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 [同人]作者 :Yulu 11-12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11-02 14:53 已读16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11月第一周作品集】作者:Yulu 由 Yulu 于 2026-11-01 14:44
  第11章

  第十一集 改命

  丹阳城北,老张饭馆,后院。

  第五日,清早。

  井水顺着寇仲的头发往下淌,淌进他的脖子里,冰得他一激灵。

  铜镜还悬在他的识海里,镜面上那个字孤零零地挂着,红得发黑。

  【一日。】

  他盯着那个字,又盯着镜面底下那幅淡淡的影子。歪脖子的老槐树,结了霜的江面,霜一路铺到渡口的石阶上,石阶上躺着一个人,蓝花布的旧襦裙,散开的青丝,一动不动。

  他调出镜面一角那五分气运,往那行死劫上推。

  推不动。

  镜面上浮出一行小字,淡淡的,像是有人在镜子后头用指尖写的。

  【时辰未到,劫未成形,改无可改。】

  寇仲咬着牙,又推了一回。

  那五分气运在镜面上晃了晃,缩回了一角,纹丝不动。

  好嘛,改命还得挑时辰,跟城隍庙里求签一个规矩,签筒不摇到时候,签就不掉出来。

  寇仲甩了甩头上的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起甩了出去。

  “仲少。”

  徐子陵从柴房里钻了出来,揉着眼睛,看见他浑身湿透地站在井边,愣了愣,又看见他的脸色,脸上的睡意全没了。

  寇仲把镜子里看见的,一五一十地说了。

  徐子陵听完,半天没说话,蹲在井沿上,从地上捡了一根枣树枝,一截一截地掰断了。

  “那就不去老槐渡口。”他说,“往南跑,往东跑,往哪跑都行,就是不往北。”

  寇仲调出铜镜,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刚才我想过往南。”他说,“镜子里那棵老槐树,跟着变成了城南十里亭的一棵老榆树;我又想往东,就变成了东边运河上的一座石桥。地方换了,时辰没换,石阶上躺着的人也没换。”

  徐子陵手里的树枝,啪的一声断了。

  “这劫,是跟着她走的。”寇仲说,“宇文化及在哪里堵她,她就死在哪里。宇文化及推的是老槐渡口,那老槐渡口就是他最有把握的地方,也是我们唯一知道他在哪里的地方。”

  徐子陵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要去。”

  “我要去。”寇仲说,“镜子说时辰未到,改无可改。那就等时辰到了,在那里改。”

  阁楼的木板门,吱呀一声开了。

  傅君婥站在门口,头发已经挽好了,用那根骨簪别着,身上换回了那身被周婆婆洗干净、补好了的玄青劲装。劲装的袖口和下摆被江水泡得发了白,后背上那道被宇文化及一掌打裂的口子,被周婆婆用同色的线一针一针地缝上了,针脚细细密密的。

  寇仲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铜镜。

  镜面底下那幅影子,晃了晃。石阶上躺着的那个人,身上那件蓝花布的旧襦裙,变成了一身玄青色的劲装,后背上一道细细密密的针脚。

  寇仲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手里拿着一把剑。

  寇仲认得那把剑。那是李靖腰上挂的那把,剑鞘上的漆掉了大半。

  “李公子借我的。”傅君婥顺着竹梯子往下走,一级一级,走得很稳,“他说,用剑的人手里没有剑,跟死了没有两样。”

  她走到井边,站在他们两个面前,看着寇仲。

  “老槐渡口,我去。”她说。

  “婥姐,那是死地。”

  “你听我说完。”傅君婥打断了他,“宇文化及要的是我。他封了江,贴了画像,满城都是他的人。我躲在这间阁楼里,他今天搜不到,明天也会搜到;明天搜不到,他就会把老张,把素素,把李公子,一个一个地拎出去问。”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凤眸里冷冷的,静静的,像是一口结了冰的深井。

  “我是傅采林的弟子。”她说,“我不躲。”

  寇仲看着她,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块石头。

  “我知道你不躲。”他说,“可我得让你活着回来。”

  傅君婥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轻轻地拂了拂,拂掉了一片粘在他头发上的枣树叶。

  “那你就想办法。”她说,“你不是会算命吗?”

  ---

  丹阳城北,老张饭馆,前堂。

  第五日,晌午。

  寇仲想了一上午的办法。

  办法只有一个,跟苗红绡那天在账房里说的一样,让宇文化及和杜伏威自己去撞。

  可他不能去找苗红绡,她天亮之前就过江了,此刻在江北哪个营里,镜子都照不清楚;他也不能去找杜伏威,杜伏威是谁?江淮军的总管,他一个劈柴的小子,连营门都摸不着。

  他能做的,只有让一句话,自己长出腿来,跑到杜伏威的耳朵里去。

  晌午的饭馆里坐满了人,挑夫,船工,卖菜的,算命的,还有两个穿着丹阳郡府号衣的衙役,一边喝酒,一边骂宇文家的兵把西市口烧了半条街。

  寇仲端着一大盘葱油饼,从灶房里走了出来,走到那两个衙役的桌边,把饼往桌上一放,压低了嗓门,又压得刚好能让邻桌听见。

  “两位官爷,听说了没有?”

  “听说什么?”一个衙役斜着眼看他。

  “宇文家烧裕丰押,烧的不是押店,是押店里的一样东西。”寇仲神神秘秘地说,“我表舅在码头上扛包,昨夜亲眼看见宇文家的人从押店的火场里抬出来一只铁匣子,匣子上刻着一个杨字。”

  “杨字?”

  “杨公宝库的杨。”寇仲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那匣子里,装的就是开宝库的钥匙。宇文大人连夜让人抬去了城北的老槐渡口,要用船运回江都去。”

  两个衙役面面相觑。

  邻桌的一个船工端着碗,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寇仲没有再多说,收了空盘子,转身回了灶房。

  一盏茶的工夫之后,他又端着一盆炖猪蹄出来,走到另一张桌子边,跟一个卖鱼的老头说了同样的话,只是把铁匣子说成了铜匣子,把杨字说成了一条龙。

  再一盏茶的工夫,他又在门口跟一个挑粪的汉子说了一遍,这一回,匣子变成了一口大箱子,箱子里装的是半张藏宝图。

  到了未时,饭馆里已经有人在拍着桌子跟人吵了。

  “什么铁匣子,是一口大铜箱子!我二舅亲眼看见的!”

  “放屁,是一张图!宇文化及要拿着那张图去挖宝!”

  “老槐渡口!今晚就要上船!”

  寇仲蹲在灶膛前,往里塞着柴,听着前堂里吵成一锅粥,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原著里杨公宝库这四个字,能让整个江湖的人红着眼睛互相砍。他不用说真话,只要说得像真话,再让一百张嘴各说各的,说着说着,就是真的了。

  老张拎着剁骨刀从他身后走过,停了停,低头看着他。

  “小子,”老张说,“那些话,是你放出去的吧。”

  寇仲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没有抬头。

  老张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我这饭馆,三天之内,怕是开不成了。”他说,“你们走了以后,我关门歇几天,回乡下看看我那老娘。”

  寇仲抬起头来,看着他。

  “张叔,”他说,“对不住。”

  老张摆了摆手,拎着剁骨刀回了案板前,剁骨头剁得咚咚响。

  后院里,李靖坐在枣树底下,膝盖上摊着那本破书,书却没看,眯着眼睛,听着前堂传过来的吵嚷声。

  寇仲端着一碗水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李大哥,”他说,“你的剑,借给婥姐了。”

  “借给她,比挂在我腰上有用。”李靖说,“你放出去的那些话,三个时辰之内,能传到江北。杜伏威的探子在丹阳城里,少说有二三十个,裕丰押的伙计一跑,他们只会更急。”

  寇仲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我放的话?”

  李靖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

  “血战十式,第三式。”他合上书,站了起来,“今天下午,你只学这一式。”

  他拔出了一根枣树枝,当剑使。

  “这一式,不是用来杀人的。”李靖说,“是用来挡的。战场上,你身后有你要护着的人,前头有一杆你挡不住的枪,你挡不住,也得挡。挡的时候,不看枪尖,看握枪的那只手;手往哪里使劲,你就往哪里迎,迎上去,把自己的身子,放在他最不想打的那个地方。”

  寇仲盯着那根枣树枝,看着它在李靖的手里慢慢地往前一迎,迎得不快,迎得很笨,像是一个人张开胳膊,扑过去挡一扇正在关上的门。

  “这一式,叫什么?”

  “没有名字。”李靖说,“战场上用这一式的人,大多活不下来,没人给它起名字。”

  寇仲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练到第两百多遍的时候,他一回头,看见傅君婥坐在阁楼的门口,两条腿垂在竹梯子上方,膝盖上横着李靖的那把剑,正低头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了。

  寇仲停下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婥姐,你怎么下来了?”

  “我没下来。”傅君婥说,“我坐在上面。”

  她看着他手里那根枣树枝,看着他刚才那一迎,迎得笨手笨脚的,像是一只扑棱着翅膀护崽子的老母鸡。

  “这一式,”她问,“是做什么用的?”

  寇仲张了张嘴。

  他不能说假话。他从来不跟她说假话。

  “挡门用的。”他说,“门要关了,人还在外头,就拿身子去挡。”

  傅君婥没有再问。

  她看着他,那双凤眸里的光,晃了晃,又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钻回了阁楼里,木板门轻轻地合上了。

  寇仲站在枣树底下,看着那扇合上的门,过了很久,才又举起了那根枣树枝。

  他练到第三百遍的时候,那扇木板门,又开了一道缝。

  那天下午,他把这一式练了三百遍。

  ---

  丹阳城南,水门。

  第五日,黄昏。

  素素在后门口塞给他们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十几张葱油饼,还热着。

  “寇大哥,徐大哥,傅姐姐。”她站在门口,两只冻得红红的手绞着衣角,“你们,你们一定要回来吃饭。”

  傅君婥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了那个包袱。

  “多谢。”她说。

  素素的脸红了红,冲她笑了笑,又冲寇仲笑了笑,转身跑回了饭馆。

  三个人贴着墙根,穿过半个城,走到南水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水门的栅栏还是那个锈断了的缺口,寇仲先钻了出去,回身扶着傅君婥,徐子陵最后一个钻出来。

  城外的芦苇荡里黑漆漆的,风一吹,芦苇沙沙地响。

  三个人没有往北走,先往南绕了一个大圈子,绕开了官道上一队一队举着火把往北去的黑甲兵,然后才折向北边,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往江边摸过去。

  半路上,他们看见了江北那边的火光。

  一大片,一大片,从江北岸的山坡上铺下来,铺了好几里地,像是一条着了火的龙,趴在江对岸,一动不动。

  “杜伏威的营。”徐子陵压低了声音,“他来了。”

  寇仲调出铜镜,往江北照了照。

  镜面上一片混沌,只有一团又大又沉的、土黄色的气,盘在江北的山坡上,盘得稳稳的,气的边缘有一缕极细极细的桃红色的线,轻轻地晃了晃。

  寇仲盯着那缕线,看了一会儿,收起了铜镜。

  她把话送到了。

  ---

  丹阳城北,江边山坡,看瓜人的窝棚。

  第五日,夜。

  窝棚搭在半山坡上,四根竹竿撑着一个茅草顶,三面用芦席围着,一面敞着,敞着的那一面正对着山脚下的江。

  看瓜的人早就走了,瓜田荒了,地里只剩下几根干枯的瓜藤,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从窝棚里往下看,能看见老槐渡口。

  那是一个很破的渡口,几级青石台阶从岸上一直伸到江水里,台阶边上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干歪着,树冠斜斜地探出去,探到了江面上,跟铜镜里那幅影子一模一样。

  渡口上下,全是火把。

  江面上横着十几条船,船和船之间拉着铁链,铁链上挂着灯笼,一盏接一盏,从南岸一直拉到江心,把整段江面封得死死的。岸上的黑甲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火把的光映在江水里,晃得满江都是碎金子。

  渡口正中,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搭着一座小小的凉棚。凉棚里点着一盏灯,灯底下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锦袍,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

  隔着两里地,寇仲都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徐子陵趴在窝棚外头的瓜田里,盯着山脚下,一动不动。他说今夜他守着,让寇仲去给傅君婥运功。

  寇仲在他身边趴了下来,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看着山脚下那一片火光。

  “仲少,”徐子陵没有回头,“明天你打算怎么办,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过了,等时辰到了,在那里改。”

  “改命要气运,你有五分。”徐子陵说,“五分够不够?”

  寇仲没有说话。

  徐子陵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底下,那张俊秀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在扬州的时候,我们俩说好了,不争天下,先保命,再护人。”他说,“你先保命,你记着没有?”

