:以气运为资,可改人命数。】

  【傅君婥,江上一掌,不可避。】

  【耗气运五分,可保其命,不绝于今夜。】

  不可避。

  只能保命。

  寇仲咬着牙,没有一丝犹豫。

  改。

  铜镜嗡的一声,镜面上那团刚刚涨满的桃红色的光,猛地被抽走了大半,抽得寇仲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差点跪在了货舱的木板上。

  【气运:一分。】

  傅君婥头顶那行血字里,那个“死”字,一笔一画地淡了下去,淡成了一层灰,散了。

  剩下的,是两个字。

  【七日。】

  “寇仲?”秋棠扶住了他,声音里带着惊慌,“你怎么了?”

  寇仲撑着盐包站起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来了。”他说,“宇文化及,就在船尾。”

  ---

  另一边。

  傅君婥一直没有睡。

  她坐在床沿上,长剑横在膝头,油灯的灯芯挑得很低,低得只剩下豆大的一点光。舱壁上那面小铜镜还扣着,背面朝外,铜锈斑斑。

  三更的梆子敲过很久了。

  他说过,看清楚了就回来,回来跟她说一声。

  傅君婥垂着眼,看着膝上那柄剑,手指一遍一遍地抚过剑鞘上缠着的鲛皮。鲛皮被她摸得发烫,她的手指却越来越凉。

  船尾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打斗声,没有呼喊声,只有江风,只有浪头,只有头顶上护卫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没有声音,比有声音更让她心慌。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按在门闩上,又放了下来。

  他去探那个歌姬的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混混,去探宇文阀暗桩的底,探到现在还没回来,要么是死了,要么是……

  傅君婥没有往下想。

  她不许自己往下想。

  她在门边站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又短了一截,然后,她慢慢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早上被他擦过的那一小块地方,已经凉透了。

  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婥姐!婥姐!”是徐子陵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又急又慌,“船尾有船,好大的船!”

  傅君婥一把拉开了门闩。

  ---

  长江,宋家楼船,甲板。

  寇仲冲上甲板的时候,那座灯火之城已经压到了眼前。

  五牙大舰。

  实在太大了。

  楼船在它面前,像是一头老牛旁边的一只小羊。五根桅杆遮天蔽日,满帆鼓胀,船头那只铁铸的撞角在灯火里泛着冷光,离宋家楼船的船尾,已经不到百丈。

  甲板上已经乱成了一片。

  宋家的护卫们拔出了刀,在船舷边上排成一排,宋师道站在舵楼底下,月白锦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那把折扇已经换成了一柄长刀。

  秋棠从他身后跑了出去,跑得飞快,月白长裙在身后拖出一道白影,一直跑到左舷的栏杆边上。

  她从袖子里抽出那个竹筒,拔掉火漆,引信凑到船舷边一盏灯笼的火苗上。

  嗤的一声,引信着了。

  秋棠扬手把竹筒往天上一抛。

  竹筒在半空中炸开,炸出一团浓浓的红烟,红烟里夹着火星,在夜空里绽开一朵巨大的、血红色的花,照亮了左舷外黑沉沉的江面。

  五牙大舰上,传来了一阵号角声。

  那艘巨舰缓缓地转了向,船头那只铁铸的撞角,对准了左舷。

  左舷。

  宋师道的舱,护卫最多的地方。

  宋师道转头看了秋棠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明白,最后,是一点淡淡的笑意。

  “全员左舷!”他扬声喝道,“弓手上舵楼!”

  护卫们呼喝着涌向左舷。

  徐子陵挤到寇仲身边,看了一眼他敞着的中衣,又看了一眼他肩膀上的牙印,张了张嘴,难得地没有说出一句风凉话。

  “仲少,咱们怎么办?”

  “等。”寇仲盯着那艘巨舰,“等它靠过来之前,等婥姐出来。”

  “然后呢?”

