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 [同人]作者 :Yulu 9-10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11-02 14:52 已读15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11月第一周作品集】作者:Yulu 由 Yulu 于 2026-11-01 14:44
  第9章

  第九集 丹阳城

  长江南岸,渔村,东头茅屋。

  天亮。

  二柱是天快亮的时候走的,划着他那条小鱼船回丹阳,说城里的鱼市不等人,晚去一个时辰,鱼就卖不上价了。周伯送他到江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用荷叶裹着的粗盐。

  寇仲一夜没有合眼。

  他坐在床边,一只手还贴在傅君婥的小腹上,掌心底下那团寒气已经被他引得只剩下拳头大小,凉凉的,懒懒的,缩在她丹田底下,像是一条冬眠的蛇。窗纸一点一点地发白,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显出了形状,破桌子,缺了口的水瓢,墙上挂着的渔网,靠在床头的那柄铁鱼叉。

  他调出了铜镜。

  镜面上,傅君婥头顶那行血红的字,跳了跳。

  【运功一夜:加一日。】

  【日出:减一日。】

  【十八日。】

  寇仲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夜白干。好在没往下掉,往好处想,能守住就是赚。

  镜面往下,那缕从她心口连到他心口的桃红丝线,冰层又薄了一些,薄得能看见底下那一缕桃红色的光在慢慢地淌。镜面的最深处,另一缕更细、更淡的桃红丝线,从他的心口往东南方向伸出去,伸进了镜面的边缘,伸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那一头,泛着黑。

  黑得比昨夜更深了一点。

  “你一夜没睡。”

  傅君婥的声音从枕头上传过来,哑哑的,冷冷的。她没有睁眼,睫毛却在颤。

  “睡不着。”寇仲说。

  “为了丹阳那个押店,还是为了丹阳城里的什么人?”

  寇仲贴在她小腹上的手,顿了顿。

  傅君婥睁开了眼睛,看着头顶的茅草。

  “你昨夜说梦话。”她说,“你没睡,可你坐着打了个盹,打盹的时候说了梦话。你叫了一声嫂子。”

  寇仲张了张嘴。

  “扬州城南,卖包子的那个。”傅君婥的声音平平的,“你在扬州城外跟我说过,你们两个小混混,是一个卖包子的寡妇藏起来的。她去了丹阳。”

  “是。”寇仲说,“她去了丹阳,是我叫她去的。”

  傅君婥没有再说话。

  她慢慢地坐了起来,把他的手从自己的小腹上拿开,放回了他的膝盖上,然后伸手去够床头的那柄鱼叉,握住叉杆,借着那股力,站了起来。

  她站得很稳,比昨天傍晚稳多了。

  “今天再歇一天,明日一早,跟二柱的船进城。”她说,“押店的账本上,有我的名字,有我当的那块玉。宇文化及拿到了那本账,就知道我往哪里走。我得赶在他前面。”

  寇仲抬头看着她。

  “至于你那位嫂子,”傅君婥拄着鱼叉,背对着他,“与我何干。”

  说完,她拄着鱼叉,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门,站在门口的晨光里,看着江面。

  寇仲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咧了咧嘴,嘴角那道伤口一扯,疼得他直吸凉气。

  ---

  长江南岸,渔村,东头茅屋。

  入夜。

  周婆婆送来的鱼汤里,放了一把晒干的紫苏叶,喝下去,肚子里暖洋洋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徐子陵喝完了汤,抱着那床破被子,说今夜江风小,他去江边的破船坞里睡,顺便看着那串还没有挣开渔网的黑衣汉子。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寇仲一眼,又看了床上的傅君婥一眼,什么都没说,把门从外面带上了。

  竹门吱呀一声合上。

  灶膛里的火噼啪地烧着,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傅君婥盘腿坐在床板上,闭着眼睛,等着运功。

  寇仲在她的身后坐下,一只手贴着她的后背,贴着那个已经缩成了半个巴掌大的掌印,另一只手从她的腰侧伸过去,贴在了她的小腹上。

  以寒引寒。

  他的真气凉凉的,顺着他的掌心钻进她的丹田,跟那团冬眠的寒气碰在一起。那团寒气动了动,像是闻到了同类的气味,一缕一缕地,顺着他的真气,往他的掌心里游。

  这一夜比前几夜都顺。

  不到半个时辰,那团寒气就被他引出来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团缩在她的丹田最底下,怎么引也引不动,硬得像是一颗冻在泥里的石子。

  寇仲收了功,额头上全是汗。

  “还剩一点。”他说,“在最底下,引不动。”

  傅君婥睁开了眼睛,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说,“那一点,是师父说的寒根。在丹田底下,在胞宫上面。真气够不着。”

  寇仲看着她的后颈。

  他调出铜镜,镜面上那一小团白森森的寒根,就盘在她小腹底下,离她的阴部只有一指来远。镜面边上,一行极淡的小字浮了出来,闪了闪,又沉了下去。

  【阴潮可引。】

  寇仲盯着那四个字,喉咙发干。

  上一回是手指。手指够不着的地方,换一样够得着的。

  他的手,从她的小腹往下滑了滑,滑到了她的裤腰上。

  傅君婥浑身一僵,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又想做什么?”

  “婥姐,”寇仲贴着她的耳根,声音放得很低,“那团寒根,真气够不着,手指也够不着。上回你泄身,掌印消了一半,镜子里说,再泄一回,能把寒根也带出来一点。”

  傅君婥的耳根红了。

  “那就用手指。”她咬着牙说,“到此为止,我说过的。”

  “手指用过了。”寇仲说,“这回,我想用嘴。”

  傅君婥猛地回过头来,那双凤眸瞪得大大的,瞪着他,像是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听懂了。

  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红到了额头。

  “你疯了。”她的声音都在抖,“那里,那里是,是脏的地方。”

  “不脏。”

  “我说是脏的!”傅君婥一把推开了他,推得他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了墙上,“你敢用你那张嘴碰那里,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江里的鱼!”

  她抓起靠在床头的那柄鱼叉,叉尖对着他的鼻子。

  寇仲靠在墙上,看着那三根雪亮的叉齿,没有躲。

  “婥姐,”他说,“这柄鱼叉,昨天傍晚,是你扔出去救我的。”

  傅君婥握着鱼叉的手,抖了抖。

  “你说他要砍我的脸,你说我这张脸坏了,往后就没人信我是被鱼刺扎的。”寇仲看着她,“婥姐,你身子里那团寒根不除,你还要拿这条命去跟宇文化及拼。你要我看着你冻死,还不如现在就叉死我。”

  屋子里静了很久。

  灶膛里的一块柴烧断了,啪的一声,火星子溅了出来。

  鱼叉的叉尖,慢慢地垂了下去。

  傅君婥把鱼叉靠回了床头,背对着他,躺了下去,侧着身子,面朝着墙,把那床破被子拉到了下巴底下。

  “吹灯。”她说。

  寇仲愣了愣。

  “把灯吹了。”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我不想,看见你的脸。”

  寇仲起身,吹灭了桌上那盏豆大的油灯。

  屋子里只剩下灶膛里那一点暗红的火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得床板上那一团被子起起伏伏,像是一座小小的、正在呼吸的雪丘。

  寇仲在床尾跪了下来。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摸到了她的脚踝。

  冰凉的,细细的,脚踝骨凸起来一小块,硌着他的掌心。他的手掌顺着她的小腿往上摸,摸到了她的膝弯,膝弯里是一层薄薄的汗,凉的,滑的。

  傅君婥的腿,猛地蜷了起来。

  寇仲没有用力,只是把手掌搭在她的膝盖上,搭着,等着。

  过了很久,那两条蜷着的腿,在被子底下,一点一点地,伸直了。

  她平躺了过来,脸偏向墙那边,一只胳膊横在眼睛上,挡着自己的脸。

  寇仲解开了她裤腰上的那根细带子。

  那条周婆婆的粗布裤子,被他慢慢地往下褪,褪过她的胯骨,褪过她的大腿,褪过她的膝盖,褪到了她的脚踝上。她的两条腿光溜溜地露了出来,在暗红的火光里白得发亮,大腿内侧的皮肤薄薄的,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细细的血管。

  一股淡淡的气味散了出来。

  松木的气味,雪的气味,底下还压着一点点别的,一点点暖暖的、腥甜的、只属于她的气味。

  寇仲分开了她的膝盖。

  傅君婥横在眼睛上的那只胳膊,猛地收紧了。

  寇仲俯下身去,把脸埋进了她的腿间。

  他的嘴唇先碰到的是她大腿内侧的那一小片软肉。凉的,滑的,薄得像是一层宣纸。他在那里亲了亲,又亲了亲,顺着那片软肉,一点一点地往里挪。

  傅君婥的大腿在他的脸颊两边发着抖,抖得一阵紧过一阵。

  他的鼻尖,碰到了那丛细细的、软软的毛发。

  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阴唇。

  冰凉的。

  那两片阴唇还是像上回一样,紧紧地合着,像是两片冻住了的花瓣。可他的嘴唇一碰上去,它们就猛地一缩,缩得那道细缝里挤出了一点点湿,暖暖的,沾在他的下嘴唇上,沾在那道还没有长好的伤口上,蛰得他一疼。

  寇仲伸出舌头,舔了上去。

  从下往上,舌面贴着那道细缝,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舔上去,舔得那两片冻住的花瓣被他的舌头分开,舔到了缝里那一点暖暖的湿,舔到了顶端那颗缩在皮褶里的阴蒂。

  傅君婥的腰,猛地弹了起来。

  “寇仲!”她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短,叫出来之后,她自己先吓了一跳,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寇仲的舌尖压着那颗阴蒂,没有动。

  他等她落回去。

  她落回了床板上,大口地喘着气,捂着嘴的那只手在发抖,横在眼睛上的那只胳膊滑了下来,抓住了身下的被子。

  “你停下。”她从指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你给我停下,我叫你停下,你听见没有?”

  寇仲的舌尖,在那颗阴蒂上,轻轻地绕了一圈。

  傅君婥的话断了,变成了一声被闷在手心里的抽气。

  他又绕了一圈。

  那颗小小的阴蒂在他的舌尖底下慢慢地探出了头,慢慢地变硬,慢慢地暖了起来。他用嘴唇把它含住,轻轻地吮,吮得它在他的嘴里一跳一跳的,吮得她的两条腿在他的耳朵边上一阵一阵地夹紧,又一阵一阵地松开。

  她的阴唇也暖了。

  那两片冻住的花瓣在他的舌头底下慢慢地化开,慢慢地变软,慢慢地充了血,从冷白变成了淡淡的粉,又从淡淡的粉变成了湿漉漉的、发亮的红。那道细缝里的湿意越来越多,从一滴一滴的露水,变成了一缕一缕往外淌的蜜,淌在他的舌头上,淌到他的下巴上,暖暖的,黏黏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

  寇仲的舌头往下滑,滑到了那个一缩一缩的阴道口。

  他把舌尖抵在那里,打着圈,然后,慢慢地,往里探了进去。

  傅君婥抓着被子的那只手,嘶的一声,把被面又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的阴道里是暖的。

  比他的手指上回摸到的还要暖,暖得烫舌头。那一圈软肉裹住了他的舌尖,一缩一缩地往里吸,吸得他的舌根发麻。一股热热的水从里面涌出来,涌进了他的嘴里,他咽了下去,又涌出来一股,他又咽了下去。

  啧,啧,咕啾。

  湿漉漉的舔舐声从她的腿间漏出来,混在灶膛的噼啪声里,混在江风刮过茅草的沙沙声里,混在她从指缝里漏出来的、一声急过一声的喘息里。

  傅君婥捂着嘴的那只手,终于捂不住了。

  她的手从嘴上滑下来,插进了他的头发里,五根手指死死地攥着他的头发,攥得他的头皮生疼。她想把他的脑袋推开,推了一推,没有推动,那只手就停在了那里,攥着他的头发,再也没有往外推过。

  寇仲的舌头从她的阴道里退了出来,又回到了那颗阴蒂上。

  他把它整个含进嘴里,舌面压着它,一遍接一遍地舔,嘴唇裹着它,一阵接一阵地吮。

  傅君婥的腰开始往上挺了。

  一挺,一挺,迎着他的嘴往上送,送得他的鼻尖整个埋进了那丛软软的毛发里,送得他的下巴被她腿间流出来的蜜糊得湿透。她攥着他头发的那只手,从往外推,变成了往里按,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腿间。

  “仲……”

  她又叫出了那一个字。

  这一回,她没有咽回去。

  “寇仲,”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寇仲,寇仲……”

  她的大腿猛地夹紧了,夹住了他的脑袋,夹得他的两只耳朵嗡嗡作响。她的腰弓了起来,弓离了床板,脚跟死死地蹬着床板,脚趾一根一根地蜷起来,蜷得发白。

  寇仲的舌头压着那颗跳得发疯的阴蒂,用力地吮了下去。

  傅君婥的身子僵住了。

  一,二,三。

  然后,她的阴道口在他的下巴底下猛地收缩起来,一阵接一阵,一股滚烫的潮从她的身子最深处涌了出来,涌得又急又多,冲在他的下巴上,冲在他的嘴唇上,烫得他一激灵,冒着白白的热汽。

  这一回,她出声了。

  那声音细细的,长长的,从她咬着的嘴唇里漏出来,颤着,抖着,像是雪山顶上一根被风吹得嗡嗡作响的冰凌,响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地断了。

  她弓着的腰塌了下来,攥着他头发的那只手松开了,软软地滑到了床板上。

  寇仲从她的腿间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湿的,下巴上挂着一缕亮晶晶的银丝。

  他调出铜镜。

  镜面上,她丹田底下那颗冻在泥里的石子一样的寒根,被那股滚烫的潮冲得松了松,边缘化开了一圈,化成了一缕细细的白汽,顺着那股潮,从她的身子里飘了出来,散在了灶膛的热气里。