  “记着。”

  “你记着个屁。”徐子陵骂了一句,声音却在发抖,“从地窖里出来到现在,你哪一回先保过命?驿站那回,你一个人去灶房堵人;江上那回,你拿气运换她的命;染坊那回,你一个人往院子里跳;押店那回,你扛着一个老头往刀口上撞。”

  寇仲咧了咧嘴:“陵少,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我替你记着。”徐子陵瞪着他,“你要是明天死在那棵树底下,我就把你这些破事,一件一件地,刻在你的墓碑上。”

  寇仲笑出了声,笑着笑着,伸手在徐子陵的后脑勺上,用力地揉了揉。

  “我死不了。”他说,“我还没吃够贞嫂的包子呢。”

  徐子陵别过脸去,不理他了。

  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进去吧,她在等你。”

  寇仲钻进了窝棚。

  窝棚里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是素素给的那个包袱,包袱里的葱油饼已经凉了。傅君婥盘腿坐在干草上,那把从李靖那里借来的剑横在膝盖上,她的手搭在剑鞘上,始终没有动过。

  寇仲在她身后坐下,一只手贴着她的后背,一只手贴着她的小腹。

  真气送进去,那颗寒根动了动,比昨夜乖了一点,一缕一缕地,往他的掌心里游。

  窝棚外头的江风呜呜地刮,刮得芦席哗啦哗啦地响。

  运完了功,寇仲没有把手收回来。

  傅君婥也没有让他收。

  她靠在他的胸口上,后脑勺抵着他的下巴,看着窝棚外头那一片被火把映红了的江面。

  “我七岁那年,师父把我从一个渔村里带走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个渔村在鸭绿江边上,冬天江面结冰,冰上能跑马车。我娘在冰上凿了一个窟窿,坐在窟窿边上钓鱼,我坐在她旁边,冻得哭。师父从冰上走过来,走过我娘身边的时候,停了停,问我娘,这孩子,给我吧。”

  寇仲没有说话,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我娘把我给了他。”傅君婥说,“换了一袋米。”

  窝棚外头,江风呜呜地刮。

  “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个。”她说,“师妹们都以为,我是师父从哪个大户人家里挑出来的。”

  寇仲收拢了胳膊,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那你恨你娘吗?”

  “那年冬天,渔村里饿死了十几个人。”傅君婥说,“我娘拿那袋米,养活了我两个弟弟。”

  她顿了顿。

  “我不恨她。”她说,“我只是,从那天起,就不太会跟人亲近了。师父待我好,教我剑,教我读书,我就拼命练剑,拼命读书,练成了他最好的弟子。我以为,只要我的剑够快,我就什么都不缺了。”

  她低下头,看着他搭在她小腹上的那只手。

  “然后我在扬州城外,捡了两个小混混。”

  寇仲忍不住笑了一声。

  傅君婥也笑了,笑得很轻,肩膀在他的胸口上抖了抖。

  笑完了,她安静了很久。

  “寇仲。”

  “嗯。”

  “那个卖包子的,那个开驿站的,那个弹琵琶的,那个抽烟杆的。”她一个一个地数,声音平平的,“你都记着她们吗?”

  寇仲没有说话。

  窝棚外头,一盏挂在铁链上的灯笼被风吹灭了,江面上暗了一小块。

  “记着。”他说,“我不骗你。”

  傅君婥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不骗我。”她说,“你那张嘴,什么都敢说,就是不说假话。我在渔村那天问你,你说是;我今天问你,你说记着。”

  她的手,从剑鞘上挪开了,搭在了他贴着她小腹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与我何干。”她说。

  寇仲的心口,猛地一缩。

  可她的手,压着他的手背,压得很紧。

  “我说了好几回与我何干。”傅君婥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被江风吹散了,“说一回,心里就堵一回。在渔村那天,你说是,我一整天都不想理你,可是一整天,我都在想你嘴上那道口子,是我咬的。在丹阳,你身上一股面粉味,我坐在阁楼上,想把你踹下梯子,又想,你救了她,她是个好人,她给我蒸了包子。昨夜你身上一股烟味,我在门口坐了一夜,坐得腿都冻麻了,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回来,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全须全尾的。”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跪坐在干草上,面对着他。

  窝棚里没有灯,只有山脚下那一片火把的光,从敞着的那一面照进来,照在她的半边脸上。那半边脸白白的,冷冷的,眼睛里却亮亮的,湿湿的,映着两点小小的、跳动的火光。

  “明日午时,”她说,“镜子里说我会死在那棵树底下。”

  “我不会让你死。”

  “我知道。”傅君婥说,“我信你。”

  她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手是凉的,凉得他一哆嗦,可那凉里头,有一点点暖,从她的掌心里,慢慢地渗出来。

  “所以,今夜,”她说,“我想跟你说一句话。可我说不出口。”

  她吻了上来。

  这一回,她吻得很深。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舌尖顶开了他的牙关,钻了进来,笨拙地、又倔强地,缠住了他的舌头。她吻得没有章法,像是在渔村那天第一次握住他一样,像是在学一招从来没有练过的剑,一招一式都生涩,可是一招一式都使足了力气。

  寇仲的手搂住了她的腰,把她往怀里一带。

  她跪坐着,膝盖抵着他的膝盖,整个人扑在他的怀里,吻着他,吻得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吻得窝棚外头那一片江风的呜呜声都听不见了。

  她的手从他的脸上滑下去,滑到了他的衣襟上,一把扯开了。

  她把自己冰凉的脸颊,贴在了他滚烫的胸口上。

  寇仲屏住了呼吸。

  傅君婥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快。

  然后,她抬手,解开了自己劲装的系带。

  那件玄青色的劲装从她的肩头滑落下去,滑到了她的腰上。她里头什么都没有穿,冷白的后背整个露了出来,后背正中那个掌印,已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淡淡的、铜钱大的白印子,边缘化开了,像是一片快要融化的雪。

  她拉过他的两只手,按在了自己的后背上,按在了那个掌印上。

  “你的手,暖。”她说。

  寇仲的两只手掌贴着她冰凉的后背,贴着那个铜钱大的掌印,一动不动。

  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那两团乳房冰凉凉的,软软的,压在他滚烫的皮肤上,乳头硬硬地抵着他,抵得他浑身的血都往一个地方涌。

  傅君婥感觉到了。

  她的身子僵了僵,没有躲开,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耳根红得发烫。

  “今夜不行。”她说,声音闷闷的,“今夜我要留着力气。”

  “我知道。”寇仲的声音哑了。

  “等这一劫过去,”傅君婥说,“我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现在说不行吗?”

  “不行。”她说,“现在说了,就像是在跟你告别。”

  寇仲没有再问。

  他把她搂在怀里,一只手贴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扯过那件劲装,搭在了她光着的肩膀上。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跪坐在看瓜人的窝棚里,看着山脚下那一片封江的火光,听着江风一阵一阵地刮。

  后半夜,她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睡着之前,她的嘴唇贴着他的颈窝,迷迷糊糊地,动了动。

  寇仲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

  他只觉得颈窝那一小块地方,热了热,又凉了。

  他调出铜镜,看了一眼。

  【运功一夜:加一日。】

  【情缘亲密:加一日。】

  那两行字浮在镜面上,亮了亮,又沉了下去。镜面正中,那个血红的字一动不动。

  【一日。】

  外劫压着,加多少日,都看不见。

  寇仲把她搂紧了一点,看着窝棚外头的天,一点一点地,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

  ---

  丹阳城北,老槐渡口。

  第六日,巳时。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江面上起了霜。

  那霜是从江心开始结的,一开始只是薄薄的一层白,浮在水面上,像是谁往江里撒了一把盐。慢慢地,那层白往两边铺开,铺过了那十几条用铁链连着的船,铺过了船底下的水,一路往南岸铺过来,铺到了渡口的青石台阶上。

  台阶上结了一层白白的霜花,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歪脖子老槐树底下,那座小小的凉棚里,宇文化及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茶杯里的茶,结成了一块冰。

  “傅姑娘。”他说,声音不高,却顺着江风,一字一字地送到了山坡上,“你再不下来,这一江的水,都要冻上了。”

  山坡上的瓜田里,傅君婥站了起来。

  她把李靖的那把剑从鞘里抽了出来,剑身上的锈迹被她昨夜用江沙磨了半夜,磨得雪亮,在太阳底下闪着一层冷冷的光。

  寇仲和徐子陵站在她的身后。

  三个人顺着山坡上那条被瓜农踩出来的小路,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渡口上的黑甲兵看见他们,齐刷刷地举起了长枪,枪尖对着他们,一层一层地往后退,退出了一条路,一条从山脚一直通到老槐树底下的路。

  张士和站在凉棚边上,手按着腰间的雁翎刀,那张马脸上挂着笑。

  傅君婥走到了台阶的最上面一级,停住了。

  她离宇文化及只有十步远。

  宇文化及坐在凉棚里,没有站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像是在打量一件好不容易才寻回来的旧物件。

  “气色比我想的好。”他说,“能拿剑了。傅采林的弟子,果然命硬。”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寇仲的身上。

  “小子,你过来。”

  寇仲没有动。

  宇文化及笑了,抬起一只手,五根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勾。

  寇仲的丹田里,猛地一凉。

  那股这些天从傅君婥身上一缕一缕引过来的、跟他自己的真气搅在一起的寒劲,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住了,线的另一头攥在宇文化及的手里。宇文化及的手指一勾,那股寒劲就在他的经脉里猛地一跳,从丹田往上窜,窜过他的胸口,窜进他的胳膊,冻得他的两只手腾地结了一层白霜。

  寇仲闷哼一声,单膝跪在了台阶上。

  “仲少!”徐子陵一把扶住了他。

  “我的东西,在你身上住了几天,就以为是你的了?”宇文化及慢悠悠地说,手指又勾了勾,“我的冰玄劲,我叫它往哪里走,它就往哪里走。”

  寇仲咬着牙,牙齿咯咯直响,嘴里一口一口地冒着白汽。他觉得自己的血都要冻住了,心口那一团热气被那股寒劲一点一点地往里逼,逼成了小小的一团,缩在心窝子底下,跳得又急又弱。

  一道剑光,从他的头顶上掠了过去。

  傅君婥动了。

  她的剑快得像是一道闪电,十步的距离,她一步就到了,剑尖直刺宇文化及勾着的那只手。

  宇文化及终于站了起来。

  他的袖子一拂,一股刺骨的寒气迎着剑尖撞了上去。

  叮。

  剑尖撞在那股寒气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剑身上腾地结了一层冰,冰从剑尖一路往剑柄上爬。

  傅君婥手腕一抖,剑身一震,那层冰咔嚓一声碎了,碎冰溅了宇文化及一脸。

  九玄大法。

  冰魄寒光。

  剑光一分为三,三道剑光从三个方向,同时刺向宇文化及的咽喉、心口和小腹。

  宇文化及身子一侧,左手一掌拍向中间那道剑光,右手两根手指一夹,夹住了刺向咽喉的那道。刺向小腹的那一剑,被他用膝盖一顶,顶偏了,剑尖擦着他的锦袍划了过去,划开了一道口子。

  锦袍裂开的那一刻,宇文化及的脸,沉了下来。

  寇仲丹田里那股被勾着的寒劲,松了。

  宇文化及顾不上他了。

  寇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撑着徐子陵的胳膊站了起来。他的两只手还结着霜,十根手指僵得弯不过来,可是丹田里那一团热气慢慢地往外涌,涌过了心口,涌进了胳膊,那层霜开始一点一点地化成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

  “陵少,”他说,“左边。”

  徐子陵已经冲出去了。

  张士和拔出了雁翎刀,带着十几个黑甲兵扑了上来。

  徐子陵迎了上去,一掌拍出,那股热真气烫得领头的一个兵丁哇哇乱叫,铁甲上冒起了一股青烟。他身子一矮,从两杆长枪中间钻了过去,一肘撞在张士和的肋下,撞得张士和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三步。

  寇仲冲向了右边。

  右边的黑甲兵比左边的多,二十几个人,二十几杆长枪,一层一层地压过来。

  寇仲赤着手,迎了上去。

  血战十式。

  第一式。

  他抢过一杆长枪,直直地往前一刺,没有花哨,枪尖刺出去的那一刻,脚底下的霜花被那股劲风卷起来,扑了前头那个兵丁一脸。

  噗。

  枪杆捅在那兵丁的胸口上,捅得他倒飞了出去,撞倒了身后的两个人。

  寇仲把枪杆一横,扫了出去。

  咣,咣,咣。

  三个兵丁的头盔被枪杆扫中,一个接一个地往后倒。

  他身上那股寒劲还没有散干净,枪杆扫过的地方,那些兵丁的铁甲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一个个冻得手脚发僵,长枪都握不住了。

  另一边,徐子陵和张士和缠在了一起。

  张士和的雁翎刀又快又狠,一刀一刀地往徐子陵的要害上招呼,刀风刮得徐子陵脸皮生疼。徐子陵赤手空拳,只能躲,躲得狼狈,衣裳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胳膊上一道刀口,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小崽子,”张士和咧着嘴笑,“在扬州让你们跑了,在染坊让你们跑了,今天,你跑到哪里去?”