  “然后,”寇仲深吸了一口气,“跳江。”

  徐子陵的脸绿了:“我水性不好。”

  “我知道。”寇仲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待会儿你抓紧婥姐,她游得比鱼还快。”

  其实他也不知道她游得快不快。原著里写她带着两人跳江,写得轻描淡写,一句话就上了岸。可原著里,她上了岸,就只剩下……

  寇仲把那半句话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寇仲站在甲板中央,看着那艘巨舰慢慢地转向,心里飞快地算着。

  半盏茶。

  秋棠给他们争出来的,最多半盏茶的工夫。

  走廊那边,舱门被撞开了,傅君婥从里面冲了出来,长剑已经出鞘,玄青色的劲装在灯火里像是一道冷冷的影子。徐子陵跟在她后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傅君婥的目光扫过甲板,扫过左舷的红烟,扫过那艘转向的巨舰,最后落在了寇仲的身上。

  她看见了他敞着的中衣,看见了他肩膀上那一圈渗着血的牙印。

  那双凤眸,冷了一冷。

  可她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右舷外的江面上,一道人影踏着浪头,凌空掠了过来。

  ---

  那人影落在了右舷的栏杆上。

  没有一点声音,像是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

  那是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高瘦,一袭玄黑色的长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他的脸很白,白得像是从来没有晒过太阳,眉目生得极端正,可是那张端正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冷漠得像是一张刚刚刻好的面具。

  他站在栏杆上,负着手,低头看着甲板上的人。

  那目光扫过的地方,空气都像是凝了一层霜。

  寇仲的后背一阵发凉。

  原著诚不欺我。宇文化及这张脸,一看就是反派专属。

  铜镜里,那团阴鸷冰冷的气,就在那个人的头顶上,盘成了一条蛇。

  “傅姑娘,”宇文化及开口了,声音不高,不冷,像是在说一句家常话,“长生诀交出来,你可以死得痛快些。”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左舷那团还没散尽的红烟上,停了停。

  “还有那个放烟火的贱婢。”

  左舷边上,秋棠的脸白了。

  傅君婥往前一步,挡在了寇仲和徐子陵的身前,长剑斜斜地指向地面。

  “你上来试试。”

  宇文化及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

  然后,他从栏杆上走了下来。

  一步,落在了甲板上。

  寒气扑面而来。

  快。

  实在太快了。

  寇仲只看见一道黑影一闪,宇文化及已经到了傅君婥的面前,一掌拍向她的心口。

  铜镜在他的识海里疯了一样地震,镜面上,那一掌的劲路清清楚楚地铺开,那劲不走直线,在半空中拐了一个弯,从左后方绕了过来。

  “左后!”寇仲吼了出来。

  傅君婥的身子往右一拧,长剑反手往左后方一撩。

  叮!

  剑锋撩在了一团看不见的寒气上,那团寒气被剑锋一挑,擦着傅君婥的左肩飞了过去,打在了甲板上,甲板上的木板咔嚓一声,结出了一大片白霜。

  冰玄劲。

  宇文化及的眼睛眯了眯,第一次转过头,看了寇仲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是一根冰锥,扎进了寇仲的骨头里。

  第二掌,接踵而至。

  这一掌拍向傅君婥的小腹,掌风未到,寒气已经扑了过来,冻得寇仲的眉毛上都结了霜。

  铜镜又是一震,那一掌的劲路在半空中打了一个旋,从下往上翻。

  “下面!往上翻!”

  傅君婥脚尖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长剑往下一劈。

  奕剑术。

  剑光如瀑,劈在了那股往上翻的寒劲上,劈得那股寒劲四散炸开,炸得甲板上的木屑和冰碴子四处乱飞。

  傅君婥落地,脚下踉跄了半步。

  她的嘴角,渗出了一缕血丝。

  宋师道从左舷冲了回来,长刀出鞘,刀光如匹练,横斩宇文化及的后腰。

  宋家天刀。

  宇文化及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在了刀背上。

  铛的一声巨响,宋师道连人带刀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了舵楼的木柱上,柱子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他的嘴角溢出一缕血,咬着牙撑着刀,又站了起来。

  宇文化及没有理会他。

  左舷边上,秋棠的右手一扬。

  三道寒光从她的指间飞了出来,品字形,直奔宇文化及的后颈、后心和后腰。那是她藏在袖子里的飞刀,薄得像是三片柳叶,在灯火里几乎看不见。

  宇文化及头也不回,袍袖往后一拂。

  三柄飞刀撞在一股看不见的寒气上,叮叮叮三声,结了一层白霜,掉在甲板上,碎成了几截。

  可是这一拂,让他的身形慢了半步。

  傅君婥抓住了这半步。

  她的长剑从下往上一挑,剑尖擦着宇文化及的下巴掠过去,挑断了他鬓边的一缕头发。

  宇文化及往后退了一步。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指尖沾了一点血。

  他低头看着那点血,那张面具一样的脸上,慢慢地浮起了一层寒意。

  “好。”他说,“很好。”