  【运功一夜:加一日。】

  【情缘亲密:加一日。】

  那颗寒根只化开了一圈,镜面上没有再跳出别的字来。寇仲盯着镜面等了一会儿,心里有数了,掌印消半那种好事,一辈子只有一回,往后只能一夜一夜地往回挣。

  他扯过被子,盖在了她的身上。

  傅君婥一动不动地躺着,喘着气,过了很久,才慢慢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面朝着墙,把自己整个缩进了被子里,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寇仲在她身后躺下,隔着一拳的距离,没有碰她。

  被子里,她的背在发抖,抖了很久。

  然后,一只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摸索着,摸到了他的胳膊,抓住了,拉过去,搭在了自己的腰上。

  她的手按着他的手,按得很紧。

  一整夜,她都没有回过身来,也一整夜,都没有松开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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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阳城外,运河码头。

  次日,晌午。

  二柱的鱼船是天不亮从渔村出发的,顺着长江往下漂了二十里,拐进了一条往南去的运河,又摇了两个时辰的橹,才看见丹阳城那一圈灰扑扑的城墙。

  船舱里堆着两筐活鱼,上面盖着湿漉漉的芦席,鱼腥味冲得人睁不开眼睛。傅君婥坐在船舱最里头,头上包着周婆婆给的一块蓝花布头巾,身上换了一件周婆婆年轻时候穿的旧襦裙,袖口和下摆都短了一截,露着一段白白的手腕和脚踝。她把那柄鱼叉横在膝盖上,用芦席盖着,闭着眼睛,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

  寇仲坐在船头,跟二柱一起摇橹。

  他回头看了她好几回。

  她一回都没有睁眼。

  可是今早上船的时候,船帮子高,她迈不过去,是他伸手拉了她一把。她握着他的手,上了船,坐下了,那只手过了好一会儿,才从他的掌心里抽回去。

  抽得很慢。

  码头上人挤着人,挑担子的,推车的,扛麻包的,吵吵嚷嚷的。城门口站着两排兵,一排穿着宇文家的黑甲,一排穿着丹阳郡府的号衣,两排人隔着一条门洞,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谁也不搭理谁。

  进城的人排成了一条长队,一个一个地挨着搜。

  二柱把船靠了岸,挑起了鱼担子,冲他们使了个眼色。

  “鱼贩子,进城卖鱼的。”他压低了声音,“你们俩帮我挑担子,那位姑娘,就说是我媳妇。”

  傅君婥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二柱缩了缩脖子:“那,那就说是我姐。”

  “表姐。”寇仲在旁边说,“我的表姐。”

  傅君婥的眼睛转过来,冷冷地看着他。

  寇仲咧嘴一笑:“婥姐,这回不算骗人,你本来就比我大,表姐也是姐。”

  傅君婥没有说话,低下头,把头巾往下拉了拉,挡住了半张脸。

  城门口搜身的兵丁翻了翻鱼筐,被一条蹦出来的鲤鱼甩了一脸的水,骂骂咧咧地挥手放了行。另一个兵丁的目光在傅君婥的脸上停了停,寇仲往前一挡,赔着笑脸,往他手里塞了两条最大的鲫鱼。

  那兵丁掂了掂鱼,咧嘴一笑,挥了挥手。

  进了城,二柱把他们领到了城北一条窄巷子里。

  巷子口有一家小饭馆,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面油乎乎的布幌子,幌子上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张字。馆子里飘出来一股炖猪蹄和葱油饼的香味,香得徐子陵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老张是我舅。”二柱说,“他这馆子缺人手,你们两个能劈柴能挑水,在这里干活,管吃管住,后院有间阁楼,那位姑娘可以住。”

  ---

  丹阳城北,老张饭馆。

  午后。

  老张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脑门油光光的,系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手里拎着一把剁骨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寇仲和徐子陵,又看了一眼站在他们身后、包着头巾的傅君婥。

  “两个小子,一个姐姐?”他问。

  “表姐。”寇仲说。

  老张哼了一声,剁骨刀往案板上一剁,剁下了一大块猪骨头:“管吃管住,没有工钱。劈柴挑水洗碗端菜,什么都干。干不好,滚蛋。”

  “成。”寇仲说。

  老张又看了傅君婥一眼,努了努嘴:“阁楼在后院,梯子有点晃,当心别摔着。”

  后院不大,一口井,一棵歪脖子枣树,一间堆满了柴火的柴房,柴房顶上搭着一间低矮的阁楼,一架竹梯子靠在墙上,吱吱呀呀地晃。

  寇仲扶着梯子,看着傅君婥一级一级地爬上去。

  她爬得很慢,每上一级,都要停一停,扶着梯子喘口气。爬到最上面的时候,她回过头来,往下看了他一眼。

  “你扶着梯子做什么?”

  “怕你摔。”

  “摔不死。”她说完,钻进了阁楼里,把那扇小小的木板门从里面关上了。

  寇仲站在梯子底下,摸了摸鼻子。

  后院里,枣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二十五六岁年纪,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破了,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上的漆掉了大半。他坐在一张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看,看得入了神,连他们进来都没有抬头。

  在他旁边,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蹲在井边,正在洗一大盆碗。她穿着一身半旧的丫鬟衣裳,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上,露出两截细细的、冻得通红的手臂,梳着一条长长的辫子,辫梢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

  听见动静,那少女抬起头来,冲他们笑了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两弯新月。

  “你们是新来的?”她问,声音脆脆的,带着一点北边的口音,“我叫素素,在这里帮工,这位是李公子,李靖李公子,也在这里落脚。”

  那个看书的青年这才抬起头来,冲他们点了点头,目光在寇仲的手上停了停,又在徐子陵的脚步上停了停,最后落回到了书上。

  寇仲的心口猛地一跳。

  李靖。

  后来的卫国公,大唐军神,此刻坐在丹阳城一家小饭馆的后院里,穿着一件磨破了袖口的长衫,看着一本不知道哪里捡来的破书,蹭着饭。

  原著诚不欺我,大人物落魄的时候,跟街上的穷书生也没什么两样。

  他调出铜镜,往李靖的头顶照了照。

  镜面上一片雾蒙蒙的,什么都照不清楚,只有一团沉沉的、压得极稳的青光,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往素素的头顶照。

  一团淡淡的、暖暖的黄光,黄光里缠着一根细细的灰线,灰线的另一头,系在城东的方向。镜面边上,一行小字浮出来:【翟府逃婢,追者在东。】

  寇仲收了铜镜,蹲下来,帮素素洗碗。

  “素素姑娘,”他一边洗,一边问,“你是丹阳本地人?”

  “不是。”素素的手顿了顿,笑容淡了一点,“我是从瓦岗那边逃出来的。我家小姐要把我送给府里的一个管事做小,我不肯,就跑了。”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用力地搓着手里的那只碗,“李公子路上救了我,带我到这里来的。”

  李靖在枣树底下翻了一页书,没有说话。

  那天傍晚,馆子里没有客人。

  李靖合上书,站起身来,走到后院中间,拔出了腰间的那把剑。

  “你们两个,”他看着寇仲和徐子陵,“练过武?”

  “练过一点。”寇仲说。

  “底子很怪。”李靖说,“一个寒,一个热,寒的那个,寒里头还掺着别人的东西。”

  寇仲和徐子陵对视了一眼。

  “我在这里吃了老张半个月的白饭,没什么能还他的。”李靖把剑在手里挽了一个剑花,“你们两个替他干活,我教你们几招,也算是替他还一点人情。看好了。”

  他一剑刺了出去。

  那一剑没有什么花哨,直直地往前一刺,可剑尖刺出去的那一刻,整个后院里的风都跟着往前一涌,枣树上的几片黄叶被那股风卷着,簌簌地往下掉。

  “血战十式,第一式。”李靖收了剑,“战场上用的东西,不好看,只管杀人和活命。你们学得会几式,算几式。”

  寇仲盯着那几片还在往下飘的黄叶,咽了口唾沫。

  那天晚上,他和徐子陵在后院里练到了三更天,练得两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才学会了两式。

  阁楼的木板门,一直关着。

  可是三更天的时候,寇仲抬头往上看了一眼,看见那扇木板门开了一道缝,缝里有一双眼睛,正往下看着他。

  他一抬头,那道缝就合上了。

  ---

  丹阳城,西市口。

  第三日,清早。

  铜镜里那行血红的字,天亮的时候跳了一回。

  【日出:减一日。】

  【十八日。】

  寇仲蹲在老张饭馆的灶膛前,往里塞着柴火,看着那三个字,牙疼似的吸了一口气。昨夜光顾着练剑,没给她运功,这一天,算是白白丢了。

  他把最后一根柴塞进灶膛,站起身来,跟老张说出去买葱。

  老张头也不抬:“西市的葱贵,去北市。”

  “北市的葱不新鲜。”寇仲说完,一溜烟地出了门。

  西市口离老张饭馆隔着三条街。越往西走,街上的人越少,走到西市口的时候,整条街都空了,两边的铺子关着门,门板上贴着封条,街口站着一队黑甲兵,十几个人,手里提着长枪,枪尖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光。

  街口正对着的,是一家三开间的大铺子,黑底金字的招牌,写着三个大字:裕丰押。

  押店的门开着。

  门口没有站人,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女人,手里拿着一杆铜烟杆,正慢悠悠地抽着烟,烟雾一缕一缕地从柜台后头飘出来,飘到街上,飘到那队黑甲兵的鼻子底下。

  那队黑甲兵,没有一个人敢往门里迈一步。

  寇仲缩在街角的一根廊柱后头,眯着眼睛往里看。

  那女人二十八九岁,穿着一身绛红色的窄袖胡服,腰间束着一根黑皮革带,革带上挂着一串铜钥匙和一柄短刀。她的一头乌发高高地束成一条马尾,只缠着一根红绳,眉峰又直又利,一双凤眼带着三分煞气,嘴唇涂得红红的,叼着烟杆的样子,像是一只蹲在窝里打盹、眼睛却眯着一条缝的豹子。

  寇仲调出铜镜。

  镜面上,那女人的头顶,一团青黑色的气,硬硬的,冷冷的,像是一块淬过火的铁。那团铁一样的气底下,压着一缕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桃红丝线,丝线的另一头,晃晃悠悠地,朝着他这边飘了过来。

  桃红丝线的旁边,一行血红的字。

  【苗红绡:凶。三日之内,宇文阀血洗裕丰押,阖店无一生还。】

  寇仲倒吸了一口凉气。

  又一个。

  他这面镜子,照来照去,照出来的女人,头顶上不是挂着刀子就是挂着绳子,就没有一个是平平安安地过日子的。

  押店里,那女人把烟杆在柜台上磕了磕,磕掉了烟灰,抬起眼来,隔着一条街,往他藏身的那根廊柱看了过来。

  寇仲赶紧缩回了脑袋。

  过了一会儿,他又探出半个脑袋。

  那女人还在看着廊柱这边,嘴角往上一挑,冲着他,慢悠悠地吐出了一口烟。

  寇仲的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就在这时,押店后头的一条小巷子里,传来了一阵哭喊声。

  寇仲猛地转过头去。

  小巷子里涌出来一队黑甲兵,七八个人,推推搡搡地押着一串人往外走。打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穿着一身押店朝奉的长衫,被反绑着双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在淌血。老头后面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哭得满脸是泪,怀里搂着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

  妇人后面,还有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素色的细布襦裙,腰上系着一条靛蓝色的围裙,围裙上还沾着白白的面粉。她的头发挽成了一个松松的堕马髻,堕马髻歪了,散下来几缕,粘在脸上。她没有哭,低着头,被一个兵丁推着往前走,走得踉踉跄跄的,两只手被一根麻绳捆在身前,手腕勒得通红。

  寇仲的脑子,嗡的一声。

  贞嫂。

  他调出铜镜,手都在抖。

  镜面上,贞嫂的头顶,那团他在扬州地窖里照见过的、暖暖的、软软的杏黄色的光,被一根粗粗的黑线缠住了,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那团光都快要看不见了。黑线的另一头,往北边伸出去,伸过了长江,一直伸到了江都的方向。

  黑线旁边,一行字。

  【贞嫂:凶。今夜子时押送江都,入宇文府为妾,此生不得出。】

  寇仲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他想起了原著。

  原著里,她被宇文化及看上,纳进了宇文府,做了什么贞妃,后来那些事,他读的时候只是翻过去,此刻想起来,心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

  那队黑甲兵押着人,走到了街口。

  街口那队黑甲兵里,走出来一个人,三十来岁,一张长长的马脸,穿着一身校尉的铠甲,腰间挂着一把雁翎刀。

  寇仲认得那张马脸。

  扬州城,张士和。

  带人封街搜捕他们两个的那个宇文家的校尉,带人搜过贞嫂的包子铺的那个张士和。

  张士和走到那串人的面前,挨个看过去,看到贞嫂的时候,停住了。

  他伸出一只手,捏住了贞嫂的下巴,把她的脸抬了起来。

  “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张士和笑了,“扬州城南,卖包子的那个小寡妇。那天在你铺子里,你嘴硬得很,一个字都不肯说。原来是跑到丹阳来投亲戚了。”

  贞嫂的脸被他捏着,没有躲,也没有说话,一双杏眼冷冷地看着他。

  “你那个表姐夫是裕丰押的二朝奉,你跟着他一家住在押店后头。”张士和捏着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是在看一件货,“那两个小崽子偷了《长生诀》,罗刹女当了万岁古玉,全跟这家押店有干系。你说巧不巧?”