  徐子陵没有答话。

  他往后一退,脚底下一滑,像是踩上了台阶上的霜花,身子往后一仰。张士和一刀劈了下来,劈向他的面门。

  徐子陵仰着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弹。

  他的热真气全聚在了右掌上,那只手掌红得发亮,一掌拍在了张士和握刀的手腕上。

  滋的一声,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按进了冷水里。

  张士和惨叫一声,雁翎刀脱手飞了出去,那只手腕上被烫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燎泡,冒着白烟。

  “扬州城里,我们跑了。”徐子陵喘着粗气说,“今天,轮到你跑。”

  渡口外头,山坡底下,也乱了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渡口外围聚过来了一群人,有扛着鬼头刀的,有背着铁剑的,有赤着膀子、腰上缠着九节鞭的,三三两两,七八十个,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凉棚那边看。

  “铁匣子呢?铁匣子在哪?”

  “不是说宇文化及今天要把钥匙运上船吗?”

  “船都被铁链子拴着,钥匙肯定还在岸上!”

  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跟外围的黑甲兵打了起来。

  寇仲一边挥着枪杆,一边往外头瞥了一眼,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好家伙,一句谣言放出去,杜伏威还没到,先来了一群凑热闹的。这一锅粥,越熬越稠了。

  凉棚那边,剑光和寒气搅成了一团。

  铮,铮,铮。

  傅君婥的剑越来越快,快得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光,那片光裹着宇文化及,从凉棚里打到了老槐树底下,从老槐树底下打到了台阶上,又从台阶上打到了结了霜的江面上。

  她每出一剑,脸就白一分。

  寇仲一边打,一边调出铜镜看了一眼。

  镜面上,她头顶那行血红的字底下,一行一行的小字,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

  【强动力气:减一日。】

  【强动力气:减一日。】

  那个一日,还挂在最上面,血红血红的,一动不动。底下那串被外劫压着的、看不见的数,在一天一天地往下掉。

  寇仲急得眼睛都红了。

  江面上,傅君婥一剑刺空,脚底下的冰面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她身子一晃,宇文化及一掌拍了过来,拍在了她的剑身上。

  那把剑嗡的一声,弯成了一张弓,又猛地弹直了。

  傅君婥被那一掌震得往后滑出去三丈远,脚跟在冰面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一口血从她的嘴里喷了出来,溅在白白的冰面上,红得刺眼。

  就在这时,江北那边,传来了一阵震天的鼓声。

  咚,咚,咚。

  所有的人都转过头去。

  江面上那一排用铁链连着的船的后头,冒出了一大片帆,土黄色的帆,一面接一面,铺满了半个江面。帆底下是一条条快船,船头上站满了人,手里的刀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打头的那条大船,船头包着铁皮,铁皮上铸着一个狰狞的兽头。

  兽头撞在了铁链上。

  哗啦一声巨响,那根比人的胳膊还粗的铁链,从中间崩断了,断开的两截在空中甩了两甩,砸进了江里,溅起了两道冲天的水柱。

  船头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年纪,身材魁梧,一身土黄色的长袍,两只袖子又宽又大,被江风吹得鼓鼓的,像是两只张开的口袋。他的脸方方正正的,下巴上留着一把花白的短须,一双眼睛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算着什么。

  “宇文老弟,”那人开口了,声音洪亮得像是一口大钟,在江面上嗡嗡地回荡,“听说你在这渡口上,捡了一把开宝库的钥匙?”

  宇文化及的脸色,变了。

  杜伏威。

  原著里这个江淮军的大头领,此刻站在船头上,被他寇仲在饭馆里放出去的一句谣言,招到了老槐渡口。

  寇仲盯着那两只鼓鼓的大袖子,心里头一阵发虚,又一阵发笑。

  一句话长了腿,跑过了江,把一头老虎牵到了另一头老虎的跟前。这买卖,划算。

  “杜总管说笑了。”宇文化及背着手,冷冷地说,“哪里有什么钥匙,不过是街头的谣言。”

  “谣言?”杜伏威哈哈大笑,“我的人昨夜在丹阳城里听了一百遍,一百个说法,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宇文老弟,你烧了我的裕丰押,杀了我的人,这笔账,咱们先算算。”

  他的大袖子,往前一甩。

  袖里乾坤。

  那两只大袖子像是两张鼓满了风的帆,从船头上卷了下来,卷过了江面,卷过了台阶,卷向了宇文化及。袖子过处,台阶上那十几个黑甲兵像是被一阵狂风卷起来的稻草,一个接一个地飞了出去,扑通扑通地掉进了江里。

  宇文化及双掌齐出,一股冲天的寒气迎着那两只袖子撞了上去。

  轰。

  寒气和袖风撞在一起,撞得整个渡口都晃了晃。江面上那一层白霜被震得四下飞溅,像是下了一场雪。歪脖子老槐树上的枯叶,哗啦啦地往下掉,掉了一地。

  三方人马,在老槐渡口上,打成了一锅粥。

  ---

  丹阳城北,老槐渡口。

  第六日,午时。

  太阳升到了头顶上。

  江面上那一层霜,在正午的太阳底下,不但没有化,反而越结越厚,从白霜结成了薄冰,从薄冰结成了厚冰,冰面上一道一道的裂纹,像是一张撒开的网。

  杜伏威的人马从船上冲下来,跟宇文家的黑甲兵杀在了一起。刀砍在铁甲上,枪扎进皮肉里,惨叫声,喊杀声,兵器碰撞的声音,从江面上一直响到台阶上,从台阶上一直响到山坡底下。

  寇仲在乱军里杀出了一条路,往江面上冲。

  傅君婥还在冰面上。

  她单膝跪在那里,用剑拄着冰面,嘴角挂着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脸白得像是冰面上的霜,握着剑的那只手在抖,抖得剑尖在冰面上划出了一道一道细细的白痕。

  宇文化及和杜伏威隔着十来丈远,一个站在冰面上,一个站在船头上,你一掌,我一袖,打得冰面上的碎冰一阵一阵地往天上溅。

  寇仲冲上了冰面,冲到了傅君婥的身边,一把扶住了她。

  “婥姐!”

  傅君婥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寇仲调出了铜镜。

  镜面上,那个挂了一天一夜的血红的一日,忽然跳了。

  跳成了两个字。

  【此刻。】

  镜面底下那幅影子,此刻清清楚楚地浮在了他的眼前。歪脖子老槐,结了冰的江面,冰面上跪着一个穿玄青劲装的女子,她身后三丈远的地方,一只白得像玉一样的手,正在慢慢地抬起来。

  寇仲猛地回过头去。

  宇文化及不知道什么时候撇开了杜伏威,站在了傅君婥的身后,三丈远。

  他的右手抬起来,五根手指并拢,掌心对着傅君婥的后背,对着那个已经缩成了铜钱大的、淡淡的白印子。

  那只手白得发青,掌心里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汽,那白汽一冒出来,就在空中结成了细细的冰碴子,簌簌地往下落。

  “傅姑娘,”宇文化及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跟她道别,“那一掌,我打得轻了。这一掌,补上。”

  冰玄劲。

  寇仲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只想起了一样东西,昨天下午,枣树底下,李靖手里那根枣树枝,慢慢地往前一迎,迎得不快,迎得很笨,像是一个人张开胳膊,扑过去挡一扇正在关上的门。

  不看掌,看那只手往哪里使劲。手往哪里使劲,你就往哪里迎,把自己的身子,放在他最不想打的那个地方。

  他一边往前扑,一边把镜面一角那五分气运,一股脑地,全砸在了那两个血红的字上。

  改。

  铜镜嗡的一声,像是一口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中的大钟。

  那五分气运像是五颗烧红了的炭,一颗接一颗地砸在了此刻两个字上,砸得那两个字火星四溅。可是那两个字没有碎,它们在镜面上扭着,挣着,像是两条被钉住了七寸的蛇,死死地咬着镜面不肯松口。

  寇仲觉得自己的脑袋要裂开了。

  每一颗炭砸下去,他的识海里就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块骨头。第一颗砸下去,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渡口上的喊杀声全听不见了;第二颗砸下去,他的眼前一阵发花,冰面上的太阳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第三颗,他的鼻子里涌出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淌到了嘴唇上,咸的;第四颗,他的两条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冰面上;第五颗砸下去,他的整个识海都在晃,晃得那面铜镜在他的脑子里叮叮当当地乱响,像是一口被人从架子上推下来的铜锅。

  镜子后头,那个他从来没有看清过的女人的剪影,往前凑了凑,凑到了镜面跟前,隔着那层薄薄的铜,看着他。

  镜面上浮出了一行字,一笔一划,像是镜子后头那个女人用指尖慢慢地写出来的。

  【劫可改,掌不可空。】

  【此掌须有人受。】

  寇仲看着那行字,笑了一声。

  早知道你要这么说。

  他扑了上去。

  他扑到了傅君婥的身后,张开胳膊,挡在了她和那只手的中间。

  那一掌,正正地拍在了他的胸口上。

  寇仲先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脆响,从自己的身子里面传出来,像是冬天的早上,有人一脚踩碎了屋檐底下的冰凌。

  冷。

  那冷从他的胸口钻进去,钻进他的心口,钻进他的骨头缝里,钻进他的每一根血管里。他的血当场就不流了,冻在了血管里,冻成了一根一根细细的冰丝。他的心口那一团热气,被那股寒劲一口吞了下去,吞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火星子都没剩下。

  他的眼前,一片白。

  就在这片白里,他的识海深处,那面铜镜,嗡的一声,亮得刺眼。

  铜镜的镜面上,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

  那道裂纹从镜心一直往下延伸,延伸到镜面的边缘,咔,咔,咔,一声比一声响。裂纹裂开的地方,冒出了一股看不见的吸力,像是一张张开了的嘴,把那股正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冰玄劲,一口一口地往里吞。

  吞了一大半。

  剩下的一小半,还留在他的心口上,像是一块冻在心窝子里的冰坨子,冰得他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寇仲往后倒了下去。

  他倒在了傅君婥的怀里。

  傅君婥跪在冰面上,抱着他,那双凤眸瞪得大大的,瞪着他胸口上那个正在一点一点结出白霜的、巴掌大的掌印。

  她的嘴张着,没有声音。

  宇文化及收回了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眉头皱了起来。

  他那一掌打出去,打在了这个小子的胸口上,可是掌力打进去,像是打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只听见了一声闷闷的回响,大半的劲道,不见了。

  “你身上,”他看着寇仲,第一次露出了一点惊疑的神色,“藏着什么东西?”

  寇仲躺在傅君婥的怀里,咧了咧嘴。

  他想说一句什么俏皮话,想了半天,嘴唇冻得张不开,只挤出了一口白汽。

  宇文化及往前迈了一步。

  一只土黄色的大袖子,从他的侧面卷了过来,卷向了他的面门。

  宇文化及身子一侧,躲开了那只袖子,往后退了三步,退到了老槐树底下。

  杜伏威站在冰面上,挡在了他和寇仲之间,两只大袖子垂在身侧,鼓鼓的,一动不动。

  “宇文老弟,”杜伏威眯着眼睛说,“这小子身上有好东西,我也看出来了。他是我的。”

  宇文化及看着他,又看了看躺在傅君婥怀里的寇仲,脸上那点惊疑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又换上了那副淡淡的笑。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

  渡口上,他的黑甲兵死的死,伤的伤,掉进江里的掉进江里,还站着的,不到一半。江面上杜伏威的人马越来越多,一条一条快船从江北冲过来,把那一排断了铁链的船围得水泄不通。

  张士和捂着肋下,踉踉跄跄地跑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宇文化及听完,冷笑了一声。

  “杜总管,”他说,“今日给你一个面子。”

  他转过身,背着手,往岸上走去,走过的地方,冰面上一层一层地结着霜,咔咔地响。

  走到台阶上,他停了停,回过头来,看了寇仲一眼。

  “小子,你的命,很硬。”他说,“我们会再见的。”

  宇文化及带着残兵,从渡口的另一头,撤走了。

  江面上的冰,一点一点地,开始化了。

  寇仲躺在傅君婥的怀里,调出了铜镜。

  那面铜镜,已经裂成了两半,一道深深的裂纹从镜心一直劈到镜沿,裂纹的两边,镜面一明一暗,像是一张被人从中间撕开了的脸。

  镜面一角,那五分气运,空了。

  【气运:零。】

  镜面正中,傅君婥头顶那两个血红的此刻,一笔一划地褪了色,褪成了淡淡的灰,然后像是一缕烟一样,散了。

  【外劫已解。】

  外劫底下压着的那串数,慢慢地浮了上来。

  【运功一夜:加一日。】

  【情缘亲密:加一日。】

  【日出:减一日。】

  【强动力气:减一日。】

  【强动力气:减一日。】

  【十七日。】

  寇仲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十七日。

  够了。十七日,够他再给她运十七夜的功,再把这个数,一天一天地,往回拽。

  他咧开嘴,想笑,嘴角刚扯动,心口那块冰坨子就狠狠地一抽,抽得他眼前一黑,一口血从嘴里涌了出来,溅在了傅君婥的手背上。

  那口血是凉的,冒着白汽。

  傅君婥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口血,浑身都在抖。

  “你疯了。”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疯了,寇仲,你疯了,你疯了。”