  甲板上的白霜,以他的脚下为中心,一圈一圈地往外蔓延,蔓延到哪里,哪里的木板就咔咔地响,像是冬天河面上的冰在开裂。护卫们手里的刀上结满了霜,握刀的手冻得发紫,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退。

  宋师道撑着刀,站到了傅君婥的左边。

  “傅姑娘,”他抹掉嘴角的血,笑了笑,“宋某替你守左边。”

  傅君婥没有回头,只是长剑一横。

  他的目光,落在了寇仲的身上。

  寇仲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铜镜里,宇文化及头顶那条蛇,猛地张开了嘴,对准了他。

  镜面上,第三掌的劲路铺开了。

  这一掌越过了傅君婥。

  冲着他来的。

  寇仲张开嘴,想喊,可是那一掌的劲路在铜镜里拐了三个弯,绕得他眼花缭乱,绕得他根本喊不出该往哪里躲。

  寒气已经扑到了他的脸上。

  一道玄青色的影子,挡在了他的面前。

  傅君婥。

  她没有躲,也没有出剑。

  她张开双臂,用自己的后背,迎上了那一掌。

  砰。

  那一声闷响,像是一块冰砸在了一块石头上。

  傅君婥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撞进了寇仲的怀里。

  寇仲接住了她。

  她很凉。

  凉得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玉,凉得他的胳膊瞬间就麻了。她的后背上,那身玄青色的劲装结出了一个白白的掌印,掌印周围,一层一层的白霜正在往外蔓延。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凤眸里,没有冷,没有傲,只有一点淡淡的、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没……没大没小。”她说。

  一口血从她的嘴里涌了出来,溅在了他的胸口上。

  那血是红的,血里夹着细细的、亮晶晶的冰碴。

  宇文化及站在三步之外,收回了手掌,看着他们,那张面具一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表情。

  那是一点意外。

  “替一个小混混挨我一掌。”他慢慢地说,“傅采林教出来的好徒弟。”

  他抬起手,第四掌。

  傅君婥猛地一挣,从寇仲的怀里挣了出来,一手揪住了寇仲的后衣领,一手揪住了徐子陵的后衣领,脚尖在甲板上一点。

  三个人越过了船舷,坠向了黑沉沉的江水。

  坠下去的那一刻,寇仲回过头,看见了左舷边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秋棠扶着栏杆,探出半个身子,朝着他们坠落的方向伸出了一只手。

  她的嘴唇动了动。

  江风太大,他什么都听不见。

  可他看清了。

  活着。

  冰冷的江水,没过了他的头顶。

  ---

  长江南岸,芦苇滩。

  天快亮的时候,三个人爬上了南岸。

  江水冷得刺骨,寇仲在水里不知道泡了多久,泡得四肢都没了知觉,只记得一只冰凉的手一直揪着他的后衣领,揪得死死的,拖着他往前游,游一会儿,停一会儿,停的时候,那只手就抖得厉害。

  徐子陵先爬上了岸,回身把他拽了上去。

  两个人一起回身,把傅君婥拖出了水。

  她已经站不住了。

  寇仲把她抱在怀里,跪坐在芦苇滩的烂泥里。她浑身湿透了,那身玄青色的劲装紧紧地贴在身上,贴出她每一寸的轮廓,单螺髻早就散了,湿漉漉的青丝糊了她半张脸,乌木簪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她太凉了。

  凉得像是一具冰雕。

  寇仲把她的脸从湿发里拨出来,那张冷白的脸,此刻白得发青,嘴唇乌紫乌紫的,眉毛和睫毛上,结着一层细细的白霜。

  “婥姐……婥姐!”

  傅君婥的睫毛颤了颤,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他,那双凤眸里蒙着一层雾,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聚起一点光来。

  “吵……吵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没死。”

  她说完,偏过头去,咳了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整个身子都在他怀里弓了起来。一口血从她的嘴里咳了出来,落在了芦苇根底下的烂泥上。

  那血是红的。

  血里夹着冰碴。

  细细碎碎的,亮晶晶的冰碴,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光,落在烂泥上,很久都没有化。

  徐子陵跪在旁边,脸色煞白,嘴唇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寇仲的手在抖。

  他抱着她,调出了铜镜。

  镜面上,她头顶那团气运,原本一半银白、一半泛霜,此刻那层霜已经蔓延了大半,银白色的部分被挤到了边缘,只剩下细细的一圈,像是一轮快要被乌云吞掉的残月。霜气最浓的地方,正对着她的后背,那里盘着一个白森森的掌印,掌印里,一缕一缕的寒气正在往她的五脏六腑里钻。