  “我不认得什么小崽子。”贞嫂说,声音很平,平得发抖。

  “不认得也不要紧。”张士和松开了手,在她的脸颊上拍了拍,“大人那天在扬州街上看了你一眼,回府之后,问过两回。你这张脸,送到江都去,比十本账本都值钱。”

  他转过身,冲着手下一挥手。

  “押到城南染坊,看好了。子时有船,送江都。”

  那一串人被推推搡搡地押走了,拐过了街角,不见了。

  贞嫂被推着走过廊柱的时候,离寇仲只有三步远。

  她低着头,没有看见他。

  寇仲靠在廊柱后头,听着她踉踉跄跄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他想冲出去。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廊柱上,脚已经迈出去了半步,可是街口那队黑甲兵还站在那里,十几杆长枪,十几双眼睛,他冲出去,连贞嫂的衣角都碰不到,就会被扎成一只刺猬。

  他把那半步,收了回来。

  押店的柜台后头,那个叼着烟杆的女人,一直看着这边。

  她看着他按在廊柱上的那只手,看着他收回去的那半步,嘴角又往上挑了挑,慢悠悠地,吐出了一口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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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阳城北,老张饭馆,后院。

  晌午。

  寇仲回来的时候,手里没有葱。

  老张拿着剁骨刀骂了他两句,他一句都没有听见,径直走到后院,走到柴房底下,抬头看着阁楼那扇关着的木板门。

  徐子陵从井边站起来,看着他的脸色,手里的水桶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出事了?”

  “贞嫂。”寇仲说,“被宇文家的人抓了,押在城南染坊,今夜子时,上船去江都。”

  徐子陵的脸色,唰地白了。

  阁楼的木板门,吱呀一声,开了。

  傅君婥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往下看着他。

  “几个人看守?”她问。

  寇仲抬起头,愣了愣。

  “染坊,”傅君婥说,“几个人看守,几个出口,靠不靠河,有没有船。”

  “还不知道。”寇仲说,“我这就去看。”

  傅君婥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了阁楼,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拿着那柄鱼叉,顺着竹梯子,一级一级地往下爬。

  “婥姐,你的身子还没好。”

  “我不动真气。”她踩着最后一级梯子,落了地,拄着鱼叉,冷冷地看着他,“我替你看着后路。你那位嫂子,与我何干。我只是不想你死在宇文家的人手里,你死了,没人给我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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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阳城南,染坊。

  夜,三更。

  染坊挨着一条小河,三面是高高的院墙,一面临水。院子里竖着十几根三丈来高的木杆,杆子之间拉着麻绳,麻绳上晾满了染好的布,靛蓝的,赭红的,鸦青的,一匹一匹地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地晃,像是一片站着睡觉的彩色的林子。院子的正中间,是一座两层的晾布楼,楼顶四面透风,挂满了还没有干透的蓝布。

  一股浓浓的靛蓝味,混着草木灰和发酵的酸味,从院墙里头漫出来,漫得整条巷子都是。

  寇仲趴在院墙上,数着底下的人。

  前门四个,后门两个,关人的那间库房门口两个,河边那条船上三个。一共十一个。张士和不在,大概是回了城西的营里,等着子时来押船。

  他回头看了一眼。

  对面那户人家的屋顶上,一个人影伏在屋脊后头,一动不动,月光照着她手里那柄鱼叉,叉齿上一点冷冷的光。

  傅君婥冲他点了点头。

  河那边,一声闷响。

  那条拴在岸边准备押人去江都的船,船底不知道被谁凿了一个窟窿,咕嘟咕嘟地往里灌水,船身一歪,往河里斜了下去。船上三个兵丁哇哇乱叫,一个扑通掉进了河里。

  “船!船漏了!”

  前门后门的六个兵丁全都往河边跑。

  河对岸的芦苇丛里,徐子陵抱着一把从老张那里借来的凿子,冲着这边挥了挥手,猫着腰钻进了芦苇深处。

  寇仲从院墙上翻了下去。

  他落在了一片晾着的蓝布中间,布匹湿漉漉地拍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带着一股刺鼻的靛蓝味。他拨开布匹,猫着腰,往库房那边摸过去。

  库房门口那两个兵丁也伸着脖子往河边看,一个说要去帮忙,另一个说校尉交代了,死也不能离开这扇门。

  寇仲从他们身后的布匹里钻了出来。

  他一只手按在一个兵丁的后颈上,那股带着霜气的真气顺着掌心钻了进去。那兵丁连哼都没有哼一声,浑身一僵,嘴里冒出一口白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另一个兵丁刚转过头来,嘴巴才张开,寇仲的另一只手已经拍在了他的胸口上。

  两个人倒在地上,蜷成两团,牙齿磕得咯咯直响。

  库房的门上,挂着一把碗口大的铁锁。

  寇仲握住那把锁,把真气一股脑地往里灌。

  铁锁上结了一层白霜,霜越结越厚,锁身发出一阵细细的咔咔声,他咬着牙一拧,那把铁锁咔嚓一声,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门开了。

  库房里黑漆漆的,堆着一缸一缸的染料,靛蓝的气味浓得呛人。墙角里缩着几个人影,听见门响,哆嗦成了一团。

  “陈朝奉,”寇仲压低了声音,“宇文家的船漏了,你们一家从后门出去,往东走,过两座桥,有人接你们。”

  那个瘦老头愣愣地看着他,旁边的妇人一把捂住了小丫头的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墙角最里面,一个人慢慢地站了起来。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贞嫂看着他。

  她的堕马髻全散了,一头青丝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颊上一道红红的指印,嘴唇干裂着,手腕上还捆着那根麻绳。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猴子?”她的声音哑哑的,“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寇仲走过去,握住了她手腕上的那根麻绳,一用力,扯断了。

  “来接你。”他说。

  贞嫂的嘴唇抖了抖,眼眶唰地红了。

  外头传来了脚步声,河边那几个兵丁骂骂咧咧地往回走了。

  “走。”寇仲把陈朝奉一家推出了后门,看着他们跌跌撞撞地往东边跑远了,回过身来,一把拉住了贞嫂的手,“这边。”

  他拉着她,钻进了那一片晾着的布匹里,穿过一排又一排湿漉漉的蓝布,摸到了晾布楼的楼梯底下,顺着那架窄窄的木楼梯,一级一级地爬了上去。

  爬到楼顶,寇仲把她拉到了一排挂得最密的蓝布后头,两个人蹲了下来。

  底下的院子里,火把亮了起来。

  “人跑了!库房的人跑了!”

  “搜!往东边追!”

  火把一支一支地往东边涌过去,脚步声,叫骂声,狗叫声,一阵一阵地远了。有两支火把在晾布楼底下转了一圈,有人往楼上照了照,照见的只有一层一层挂得密密麻麻的蓝布,骂了一句,也跟着往东边跑了。

  院子里,渐渐地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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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阳城南,染坊,晾布楼顶。

  四更前。

  楼顶四面没有墙,只有一圈齐腰高的木栏杆,栏杆上,横梁上,到处都挂着刚染好的蓝布,一匹一匹地垂下来,把楼顶隔成了一间一间的、蓝幽幽的小屋子。月光从布匹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得满地都是晃动的、蓝色的影子。

  夜风一吹,那些蓝布就轻轻地鼓起来,又轻轻地落下去,拍着他们的后背,凉凉的,湿湿的。

  贞嫂靠在一根柱子上,大口地喘着气,喘了很久,才慢慢地平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透过一层蓝布照在她的脸上,照得她的脸也是蓝幽幽的,那道红红的指印变成了一道深色的影子,那双杏眼里亮亮的,湿湿的,映着两点小小的月亮。

  “你长高了。”她说。

  寇仲愣了愣:“才一个多月。”

  “长高了。”贞嫂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摸到了他下嘴唇上那道还没有长好的伤口,手指停住了,“肩膀也宽了,脸也黑了,嘴上,怎么还破了?”

  “鱼刺扎的。”寇仲说。

  贞嫂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噗嗤一声,笑了。

  笑着笑着,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她说,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滚过那道指印,滚到下巴上,“那个姓张的捏着我的脸说,送去江都,进了宇文府,这辈子就出不来了。我坐在那间库房里,闻着那一缸一缸的染料,想了整整一个下午。我想,在扬州那一夜,你说要护着我,叫我往丹阳走,我听了你的话,走了,结果还是落在了他们手里。我想,这就是命吧。”

  她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

  “可你来了。”

  寇仲握住了她的那只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软,那么暖,掌心里有常年揉面揉出来的一层薄薄的茧,可是手腕上被麻绳勒出了一圈深深的红印子,有的地方磨破了皮,渗着血丝。

  他把那只手拉到嘴边,在那圈红印子上,轻轻地亲了亲。

  贞嫂的身子一颤。

  “小猴子。”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贞娘。”寇仲说,“别叫我小猴子了。”

  贞嫂看着他,那双杏眼里的泪光晃了晃。

  在扬州那一夜,是她红着脸,低着头,叫他换了这个叫法的。

  这一回,她没有低头。

  她抽回了手,两只手一起捧住了他的脸,踮起脚尖,吻了上来。

  那个吻又急又重,带着眼泪的咸,带着她嘴唇上干裂的皮的毛糙,带着一股她身上熟悉的面粉和皂角的气味,底下压着一层浓浓的靛蓝味。她的舌头顶开了他的嘴唇,钻进来,缠住他的舌头,吸着,吮着,碰到了他下嘴唇上那道伤口,碰得他一疼,她也不管,只是一个劲地往深处吻,吻得他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一根柱子上,撞得柱子上挂着的那匹蓝布哗啦啦地落了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在扬州那一夜,是他抱着她,是他一点一点地哄,是她吹灭了油灯,自己解开衣带,从头到尾闭着眼睛,像是怕看见什么。

  这一回,她的眼睛睁着。

  她一边吻他,一边伸手去解他的腰带,那双揉了十几年面团的手,又快又稳,三两下就把那根腰带扯开了,扔在了脚底下的蓝布上。她的手伸进他的裤腰里,一把握住了他早就硬得发疼的阴茎。

  寇仲倒吸了一口气。

  贞嫂的手是暖的。

  暖暖的,软软的,掌心里那层薄茧刮着他的阴茎,从根部一路刮到龟头,刮得他的腰眼一阵阵发麻。她握得很实,像是握着一根刚刚揉好的面杖,从根部一把攥到顶,攥得马眼里沁出了一滴前列腺液,挂在龟头上,颤颤地晃。

  “这一个多月,”她贴着他的嘴唇说,喘着气,“你是不是,又跟别的女人好过了?”

  寇仲张了张嘴。

  “你别说。”贞嫂握着他的阴茎,用力地捋了一把,捋得他闷哼了一声,“我不想听,我也没有资格问。我就是个寡妇,一个铺子都守不住、被人捆着当货卖的寡妇。”

  她松开了他的阴茎,退后了半步。

  月光透过蓝布照在她的身上,蓝幽幽的。她低下头,解开了腰上那条沾着面粉的靛蓝围裙,扔在了脚边。然后是襦裙的系带,一根,两根。那件素色的细布襦裙从她的肩头滑落下去,滑过她那两团饱满的乳房,滑过她细细的腰,滑过她丰腴的胯,堆在了她的脚踝上。

  她里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小衣,小衣底下,什么都没有。

  那两团乳房把小衣撑得鼓鼓的,乳头硬硬地顶着薄薄的布料,顶出两个小小的尖。小衣的下摆只遮到她的小腹,底下是两条又白又圆的大腿,在蓝幽幽的月光里白得发亮,大腿根上那一丛乌黑的毛发,被月光照得发蓝。

  “可这回是我自己要的。”贞嫂看着他,脸红得发烫,声音却一点都没有抖,“在扬州那一夜,我说天亮就忘了。我没忘。我在丹阳表姐家里,每天早上揉面的时候都想着,想着想着,面就揉过了头。你今夜来了,我就不想再装了。”

  她往前一步,贴上了他。

  那两团乳房隔着一层薄薄的小衣压在他的胸口上,软得像是两团刚发好的面,热乎乎的,沉甸甸的。她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阴茎,把它往下一按,按到了自己的两条大腿中间。

  然后,她并紧了腿。

  寇仲浑身一僵。

  她的大腿内侧又软又热,滑腻腻的,汗津津的,把他的阴茎整根夹在了中间,龟头从她的大腿根后头探出去,贴着她的阴唇底下那一小片湿漉漉的软肉。她并着腿,踮着脚,慢慢地往上抬,又慢慢地往下落,那两条丰腴的大腿就夹着他的阴茎,上上下下地捋。

  “在扬州,你嫌我腿粗。”贞嫂贴着他的耳朵,喘着气说,“你看,粗有粗的好处,夹得住你。”

  “我哪有嫌过。”寇仲的声音都哑了。

  “你看了一眼,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贞嫂咬着他的耳垂,腿夹得更紧了,“小混蛋,你那双眼睛,从来藏不住事。”

  她的大腿内侧越来越湿了。

  那湿意是从她的腿根上流下来的,从她那两片已经肿起来的阴唇中间流下来的,热乎乎的,黏糊糊的,流在他的阴茎上,把她的大腿和他的阴茎粘在一起,每捋一回,就发出一阵咕叽咕叽的、湿漉漉的声音,混在夜风吹着蓝布的哗啦声里。

  寇仲的手伸进了她的小衣底下,握住了一团乳房。

  满满的一大团,软得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溢,乳头硬硬地顶在他的掌心里,他用两根手指捏住它,轻轻地捻,捻得贞嫂浑身一颤,腿一软,夹着他阴茎的那两条大腿猛地收紧了。

  那一收,寇仲就忍不住了。

  他的阴茎在她的两腿之间猛地一跳,一股滚烫的精液射了出来,射在她的大腿根后头,射在她腿间那一小片软肉上,一股,又一股,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淌过她的膝弯,滴在了她脚底下那匹蓝布上,在靛蓝色的布面上洇开了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贞嫂并着腿,夹着他,一动不动地等他射完。

  等他射完了,她才慢慢地松开了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大腿内侧那一片白白的、黏黏的精液,又抬起头来看着他,脸红得像是灶膛里的炭。