  她一遍一遍地说,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他的脸上。

  热的。

  从她那双从来不掉眼泪的凤眸里掉下来的眼泪,是热的。

  寇仲看着她,想抬手替她擦一擦,手抬到一半,就抬不动了,软软地落了下去,落在了她的手背上,落在了那口凉凉的血上。

  “婥姐,”他挤出了几个字,“你哭起来,比笑起来,还好看。”

  傅君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攥得死死的,攥得他的指骨都在响。

  ---

  丹阳城北,老槐渡口。

  第六日,午后。

  杜伏威走了过来。

  他走得不快,两只大袖子垂在身侧,在冰面上一步一步地踩过来,踩得那些还没有化干净的碎冰咯吱咯吱地响。

  傅君婥抱着寇仲,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松开了寇仲的手,抓起了扔在冰面上的那把剑,撑着剑,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挡在了寇仲的身前。

  她站得摇摇晃晃的,剑尖在发抖,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可那双凤眸冷冷地盯着杜伏威,盯得像是两口结了冰的井。

  杜伏威停住了脚步,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傅采林的大弟子。”他说,“高丽女娃,你刚才那几剑,打得宇文化及的袍子都破了,好剑法。可你现在这个样子,连我一只袖子都接不住。”

  “你试试。”傅君婥说。

  杜伏威笑了。

  他的袖子轻轻一拂,那一拂轻得像是在掸衣裳上的灰。傅君婥手里的剑嗡的一声,从她的手里飞了出去,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扎在了老槐树的树干上,剑柄还在嗡嗡地颤。

  傅君婥的身子晃了晃,没有倒。

  她空着手,还站在那里,挡在寇仲的身前。

  杜伏威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女娃,我不跟你动手。”他说,“你师父的面子,我给。你走吧,回你的高丽去。”

  他绕过了她,弯下腰,一只手拎起了躺在冰面上的寇仲,像是拎起一只小鸡,往胳膊底下一夹。另一只手一伸,又把刚刚从乱军里冲过来、浑身是血的徐子陵,拎着后领子提了起来。

  徐子陵手脚乱蹬,嘴里骂个不停。

  “放开他。”傅君婥说。

  杜伏威没有理她,夹着寇仲,提着徐子陵,转身往船上走。

  傅君婥扑了上去。

  她空着手,扑向杜伏威的后背,一掌拍了出去。那一掌没有真气,软软的,拍在杜伏威的后背上,像是拍在了一堵墙上。

  杜伏威头也没回,大袖子往后一甩。

  傅君婥被那只袖子轻轻地一兜,兜得往后飘出去两丈远,落在了冰面上,跌坐在了那摊寇仲吐出来的、凉凉的血上。

  她撑着冰面,想爬起来,爬了两回,没有爬起来。

  寇仲被杜伏威夹在胳膊底下,脑袋耷拉着,眼皮重得像是两块磨盘。他拼了命地把眼皮撑开一条缝,往后看。

  他看见她跌坐在冰面上,看见她撑着冰面想爬起来,看见她爬不起来,看见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双凤眸里,什么都没有了,冰没有了,冷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要把人烧穿了的光。

  “寇仲。”她说。

  声音不大,隔着几丈远的冰面,他听得清清楚楚。

  “我会来拿你回来。”她说,“你给我活着。”

  寇仲想冲她咧嘴笑一笑,嘴角刚扯动,心口那块冰坨子又是一抽,抽得他眼前一黑。

  ---

  丹阳城北,老槐渡口。

  未时。

  江面上的冰化完了。

  渡口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死人,宇文家的,江淮军的,还有那些闻着谣言跑来凑热闹的江湖人。活着的都走了,杜伏威的船走了,宇文化及的兵走了,那群江湖人见没有铁匣子,骂骂咧咧地也走了。

  只剩下傅君婥一个人。

  她跌坐在台阶最底下的那一级上,脚边就是江水,江水一浪一浪地,拍着台阶的边沿。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握住了扎在树干上的那把剑的剑柄,用力一拔。

  剑拔出来了,树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口子里渗出了一点白白的树汁。

  她握着剑,转过身来,看着脚底下那一片还没有干透的冰水。

  冰水里,漂着一张纸。

  那张纸被水泡透了,软塌塌的,上面沾着一片淡淡的、被水洇开了的血。她蹲下来,把那张纸捞了起来,摊在掌心里。

  纸上的小楷被水泡得模模糊糊的,还能认出几个字。

  当主傅氏,女,操辽东口音,身佩长剑。

  是他贴着胸口放着的那一页。那一掌拍在他胸口上的时候,从他的衣襟里掉出来的。

  傅君婥蹲在那里,看着掌心里那张湿透了的纸,看了很久。

  她把那张纸叠起来,叠得方方正正的,塞进了自己的衣襟里,贴着心口放着。

  然后,她站起身来,把那把剑插回了鞘里,转过身,往北边的江面上看了一眼。

  江北岸的山坡上,那一大片土黄色的营帐,还在。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丹阳城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停,喘一口气。走到山坡底下的时候,她扶着一棵树站了很久,咳了一口血出来,用袖子擦掉了,又接着往前走。

  ---

  江上,杜伏威的大船。

  午后。

  寇仲被扔在了甲板上,后脑勺磕在木板上,咚的一声。

  徐子陵被扔在了他旁边,一骨碌爬起来,扑到他的身边,看着他胸口上那个结着白霜的掌印,脸都白了。

  “仲少,仲少!”

  寇仲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天上的云一朵一朵地飘过去,白白的,软软的,像是贞嫂蒸的包子。

  杜伏威在他们两个的面前,盘腿坐了下来。

  船已经离了岸,往江北驶去,船身随着江浪一起一伏,船帆被江风鼓得哗哗地响。江南岸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树底下那个跌坐在冰面上的人影,已经看不清了。

  “两个小子,”杜伏威眯着眼睛,看着他们,“那句宝库的谣言,是你们放出去的吧。”

  寇仲没有说话。

  徐子陵咬着牙,瞪着他。

  “一句谣言,把我和宇文化及两个人,牵到了一个渡口上,让我们两个打得你死我活,你们两个在中间捡便宜。”杜伏威摸着下巴上那把花白的短须,“我活了五十多年,被人算计过不少回,被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算计,还是头一回。”

  他忽然伸出手,在寇仲胸口那个掌印上,轻轻地按了按。

  寇仲疼得浑身一抽。

  “中了宇文化及一记冰玄劲,正打在心口上,还能喘气。”杜伏威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那一层细细的白霜,眯起了眼睛,“小子,你身上,确实藏着好东西。”

  他把两只大袖子往膝盖上一搭。

  “我杜伏威没有儿子。”他说,“你们两个,叫我一声爹,从今往后,就是江淮军的少帅。你们身上的那些好东西,长生诀也好,宝库的钥匙也好,就是一家人的东西了。”

  徐子陵的脸都气青了。

  “你做梦!”他吼道,“我们两个是扬州城里长大的小混混,没爹没娘,从来就没有过爹,也不稀罕什么爹!”

  寇仲伸出手,在他的胳膊上,轻轻地拍了拍。

  徐子陵喘着粗气,低头看着他。

  寇仲躺在甲板上,冲着杜伏威,咧开了嘴。

  原著里这一出,他读的时候笑得在床上打滚。现在轮到自己了,才知道这一声爹,能换来一条船,一碗热汤,一个不被扔进江里喂鱼的明天。叫一声爹又不掉块肉,命比脸值钱。

  “爹。”他说。

  声音哑哑的,却叫得干脆利落。

  杜伏威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整条船都在抖。

  “好!”他一拍大腿,“这小子,识时务!”

  他转过头来,看着徐子陵。

  徐子陵瞪着寇仲,瞪了半天,又瞪着杜伏威,瞪了半天,那张俊脸憋得通红,嘴唇抖着,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爹。”

  杜伏威笑得更欢了,站起身来,冲着船舱里喊:“来人!把这两个小子抬进去,叫军医来!谁敢让他们死了,我剥了谁的皮!”

  几个江淮军的兵丁跑了过来,正要动手抬人,船舱口的帘子掀开了,一个人从里头走了出来。

  绛红色的窄袖胡服,马尾辫梢上一根红绳,腰间的黑皮革带上挂着一串铜钥匙,手里拎着一杆铜烟杆。

  苗红绡走得很慢,腰板挺得笔直,每走一步,后背都微微地僵一僵。寇仲躺在兵丁们的手上,看见她胡服的后背上,隔着那层绛红色的布,隐隐约约地洇出了几道深色的印子,一道一道的,横着,像是有人拿蘸了水的毛笔,在她的背上画了几笔。

  三十鞭子。

  她烧了两年的账,挨了三十鞭子,还是把那句话送到了。

  苗红绡走到他的身边,低头看着他胸口上那个结着白霜的掌印,那双凤眼里的煞气,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总管,”她转过头去,冲杜伏威说,声音平平的,“这小子胸口里压着一块冰玄劲,军医治不了,得用热姜汤一碗一碗地灌,再拿炭盆围着烤,三天三夜,人不能离开。我铺子里有个老伙计,以前在药铺里当过学徒,懂这个。”

  杜伏威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摆了摆手:“你看着办。”

  苗红绡应了一声,弯下腰,伸手探了探寇仲的额头。

  她的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烫烫的,带着一股浓浓的烟草味。

  “小兄弟,”她压低了声音,凑在他的耳边说,“那一千两,你还没还。你要是敢死,我把你的牌位当了,当一文钱。”

  寇仲想笑,嘴角刚动了动,就被兵丁们抬进了船舱里。

  船舱里很暗,一股桐油和咸鱼的味道。兵丁们把他放在了一张木板床上,徐子陵跟着挤了进来,蹲在床边,抓着他的手不放。

  苗红绡最后一个进来,把帘子放下了,在床脚蹲下,从腰间摸出火折子,点着了舱角那只铜炭盆。炭火噼啪地响起来,一股暖意慢慢地在舱里散开。

  她蹲在炭盆边上,用铜烟杆拨着炭,拨了一会儿,头也不回地说:“徐小兄弟,去厨舱里叫人熬姜汤,越辣越好,熬一大锅。”

  徐子陵看了看寇仲,又看了看她,咬了咬牙,松开手,跑了出去。

  舱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苗红绡还蹲在炭盆边,背对着他,后背上那几道洇出来的深色印子,在炭火的光里看得更清楚了。

  “掌柜的,”寇仲挤出几个字,“你的背。”

  “三十鞭子,不打紧。”苗红绡说,“我说过,东西当出去了,就不许后悔。”

  寇仲躺在木板床上,看着舱顶的木板,一块一块地晃。

  他的眼前,越来越暗了。

  心口那块冰坨子,越来越重了,重得像是一块压在胸口上的磨盘,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识海里,那面裂成了两半的铜镜,一明一暗地闪着,闪着闪着,暗的那一半越来越大,明的那一半越来越小。

  在最后一点光灭掉之前,镜子后头,那个他从来没有看清过的女人的剪影,第一次,清清楚楚地,转过了身来。

  她的声音,在他的识海里,一字一字地响了起来,清晰得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

  “你改了她的命,这笔账,要你来还。”

  寇仲的眼前,彻底地黑了。

  第12章

  第十二集 罗刹女的最后一道防线

  长江北岸,江淮军大营。

  第六日,黄昏。

  杜伏威的大营扎在江北一片缓坡上,一顶一顶土黄色的营帐,从坡顶一直铺到江边,营帐之间插着土黄色的大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杜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寇仲被抬进了坡顶西边的一顶小帐篷里。

  帐篷里点着两只炭盆,烧得通红,烤得帐篷的牛皮顶上直往下滴水珠子。寇仲躺在一张铺着羊皮的木板床上,浑身盖着三层棉被,脸却白得像是一张纸,嘴唇青紫,胸口那个巴掌大的掌印上结着一层白霜,霜一化,又结,化了又结,像是那里头埋着一口永远不会干的冰泉。

  苗红绡蹲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往他嘴里灌姜汤。

  姜汤灌进去一半,从他的嘴角流出来一半,流到枕头上,冒着热气。

  徐子陵坐在帐篷的另一角,两只手被一根牛筋绳反绑着,绳子的另一头拴在帐篷的木柱子上。他瞪着帐门,瞪得眼睛都红了。

  帐门被人掀开了。

  杜伏威走了进来,背着手,那两只大袖子垂在身侧,一晃一晃的。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手里各提着一盏灯笼。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寇仲一眼,又看了看苗红绡手里的那碗姜汤,皱了皱眉头。

  “还没醒?”