  那行血红的字,安安静静地悬着。

  【七日。】

  八十七天,一掌下去,只剩下了七天。

  寇仲盯着那两个字,盯得眼睛发酸。

  好家伙,宇文化及这一掌,直接给她砍掉了八十天。

  他在心里骂着,骂得很凶,骂完了,鼻子却一酸,眼眶热了。

  镜框上那行古篆还亮着。

  【改易:以气运为资,可改人命数。】

  寇仲在心里狠狠地去碰它。

  镜面上浮出几个淡淡的小字。

  【气运:一分。】

  【不足。】

  寇仲咬着牙,又碰了一回。

  还是不足。

  他抱着怀里那具冰凉的身子,抬头看了看天。天边已经泛白了,江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雾里隐隐约约地,能看见远处一个小小的渔村,几间低矮的茅屋,几缕炊烟。

  下游的江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了。宋家的楼船,宇文的巨舰,全都隐在了雾里。

  秋棠。

  寇仲又往镜子里看了一眼,往下游的方向照过去。

  那根凉凉的桃红丝线还在。丝线那头,秋棠的那团气运还亮着,连着宇文阀的那条黑铁链,断了。断口处冒着一缕黑烟,正在慢慢地散。她头顶那行灰白的小字,变了。

  【平。】

  宋师道那缕温温润润的金丝,正绕在她的身上。

  寇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活着。

  她放了左舷的烟火,宇文化及没有来得及杀她。

  怀里,傅君婥又咳了一声,身子一颤一颤的,冷得牙齿都在打架。

  寇仲把她抱得更紧了些,把她的脸按进了自己的颈窝里。他身上也是湿的,也是冷的,可他丹田里那股偏寒的真气,还在慢慢地转,转出一点点热来。

  傅君婥的脸贴在他的颈窝里,冰凉的鼻尖抵着他的皮肤,抵着那一圈秋棠留下的牙印。

  她的身子僵了僵。

  寇仲感觉到了。

  可她没有推开他。

  她太冷了,冷得推不动。或者,她不想推。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脖子,动了动。

  “那个歌姬……”她的声音细得像是一根快断了的线,“咬的?”

  寇仲的身子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编一个谎,被猫抓的,被盐包硌的,被宇文化及的掌风刮的。话到了嘴边,看着她睫毛上那层霜,一个字都编不出来了。

  “嗯。”

  傅君婥没有再说话。

  她闭着眼睛,靠在他的颈窝里,冰凉的鼻尖抵着那一圈牙印,抵了很久。

  “中原男人……”她喃喃地说,说了一半,没有力气说完。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动了动,从他的胸口摸上来,摸到了他的衣襟,五根冻得发紫的手指,揪住了那片湿透了的布料,揪得紧紧的。

  “冷。”她说。

  只有一个字。

  寇仲的眼眶一热,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又按了按,按得两个人之间一点缝隙都没有。他丹田里那股真气拼命地转,转出来的那一点点热,从他的胸口渗出去,渗进她冰凉的身子里,像是往一口冰窖里扔了一颗火星。

  “陵少,”寇仲哑着嗓子说,“去那个渔村,找一间能生火的屋子。”

  徐子陵爬起来,一句话都没说,跌跌撞撞地往渔村的方向跑去。

  寇仲抱着傅君婥,低下头,看着她。

  她闭着眼睛,睫毛上的白霜化了一点,变成了细细的水珠,挂在睫毛尖上,像是眼泪。

  就在这时,铜镜暗了下去。

  那片灰蒙蒙的雾,又涌了上来。

  雾里,那个白衣女子站在镜面的正中央,离他很近,近得他几乎能看见她的眉眼。

  她又开口了。

  还是那个冷冷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声音。

  “七日之内,她会死在你面前。”

  寇仲在识海里嘶声问她:“怎么救?”

  白衣女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雾里,她抬起了一只手,指向了他。

  指向了他的丹田。

  那里,那股从长生诀里练出来的、偏寒的真气,正在慢慢地转。

  “以寒,”白衣女子说,“引寒。”

  雾散了。

  铜镜重新亮了起来,镜面上,傅君婥头顶那行血红的字底下,浮出了一行新的小字。

  【以寒引寒,掌贴丹田与心口之下,每运功一夜,死期往后推一日。】

  寇仲盯着那行字,盯着“掌贴丹田与心口之下”那几个字,喉结滚了滚。

  他低下头。

  怀里的傅君婥恰好在这时睁开了眼,那双蒙着雾的凤眸,正对上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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