  “这么快?”她说,嘴角却翘着。

  “一个多月了。”寇仲喘着气说。

  “骗人。”贞嫂伸出一根手指,从自己的大腿内侧抹了一点精液,抹在了他的下巴上,“你刚才自己都没否认,跟别的女人好过。”

  寇仲张嘴要说话,她已经蹲了下去。

  她蹲在他的身前,用那件扔在地上的襦裙的下摆,一点一点地,擦着他那根还半硬着的阴茎,擦得很仔细,像是在擦一只刚刚揉过面的盆,擦干净了龟头,又擦冠状沟,擦完了,又捏着它轻轻地捋了两把。

  那根阴茎在她的手里,又慢慢地硬了起来。

  贞嫂看着它在自己的手心里一点一点地胀大,胀得青筋都凸了出来,抬起眼来,冲他一笑。

  “小猴子长大了。”她说,“这个,也长大了。”

  寇仲一把把她拉了起来,托着她的两瓣屁股,往上一抱。

  贞嫂惊叫了一声,两条腿本能地盘上了他的腰,两只胳膊死死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她比傅君婥沉,沉甸甸的,软乎乎的,两瓣屁股又圆又大,满满地堆在他的两只手掌里,肉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溢。他托着她,往后退了两步,让自己的后背靠在了那根柱子上,柱子上挂着的蓝布被他的后背压得哗哗作响。

  他的阴茎,正好抵在了她的腿间。

  龟头顶着那两片又肿又湿的阴唇,被她腿间淌下来的水和刚才那一摊还没擦干净的精液糊得滑溜溜的,一顶,就滑进了两片阴唇中间,抵在了那个一缩一缩的、热得发烫的阴道口上。

  贞嫂搂着他的脖子,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着气,看着他的眼睛。

  “这回,你别叫我嫂子。”她说,“也别把我当成什么要护着的人。我就是一个女人,一个想要你的女人,你进来。”

  寇仲托着她的屁股,慢慢地往下一放。

  他的阴茎,一寸一寸地,埋进了她的身子里。

  热。

  满满的,软软的,湿透了的热。她的阴道又软又厚,一层一层的肉褶子裹上来,裹着他,像是一口刚刚掀开锅盖的蒸笼,热气腾腾地,把他整根吞了进去,吞到了根,吞到了他的阴囊贴上了她湿漉漉的屁股。

  贞嫂仰起头,长长地哼了一声。

  那一声又软又长,从她的喉咙深处滚出来,滚到楼顶的夜风里,被一匹鼓起来的蓝布兜住了,又散开了。

  “你轻点叫。”寇仲咬着牙说,“底下还有人。”

  “底下没人了。”贞嫂搂着他的脖子,腰往下一沉,把他吞得更深了,“全往东边追去了。我在扬州那一夜,捂着嘴,一声都不敢出,怕隔壁的王婆听见。今夜,我不咬了。”

  她开始动了。

  她盘在他的腰上,搂着他的脖子,借着他托着她屁股的那两只手,腰一抬,一落。抬起来的时候,她的阴道裹着他的阴茎往外拔,拔得他的龟头被那一圈热热的软肉箍着,箍得发麻;落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的分量都压了下来,把他的阴茎一口气吞到了底,吞得龟头狠狠地撞在她身子最深处的那一团软肉上。

  那一团软肉,会动。

  寇仲每撞上去一回,它就往回一缩,缩得像是一张小嘴,嘬住了他的龟头,嘬得紧紧的,嘬一口,又松开,吐出一股热乎乎的水,浇在他的龟头上,浇得他的腰眼一阵阵地发酸。

  “就是那里。”贞嫂贴着他的耳朵,声音碎碎的,“你顶到那里了,你再顶,我的里头,在咬你,你觉出来了没有?”

  “觉出来了。”寇仲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它咬得我好紧。”

  贞嫂笑了,笑得浑身都在抖,抖得阴道一阵一阵地收缩,箍得他倒吸凉气。

  啪,啪,啪。

  她丰腴的屁股撞在他的大腿上,一声接一声,湿漉漉的,响亮亮的,混在夜风里,混在蓝布哗啦哗啦的拍打声里。她腿间流出来的水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淌湿了他的阴囊,淌湿了他的大腿,滴在脚底下那匹蓝布上,滴出了一小片深深的、冒着热气的水渍。

  她的小衣早就被他扯到了胸口上面,那两团丰满的乳房在他的胸前一颠一颠的,乳头蹭着他的胸口,硬硬的,烫烫的。他低下头,叼住了一边的乳头,用力地吮。

  贞嫂的腰猛地一挺,整个人往后一仰。

  她的后背撞在了身后的一匹蓝布上,那匹布被她撞得往后一荡,哗啦一声,荡到了栏杆外头,在夜风里扬了起来,像是一面蓝色的旗。

  月光猛地从那个缺口里涌了进来,照在她的身上。

  寇仲看着她。

  她仰着头,一头青丝披散下来,垂在他的手臂上,脖子上,胸口上,乳房上,全是汗,亮晶晶的。她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头顶上那一片被月光照得发亮的蓝布,嘴唇张着,一声一声地叫着,叫的是他的名字。

  “寇仲,寇仲。”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寇仲转了个身,把她的后背抵在了那根柱子上,托着她的屁股,用力地往上顶。

  一回比一回深,一回比一回重。

  柱子被撞得咚咚地响,柱子上挂着的那几匹蓝布被撞得哗啦哗啦地往下落,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他们交合的地方,湿漉漉的,凉丝丝的,把两个人一层一层地裹在了里头。靛蓝的气味,面粉的气味,皂角的气味,汗的气味,还有两个人交合的地方那股浓浓的、腥甜的气味,全都裹在了那几层蓝布里头,闷着,蒸着,热得像是一口锅。

  贞嫂身子最深处的那一团软肉,开始疯了一样地咬他。

  一口接一口,咬住了就不松,嘬着他的龟头往里吸,吸得他的魂都要被吸出去了。

  “我要,我要到了。”贞嫂搂着他的脖子,指甲掐进了他的后背,“你别停,你别停,寇仲,你射给我,射在里头,我不怕。”

  她的身子猛地绷紧了。

  她盘在他腰上的那两条腿死死地绞着,脚跟抵着他的屁股,抵得他往前一送,送到了最深处。她的阴道疯了一样地收缩起来,一阵接一阵,箍得他的阴茎一跳一跳的,一大股热乎乎的水从她的身子最深处涌了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顺着两个人交合的缝隙往外喷,喷湿了他的大腿,喷湿了裹着他们的那几层蓝布。

  寇仲闷吼了一声,顶在她的身子最深处,射了。

  那一团软肉还在咬他,咬一口,他就射一股,咬一口,他就射一股,滚烫的精液一股一股地灌进去,灌满了,从两个人交合的地方挤出来,白白的,黏黏的,顺着他的阴茎根往下淌,淌在他的阴囊上,滴在了脚底下那匹蓝布上。

  贞嫂软在了他的怀里。

  她的两条腿还盘在他的腰上,可是已经没有力气了,软软地往下滑。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热乎乎的气息喷在他的脖子上,一阵一阵的。她的身子还在抖,抖一回,阴道就在他的阴茎周围收缩一回,挤出一点白白的精液。

  寇仲靠着柱子,慢慢地滑坐了下去,坐在了那一堆湿漉漉的蓝布上,把她抱在怀里。

  他的阴茎还埋在她的身子里,没有退出来。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喘着,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楼顶,那匹荡到栏杆外头的蓝布还在扬着,猎猎地响。

  过了很久,贞嫂在他的肩窝里,轻轻地笑了一声。

  “染坊的人明天一看,”她说,声音懒懒的,哑哑的,“这几匹布,全糟蹋了。”

  寇仲低头一看。

  脚底下那匹靛蓝布上,一片一片深深浅浅的湿痕,有她的水,有他的精液,在月光底下泛着光。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贞嫂也笑了,笑得浑身发抖,抖得阴道又收缩了一回,把他那根已经软下来的阴茎挤了出来。一股混着精液的热流,跟着从她的腿间淌了出来,淌在他的大腿上,热热的。

  她红着脸,从那堆布里扯出一角,垫在了自己的腿间。

  寇仲调出了铜镜。

  镜面上,贞嫂头顶那团杏黄色的光,涨得满满的,亮得发烫,那根缠了一圈又一圈的黑线,被那团光撑得松开了几圈,可黑线的另一头,还死死地拴在江都的方向。

  【情缘交合:气运加四。】

  【气运:五分。】

  镜面中央,那行血红的字还在。

  【贞嫂:凶。今夜脱身,三日之内复落宇文之手,入宇文府为妾,此生不得出。】

  寇仲盯着那行字,没有犹豫。

  改。

  五分气运,一分不剩,全砸在这一行字上。

  铜镜嗡的一声,镜面上那团刚刚涨满的金光被猛地抽空了,抽得他眼前一黑,太阳穴突突地跳。那根黑线在镜面上剧烈地扭动起来,像是一条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蛇,扭着,挣着,然后从中间崩断了,断口处冒出一缕黑烟,散了。

  那行血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褪了色。

  【贞嫂:吉。明日卯时随渔船出城,往东南。】

  【气运:零。】

  寇仲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一分都不剩了。下回婥姐那边再出什么事,他就只能拿命去填。

  可他看着怀里那张红扑扑的、汗津津的脸,又觉得这五分,花得一点都不亏。

  “你在看什么?”贞嫂问。

  “看你。”寇仲说,“明天一早,二柱的渔船出城,往南边去一个渔村,村里有一对姓周的老人。你跟你表姐一家,跟着船走。”

  贞嫂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又要赶我走。”她说。

  “这回不是赶。”寇仲说,“这回,我知道你会平平安安的。”

  贞嫂没有再说话,把脸埋回了他的肩窝里,过了一会儿,寇仲觉得自己的肩膀上,湿了一小片。

  两个人在楼顶上收拾了很久。

  贞嫂把那件襦裙重新穿上,系好了带子,又从地上捡起那条沾着面粉的靛蓝围裙,抖了抖,系在了腰上。寇仲把那几匹被糟蹋了的蓝布卷起来,塞进了楼角的一堆废布里头。

  下楼梯的时候,寇仲走在前面,走到第三级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了一点什么东西,软软的,热热的。

  他低头一看。

  是一小撮烟灰,还没有冷透,冒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青烟。

  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铁锈的气味,在楼梯口萦绕着,还没有被夜风吹散。

  寇仲的后脖颈子,又是一阵发凉。

  ---

  丹阳城北,老张饭馆,后院。

  五更。

  寇仲带着贞嫂翻进老张饭馆的后院时,天边刚刚泛出一点鱼肚白。

  徐子陵蹲在井边,正拿着一块破布擦那把凿子,看见他们两个翻墙进来,站了起来,看看寇仲,又看看贞嫂,愣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贞,贞嫂,你好。”

  贞嫂冲他笑了笑,眼圈还红着:“小陵,你也长高了。”

  徐子陵挠了挠头,把凿子往怀里一揣,说陈朝奉一家已经安顿在二柱家的船上了,二柱说卯时开船。说完,他看了一眼柴房顶上的阁楼,咳了一声,又蹲回井边,埋头擦凿子去了。

  寇仲抬起头。

  阁楼的木板门开着。

  傅君婥坐在门口,两条腿垂在竹梯子的上方,膝盖上横着那柄鱼叉,正低头看着他们。

  她的头巾摘了,头发用那根骨簪别着,脸色白得跟窗纸一样,嘴唇抿成一条线。

  贞嫂顺着寇仲的目光,抬头看了上去。

  两个女人,一个在阁楼门口,一个在枣树底下,隔着一架吱吱呀呀的竹梯子,看着对方。

  看了很久。

  “这位是?”贞嫂轻声问。

  “傅姑娘。”寇仲说,“我们一路从扬州过来,都是她护着的。”

  贞嫂的眼睛在傅君婥的脸上停了停,在她膝盖上那柄鱼叉上停了停,又转回来,在寇仲下嘴唇那道伤口上停了停。

  她什么都没说,冲着阁楼上弯了弯腰,福了一福。

  “多谢傅姑娘,一路照看这两个小猴子。”

  傅君婥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冷冷地点了点头。

  贞嫂直起身来,转头去看灶房:“灶上有面吗?天还早,我给你们蒸一屉包子,你们带着路上吃。”

  不等寇仲回答,她已经挽起袖子,进了灶房。

  很快,灶房里就传出了揉面的声音,啪,啪,啪,面团摔在案板上,又沉又实。

  寇仲顺着竹梯子,爬上了阁楼。

  傅君婥没有让开,就坐在门口,挡着他。

  “婥姐。”

  “楼顶那面蓝布,”傅君婥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声音平平的,“扬了小半个时辰。”

  寇仲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她在对面的屋顶上。她手里拿着鱼叉,替他看着后路,一直看到院子里的火把全往东边去了,一直看到晾布楼顶那匹被风扬起来的蓝布,扬了小半个时辰。

  “婥姐,昨夜的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与我何干。”傅君婥打断了他,“她是你的嫂子,你救了她,她谢了你,天经地义。”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双凤眸里冷冷的,什么都没有,可是她握着鱼叉的那只手,指节白得发青。

  “你身上,”她说,“一股面粉味,一股皂角味,一股染料味。”

  “我去井边洗洗。”

  “不用。”傅君婥站了起来,转身进了阁楼,背对着他,盘腿坐在那张草席上,“天快亮了,运功。”

  寇仲在她的身后坐下,一只手贴着她的后背,一只手贴着她的小腹。

  她的身子冷得吓人,冷得比渔村那几夜都冷。那颗寒根盘在她的丹田底下,硬邦邦的,一动不动,像是故意跟他作对。

  寇仲把真气一缕一缕地往里送,送了很久,才引出来一小缕。

  “婥姐,你放松一点。”

  “我很松。”

  “你的肚子绷得跟鼓皮一样。”

  傅君婥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小腹在他的掌心底下,慢慢地,软了下来。

  那颗寒根动了动,一缕一缕地,跟着他的真气往外游。

  灶房里,揉面的声音停了,换成了风箱呼哒呼哒的声音,一股热腾腾的、带着葱油和肉馅的香味,从灶房的门缝里飘出来,飘过后院,飘进了阁楼。

  傅君婥的鼻子,动了动。

  “她做的包子,”她闭着眼睛,忽然问,“好吃吗?”