  “冰玄劲压在心口上,一时半会儿醒不了。”苗红绡头也没抬,“总管要问话,问他兄弟吧。”

  杜伏威哼了一声,转过身,在徐子陵面前蹲了下来。

  “小子,”他眯着眼睛,笑眯眯地说,“你哥叫我一声爹,你也叫了。既然是一家人,有些话,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说。《长生诀》,在你们两个谁身上?”

  徐子陵看着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不在身上,那就在脑子里。”杜伏威伸出一根手指,在徐子陵的额头上点了点,“你们两个练的那门功夫,一个寒,一个热,寒的那个还能装下宇文化及的冰玄劲。这不是寻常的功夫。”

  徐子陵别过脸去。

  “还有那把宝库的钥匙。”杜伏威的手指从他的额头上移开,在他的面前晃了晃,“满丹阳城都在传,宇文化及从我的押店里抬出了一只铁匣子。那只铁匣子,有没有?”

  “没有。”徐子陵终于开口了,“是我们瞎编的。”

  杜伏威看了他一会儿,哈哈大笑。

  “瞎编的?瞎编一句话,能把我和宇文化及都编到一个渡口上来?”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袖子,“小子,我不急。你哥醒了,我再问他。他那张嘴,比你的好撬。”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苗红绡一眼。

  “红绡,你在这里守着。三天之内,他要是死了,你那三十鞭子,再挨一回。”

  苗红绡低着头应了一声。

  帐门落了下来。

  帐篷里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炭盆里噼噼啪啪的声音。

  苗红绡放下了那碗姜汤,从腰间抽出那杆铜烟杆,没有点,叼在了嘴里。

  “徐小兄弟,”她说,“你手上那根牛筋绳,是我亲手绑的。”

  徐子陵转过头来,瞪着她。

  苗红绡没有看他,低头看着床上的寇仲,看着他胸口那个化了又结、结了又化的掌印。

  “牛筋绳泡了水,会松。”她说。

  她站起身来,提起地上那只装姜汤的大陶罐,走到徐子陵身边,手一歪,半罐子滚烫的姜汤,全泼在了他背后那根绑手的牛筋绳上。

  徐子陵烫得一咧嘴,没有出声。

  苗红绡把陶罐往地上一扔,骂了一句:“笨手笨脚的,罐子都端不稳。”

  然后她掀开帐门,走了出去,跟门口的亲兵说,她去伙房再熬一罐姜汤。

  帐篷里,徐子陵背后那根泡透了姜汤的牛筋绳,一点一点地,软了下去。

  寇仲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

  四下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江,只有雪,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脸上,落下来就不化。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胸口上压着一块冰坨,有磨盘那么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把它推开,两只手却抬不起来。

  雪地里立着一面镜子。

  那面铜镜比他识海里那一面大了十倍,从地上一直立到他看不见的高处,镜面正中,一道裂纹从上到下劈开,裂纹左边亮,右边暗。

  镜子里站着一个女人,背对着他。

  又是她。

  寇仲张了张嘴,想骂一句,喉咙里冻住了,骂不出来。行,你厉害,原著里没你这号人物,你倒好,从第一集跟到现在,每回出场就留一句话,留完就走,比说书先生还会吊胃口。

  那个女人慢慢地转过身来。

  这一回,他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脸,他没见过。不是傅君婥,不是贞嫂,不是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眉眼淡得像是用水墨在宣纸上轻轻扫了两笔,嘴唇却红得像是刚刚咬破了一样。

  “你改了她的命。”她说。

  寇仲想说,改都改了,你想怎样。

  “这笔账,要你来还。”

  她的嘴唇没有动,那句话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他的胸口上,落在那块冰坨上,冰坨又重了一分。

  “怎么还?”寇仲终于从冻住的喉咙里挤出了三个字。

  镜中女子没有回答。她抬起一只手,指了指镜子右边那半片暗下去的镜面。

  暗的那半片镜面里,什么都照不出来,只有一根细细的、桃红色的线,从镜子外头的什么地方伸进来,一头扎在那道裂纹上,像是一根穿了针的线,正等着什么人来缝。

  雪越下越大,把镜子埋住了,把那个女人埋住了,把他也埋住了。

  长江北岸,江淮军大营外,江边。

  第七日,夜。

  一条小船从南岸划了过来。

  那是宇文家封江时用铁链拴着的十几条船里的一条,铁链被杜伏威的铁头船撞断以后,这条船就一直漂在渡口边上,没有人管。船底漏着水,船舱里积了半舱江水,划船的人一边划,一边用一只破瓢往外舀水。

  划船的人穿着一身玄青色的劲装,背上背着一把剑。

  傅君婥把船靠在了江边一片芦苇丛里,跳下船,蹚着齐腰深的江水,一步一步地,往岸上走。

  江水冰凉,冷得刺骨,可她的身子比江水还要凉。

  她在南岸躺了整整一天一夜,躺在老槐渡口边上一个废弃的船坞里,没有吃东西,只喝了几口江水。天亮的时候,她咳出了一口血,血里带着细细的冰碴子。她不知道自己的死期还剩几日,她没有镜子。

  她只知道,再躺下去,她就爬不起来了。

  她爬上了岸,伏在一片乱石后头,看着坡上那一大片营帐。营帐之间点着火把,一队一队的巡营兵举着火把来回地走,脚步声咚咚地响。

  坡顶西边,有一顶小帐篷,帐篷门口站着两个亲兵,帐篷里透出炭火的红光。

  傅君婥盯着那顶帐篷,盯了很久。

  然后,她动了。

  她贴着地,像是一条在雪地里潜行的狐狸,从一顶营帐的影子里,滑进另一顶营帐的影子里。一队巡营兵从她身边三步远的地方走过,火把的光照在她的后背上,她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巡营兵走过去了。

  她继续往坡顶爬。

  爬到坡顶西边那顶小帐篷后头的时候,她的手撑在地上,按到了一块尖石头,手掌心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出来,滴在草叶上。

  她没有出声。

  帐篷后头的牛皮上,有一道缝。她把眼睛凑到那道缝上,往里看。

  炭盆,木板床,三层棉被,棉被底下一张白得像纸一样的脸。

  寇仲。

  傅君婥的手指,死死地抠进了泥土里。

  她拔出了剑,剑尖抵在那道缝上,正要往下划,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傅姑娘,你这一剑划下去,门口那两个亲兵就听见了。”

  傅君婥猛地回过身来,剑尖指着来人的咽喉。

  苗红绡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只冒着热气的大陶罐,嘴里叼着那杆铜烟杆,烟锅里没有烟。

  两个女人隔着一把剑,看着对方。

  营地里的火把在远处晃,江风从坡底下吹上来,吹得苗红绡的马尾辫梢一甩一甩的,吹得傅君婥鬓边的碎发贴在了脸颊上。

  苗红绡的目光落在她握剑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的掌心里,血还在往下滴。

  “伤成这个样子,还敢来。”苗红绡说。

  “他在里头。”傅君婥说。

  苗红绡看着她,看了很久,嘴角动了动。

  她把手里那只陶罐往地上一放,掀开了帐篷后头那块牛皮帘子的一角。那块帘子原来是活的,只用两根细绳子拴着,她一扯,就开了。

  “姜汤是给他灌的,你带着。”苗红绡说,“他兄弟手上的绳子,已经松了。往东走,营地东边的栅栏,有一段是朽的,一推就倒。我去前头,跟门口那两个亲兵说几句话。”

  她转身就走。

  “为什么?”傅君婥在她身后问。

  苗红绡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我欠他十一条命。”她说,“你那块玉,又当得太便宜。两笔账,今夜一起还。”

  她绕到帐篷前头去了。

  傅君婥听见她在帐门口跟那两个亲兵说话,声音又脆又响,骂他们站岗站得像两根木头桩子,骂伙房里的人偷了她的烟丝,让他们两个跟她去伙房,把那个偷烟丝的找出来。

  脚步声远了。

  傅君婥钻进了帐篷。

  徐子陵已经从柱子边上站起来了,手腕上的牛筋绳软塌塌地挂着,他看见她,眼眶立时红了,张嘴要叫,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她走到床边,看着床上的寇仲。

  他闭着眼睛,脸白得发青,嘴唇青紫,胸口那个掌印上的白霜一层一层地结着。她伸出手,按在了那个掌印上。

  冰的。

  比她自己的身子还要冰。

  她的嘴唇抖了抖,什么都没说,掀开棉被,一把把他扶了起来,转过身,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我来背。”徐子陵说。

  “你的热真气会冲着他心口的寒劲。”傅君婥说,“我背。”

  她背着他,从帐篷后头那块掀开的帘子里钻了出去。徐子陵提着那罐姜汤,跟在她身后。

  营地东边的栅栏,果然有一段是朽的。徐子陵用肩膀一撞,那段栅栏就哗啦一声倒了下去,倒进了栅栏外头的一片荒草里。

  营地里有人喊了一声。

  火把往这边涌过来了。

  傅君婥背着寇仲,没有回头,往江边跑。

  她跑得很快,快得像是一阵风,背上背着一个人,脚底下却轻得像是没有分量。她跑过了那片荒草,跑过了那片乱石,跑进了江边的芦苇丛里,跑到了那条漏水的小船边上。

  身后的火把越来越近了,有人在放箭,箭嗖嗖地从头顶上飞过去,扎进芦苇丛里。

  傅君婥把寇仲放进了船舱里,回过身来,拔出了剑。

  一支箭冲着徐子陵的后背飞了过来。

  她一剑劈了出去,那支箭被劈成了两截,掉进了江水里。

  又是三支,她又是三剑。

  徐子陵跳上了船,抓起了船桨。傅君婥最后一个跳上去,站在船尾,剑横在胸前,看着岸上那一片越来越近的火把。

  船离了岸,滑进了江心的黑暗里。

  岸上的火把在江边停住了,乱哄哄地叫骂了一阵,没有人追下水来。

  傅君婥站在船尾,握着剑,站了很久,直到那片火光变成了江北岸上一片小小的、模糊的红点。

  然后,她的身子晃了晃,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了船舱里那半舱江水上。

  她扶着船帮,慢慢地跪了下去,跪在了寇仲的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只冰凉的手。

  “我说过,”她说,“我会来拿你回来。”

  徐子陵埋着头划桨,划得船都在打转,一声都没有出。

  长江南岸,周家渔村,东头茅屋。

  第八日,天亮。

  船是漂到渔村的。

  徐子陵划了一夜,划得两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天快亮的时候,江上起了雾,他认不清方向,只好由着那条漏水的船顺着江水往下游漂。漂到天亮,雾散了,他看见了江边那一排熟悉的晾鱼架子,看见了周伯那条歪歪扭扭的旧渔船,拴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上。

  他扔了船桨,坐在船舱里,捂着脸,笑出了声。

  周伯在江边收网,看见了这条船,扔了网就往这边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周婆婆。

  周婆婆来了,二柱来了,还有一个人,跟在二柱身后,跑得比二柱还快。

  贞嫂。

  她穿着一身周婆婆的旧蓝布衫子,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两只手上沾着白面,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便挽着,跑到江边,看见船舱里躺着的那个人,脚底下一软,差点跪进了江水里。

  二柱一把扶住了她。

  傅君婥从船舱里站了起来。

  她站得很慢,扶着船帮,一点一点地直起腰来,脸白得比船舱里躺着的那个人还要白。她看了贞嫂一眼,贞嫂也看着她,两个女人隔着一条船帮,谁都没有说话。

  “东头那间屋子,还空着吧?”傅君婥问周婆婆。

  “空着空着,一直给你们留着呢!”