  寇仲愣了愣,老老实实地说:“扬州城南,最好吃。”

  傅君婥没有再说话。

  天亮了。

  铜镜里,她头顶那行字跳了跳。

  【运功一夜:加一日。】

  【日出:减一日。】

  【十八日。】

  ---

  丹阳城北,老张饭馆,前堂。

  卯时。

  贞嫂走的时候,给他们留下了一屉包子,白白胖胖的,十二个,冒着热气。

  她站在饭馆门口,把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塞进了寇仲的手里,包里是四个包子,还烫手。

  “路上吃。”她说,“吃饱了再走。”

  寇仲握着那包包子,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贞嫂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衣领,理到一半,手停住了,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摸了摸,摸过那道伤口,收了回去。

  “小猴子,”她轻声说,“鱼刺扎的,下回当心点。”

  她冲他笑了笑,转身跟着二柱,往运河码头的方向走去,靛蓝色的围裙在晨风里一飘一飘的,拐过了巷子口,不见了。

  寇仲调出铜镜。

  镜面上,那缕往东南伸出去的桃红丝线,安安稳稳地亮着,一点黑都没有了。

  【贞嫂:吉。】

  寇仲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转身回到前堂。

  前堂里已经有了几个早起吃饭的客人。素素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里出来,看见他,停住了脚步,冲他笑了笑。

  “寇大哥,”她说,“昨夜城南那家染坊闹了一宿,听说宇文家押的人全跑了。今早老张叔说,是你们两个劈柴劈到半夜,我才知道你们那么晚还没睡。”她顿了顿,脸红红的,“还有,昨天傍晚你帮我把那一大盆碗都洗了,我还没有谢你。我在翟府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帮我洗过碗。”

  “举手之劳。”寇仲说。

  “不是举手之劳。”素素认真地说,“我的手冻裂了,你看见了,才帮我洗的。我都知道。”

  她说完,红着脸,端着水盆跑了。

  寇仲回过头,看见傅君婥站在后院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贞嫂蒸的包子,咬了一口,正冷冷地看着他。

  她嚼了两下,咽了下去,转身回了后院。

  寇仲摸了摸鼻子。

  就在这时,饭馆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了。

  一股浓浓的烟草味,混着淡淡的铁锈味,涌了进来。

  一个穿着绛红色窄袖胡服的女人走了进来,马尾辫梢上的红绳一甩一甩,腰间的黑皮革带上挂着一串铜钥匙,叮叮当当地响。她手里拎着一杆铜烟杆,径直走到寇仲面前的那张桌子边,拉开一条长凳,坐了下来,把烟杆往桌上一搁。

  前堂里那几个吃早饭的客人,看见她,一个个低下头,放下几个铜板,溜了出去。

  老张拎着剁骨刀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她,脸都白了,缩了回去。

  苗红绡抬起眼来,看着寇仲,嘴角往上一挑。

  “小兄弟,染坊那座晾布楼的楼梯,有点陡。”她慢悠悠地说,“我坐在第三级上抽了一袋烟,听了小半个时辰的风,风里头,好像还有人叫你的名字。”

  寇仲的后背,猛地绷直了。

  苗红绡拿起烟杆,在桌沿上轻轻地磕了磕。

  “你的嫂子,走得了。”她说,“阁楼上那位当了万岁古玉的高丽姑娘,走不走得了,就得看你,肯不肯跟我做一笔买卖了。”

  第10章

  第十集 江淮军的女人

  丹阳城北,老张饭馆,前堂。

  卯时。

  铜烟杆搁在油乎乎的桌面上,烟锅里还有一点没烧完的烟丝,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

  苗红绡坐在长凳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绛红色胡服的下摆垂下来,露出一截黑皮靴的靴筒。她的腿很长,搭着的那条腿从膝盖到脚踝绷得直直的,靴尖一点一点地,像是在打着什么拍子。

  寇仲站在桌子对面,手里还攥着贞嫂塞给他的那包包子,油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烫手。

  前堂里空了。老张缩在灶房里不出来,素素端着水盆跑进了后院,连门帘子都放下了。

  “坐。”苗红绡说,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长凳,“站着说话,累腰。”

  寇仲没有坐。

  “掌柜的,”他说,“你说买卖,我一个在饭馆劈柴的,身上统共不到二两银子,拿什么跟你做买卖?”

  苗红绡看着他,嘴角往上挑了挑。

  “二两银子,买不了那位姑娘一根头发。”她伸手从腰间的黑皮革带里摸出了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两根手指夹着,在桌面上推了过来,“你先看看这个。”

  寇仲低头看。

  那是一页从账簿上撕下来的纸,纸边毛毛的,上面用小楷写着几行字,字写得又细又密,一笔不苟。

  【大业十二年秋九月。高丽古玉一方,羊脂白,雕螭纹,缺一角。当银三百两,月息三分,当期六月。当主傅氏,女,操辽东口音,身佩长剑。】

  底下盖着一个红红的押店的戳,戳子旁边,有人用朱笔圈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万岁。

  寇仲的手指,在那张纸上顿住了。

  “这一页,是我昨夜从总账上撕下来的。”苗红绡说,“总账在我手里,宇文家的兵围了我的铺子两天,翻不进来,就是在找这本账。他们拿到这本账,就知道那块玉是谁当的,知道当玉的人往哪里走,知道她身上带着什么伤,知道她跟着两个什么样的小子。”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那页纸上点了点,正好点在「傅氏」两个字上。

  “我把这一页交给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欠我一个人情。我把那位姑娘交给杜总管,杜总管欠我一个更大的人情。”她慢悠悠地说,“小兄弟,你说,这页纸值多少钱?”

  寇仲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凤眼里带着三分煞气,七分笑,像是一个蹲在柜台后头的朝奉,眯着眼睛看着来当东西的客人,心里早就把价钱算得清清楚楚。

  寇仲调出了铜镜。

  镜面上,她头顶那团铁一样的青黑色的气,比昨天更沉了。那行血红的字还在。

  【苗红绡:凶。三日之内,宇文阀血洗裕丰押,阖店无一生还。】

  三日之内,昨天是第一日,今天是第二日。字底下,又多出来一行极淡的小字。

  【今夜三更,东西两门同破。】

  寇仲把那页纸推了回去。

  “这页纸,一文不值。”他说。

  苗红绡挑了挑眉毛。

  “掌柜的,你这本账,宇文家想要,杜总管也想要。”寇仲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可你算过没有,宇文家围了你两天,为什么不进去?”

  “裕丰押是江淮军的铺子,宇文化及还不想跟杜总管撕破脸。”

  “那是昨天。”寇仲看着她的眼睛,“宇文化及今天就到丹阳了。他到了,就不用再跟谁客气。今夜三更,东西两门同时破,你铺子里上上下下十一个伙计,连你在内,一个都活不了。他要的是那本账,账拿到了,人留着做什么?”

  苗红绡搭着的那条腿,靴尖停住了。

  前堂里静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今夜三更?”她问,声音还是慢悠悠的,可那双凤眼里的笑意,淡了。

  “我会算。”寇仲说,“掌柜的会算账,我会算命。”

  苗红绡盯着他,盯了很久,忽然笑了出来,伸手拿起桌上的铜烟杆,在桌沿上磕了磕,磕掉了烟灰,从腰间的烟袋里捏出一撮烟丝,慢慢地往烟锅里按。

  “会算命的小子,我见得多了。”她说,“会算命还敢跑进染坊,从宇文家手里抢人的,就你一个。”

  她划着了火折子,点着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一股浓浓的、辛辣的烟草味。

  “好,就算你算得准。”苗红绡说,“你告诉我这个,想换什么?”

  “三样。”寇仲说。

  “三样?”苗红绡笑了,“小兄弟,你这一张嘴,倒是比我们押店的朝奉还敢开价。说来听听。”

  “第一样,那本总账,你烧了。这页纸,给我。”

  “第二样呢?”

  “第二样,宇文化及往哪里追傅姑娘,你就让杜总管的人马往哪里去。”寇仲说,“宇文化及要古玉,杜总管也想要古玉,让他们两个,自己去撞。”

  苗红绡夹着烟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敲。

  “第三样?”

  “第三样,你们押店的人,今夜都活着。”

  苗红绡愣了愣。

  她看着他,那双凤眼里的煞气,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这第三样,”她慢慢地说,“是我的,不是你的。”

  “我知道。”寇仲说,“我替你要的。”

  苗红绡没有说话。她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她涂得红红的嘴唇里慢慢地吐出来,吐成了一个圈,圈在半空中慢慢地散了。

  “你开了三样价,我还没出价呢。”她说,“你拿什么跟我换?今夜三更这句话,我信了,算一样。还差两样。”

  寇仲想了想,压低了声音。

  “杨公宝库。”

  苗红绡夹着烟杆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们杜总管做梦都想要的东西。”寇仲说,“我不知道它在哪里,可我知道去哪里找它的那把钥匙,在谁的手里。”

  这是实话。原著里那把钥匙在谁手里,他背得滚瓜烂熟。说出来能换命,不说出来就烂在肚子里,这买卖,不亏。

  苗红绡看着他,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她把烟杆在桌沿上磕了磕,站了起来。

  “这么大的一桩买卖,在饭馆里谈不清楚。”她说,“跟我回铺子,账本在铺子里,烧不烧,当着你的面烧。剩下的,进了我的账房,咱们一样一样地算。”

  她把那页纸折起来,塞回了腰间的皮带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冲寇仲一挑眉毛。

  “小兄弟,还愣着做什么?宇文家的兵在前门,你跟我从后巷进。”

  寇仲站起来,要跟上去。

  身后,后院的门帘子,被人掀开了。

  傅君婥站在门口,手里拄着那柄鱼叉,另一只手里,还拿着半个包子。

  她看着苗红绡,苗红绡也看着她。

  苗红绡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下去,滑过她拄着鱼叉的那只手,滑过她挺得笔直的腰,最后落回到她的脸上,嘴角往上一翘。

  “傅姑娘。”苗红绡说,“你那块玉,当得太便宜了。三百两,我们朝奉压了你的价。”

  傅君婥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人,我先借走半天。”苗红绡说着,冲寇仲偏了偏头,“天黑之前,还你。”

  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那股烟草味还留在前堂里,浓得呛人。

  寇仲站在原地,回头看着傅君婥。

  傅君婥把手里那半个包子放在了桌上,放得很轻,很慢。

  “你去。”她说。

  “婥姐,”寇仲说,“她手里那本账,记着你的名字,你的伤,你往哪里走。我得把它拿回来。”

  “我知道。”傅君婥说,“我听见了。”

  她转身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停了下来,背对着他。

  “她身上的烟味,”她说,“比染料味还难闻。”

  门帘子落了下来。

  寇仲站在前堂里,看着桌上那半个包子,愣了一会儿,抓了抓头发,转身追了出去。

  ---

  丹阳城,西市口,裕丰押后院。

  辰时。

  后巷窄得只容一个人侧着身子过,两边的墙上长满了青苔,脚底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滑得站不住脚。巷子口站着两个宇文家的黑甲兵,背对着巷子,抱着长枪打瞌睡。

  苗红绡没有往巷子口走。

  她在巷子中间停下来,伸手按住了左边墙上一块颜色略深的青砖,往里一推。那块青砖往里一缩,墙根底下,一扇和墙一个颜色的小木门,吱呀一声,弹开了一道缝。

  寇仲看着那扇门,心里咯噔一声。

  好家伙,江淮军的铺子,墙都是空心的。

  苗红绡侧身钻了进去,回头冲他勾了勾手指。

  门后是一条又窄又黑的夹道,夹道尽头是押店的后院。后院比老张饭馆的大得多,四面都是两层的库房,库房的窗子上钉着铁条,门上挂着大铁锁。院子正中有一口井,井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伙计,佝偻着腰,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看见苗红绡,赶紧弯腰叫了一声掌柜的。

  “老吴,看着门。”苗红绡说,“谁来都说我在睡觉。”

  老吴应了一声,看了寇仲一眼,什么都没问,提着扫帚走开了。

  苗红绡领着他穿过后院,推开了东边一间屋子的门。

  那是押店的账房。

  屋子不大,靠墙一排高高的木架子,架子上一格一格地塞满了账簿,蓝布面的,黄布面的,有的新,有的旧得书脊都磨白了。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宽宽的黄花梨账桌,桌上一把乌木算盘,一方砚台,一只铜笔架,一盏油灯,还有一只盛着半盒烟丝的锡烟盒。账桌后头是一张太师椅,椅背上搭着一件绛红色的披风。

  墙角里,一只铜火盆,盆里的炭还红着。

  满屋子都是旧纸、墨汁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底下还压着一点淡淡的铁锈味,从墙上挂着的那一排铜钥匙和铁锁上散出来。

  苗红绡关上门,插上门闩,走到架子前,踮起脚,从最高的那一格里抽出了一本厚厚的、黑布面的账簿,啪的一声扔在了账桌上。

  “裕丰押总账,大业十一年到十二年。”她说,“你要我烧,我就当着你的面烧。”

  她翻开账簿,翻到中间,那里少了一页,撕口毛毛的。她把账簿拎起来,一页一页地撕下来,扔进了火盆里。

  纸页卷起来,烧着了,火苗腾地窜了起来,映得她的脸红红的。她撕得不快不慢,撕一页,扔一页,那张瓜子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是在烧一沓不值钱的废纸。

  寇仲站在旁边看着。

  她撕到最后一页,停了停,低头看了一眼那页上的字,嘴角动了动,扔了进去。

  “这一本账,记了两年的买卖,江淮军在丹阳的眼线、银子、来往的船,全在里头。”她拍了拍手上的纸灰,“烧了,杜总管要问起来,我得挨三十鞭子。”

  “那你还烧?”

  “宇文家拿到它,我挨的就不是鞭子了。”苗红绡把那页撕下来的纸从腰带里抽出来,递给了他,“拿去,你那位傅姑娘的命,在这张纸上。”

  寇仲接过那页纸,叠好,塞进了怀里,贴着胸口放着。

  苗红绡在账桌后头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翘起一条腿,拿起烟杆,从锡烟盒里捏了一撮烟丝。

  “好了,第一样,我给了。”她一边按烟丝,一边说,“第二样,宇文化及往哪里追,我就让杜总管往哪里去。这一样,我替你传话,杜总管来不来,是他的事。第三样,今夜三更,我的人能不能活,看你算得准不准。”

  她点着了烟,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看着他。

  “我出的价,杨公宝库的钥匙在谁手里,你现在说。”

  寇仲走到账桌边,弯下腰,凑到她的耳边,把那个名字说了。

  苗红绡夹着烟杆的手指,抖了抖。

  一截烟灰从烟锅里掉了出来,落在了她绛红色的胡服上,烫出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她没有去拍。

  “你敢骗我,”她慢慢地说,“我亲手剁了你。”

  “我不骗你。”寇仲直起腰来,“掌柜的,买卖做完了,我回去了。今夜三更之前,你把伙计们都带走。”

  “谁说做完了?”

  苗红绡把烟杆搁在了砚台上,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比他矮不了多少,那双长腿一迈,就绕过了账桌,站在了他的面前,离他只有半步远。她身上的烟草味扑面而来,浓浓的,辛辣的,混着她头发上一点淡淡的桂花油的香,还有她腰间那串铜钥匙上的铁锈味。

  “买卖做完了,”她说,“账还没清。”

  “什么账?”

  “我这个人做了十年押店,规矩只有一条。”苗红绡伸出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胸口上,隔着衣裳,按着那页贴身放着的纸,“做买卖,先验货。你嘴上说的那些,算命也好,宝库也好,都是空口白话。我把两年的账烧了,把我自己的命,把十一个伙计的命,押在了你这张嘴上。你这个人,我还没验过。”

  她的手从他的胸口慢慢地往下滑,滑过他的肚子,停在了他的腰带上。

  寇仲按住了她的手。

  “掌柜的,”他说,“刚才那三样,我换到了,你也换到了。你要是为了这笔买卖,我不要。”

  苗红绡抬起眼来看着他。

  她看了他很久,那双凤眼里的煞气慢慢地散了,散出来一点别的东西,一点亮亮的、热热的、带着几分恼火又带着几分好笑的东西。

  “你当我是什么人?”她说,“押店的掌柜,拿自己的身子去抵账?”

  她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买卖是买卖,已经算清了。这一桩,不进账。”苗红绡说,声音低了下去,脸颊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我昨夜在晾布楼的楼梯上坐了小半个时辰,听了小半个时辰的风,风里头一个女人一声一声地叫你的名字。我坐在那里抽了一袋烟,抽完了,又装了一袋,越抽越想知道,你这个小子到底有什么好,能让一个被捆着当货卖的寡妇,在宇文家的眼皮子底下,叫成那个样子。”

  她松开了他的手腕,往后一靠,靠在了那张黄花梨账桌的桌沿上,两只手撑着桌面,仰起脸来看着他。

  “是我自己想要。”她说,“你要是不想,门闩在那里,你自己拔。”

  寇仲调出了铜镜。

  镜面上,她头顶那团铁一样的青黑色的气底下,压着的那一缕桃红丝线,此刻亮了起来,亮得发烫,从那团铁里挣出来,颤颤巍巍地,搭在了他的心口上。

  丝线旁边没有黑,干干净净的。

  寇仲没有去拔门闩。

  苗红绡看着他站在那里不动,嘴角往上一挑,笑了。

  她伸出一只脚,用黑皮靴的靴尖,勾住了他的小腿,往自己这边一带。寇仲往前踉跄了半步,撞在了她的身上,两只手撑在了她身子两边的桌面上,把她圈在了自己和账桌之间。

  算盘被他的手肘碰了,哗啦一声,一排算珠滚到了一头。

  苗红绡伸手,解开了他的腰带。

  她的手又快又稳,像是在拆一个当物的包袱,三两下就把他的裤腰扯开了,往下一拉,那根早就硬起来的阴茎弹了出来,打在了她的手腕上。

  苗红绡低头看着它,挑了挑眉毛。

  她没有马上去碰它,伸手把搁在砚台上的那杆铜烟杆拿了起来,吸了一口,含着那口烟,慢慢地,在他的面前蹲了下去。

  她蹲在他的两腿之间,仰起脸来,看着他。

  然后,她一只手托起了他的阴茎,像是托着一件刚收进来的当物,托在掌心里,掂了掂,左看看,右看看,凑到眼前,眯着眼睛,看成色。

  “当铺里收东西,要唱当。”她含着那口烟,声音闷闷的,烟雾从她的嘴角一丝一丝地漏出来,“小兄弟,你听好了。”

  她用拇指把他的包皮往下一捋,露出了整个龟头,又用指尖在冠状沟上刮了一圈,刮得他一哆嗦。

  “阳物一根,”她拖长了声调,像是押店的朝奉站在高高的柜台后头,冲着后头的写票先生喊,“粗过三指,长过半尺,青筋七道,头大如卵,皮色紫红,成色上上。”

  寇仲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掌柜的,你这是做什么?”

  “别吵。”苗红绡的手托着他的阴囊,掂了掂,那两颗沉甸甸的卵在她的掌心里滚了滚,“卵子一对,分量足,皮紧,无伤无损。”

  她抬起眼来,看着他,凤眼里全是笑。

  “当银,”她慢悠悠地说,“一千两。”

  说完,她张开嘴,把他的龟头含了进去。

  她嘴里那口烟还没有吐出来。

  寇仲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嘴里又热又湿,热得发烫,那口烟在她的嘴里打着转,裹着他的龟头,带着一股辛辣的、麻麻的刺,刺得他的马眼一阵阵地发紧。烟雾从她的嘴角和他的阴茎之间的缝隙里一缕一缕地往外冒,冒得她的整张脸都罩在了一层淡淡的青烟里,那双凤眼在烟雾后头眯着,亮得吓人。

  她的舌头贴着他的龟头底下,慢慢地往前顶,舌尖钻进了马眼里,一挑,一挑。

  寇仲的腿一软,两只手死死地撑住了身后的账桌。

  苗红绡含着他,慢慢地往下吞。

  吞过了冠状沟,吞过了那几道凸起来的青筋,吞到一半,她停了停,鼻子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烟从她的两个鼻孔里喷出来,喷在他的小腹上,热热的,痒痒的。然后她又往下吞,吞得更深,吞得他的龟头抵在了她喉咙口那一圈软软的肉上,她的喉咙一缩,箍住了他,箍得他眼前一花。

  她吞着他,一只手还捏着那杆铜烟杆,烟锅搁在她的膝盖上,冒着细细的青烟。另一只手托着他的阴囊,五根手指轻轻地揉,像是在揉两颗核桃。

  咕啾,咕啾。

  她开始吞吐了。

  吐出来的时候,嘴唇裹着他的阴茎往外拉,拉得那两片涂得红红的嘴唇都翻了出来,在他的阴茎上留下一圈一圈红红的胭脂印;吞进去的时候,舌头贴着他的阴茎底下那条筋往里卷,卷得他的腰眼一阵阵发酸。她的口水越来越多,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淌湿了她托着阴囊的那只手,滴在了她的胡服上。

  她吞得不快,一口是一口。

  每一回都吞到底,每一回都在喉咙口停一停,箍一箍,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吐到只剩下龟头含在嘴里,舌尖在马眼上转一圈,再吞下去。

  那节奏又稳又狠,像是在打算盘,一珠一珠地拨,一珠都不错。

  “掌柜的,”寇仲咬着牙说,“你这是在验货,还是在要我的命?”

  苗红绡把他吐了出来,舔了舔嘴唇,嘴唇上的胭脂已经被蹭花了,红红的一片,晕到了嘴角。

  “验货要验到底。”她说,“看看这货,经不经得住。”

  她又含了进去,这一回,她吞得快了。

  一口接一口,又快又深,那两片花了胭脂的嘴唇在他的阴茎上滑得飞快,滑出一阵一阵湿漉漉的吸吮声。她托着他阴囊的那只手也加了力气,揉着,捏着,往上推。

  寇仲撑不住了。

  “我要出来了。”他的声音都劈了,“掌柜的,你松嘴。”

  苗红绡没有松嘴。

  她把他的阴茎吞到了底,喉咙一箍,箍得死死的。

  寇仲闷哼一声,射了。

  一股一股滚烫的精液射进了她的喉咙里,她喉咙一动一动地咽着,咽了一口,又咽了一口,咽不及的从她的嘴角溢了出来,白白的,黏黏的,挂在那片花了的胭脂上。

  等他射完了,她才慢慢地把他吐出来,吐得很慢,嘴唇裹着他的阴茎一路往外拉,拉到龟头的时候,用力地嘬了一口,把马眼里最后那一点也嘬了出去。

  她蹲在那里,仰着脸,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

  然后,她把那杆铜烟杆凑到嘴边,吸了一口。

  那口烟在她的嘴里转了转,混着他的味道,慢慢地吐出来,吐在他还在一跳一跳的阴茎上。

  “验过了。”她说,嗓子有点哑,“货是真货,分量是足的,就是性子急了点。”

  寇仲靠在账桌上喘着气,看着她蹲在自己腿间抽烟的样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女人,验货验到这个份上,押店的朝奉要是都这么干,丹阳城里的男人怕是要排着队去当裤子。

  苗红绡站了起来,把烟杆搁回了砚台上。

  她当着他的面,解开了腰间那根黑皮革带,革带上的铜钥匙和短刀哗啦一声,落在了地上。然后是胡服的扣子,一颗一颗,从领口解到腰下。那件绛红色的胡服从她的肩头褪了下去,露出了里头一件黑色的抹胸,和抹胸底下一截结实的、平坦的小腹。

  她的小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肌肉,一块一块的,在油灯的光底下勾出浅浅的影子。小腹的左边,有一道寸来长的旧刀疤,白白的,斜斜的。

  她扯掉了抹胸。

  她的乳房不大,却挺,圆圆的两团,结结实实地翘着,乳头是深褐色的,小小的,硬硬地立着,像是两粒熟透了的红豆。

  然后,她蹬掉了靴子,把那条窄口的裤子褪了下去。

  她的腿真长。

  又长又直,从胯骨一直到脚踝,绷得紧紧的,大腿外侧有一层结实的肌肉,是常年骑马骑出来的。大腿内侧的皮肤却白,白得晃眼。两腿之间那一丛毛发浓浓的,黑黑的,修剪得齐齐整整。

  苗红绡就那么光着身子,站在账桌前,站在一屋子的账簿中间,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轮到你了。”她说,“小兄弟,我验过你的货,你也验验我的。”

  寇仲没有动。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见她抱在胸前的那两只手,指尖在微微地发抖。

  这女人,嘴上说得比谁都狠,手在抖。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握住了她的腰,往上一提,把她放在了那张黄花梨账桌的桌沿上。

  苗红绡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桌面上的算盘被她的屁股压住了,一排算珠哗啦哗啦地乱滚,硌在她的屁股底下。账桌凉凉的,她光着的身子贴上去,皮肤上冒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疙瘩。

  寇仲分开了她的膝盖。

  她没有并腿,反而把一条长腿抬起来,搁在了旁边那张太师椅的扶手上,大大方方地分开了,让她两腿之间那一处,整个暴露在了油灯的光底下。

  她的阴唇是深色的,厚厚的,肥肥的,此刻已经充了血,微微地张开着,中间那道缝湿漉漉的,亮晶晶的,一缕透明的水顺着缝往下淌,淌到了她屁股底下的那把算盘上。

  “看清楚了没有?”苗红绡说,脸已经红透了,声音却还是稳的,“成色怎么样,你也唱一唱。”

  寇仲咧嘴一笑,伸出两根手指,按在了她的阴唇上,往两边轻轻一分。

  那两片厚厚的阴唇被他分开了,露出了里头粉红色的软肉,一缩一缩的,挤出一股热乎乎的水,淌在他的手指上。

  “肉门一扇,”他学着她的腔调,拖长了声音,“又厚又肥,水头足,色正,紧,烫手。”

  苗红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整个人往后一仰,撑在桌面上的手肘碰翻了笔架,几支毛笔滚了一地。

  “你这是从哪学来的?”

  “刚刚跟掌柜的学的。”

  “学得倒快。”苗红绡笑着,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把他往自己身上一拽,“当银多少?”