  傅君婥弯下腰,把寇仲背了起来。

  贞嫂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想去接。

  傅君婥背着他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停,也没有看她。

  贞嫂伸出去的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慢慢地收了回去,在那件蓝布衫子的前襟上,擦了擦手上的白面。

  东头那间茅屋,还是原来的样子。

  木板床,草席子,墙角那只烧火的土灶,土灶边上码着几根劈好的竹子。傅君婥离开的时候扯坏的那根麻绳腰带,还挂在床头的木钉子上,没有人动过。

  傅君婥把寇仲放在了床上。

  她把他身上那件被冰玄劲冻得硬邦邦的湿衣服一件一件地剥了下来,剥到最后,他赤着上身躺在那里,胸口那个掌印比昨天又深了一层,青紫色的指痕底下,皮肉里透出一层白,像是有一块冰坨子埋在里头,隔着皮肉都能看见它的形状。

  他烧起来了。

  身上冰,额头却烫,烫得吓人,摸上去像是摸着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冰玄劲压在他的心口上,他自己那股偏寒的真气被压得乱窜,窜到哪里,哪里就烧起来。

  傅君婥坐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手按在了他的心口上。

  九玄大法,她教给他的时候,是要他用他的寒,引出她的寒。现在,她要反过来,用她的寒,去引他的寒。

  冰玄劲是宇文家的寒,她的寒毒也是宇文家的寒,两股寒气同出一源,一碰上,就认得对方。

  她闭上了眼睛,掌心里的真气,一丝一丝地,往他的心口里钻。

  钻进去的那一刻,她的整条胳膊都麻了。

  那块冰坨子,像是一只蛰伏在冬天里的蛇,被她的真气一碰,醒了过来,顺着她的掌心,往她的胳膊里爬。

  傅君婥咬住了嘴唇。

  她的另一只手,伸进了床边那只盛满了清水的木盆里。

  那股寒气从她的右手爬进来,顺着她的胳膊,爬过她的肩膀,爬过她的后背,爬到她的左手,从她的左手掌心里钻出去,钻进了那盆清水里。

  那盆清水,从她的手掌边上,一圈一圈地,结起了冰。

  冰结到盆沿的时候,她把手从水里拔了出来,手背上粘着一层碎冰碴子,冻得通红。

  她看了看他胸口的那个掌印。

  掌印里那层白,淡了一点点,像是一块冰坨子,被人用指甲刮掉了薄薄的一层。

  就这么一点点。

  傅君婥没有说话,把那盆结了冰的水端出门,泼在了门外的沙地上,又打了一盆清水回来,放在床边,手又按在了他的心口上。

  那一天,她泼了十四盆水。

  周婆婆送来的鱼汤,她喝了两口,放在了一边。二柱送来的柴火,她让他堆在门口。贞嫂蒸了一笼包子,用一块白布包着,送到门口,傅君婥接过来,放在了灶台上,说了一声多谢,就关上了门。

  天黑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冻得握不住木盆的边沿了。

  她就用手腕夹着木盆。

  半夜里,寇仲开始说胡话。

  说的是她听不懂的话。什么手机,什么地铁,什么房贷还没还完,什么老板你要的报表我明天给你。说着说着,他忽然喊了一声:“婥姐。”

  傅君婥的手在他的心口上停住了。

  “婥姐,”他闭着眼睛,嘴唇干得起了皮,声音低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那一句话,还没跟我说呢。”

  傅君婥看着他。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茅屋的泥墙上,那影子一动不动。

  “你醒过来,”她说,“我就跟你说。”

  第九日。

  寇仲没有醒。

  他的烧退了一点,又烧起来,退了,又烧。傅君婥用冷水浸湿了布巾,一遍一遍地擦他的额头,擦他的脖子,擦他的胸口,擦到那个掌印的时候,她的手放得很轻,像是怕碰疼了他。

  她给他擦身。

  她把他从床上扶起来,靠在自己的怀里,用布巾擦他的后背。他的后背上全是汗,汗是冰的,擦干了又冒出来。她擦得很仔细,从他的后颈一直擦到他的腰眼,擦完了,又把他放平,解开了他的裤带,把他身上那条被汗浸透了的裤子褪了下来。

  他赤条条地躺在那里。

  傅君婥看了一眼,就把脸别开了。

  她的耳朵根子红了。

  她别着脸,伸手去拿布巾,手伸偏了,摸到了床沿上,又摸回来,才把那块布巾抓到了手里。她就这么别着脸,替他擦了腿,擦了脚,擦到大腿根的时候,她的手停了停,咬了咬嘴唇,还是擦了。

  擦完了,她从床头的木钉子上,取下了周伯的一条旧裤子,替他穿上,系好了裤带。

  然后,她坐在床边,捂着脸,坐了很久。

  天黑以后,她又把手按回了他的心口上。

  这一夜,木盆里的水结冰结得慢了。

  寒气没有少,是她自己快压不住了。那股从他胸口里引出来的冰玄劲,一半从她的左手钻进了水里,另一半,留在了她自己的身子里,和她骨头缝里那股寒毒缠在了一起,缠得她浑身发抖。

  她咳了一声,咳出来的血落在手背上,冻成了一颗一颗的小红珠子。

  她把手背在衣襟上擦了擦,接着引。

  第十日,黄昏。

  贞嫂又来了。

  这一回她没有敲门,在门口站着,等傅君婥自己来开。傅君婥开了门,贞嫂把手里那只粗陶碗递过来,碗里是一碗熬得稠稠的米汤,上面漂着几粒切碎的葱花。

  “他三天没吃东西了。”贞嫂说,“米汤,能灌进去。”

  傅君婥接过了碗。

  贞嫂没有走。她站在门口,看着屋里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又看了看傅君婥那两只冻得又红又肿、手背上全是裂口的手。

  “傅姑娘,”她轻声说,“你守了他三天,自己也该歇一歇。夜里,我来替你。”

  傅君婥看着她。

  “不必。”

  贞嫂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她又回过头来。

  “傅姑娘,”她说,“我明天就走了。表姐一家子在丹阳待不下去,二柱说他有个舅舅在江都城外头种菜,我们一起过去投奔。”

  傅君婥握着那只碗,没有说话。

  “他醒了,你替我跟他说一声,”贞嫂说,“就说,贞嫂走了,叫他别找。”

  她走了。

  傅君婥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那件蓝布衫子在渔村的黄昏里越走越远,走进了一排晾鱼的架子后头,看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米汤,热气扑在她的脸上。

  她关上门,走回床边,扶起寇仲,一勺一勺地,往他的嘴里喂。

  米汤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她用手指替他擦掉。

  喂到第七勺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动,咽下去了。

  傅君婥的手停住了。

  寇仲的眼皮,慢慢地,掀开了一条缝。

  他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瘦了一圈,脸颊上的颧骨都支棱出来了,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嘴唇干得起了皮,鬓边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那是他见过的最狼狈的一张脸,也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张脸。

  “婥姐,”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我这是到地府了?地府的阎王长这么好看,那我以后天天来。”

  他的话没有说完。

  傅君婥低下头,吻住了他。

  她的嘴唇是凉的,凉得像是一片刚落在江面上的雪花,可那片雪花落在他干裂的嘴唇上,一点都不冷。她吻得很轻,很慢,吻完了,也没有抬起头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闭着眼睛,呼吸一阵一阵地打在他的脸上。

  寇仲不敢动。

  他躺在那里,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扫过来,扫过去,湿漉漉的。

  她哭了。

  冷冰冰的罗刹女,在他的脸上,哭了。

  寇仲想说一句什么,想了半天,一句都想不出来。完了,平时嘴皮子那么溜,关键时刻掉链子,原著里这种时候寇仲会说什么来着,想不起来,原著里根本没有这一段。

  “你别哭,”他终于憋出来一句,“你一哭,我心口就疼。”

  傅君婥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瞪得又凶又湿,瞪完了,她把脸别过去,用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那一句话,”寇仲小声说,“我醒了,你是不是该说了?”

  “你先把米汤喝完。”傅君婥说。

  她把那碗米汤端起来,舀了一勺,递到他的嘴边,脸还别着,不看他。

  寇仲乖乖地张开了嘴。

  长江南岸,周家渔村,东头茅屋。

  第十一日,天亮。

  寇仲醒得比鸡还早。

  他躺在床上,侧过脸,看见傅君婥趴在床沿上睡着了,脸枕在自己的胳膊上,两只手搁在草席子上,手背上全是冻出来的裂口,一道一道的,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丝。

  他看了她很久,没敢动。

  然后他看着她,闭了闭眼睛。眉心里一凉,识海里那面铜镜慢慢地浮了上来。

  镜子还是裂的。那道裂纹从上到下劈开镜面,左边亮,右边暗。亮的那半边里,照不出他自己,只照出了趴在床沿上的那个人,她的侧脸,她乱糟糟的鬓发,她冻裂的手背。

  镜面上,她的影子边上,浮出一行小字。

  【傅君婥:寒毒,死期十二日。】

  寇仲在心里算了一遍账。第六日午后十七日,第七日天亮扣一日,那一夜闯营背人,强动真气又跌一日,第八日天亮再扣一日,十四日。守床那三夜,她拿自己的寒去引他的寒,寒入寒,不增不减,三个天亮扣三日。昨天黄昏她吻了他,情缘亲密,加回一日。

  十二日。

  她拿命守了他四天,自己的命,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漏掉了。

  镜框上那行古篆亮了亮,气运那一栏,还是零分。

  寇仲盯着镜面里她的侧脸,看了很久,看到镜子边上那行小字都模糊了。

  完了,眼睛进沙子了,渔村的沙子就是多。

  他睁开眼睛,识海里那面镜子沉了下去。他从床头摸过周婆婆留下的那只小瓦罐,罐子里是熬鱼皮熬出来的油膏,周婆婆说抹冻疮最灵。他用手指头剜了一点,轻轻地,抹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动了动。

  他屏住了呼吸,等了一会儿,她没有醒。

  他就接着抹,一道裂口一道裂口地抹,抹完了左手,又去抹右手。右手的掌心里,还有闯营那一夜被尖石头划开的那道口子,口子已经结痂了,痂是黑红色的,边缘翻着白。

  他的手指在那道口子上停了很久。

  那一天,傅君婥睡到了日头偏西。

  她醒过来的时候,寇仲已经能下地了,正蹲在门口,跟二柱一起劈柴,劈一斧头,就停下来,捂着胸口喘半天气。他胸口那个掌印淡下去了,只剩下拳头大小的一块青,青里透着一点白,像是冰坨子化到最后,还剩下一颗冰核,硬邦邦地硌在心窝里,化不掉。

  傅君婥站在门口,看着他。

  二柱看见她,挠了挠头,抱着劈好的柴,一溜烟地跑了。

  寇仲回过头来,冲着她咧嘴一笑。

  “醒了?周婆婆熬了鱼粥,在灶上温着。”

  傅君婥没有理他,走过来,伸手按在了他的胸口上,按在那颗冰核上。

  她的手指凉,那颗冰核比她的手指还凉。

  “还有一点。”她说。

  “这一点不碍事,”寇仲说,“我自己能慢慢化。”

  傅君婥的手没有拿开。

  她就这么按着他的胸口,按了很久,久到灶上那锅鱼粥都咕嘟咕嘟地冒泡了。

  “今夜,”她说,“替我运功。”

  她把手拿开,转身进了屋。

  天黑了。

  渔村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江上的渔火一点一点地远了。东头那间茅屋里,土灶的灶膛里填满了劈好的竹子,竹子烧得噼啪作响,火光从灶口里透出来,把整间屋子映得通红。

  傅君婥盘腿坐在床上,背对着他。

  寇仲坐在她的身后,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贴在那个已经淡成了浅青色的掌印上。

  他的真气一丝一丝地往她的身子里送。

  他胸口那颗冰核还在,真气运到心窝的时候,被它一硌,就打了个转,他咬着牙,把那股真气从冰核边上绕过去,绕到她的后背上。

  她的后背是凉的,透过那层单薄的中衣,凉意一直渗进他的掌心里。

  运完了一个周天,寇仲把手拿开了。

  傅君婥没有动。

  她背对着他坐着,坐得笔直,像是一把插在鞘里的剑。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泥墙上,那影子也坐得笔直。

  “寇仲。”她说。

  “嗯。”

  “那一句话。”

  寇仲的心口猛地一紧,那颗冰核硌得他生疼。

  傅君婥慢慢地转过身来。

  她看着他。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得她的半边脸红,半边脸白,她的眼睛黑沉沉的,眼底下那两团青黑还没有消下去。

  “你拿命换我的命,”她说,“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

  她说完了。

  就这一句。

  寇仲张着嘴,等了半天,等她再说点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再说。

  就这?他在心里说。等了三集,就这一句?这台词,听着像是土匪抢压寨夫人,原著里罗刹女临死前那段遗言多煽情,到了自己这里,就换来一句你的命是我的。

  可他的眼眶,还是热了。

  “那,”他吸了吸鼻子,“你的命呢?”

  傅君婥看着他,没有回答。

  她站了起来。

  她先解下了腰间那条束剑的皮带,连着剑鞘一起,横放在了床边的地上,剑柄朝着她自己的手边,剑尖朝着门口。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手很稳,像是做过一千遍了。

  然后她抬起手,拔下了头上那根木簪子。

  一头长发散了下来,黑得像是江上没有月亮的夜,垂到了她的腰际。

  她解开了中衣的系带。

  那件中衣是周婆婆的,洗得发白,系带是两根布条子,她的手指捏着那两根布条子,扯了一扯,没有扯开,她咬了咬嘴唇,又解,这一回解开了。

  中衣从她的肩膀上滑了下去。

  寇仲的呼吸停住了。

  她里头只穿着一件素白色的抹胸,抹胸底下,是她那一副他抱过、摸过、吻过,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在灶火底下站着、等着他看的身子。她的肩膀很窄,锁骨很深,左肩头上有一道浅白色的旧剑疤,有一寸来长。

  她伸手到背后,去解抹胸的带子。

  她的手抖了。

  解了两回,都没有解开。

  她的脸,从耳朵根子开始,一点一点地,红了上来,红到了脸颊上,红到了脖子上。她咬着嘴唇,眼睛看着地上那把横放着的剑,就是不看他。

  寇仲站起来,走到她的身后,伸出手,替她解开了那根带子。

  抹胸落了下来,落在了她的脚边。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寇仲的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的肩膀凉得像是一块玉,在他的掌心底下,轻轻地抖着。他低下头,嘴唇贴在了她左肩头那道旧剑疤上。

  “这是谁砍的?”他问。

  “我师父。”她说,“十四岁,练剑,我躲慢了。”

  他吻着那道疤,吻了很久,一直吻到那道疤在他的嘴唇底下,一点一点地,热了起来。

  傅君婥转过身来了。

  她的两只乳房,就这么在灶火底下,对着他。

  那是一对又白又挺的乳房,丰满,饱胀,乳肉被灶火映得泛着一层暖红色,乳尖是浅粉色的,在屋子里的凉气里收紧了,硬硬地翘着。他吻过它们,含过它们,可那几回都是在黑暗里,在月光底下,在她拼命把脸别开的时候。这一回,她没有别开脸。

  她看着他。

  眼睛里又冷,又羞,又倔。

  然后,她伸出手,解开了他的裤带。

  她的手指凉,碰到他小腹上的时候,他的小腹猛地一缩。她把他的裤子往下褪,褪到膝盖,他的阴茎从裤子里弹了出来,硬得发烫,青筋暴起,龟头胀得紫红,直挺挺地翘在她的眼前。

  她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亮地看着它。

  她的呼吸乱了。

  她跪了下去。

  寇仲吓了一跳:“婥姐,你这是做什么?”

  “闭嘴。”

  她跪在他的面前,伸出那只抹了鱼油膏、手背上还带着裂口的手,握住了他的阴茎。

  她握得很紧。剑客的手,虎口和掌心里都是一层薄薄的茧子,那层茧子贴着他阴茎的皮肉,凉,糙,握住了就不松开,像是握着一把刚出鞘的剑。她在渡江前那一夜学过怎么用手,学得很快,可那时候她闭着眼睛,现在,她睁着眼睛。

  她握着它,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张开嘴,把他的龟头含了进去。

  寇仲的两条腿差点软了。

  她的嘴是凉的。凉得像是含了一口江水,凉凉地裹住了他滚烫的龟头,那股凉意顺着他的阴茎一路往根部钻,钻得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含得很笨,牙齿刮到了他的冠沟,刮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立刻停住了,抬起眼睛看着他。

  “疼?”她含着他,声音含含糊糊的。

  “不疼,”寇仲的声音都变了,“牙收一收,用嘴唇包着。”

  她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瞪完了,她把牙齿收了起来,嘴唇包住了他的龟头,往里吞。她吞得很慢,很小心,像是第一回学一招没见过的剑法,一寸一寸地试,试到喉咙口,呛了,咳了两声,吐出来,喘了口气,又含回去。

  她嘴里的凉,被他的热一点一点地捂暖了。

  她的舌头贴着他阴茎底下那条筋,笨拙地往上舔,舔到龟头底下系带的地方,他浑身一抖,马眼里渗出了一股透明的前列腺液,沾在了她的舌尖上。

  她尝到了,眉头皱了皱,没有吐,咽了下去。

  寇仲的手插进了她散开的长发里。

  他没有按她,只是捧着,手指在她的头皮上轻轻地揉。她的头一起一落,长发在他的指缝里滑来滑去,凉丝丝的,像是一把江水。灶膛里的竹子啪地爆了一声,火光一跳,把她跪在地上的影子投在泥墙上,那影子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的嘴里有了声音。

  啧啧的水声,湿漉漉地,从她含着他的嘴角溢出来,混着她鼻子里压得很低的喘气声,在这间小小的茅屋里响着,响得她自己都听见了,耳朵根子红得发紫,动作却没有停。

  “婥姐,”寇仲咬着牙,“要出来了,你松口。”

  她没有松。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水汪汪的,嘴还含着他,那一眼又冷又倔,像是在说,我偏不。

  寇仲的腰一挺,射了。

  一股一股滚烫的精液冲进了她的嘴里,冲得她的喉咙一缩,她闭上了眼睛,没有躲,一口一口地,把那些东西全咽了下去。咽不及的,从她的嘴角溢出来,顺着她的下巴,滴在了她那对雪白的乳房上,在灶火底下冒着一丝一丝的热气。

  她吐出了他的阴茎,跪在那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苦的。”她说。

  寇仲腿一软,坐在了床沿上,喘得像是一条拉风箱的狗。

  完了,这辈子没输得这么彻底过,原著里罗刹女一剑一个小毛贼,没写过她跪下来是这个样子,作者大概也想不到。

  她站起来了。

  她站在他的面前,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裤带。

  那条素白的亵裤顺着她的两条长腿滑了下去,滑到了脚踝上,她抬起一只脚,从裤管里迈出来,又抬起另一只脚。

  她一丝不挂地站在灶火底下。

  寇仲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小腹平坦,紧实,腰身细得他两只手就能合拢,小腹底下,是一片稀疏柔软的黑色阴毛,阴毛底下,两片合拢的大阴唇鼓鼓的,白里透粉,紧紧地闭着,中间一道细细的缝。她的两条腿又长又直,大腿内侧的肌肤白得发青,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的大腿内侧,湿了一片,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她就这么站着让他看。

  她的脸已经红透了,脖子红了,锁骨红了,连胸口都泛着一层粉,可她就是站着,不躲,不遮,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下巴微微地抬着。

  那是她站在剑阵前头的样子。

  寇仲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拉。

  她顺着他的手,跨上了床。

  他背靠着泥墙坐着,两条腿盘在床上,她跪在他的两腿之间,然后,慢慢地,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两条长腿绕过他的腰,脚踝在他的背后勾在了一起。

  她的胸口贴上了他的胸口。

  她那对冰凉的乳房,压在了他心窝那颗冰核上。

  两样凉的东西碰在一起,寇仲的心口狠狠一抽,抽完了,那颗冰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头焐着,焐得它咯吱一响,裂开了一道细缝。

  傅君婥也感觉到了。她低下头,看了看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胸口,又抬起头来,看着他。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得他能数清她的睫毛。

  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上,凉的,带着一点他自己精液的苦味。

  他的阴茎又硬了,硬硬地顶在她的小腹上,顶在她那片柔软的阴毛上,龟头上还沾着她的口水,湿漉漉的。

  她伸手到两个人的身子中间,握住了它。

  她握着它,把它扶正了,抵在了自己两腿之间那道细缝上。

  龟头碰到她的阴唇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抖了。

  她那里是凉的。外面那两片大阴唇凉得像是两瓣浸过井水的花瓣,可她自己流出来的那些爱液是温的,滑腻腻地裹住了他的龟头。他的龟头顺着那道缝往上滑,滑到上头那颗小小的阴蒂上,她浑身一颤,咬住了嘴唇。

  她又把它扶了回来,抵在了下头那个紧紧闭着的小口子上。

  然后,她看着他。

  那一眼很长。

  长得像是她这一辈子从高丽到中原,从十四岁那道剑疤到老槐渡口那一掌,所有的路都在那一眼里走了一遍。

  她往下坐。

  她坐得很慢,龟头分开了她的阴唇,挤进了那个小口子里,挤进去小半个,就被一层东西挡住了。那层东西薄薄的,韧韧的,紧紧地箍在他的龟头前头,她再往下坐,那层东西就绷紧了,绷得她浑身一僵。

  她停住了。

  她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汗是凉的,一颗一颗地滚下来,滚到她的眉毛上。她的大腿在他的腰上绷得像是两根拉满了的弓弦,脚踝在他背后勾得死死的。

  “婥姐,”寇仲扶着她的腰,声音都在抖,“慢一点,疼就别勉强。”

  她没有理他。

  她闭上了眼睛,咬住了下唇,腰往下一沉。

  那一沉,干脆,利落,像是她出剑的那一刻,不留余地。

  那层薄薄的东西破了。

  寇仲感觉到了。他的龟头冲破了那一层阻碍,猛地滑进了一个又紧又窄的地方,那地方紧得像是要把他整根阴茎都绞断,四面八方的嫩肉一齐涌上来,死死地箍住了他。

  傅君婥的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

  她没有叫。

  她的嘴唇被自己的牙齿咬破了,一颗血珠子从嘴唇上冒出来,顺着她的下巴,滴在了他的胸口上。她的两只手抓着他的肩膀,十根手指头全掐进了他的肉里,掐得他的肩膀上冒出了十个血印子。她的身子僵得像是一块冻住的冰,从脖子到脚踝,每一寸都在抖。

  她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他也没有动。

  他的阴茎埋在她的身子里,埋进去大半根,被她紧紧地裹着。她里头的感觉和外头不一样,入口那一圈是凉的,凉得像是插进了一口井里,可越往里,越热,热得发烫,烫得他头皮发麻。那是她的身子,外头冷了二十多年,里头却一直烫着,烫着,等着。

  一丝温热的东西,顺着他阴茎的根部,流了下来。

  他低头去看。

  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地方,她白生生的大腿根上,淌下来一缕殷红的血,细细的一线,淌过了他的阴茎根,淌到了他的大腿上,滴在了周伯那条旧棉被上,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被面上,洇开了一朵小小的红花。

  她也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别看。”她说。

  寇仲就不看了。他抱着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顺着她的后背,慢慢地顺着,从她的后颈顺到她的腰眼,顺到她那片淡青色的掌印上,在那里停住,掌心贴着,往里送着一丝一丝温热的真气。

  她的身子,在他的掌心底下,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先是她的肩膀,然后是她的后背,然后是她勾在他背后的那两只脚踝。她里头那一圈死死箍着他的嫩肉,也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一些,从箍着,变成了裹着。

  她的呼吸慢慢地平了。

  她在他的颈窝里,轻轻地,动了动腰。

  那一动,很小,小得只有半寸。她的阴道裹着他的阴茎,往上提了半寸,又落了回来。落回来的时候,她又把他吞进去了一些,吞到了底,他的龟头顶到了她身子最深处那一团软软的嫩肉上。

  她闷闷地哼了一声,那一声从她的鼻子里出来,又软又颤,是她这辈子都没有发出过的声音。

  她自己也被吓着了,咬住了他的肩膀。

  可她的腰没有停。

  她开始动了。

  她动得很慢,很生,一回一回地,像是刚学走路的孩子在试脚下的冰面。往上提,提到只剩下龟头还卡在她的入口里,再往下坐,坐到底,让他的龟头顶住她的花心,顶住了,停一停,再提起来。她每坐下来一回,喉咙里就压着一声哼,哼不出来,憋成了一口一口的喘气,喷在他的颈窝里。

  她的花心是凉的。

  寇仲顶到它的时候,龟头上一凉,那一团嫩肉凉凉地吮着他的马眼,像是一张冻僵了的小嘴,吮一口,缩一缩。可他顶得越久,那张小嘴就越热,一回比一回热,热到后来,他每顶上去一回,那团嫩肉就自己迎上来,烫烫地裹住他的龟头,吸着不放。

  寒毒在化。

  他能感觉到,一股一股凉丝丝的东西,从她的花心里渗出来,顺着他的龟头,钻进他的阴茎里,钻到他的小腹,钻到他的丹田,被他那股偏寒的真气接住了,裹住了,一圈一圈地化开。

  她坐下来的声音变了。

  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地方,咕叽咕叽地响,她的爱液混着那一点落红,越流越多,流得他的大腿根上湿成了一片,流到那条旧棉被上,把那朵小红花晕成了一大片淡粉色。她的乳房贴着他的胸口,上上下下地蹭着,乳尖硬硬地刮着他的皮肤,刮过他心窝那颗冰核的时候,冰核咯吱,又裂开了一道缝。

  她的腰越动越快了。

  她的长发散了一床,有几缕粘在她汗湿的后背上,有几缕扫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带着灶火烤出来的竹子的焦香,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雪后松针一样的冷香。

  她忽然用他听不懂的话,说了一句什么。

  那是一串短短的音节,又软又急,从她的喉咙里滚出来,滚到一半,被她自己咬断了。

  寇仲愣了愣。高丽话?她在说高丽话?说的什么?骂人的,还是别的?