  寇仲扶着自己那根又硬起来的阴茎,龟头抵在了她的阴道口上,在那圈湿得发烫的软肉上慢慢地磨。

  “不当。”他说,“这件,我不当,我要。”

  他腰往前一送,整根插了进去。

  苗红绡浑身一弹,搁在太师椅扶手上的那条长腿猛地绷直了,脚趾一根一根地张开。她的嘴张着,没有叫出声来,只是长长地、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紧。

  她的阴道紧得像是一只攥紧了的拳头,四面八方地箍上来,箍着他的阴茎,一圈一圈的肉褶子又厚又有劲,像是她小腹上那几块肌肉一样,结结实实地绞着他。里面湿透了,烫透了,他插进去,就再也拔不动,只能停在那里,等它慢慢地松开一点。

  “你别动。”苗红绡咬着牙说,指甲掐进了他的胳膊里,“好久没有了,你让我缓一缓。”

  寇仲没有动。

  他埋在她的身子里,感觉着她的阴道一缩一缩地,慢慢地适应着他的粗细。他低下头,含住了她一边的乳头,用舌头卷着那粒硬硬的红豆,轻轻地吮。

  苗红绡的阴道猛地一缩,又慢慢地松开了。

  “好了。”她喘着气说,“你动。”

  寇仲开始动了。

  他站在账桌前,双手掐着她的腰,只管往里送。抽出来,送进去,抽出来,送进去,每一回都送到底,送得她整个人往后一滑,屁股底下那把算盘被压得哗啦哗啦地响,算珠一颗一颗地滚来滚去,滚出一串乱七八糟的噼啪声。

  啪,噼里啪啦,啪,噼里啪啦。

  他的胯撞在她大腿根上的声音,混着算珠乱滚的声音,混着她腿间那一阵比一阵响的、湿漉漉的抽插声,在这间堆满了账簿的小屋子里响成了一片。

  苗红绡撑着桌面,仰着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她不叫。她就那么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他,那双凤眼里湿漉漉的,煞气全没了,只剩下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像是在跟他较着劲,看谁先撑不住。

  她的腰却在动。

  她撑着桌面,腰一挺一挺地往前迎,迎着他往里送的势头往前撞,撞得又准又狠。她搁在太师椅扶手上的那条长腿,脚跟死死地蹬着扶手,借着那股力,一回一回地把自己往他身上送。

  那节奏是她定的。

  他快,她就迎得更快;他慢下来,她就用那条长腿勾住他的腰,往自己身上一带,带得他一头撞进最深处,撞得她身子最深处那一团软肉狠狠地一缩。

  那一团软肉,是硬的。

  她身子最深处那一团肉又紧又韧,像是一只握紧了的小拳头,他的龟头撞上去,它就往回顶。顶回来,把他的龟头往外推,推出去一点,又猛地一收,箍住了他的冠状沟,箍得死死的,箍住了,松开,再箍住。

  “你这里,”寇仲喘着粗气,“会打人。”

  苗红绡终于笑了,笑得一口气没接上来,从咬着的嘴唇里漏出了一声又尖又短的呻吟。

  那一声漏出来,她就再也咬不住了。

  “你再往里。”她的声音碎了,凤眼眯着,“再往里,你顶它,你顶它,我要你顶它。”

  寇仲掐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一拉,拉得她的屁股悬在了桌沿外头,然后把她那两条长腿一条一条地捞起来,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苗红绡惊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倒在了账桌上,后背压在了一摞摊开的账簿上,压得那些账簿哗啦啦地往两边滑,有几本掉在了地上。

  她的两条长腿架在他的肩膀上,脚踝挨着他的耳朵,绷得笔直。这个姿势把她整个人折了起来,她的屁股翘着,阴道口朝着天,被他的阴茎一插,就插到了从来没有被人碰到过的深处。

  寇仲压下身子,往下一沉。

  苗红绡的叫声猛地变了调。

  那团又紧又韧的软肉被他的龟头正正地顶住了,顶得往里一凹,再也顶不回来了。它就那么凹着,裹着他的龟头,一阵一阵地抽,抽得他的腰眼发麻,抽得她那两条架在他肩上的长腿乱颤。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苗红绡的手在账桌上乱抓,抓到了一本账簿,攥着,把封皮都攥皱了,“你别停,小兄弟,你别停,我今天,我今天要赔本了。”

  寇仲压着她,一回一回地往下沉。

  他的胯撞在她翘起来的屁股上,啪啪地响,她的阴道里流出来的水被他撞得四下飞溅,溅在账桌上,溅在那摞账簿上,把一页一页写满了小楷的账目洇得模模糊糊。汗从她的胸口往下淌,淌过她小腹上那几块绷紧了的肌肉,淌过那道白白的旧刀疤,淌进了两个人交合的地方。

  满屋子的烟草味,墨汁味,纸味,混着两个人身上的汗味,和那股越来越浓的、腥甜的交合的气味。

  苗红绡的身子绷紧了。

  她架在他肩上的那两条长腿猛地并拢了,夹住了他的脑袋,脚背弓起来,脚趾死死地蜷着。她小腹上那几块肌肉一块一块地鼓起来,硬得像是石头。她的阴道猛地攥紧了,攥成了一只铁拳,死死地攥着他,攥了足足三次呼吸那么久,然后才猛地松开,一股热流从她身子最深处冲了出来,冲在他的龟头上,冲得他一激灵。

  她叫出了声。

  那声音又哑又长,带着一股烟熏过的沙,在这间小小的账房里撞来撞去,撞得架子上的账簿都像是在跟着颤。

  寇仲没有停。

  他顶着那团还在一抽一抽的软肉,又往下沉了十几回,每一回都顶到底,顶得苗红绡在他身下又抖了一阵,抖得那两条长腿从他的肩膀上滑了下来,软软地挂在了他的胳膊上。

  “你射吧。”她喘着气,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射在里头,这一笔,算我的。”

  寇仲闷吼一声,顶在她身子最深处,射了。

  那团软肉箍着他的龟头,一股一股地往里吸,吸得他射了一股又一股,射得他两腿发软,整个人压在了她的身上,压得她身下的账桌吱呀一声响。

  两个人叠在账桌上,喘着气,谁都没有动。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过了很久,苗红绡抬起一只手,在他汗湿的后背上拍了拍。

  “起来,”她说,声音懒懒的,“你压着我的账了。”

  寇仲撑着桌面直起身来,慢慢地从她的身子里退了出来。一股白白的精液跟着从她的阴道口里涌了出来,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淌在她屁股底下那本摊开的账簿上,把一整页的账目都糊住了。

  苗红绡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那页账。

  “大业十二年冬月,”她念着那页上还没有被糊住的几个字,“绸缎十匹,当银四十两。”

  她抬起头来,看着寇仲,又看了看那一摊白白的精液,忽然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那两团结实的乳房一颤一颤的。

  “这一页,”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也得烧了。”

  她伸手从砚台上拿起那杆铜烟杆,烟锅里的烟早就灭了。她也不管,叼在了嘴里,光着身子坐在一屋子乱七八糟的账簿中间,两条长腿垂在桌沿外头,一晃一晃的。

  寇仲调出了铜镜。

  镜面上,她头顶那团铁一样的青黑色的气,被一团桃红色的光撑开了一道缝,那缕桃红丝线从缝里挣出来,又粗又亮,稳稳地连在了他的心口上。

  【情缘交合:气运加五。】

  【气运:五分。】

  那行血红的死劫,还在。

  【苗红绡:凶。今夜三更,东西两门同破。】

  寇仲看着那行字,没有动那五分。

  这五分,得攒着。婥姐的命,说不定哪天就要拿它去填。苗红绡这一劫,不用改命,用腿跑。

  “你又在算什么?”苗红绡叼着烟杆,斜着眼睛看他。

  “算你的命。”寇仲一边系裤腰带,一边说,“掌柜的,你这铺子,有没有别的路出去?”

  苗红绡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用烟杆指了指脚底下。

  “有。”她说,“开铺子的人,谁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

  丹阳城,西市口,裕丰押。

  二更。

  天黑之前,寇仲没有回去。

  后半个下午,他跟着苗红绡把押店的十一个伙计一个一个地叫进了账房。苗红绡坐在太师椅上,叼着烟杆,一个一个地发银子,一个一个地交代,交代完了,让他们照旧回去干活,该看门的看门,该扫地的扫地,该在柜台后头打瞌睡的,照旧打瞌睡。

  “白天走人,前门那一队兵看见铺子空了,当场就冲进来。”她跟寇仲说,“一队兵冲进来,十一个人在大街上跑,跑得过谁?要走,等天黑透了,一起走。”

  寇仲蹲在账房的地上,掀开了太师椅底下的一块青砖。

  青砖底下是一块木板,木板底下,是一条窄窄的、往下斜的地道,黑漆漆的,透上来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和河水的气味。

  “通到哪里?”

  “后头那条河,河边有个废了的码头,码头底下拴着一条船。”苗红绡说,“这条道,挖了三年,我从来没有走过。”

  她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油灯底下慢慢地散开。

  “开押店的,天天收别人走投无路的东西。”她说,“收得多了,就知道,人总有走投无路的那一天。”

  伙计们都交代完了,账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苗红绡把那本被糊了一页的账簿拎起来,撕下那一页,扔进了火盆,看着它卷起来,烧成了灰。

  寇仲坐在地上,背靠着账架,看着她。

  “掌柜的,你肚子上那道疤,”他问,“是怎么来的?”

  苗红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隔着那件已经重新扣好的胡服,伸手按了按。

  “十九岁那年,在历阳替杜总管押一船盐,半路上被水匪截了。”她说,“那船盐要是丢了,我们一船二十多个人,回去都得掉脑袋。我跳到水匪的船上,跟他们的头子谈价钱,谈到一半,他一刀捅了过来。”

  “然后呢?”

  “然后我捂着肚子,把价钱谈完了。”苗红绡吸了一口烟,“他要一船盐,我给了他三成,外加我肚子上这一刀。他觉得划算,就放了船。”

  寇仲听得直咂舌。

  “后来杜总管说,这丫头会算账,不怕死,就把丹阳这个铺子交给了我。”苗红绡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慢慢地散开,“做了十年,收了上万件当物,金的银的,玉的绸的,有人当祖传的宝贝,有人当老婆的嫁妆,有人当自己的棉袄过冬。我坐在柜台后头,一件一件地估价,一件一件地压价,压得他们哭的都有。”

  她顿了顿。

  “我从来没有替谁赔过本。”她说,“今天,烧了两年的账,又搭上了自己,这买卖,怎么算都是赔。”

  “那你后悔吗?”

  苗红绡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一挑。

  “小兄弟,开押店的有一条规矩,东西当出去了,就不许后悔。”她说,“后悔的人,去赎当。我不赎。”

  她把烟杆在桌沿上磕了磕,又装了一锅烟丝。

  寇仲调出铜镜,往她的头顶照了一眼。

  那缕桃红丝线还亮着,比上午更粗了一点。

  他咧嘴笑了笑,没有说话。

  天黑了以后,押店的前门照旧关了门板,柜台上照旧点着一盏油灯。前门外那一队黑甲兵换了岗,换上来的人比白天多了一倍。

  二更的梆子刚敲过,后院的老吴来报,说西边那条巷子口的兵也多了,多了一倍不止,而且带着火把。

  苗红绡把烟杆在桌沿上磕了磕。

  “你算的是三更。”她看着寇仲。

  寇仲调出了铜镜。

  镜面上,那行血红的字,正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变。

  【苗红绡:凶。今夜三更,东西两门同破。】

  三更两个字,晃了晃,褪了下去,换成了两个更红、更刺眼的字。

  【此刻。】

  寇仲猛地站了起来。

  “来不及了,”他说,“现在就走!”

  苗红绡一句话都没问,把烟杆往腰间一插,冲到门口,压低了嗓子喊了一声。十一个伙计从后院四面的库房里钻出来,一个跟着一个,往账房里涌,往那个黑漆漆的地道口里钻。

  前门那边,轰的一声巨响。

  门板被撞开了,撞得四分五裂,木屑飞了一地。火把的光从前堂一路涌了进来,照得整间押店亮如白昼。

  “宇文大人有令!裕丰押私藏逆贼赃物,阖店上下,一个不留!”

  是张士和的声音。

  后院西边的墙头上,也冒出了一排火把,十几个黑甲兵顺着梯子往院子里跳,一个一个,刀已经出了鞘。

  老吴是最后一个。他年纪大,腿脚慢,走到院子正中的时候,被一个从墙头跳下来的兵丁一刀砍在了后背上,扑倒在井边。

  寇仲冲了出去。

  他一把扶起老吴,往自己肩膀上一扛,转身往账房跑。身后的刀风已经到了,他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了出去。

  那一掌带着霜气,拍在那个兵丁的胸口上,那兵丁浑身一僵,胸口的铁甲上结了一层白霜,嘴里冒出一口白汽,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又有三个兵丁扑了上来。

  寇仲扛着老吴,一掌,又一掌,掌掌带着寒气,拍得那三个人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蜷成一团,牙齿磕得咯咯响。

  他的手指开始发僵了。

  苗红绡站在账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柄短刀,刀尖上挂着血,脚底下躺着一个黑甲兵。她冲他喊:“快!”