  他没来得及问。

  她的身子抖了起来,腰坐下去,坐到底,不动了,整个人绷得像是一根拉断了的琴弦。她里头那一圈嫩肉一阵一阵地收紧,一阵比一阵狠,狠狠地吮着他的阴茎,吮得他眼前发白。

  她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咬得死死的,咬出了血。

  她没有出声。

  她把那一声全咬在了他的肩膀上,咬得浑身发抖,抖得两条腿在他的腰上乱蹬,脚趾头全蜷了起来。一股温热的阴精从她的花心里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浇了一回,又浇了一回。

  寇仲咬着牙,没有射。

  他搂着她,等她抖完了,等她咬着他肩膀的那张嘴慢慢地松开了,等她瘫在他的怀里,软得像是一摊化开的雪水。

  她喘着气,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抵在那排血淋淋的牙印上。

  “仲儿。”她说。

  寇仲浑身一震。

  她也愣住了。她的身子僵了僵,抬起头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寇仲。”她改口了。

  寇仲咧开嘴,笑了。

  “叫都叫了,”他说,“改什么改。”

  她瞪了他一眼,又把脸埋回了他的肩膀里。

  他抱着她,侧身躺了下去。

  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他还埋在她的身子里,没有拔出来。倒下去的时候,她背对着他,蜷着身子,他从后头贴着她,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两个人像是两把叠在一起的勺子。

  渡江前那一夜,她也是这么背对着他睡的,羞得一整夜不肯转过来,却把他的手拉过去,搭在自己的腰上。

  这一回,她也伸出手,拉过了他的手。

  她没有把它搭在腰上。她把它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按在肚脐底下,掌心贴着,然后她的手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隔着她的小腹,他摸得到自己的阴茎埋在她身子里的形状。

  他开始动了。

  从后头,侧着身子,他动得很慢,很深,每一回都抽出来一半,再慢慢地推进去,推到底,顶在她那团已经烫得发软的花心上,顶住了,揉一揉,再退出来。她的屁股又圆又翘,贴着他的小腹,被他顶得一颤一颤的,雪白的臀肉在灶火的光里漾着一圈一圈的波纹。

  她的手按着他的手,按在她的小腹上,他每顶进去一回,她就把他的手往下按一按,像是要隔着肚皮,摸清楚他到了哪里。

  她的呼吸又乱了。

  他贴着她的后颈,吻她,吻她后颈上那一小片被长发遮住的、细细的绒毛,吻她的耳垂,吻她左肩头那道已经被他吻热了的剑疤。他的另一只手从她的身子底下穿过去,握住了她的一只乳房,握在掌心里,乳肉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软得像是一团刚揉好的面,乳尖硬硬地顶着他的掌心。

  她的乳房是热的。

  他握了这么多回,第一回握到它是热的。

  “热了。”他贴着她的耳朵说。

  她没有说话,把他的手往自己的小腹上又按紧了一些。

  他动得快了。

  床板吱呀吱呀地响,响得周婆婆家那条看门的老黄狗都在远处叫了两声。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地方,啪,啪,啪地响,水声黏黏腻腻的,混着她压在喉咙里的哼哼声,混着灶膛里竹子烧裂的噼啪声,在这间小小的茅屋里,一刻都没有停。

  她又开始抖了。

  她抖得比上一回更厉害,蜷着的身子一点一点地绷直,两条腿夹紧了,夹得他的阴茎在她的身子里一动都动不了。她的阴道一阵一阵地收紧,从入口一直绞到最深处,绞得他的龟头被那团烫烫的花心死死地嘬住了。

  她猛地扭过头来。

  她扭过身子,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拉下来,一口咬在了他的另一边肩膀上。

  她又没有出声。

  寇仲再也忍不住了,搂着她的腰,往里狠狠一顶,顶在她的花心上,射了。

  一股,又一股,滚烫的精液冲进了她身子的最深处,冲在她那团抽搐着的花心上。她被烫得浑身一颤,咬着他肩膀的牙关又紧了一紧,喉咙里终于漏出了半声,又细又长,像是一根被风吹响了的竹哨。

  那半声漏出来,她就不咬了。

  她松开了他的肩膀,脸埋进了枕头里。

  寇仲的眼前一暗,眉心里像是有人点了一盏灯。

  识海里那面铜镜自己浮了上来,镜面朝着他,那道从上到下劈开镜面的裂纹里,钻出了一根细细的、桃红色的线。

  那根线是从傅君婥的身上伸出来的。它从她汗湿的后背上浮起来,一路飘进他的眉心,飘进识海,一头扎进了那道裂纹里,像是一根穿好了针的线,一针,一针,从裂纹的上头往下缝。

  缝过的地方,暗的那半边镜面,亮了起来。

  缝到一半,那根线停住了。

  裂纹的上半截,被缝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道浅浅的桃红色的痕。下半截,还裂着,还暗着。

  镜面上浮出了几行小字。

  【情缘交合,主线初合,气运+6。当前气运:6分。】

  【傅君婥:落红随阴精而出,寒根已拔,掌印尽消,死期加二十日。今夜运功,加一日;情缘亲密,加一日。】

  【余毒散入经脉,尚未清净。】

  【裂镜:上半已缝,下半待补。】

  寇仲没有看见。

  他搂着傅君婥,脸贴着她汗湿的后颈,已经累得睡着了。

  长江南岸,周家渔村,东头茅屋。

  第十二日,天亮。

  寇仲醒过来的时候,床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吓得一骨碌坐了起来,坐得太猛,胸口一疼,又倒了回去。

  疼过了,他才发觉,胸口那颗硌了他四五天的冰核,没了。他伸手去摸,心窝里平平的,温温的,只剩下一圈淡淡的青印子,按上去,不疼,也不凉。

  他扭过头。

  傅君婥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膝盖上横着那把剑,手里拿着一块布巾,慢慢地擦着剑身。她已经穿好了衣服,还是那身玄青色的劲装,头发重新挽起来了,插着那根木簪子,挽得一丝不乱。

  门外的江面上,晨雾正在散。

  寇仲看着她的后背,看了一会儿,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识海里的铜镜浮上来的时候,他的后脑勺贴着泥墙,凉丝丝的。

  镜面上那道裂纹,上半截已经合上了,合缝的地方留着一道细细的桃红色的痕,像是一根绣花线。下半截还裂着,还暗着。

  亮的那半边镜面里,照出了门槛上那个人的背影。

  【傅君婥:余毒未清,死期三十三日。】

  寇仲在心里又算了一遍。昨天天亮十二日,昨夜运功加一日,情缘亲密加一日,破身那一回,寒根随落红一道出来,掌印尽消,加二十日,三十四日,今早天亮扣自然一日,三十三日。

  三十三日。

  他盯着那三个字,盯得眼睛又进沙子了。

  镜框上那行古篆,也跟着亮了。

  【气运:6分。】

  从零到六,这买卖做的,一夜之间回本还有余。不对,这话要是让她听见,他今天就别想活了。

  “醒了?”傅君婥没有回头。

  “醒了。”

  “醒了就起来,周婆婆的粥要凉了。”

  她的声音冷冷的,跟从前一模一样,冷得像是昨天夜里在他的肩膀上咬出两排牙印的那个人,是别人。

  寇仲揉着肩膀上的牙印,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套上裤子,走到门口,在她的身边蹲了下来。

  她擦着剑,没有看他。

  “婥姐,”他说,“昨天夜里,你说了一句高丽话。”

  她擦剑的手停了停。

  “说的什么?”

  “骂你的。”

  “骂的什么?”

  她把布巾在剑身上从头到尾抹了一遍,抹到剑尖,停住了,把剑收回鞘里。

  “从今往后,”她说,“你那门偏寒的真气,只许给我一个人运。”

  寇仲眨了眨眼睛。

  这算什么,这算回答吗?问她骂的什么,她回一句不许给别人运功,这语气,跟官府贴告示似的,可这告示的内容,怎么越琢磨越不对劲。

  他咧开了嘴。

  “婥姐,你这是吃醋了吧?”

  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还是冷的。可冷底下,压着一点别的东西,他从前在她的眼睛里没有见过。像是腊月里冻得结结实实的江面,底下的水,已经开始流了。

  寇仲把嘴闭上了。

  “贞嫂昨天早上走了。”傅君婥说,“跟她表姐一家,还有二柱,去江都城外投奔二柱的舅舅。她托我跟你说,她走了,叫你别找。”

  寇仲愣住了。

  他看着江面,看了很久,嗓子眼里堵着一块什么。

  “她临走,给你蒸了一笼包子,在灶上。”傅君婥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你若想找,等我的寒毒清干净了,我陪你去找。”

  她说完,提着剑,进屋去了。

  寇仲蹲在门口,半天没有站起来。

  他刚才是不是听错了?那个说「与我何干」的人,说要陪他去找贞嫂?他扭过头去看屋里,傅君婥正背对着门口,掀开灶上的锅盖,热气冒起来,把她的侧脸遮住了,只露出一只耳朵,那只耳朵,红得透亮。

  早饭吃到一半,徐子陵从江边回来了。

  他浑身湿漉漉的,裤腿挽到了膝盖上,手里提着两条鱼,看见寇仲坐在灶台边上喝粥,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他的两边肩膀上,落在那两排结了痂的牙印上,又扭过头,看了看灶台另一边低着头喝粥的傅君婥。

  他什么都没说,把鱼往盆里一扔,转身又出去了。

  走到门口,寇仲听见他在外头,笑出了声。

  周伯中午从镇上回来,带回来一肚子的新鲜事。

  他说宇文化及回江都了,进城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江都城门口那三张画像,被他叫人撕了,换成了三张新的,画得更像了,赏钱翻了一倍。

  他说杜伏威的大营昨天拔了,往北去了,营里的伙夫来镇上买盐,嚷嚷着说他们总管丢了两个干儿子,气得砸了两张桌子,砸完了,又哈哈大笑,说这两个小子,有种。

  他说丹阳城里,西市口那家押店又开门了,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女东家,背上的伤还没好,坐不直,歪在椅子上,叼着一杆铜烟杆,照样收当。有人去当东西,她拨着算盘问人家,是要死当还是活当。

  寇仲听到这里,低头喝了一大口粥,喝得太急,呛着了。

  傅君婥看了他一眼,把一碗凉开水推到了他的手边。

  周伯还说,江北那个驿站的老板娘,托跑船的给渔村捎了句话,说王须拔的人在江北各个渡口转悠,见着两个扬州口音的小子就问,叫他们这阵子别往北边去。

  最后,周伯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

  信封是上好的洒金笺,封口上盖着一个红色的火漆印,印上是一个宋字。

  “一条大商船停在镇上的码头,”周伯说,“船上下来一个管事,挨家挨户地打听两个扬州来的小兄弟,打听到我这里,非要我收下这封信。”

  寇仲拆开了信。

  信是宋师道写的,字写得端端正正,客气得要命。说他在江上听说了老槐渡口那一场乱战,佩服两位小兄弟的胆色。说岭南四季如春,家父宋缺素来爱才,舍妹宋玉致也想见一见这两位让宇文化及吃了亏的少年英雄,若两位有意南下,宋家的大门随时开着。

  信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字迹和前头不一样,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太会写字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秋棠平安,在宋家船上,有饭吃。

  寇仲盯着那一行字,盯了很久,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压下去,又翘起来。

  傅君婥坐在对面,看着他翘起来又压下去的嘴角,放下了碗。

  “宋缺,”她说,“天刀宋缺。”

  “嗯。”

  “你想去?”

  寇仲把信折起来,塞进了怀里。

  “还有一桩,”周伯说,“码头上的人都在传,东溟派的船,过几天就要进江口了,就是那条船头站着一个女人的大船,说是从海上来,装了一船的兵器。海沙帮的人这两天在码头上转得跟苍蝇似的,眼睛都是红的。”

  寇仲的眉心里一跳,识海里那面铜镜嗡地震了震。

  东溟派。单美仙。原著里第二卷的开篇,海沙帮劫东溟派的船,那一场打得天翻地覆。可原著里,那个时候,罗刹女已经死了。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傅君婥。

  她没死。她坐在那里,喝着周婆婆的鱼粥,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上还有她自己咬破的那一道小口子,结了痂。

  她活着,往后的每一页,就都不是原著里的那一页了。

  夜里,傅君婥睡着了,背对着他,他的手搭在她的小腹上,被她的手按着。

  寇仲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眼前慢慢地暗下去,识海里那面铜镜浮了上来。

  镜面上半截亮着,照着身边这个人的后颈,照着她后颈上那一小片细细的绒毛。镜面下半截,还暗着,那道没缝上的裂纹,黑沉沉的,像是一道还没有合上的伤口。

  那半片暗下去的镜面里,慢慢地,浮出了一片海。

  海上有一条船,很大的船,船帆是白的,船头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海风吹得她的裙角和长发一齐往后飘。她背对着他,看不清脸。

  那个女人的身后,镜子更深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人。

  镜中女子。

  她这一回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只抬起手,指了指那条船,又指了指镜面上那道还没缝上的裂纹。

  然后,那片海,那条船,那两个女人,一齐沉进了黑暗里。

  镜面上浮出了一行小字。

  【下半面镜子,在海上。】

  寇仲眨了眨眼睛,识海里那面镜子沉了下去。他把身边那个人往怀里搂了搂。

  她在梦里哼了一声,又用那种他听不懂的话,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说完了,往他的怀里缩了缩。

  寇仲叹了口气。

  “这剧本,”他对着黑漆漆的茅屋顶,小声说,“越来越不像原著了。”

  江上的风吹过来,吹得门外晾鱼的架子吱吱呀呀地响,吹得满江的渔火,一盏一盏,都往东边的海口漂去了。

  (第一卷完)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Yulu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