  寇仲扛着老吴冲进了账房,把老吴塞进了地道口,地道里两个伙计伸手把老吴接了下去。

  “你先下去!”寇仲冲苗红绡喊。

  苗红绡没动。

  她站在账房的门口,握着短刀,看着院子里越来越多的火把,看着那些火把后头,一个慢慢地从前堂走进来的人影。

  那个人穿着一身锦袍,背着手,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己家的后花园里散步。他走过的地方,地上的积水一寸一寸地结了冰,咔咔地响。火把的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白得像是一块玉,眉毛细长,嘴唇薄薄的,挂着一点淡淡的笑。

  院子里那些黑甲兵,一个个往两边退开,退出了一条路。

  寇仲的后背,唰地凉透了。

  宇文化及。

  原著里写这张脸,他读的时候就想揍,此刻真见着了,两条腿只想往后跑。

  宇文化及在院子正中停住了,低头看着地上那几个浑身结霜、蜷成一团的兵丁,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来,越过满院子的火把,看向了站在账房门口的寇仲。

  “有意思。”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寇仲的耳朵里,“这股寒劲,是我的。”

  寇仲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小子,你身上,怎么会有我的冰玄劲?”宇文化及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的积水又结了一层冰,“除非,你替一个中了我一掌的人,把寒毒引到了自己身上。”

  他笑了,笑得很温和。

  “那位傅姑娘,就在附近吧。”

  寇仲一把抓住了苗红绡的胳膊,把她往地道口里一推。

  苗红绡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跌进了地道口,回过头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把他也往下拽。两个人一起滚进了地道里,滚下了那段往下斜的土坡。

  头顶上,一股刺骨的寒气追着他们灌了下来,地道口那块木板咔嚓一声,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冻裂了。

  寇仲爬起来,拉着苗红绡,在黑漆漆的地道里拼命地往前跑。

  身后,宇文化及的声音,隔着一层土,慢悠悠地追了下来。

  “不急。她跑不远的。”

  ---

  丹阳城南,废码头。

  三更。

  地道的尽头是一扇烂了半截的木门,推开门,外头就是那条河,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雾里拴着一条乌篷船,船舱里挤满了押店的伙计,一个个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出。

  老吴趴在船舱里,后背上缠着一圈从衣裳上撕下来的布条,血已经渗透了。

  寇仲把苗红绡推上了船,自己跳上船尾,抓起竹篙,用力一撑。

  乌篷船晃了晃,滑进了雾里。

  船顺着水往下漂了很远,漂过了两座桥,漂出了城南的水门。水门的栅栏早就锈断了,船从栅栏的缺口里钻了出去,钻进了城外一大片芦苇荡里。

  寇仲把竹篙插进了河底的烂泥里,停住了船,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了船尾上。

  他的两只手冻得发青,十根手指僵得弯不过来,嘴里一口一口地冒着白汽。

  苗红绡从船舱里钻了出来,在他的身边蹲下,看着他那两只冻得发青的手,看了一会儿,一把抓了过去,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她的怀里很暖,暖暖的,带着烟草味和汗味。寇仲的两只手贴着她的胸口,贴着那两团结实的乳房,冻僵了的手指慢慢地有了知觉,一阵一阵地发疼。

  “你这一手寒劲,”苗红绡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是从那位傅姑娘身上引过来的?”

  “是。”

  “宇文化及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

  苗红绡没有再说话。她把他的两只手捂在怀里,捂了很久。

  船舱里,十一个伙计挤在一起,一个都不少。老吴趴在最里头,哼哼唧唧地喊疼,有人在给他换布条。

  寇仲调出了铜镜。

  镜面上,苗红绡头顶那行血红的字,褪了。

  【苗红绡:平。】

  桃红丝线还连着,亮亮的,稳稳的。

  苗红绡抬起头来,看着他。

  “小兄弟,”她说,“我欠你一条命。十一条。”

  “掌柜的,你那第二样,记着就行。”寇仲说。

  苗红绡笑了,从腰间抽出那杆铜烟杆,烟锅里的烟丝早就湿透了,点不着。她就那么叼着,看着雾蒙蒙的芦苇荡。

  “宇文化及往哪里追,我就让杜总管往哪里去。”她说,“我这就带着伙计们往江边走,杜总管的人马在江北,我天亮之前,就能把话送到。”

  她松开了他的手,站起身来,走到船舱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位傅姑娘,”她说,“现在比我还危险。你回去吧。”

  寇仲从船尾跳上了岸,踩着齐膝深的烂泥,往城墙那边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苗红绡的声音,压得低低的,顺着水面飘过来。

  “小兄弟。”

  寇仲回过头。

  雾里,乌篷船的船头上,那个叼着烟杆的人影冲他挥了挥手。

  “那一千两,”她说,“我先给你记着。”

  ---

  丹阳城,西市口,裕丰押账房。

  三更。

  押店的前堂烧起来了,火光从前堂一路舔到后院,舔得那一排库房的窗纸噼噼啪啪地往下掉火星子。

  账房里没有起火。

  宇文化及站在那张黄花梨账桌前,背着手,低头看着桌上的东西。一把散了架的乌木算盘,算珠滚了一桌子;一摞被压得歪歪扭扭的账簿,有几页被什么东西洇湿了,糊成了一团;砚台边上,搁着一个空了的锡烟盒。

  墙角的铜火盆里,只剩下一盆黑黑的纸灰。

  张士和蹲在火盆边,用刀尖拨着那盆纸灰,拨了半天,拨出来半页没有烧透的纸,纸边焦黑,上面还剩下几个字。

  “大人,”他把那半页纸递了过去,“总账烧了,只剩下这一点。”

  宇文化及接过来看了一眼。

  那半页纸上,只剩下一行字的后半截:女,操辽东口音,身佩长剑。

  他把那半页纸在手指间捻了捻,捻成了一撮灰,任它从指缝里漏了下去。

  “不要紧。”他说,“账烧了,人还在。”

  “大人,昨夜城南染坊那桩事,”张士和低着头说,“劫走那个寡妇的人,手底下也带着寒气,冻倒了两个看门的,冻裂了一把铁锁。属下当时还以为,是染坊的冰窖漏了。”

  宇文化及没有说话。

  他走到账房的窗边,看着窗外那一片被火光映红了的夜空。

  “傅采林的弟子,中了我一掌,能活到今天,是那个小子替她引了寒。”他慢慢地说,“引一夜,她多活一日;引两夜,她多活两日。那个小子身上的寒劲越来越重,她就越来越轻。她现在,大概能拿得动剑了。”

  他回过头来,看着张士和。

  “她拿得动剑,就要回高丽。丹阳往北,过江,能走的渡口只有一个。”

  张士和抬起头。

  “老槐渡口。”宇文化及说,“传令下去,城里的人撤一半,明日一早,全部去老槐渡口。江面上,给我封死了。”

  他背着手,从那一桌子乱七八糟的账簿旁边走了过去,走过的地方,地上那一摊不知道是什么的水渍,咔的一声,结成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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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阳城,南门内大街。

  将近四更。

  寇仲是从南水门的那个缺口里钻回城里的。

  他贴着墙根走,走得极慢,每过一个巷子口,都要停下来,探出半个脑袋看一看。街上比白天还要热闹,一队一队的黑甲兵举着火把,从西市口那边往北门的方向开拔,脚步声咚咚地响,震得两边的门板都在抖。

  有几个兵丁在街口的墙上贴告示,浆糊刷得哗哗响,告示上画着三个人像。一个是女人,凤眼,挽着发髻,画得倒有七分像;另外两个是半大的小子,一个眉毛粗,一个鼻子挺,画得跟街上随便哪个小混混都差不多。

  寇仲缩在一个卖炭的棚子底下,看着那张告示。

  画得这么丑,陵少看见了,非得气得去撕了不可。

  一队黑甲兵从他藏身的炭棚前头走了过去,领头的一个什长扯着嗓子骂:“半夜三更的,城里不搜了,全去江边,江边有什么?”

  “老槐渡口。”他身边的一个兵丁说,“大人说了,那个高丽女人要过江,只能走那里。张校尉亲口交代的,天亮之前,渡口上下十里,一条船都不许放。”

  “一条船都不许放,那她怎么过江?”

  “她过不了江,就死在那里呗。”

  一群人哄笑着,举着火把,往北门的方向去了。

  寇仲蹲在炭棚底下,等那一串火把的光全都消失在了街的尽头,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炭灰。

  他的腿有点软。

  他扶着炭棚的柱子站了一会儿,等腿不软了,才贴着墙根,往城北老张饭馆的方向,一路小跑了起来。

  丹阳城北,老张饭馆,后院。

  四更。

  寇仲翻进后院的时候,浑身都是泥,从脚底板一直糊到了腰上,两只手还在一阵一阵地发疼。

  后院里黑漆漆的,井边没有人,枣树底下没有人,柴房里传来徐子陵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阁楼的木板门,开着。

  傅君婥坐在门口,两条腿垂在竹梯子上方,膝盖上横着那柄鱼叉,身上裹着周婆婆给的那件旧襦裙,外头又披了一床薄被子。她坐在那里,看着他,一动不动,像是从天黑一直坐到了现在。

  寇仲站在梯子底下,仰着头看她。

  “婥姐,”他说,“你没睡?”

  “睡了。”傅君婥说,“睡不着,起来坐坐。”

  她的嘴唇冻得发白,鼻尖冻得通红,披在身上的那床薄被子边上,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

  寇仲顺着竹梯子爬了上去,爬到最上面一级,停住了,跟她面对面。

  她看着他满身的泥,看着他那两只冻得发青、还在微微发抖的手,看着他的脸。

  然后,她凑了过来,在他的颈窝里,闻了闻。

  寇仲一动不敢动。

  “烟味。”傅君婥说,声音平平的,“烟味,汗味,墨汁味,河泥味,还有血味。”

  她直起身来,看着他。

  “天黑之前,她说还我。”她说,“现在是四更。”

  寇仲张了张嘴,想说宇文化及来了,想说押店烧了,想说十一个伙计一个都没死,想说自己差点被冻成了冰柱子。

  可他看着她冻得发白的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婥姐,”他说,“你在这里坐了多久?”

  傅君婥偏过头去,不看他。

  “与我何干。”她说。

  说完这四个字,她自己先愣了愣,大概是发现这四个字搁在这里,牛头不对马嘴。她的耳根,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地红了。

  寇仲忍不住笑了出来。

  傅君婥猛地回过头来,瞪着他,抬起手,要推他下梯子。

  寇仲没有躲,一把握住了她推过来的那只手。

  冰凉的。

  凉得比渔村那几夜都凉,凉得他那两只本来就冻僵了的手一握上去,就像是握住了一块冰。

  “你的手比我的还凉。”寇仲说。

  傅君婥没有抽回去。

  “进屋,”寇仲说,“我给你运功。”

  阁楼里矮得直不起腰,地上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一床薄被子。傅君婥盘腿坐在草席上,寇仲在她身后坐下,一只手贴着她的后背,一只手贴着她的小腹。

  他的真气一送进去,就愣住了。

  她丹田底下那颗寒根,比昨夜大了一圈。

  “你动真气了。”寇仲说。

  傅君婥没有说话。

  “你出去过。”寇仲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去了西市口。”

  傅君婥还是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押店烧起来的时候,我在对面那条街的屋顶上。”她说,“我看见你扛着一个老头往里跑,看见你一掌一掌地拍出去,看见宇文化及从前门走进来。他走过的地方,地上结冰。”

  她顿了顿。

  “我看见你被那个女人拽进了地道里。”

  寇仲贴在她小腹上的手,顿住了。

  “我在屋顶上趴了半个时辰,没看见你出来。”傅君婥说,声音平平的,平得发颤,“我想下去,下去之前,我得先把那个屋顶上的宇文家的弓手解决掉。”

  “你解决了?”

  “解决了。”傅君婥说,“用鱼叉的叉杆,敲在后脑上,没用叉齿。”

  寇仲调出铜镜看了一眼,镜面上她头顶那行字,跟着跳了跳。

  【强动力气:减一日。】

  【十七日。】

  寇仲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婥姐,”他说,“我不是叫你别动真气吗?”

  “我没动真气。”傅君婥说,“我就是,敲了一个人。”

  寇仲贴在她后背上的手掌,慢慢地收了回来,又慢慢地放了回去。

  他把真气一缕一缕地往她丹田里送,送得极慢,极轻,像是怕惊着了什么。

  那颗寒根动了动,一缕一缕地,往他的掌心里游。

  阁楼外头,天边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了。

  过了很久,寇仲收了功。傅君婥的身子在他的怀里慢慢地暖了一点,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

  她没有动,就那么靠在他的胸口上。

  “宇文化及说,”寇仲低声说,“这股寒劲是他的。他闻出来了。他知道你在附近。”

  “我知道。”傅君婥说,“我在屋顶上,听见了。”

  “他会封江。”

  “我知道。”

  寇仲收拢了胳膊,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傅君婥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一点细细的霜,被阁楼里慢慢暖起来的空气化成了一颗小小的水珠。那双凤眸里冷冷的,可是冷的底下,有一点亮亮的、湿湿的东西,在晃。

  她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他的下嘴唇。

  那道被她咬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快要好了。

  “又要好了。”她说。

  然后,她吻了上来。

  那个吻很轻,凉凉的,带着一点松木和雪的气味。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贴了很久,没有咬,也没有往深处去,只是贴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寇仲没有动,任她贴着。

  过了很久,她退开了,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闭着眼睛。

  “她身上的烟味,”她说,“难闻。”

  “我去洗。”

  “你去洗。”傅君婥说,“洗干净了,再回来。”

  她松开了他,转身躺下,背对着他,面朝着阁楼的木板墙,把那床薄被子拉到了下巴底下。

  寇仲顺着竹梯子爬下去,走到井边,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从头顶浇了下去。

  冷得他一哆嗦,牙齿咯咯直响。

  他又打了一桶,又浇了下去。

  浇完了第三桶,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调出了铜镜。

  天亮了。

  镜面上,她头顶那行血红的字,跳了几跳。

  【运功一夜:加一日。】

  【情缘亲密:加一日。】

  【日出:减一日。】

  【十八日。】

  寇仲刚松了一口气,那三个字忽然晃了晃。

  十八日三个字底下,一行新的字,从镜面的最深处浮了上来,又红又黑,红得像是血,黑得像是江底的淤泥。

  【死劫:丹阳城外,老槐渡口。明日午时。】

  镜面上,一幅极淡极淡的影子慢慢地显了出来。一条宽宽的江,一个破破烂烂的渡口,渡口边上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江面上,一层白白的霜,从江心一路往岸边铺,铺到了渡口的石阶上。石阶上躺着一个人,一身蓝花布的旧襦裙,一头散开的青丝,一动不动。

  那行十八日的字,一点一点地,被那行新字吞了下去。

  【一日。】

  寇仲站在井边,浑身湿透,井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滴在脚底下的青石板上,一滴,一滴,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

  他盯着镜面上那个躺在石阶上的人影,盯了很久,很久。

  镜面的一角,那五分气运,静静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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