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 [同人]作者 :Yulu 13-14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11-02 14:53 已读1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11月第一周作品集】作者:Yulu 由 Yulu 于 2026-11-01 14:44
  第13章

  第十三集 江口

  (第二卷 海上明月 第一集)

  长江南岸,周家渔村,江边。

  第十三日,五更。

  寇仲是被一根手指头按醒的。

  那根手指头冰凉,按在他的嘴唇上,按得很稳,像是按住一柄要出鞘的剑。他睁开眼睛,茅屋里黑漆漆的,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天光底下,蹲着一个人,头发披着,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

  傅君婥。

  她没有说话,那根手指头从他的嘴唇上挪开,朝门外指了指。

  寇仲张嘴要问,那根手指头又按了回来。

  墙角的草席子上,徐子陵侧身睡着,呼吸又长又匀,一只胳膊搭在眼睛上。

  寇仲把嘴闭上了。

  傅君婥站起来,拿起搭在床头的那件外衣,那是寇仲的外衣,洗得发白的粗布,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把外衣搭在自己的胳膊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寇仲光着脚,跟在她的身后。

  天还没有亮,江上全是雾。雾是白的,又浓又湿,从江面上一团一团地漫上来,漫过了沙滩,漫过了晾鱼的架子,漫到了渔村的房檐底下。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见江水一阵一阵地拍着岸边的石头。

  傅君婥在雾里走,走得很快,脚底下没有一点声音。

  寇仲跟着她,走到江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柳树上拴着周伯那条旧渔船。船不大,船身窄长,船尾搭着一个竹篷,竹篷是用劈开的竹片编的,外头糊着一层桐油纸,被江风吹得发黄发脆。

  她解开拴船的绳子,跳上了船,回过头来,看着他。

  寇仲站在岸上,看着她。

  她解那根船绳的时候,两只手一拉一绕,绳结就散了,绳头被她顺手甩进船舱,落在渔网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的剑不在身上,那柄剑还横在茅屋的床头,剑尖朝着门。她腰里空空的,只系着中衣的一根带子。

  她回头看他的那一眼,没有杀气。眼睛在雾里亮亮的,看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光着的脚。

  寇仲的心口怦怦地跳。他的左鬓忽然一凉,凉在耳朵上头那一小片头发根上,那是那一夜在溪边,她背对着他手腕一翻,一道剑气擦着他的耳边掠过去,削掉他一缕头发的那一点凉。

  他抬手摸了摸左鬓。那里的头发早就长齐了,只有一层雾打湿的潮气。

  他跳上了船。

  船身晃了晃,傅君婥伸手扶住了竹篷的柱子,另一只手往他的腰上一扯,扯下来的是他的裤带。

  寇仲低头一看,裤子往下滑了半寸,他手忙脚乱地提住了。

  “婥姐……”

  “进去。”

  她弯腰钻进了竹篷。

  寇仲提着裤子,在船头上站了一会儿,雾从他的脚底下漫过去,凉丝丝地舔着他的脚背。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看了看岸,岸是白的,看了看竹篷,竹篷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好家伙,天还没亮,鸡还没叫,裤带先没了。站在船头上提着裤子吹江风,这姿势要是被周伯起夜撞见,他这张脸往哪里搁?

  他弯腰钻了进去。

  竹篷底下很窄,窄得只容两个人躺下,头顶的竹片离他的后脑勺不到一尺。船舱底下铺着几块船板,船板上搭着一张周伯补了又补的旧渔网,渔网上头,傅君婥已经把他那件外衣铺开了,铺得平平整整。

  她跪在外衣上,背对着他。

  雾从竹篷两头漫进来,把她的背影泡得模模糊糊的。

  她伸手解开了中衣的系带。

  这一回她的手没有抖,系带一扯就开了。中衣从她的肩膀上滑下去,滑到了腰上,堆在那里,像是一团化开的雪。

  她的后背露了出来。

  寇仲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一片光洁的、雪白的后背,从后颈到腰窝,一道脊沟深深地陷下去,两边的肩胛骨像是一对收拢的翅膀。左肩头有那道一寸来长的旧剑疤,浅白色的,除了这道疤,整片后背上,什么都没有。

  那个掌印没了。

  那个宇文化及打上去的、青紫色的、像是一只冰做的手死死攥着她的掌印,那个他一贴上手掌就硌得掌心发麻、像是按着一块结了霜的瓦片的掌印,没了。皮肤上连一点颜色都没有留下,白得像是一张刚抄好的宣纸。

  “看。”傅君婥说。

  她没有回头,声音是冷的,低低的,像是江面上的雾。

  寇仲跪在她的身后,伸出手,手指头悬在她的后背上,悬了很久,才落下去。

  落在原来掌印的正中间。

  她的皮肤是凉的。他的掌心贴上去,等了三口气,没有那股往骨头缝里钻的寒劲。凉只凉在皮上,像是井水,底下透着一点温,像是一块在怀里揣久了的玉。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从肩胛骨中间,慢慢地,往下摸。摸过她的脊沟,摸过她的腰窝,摸过那团堆在腰上的中衣。

  她的后背在他的掌心底下,轻轻地起伏着。

  “还疼吗?”他问。

  “不疼。”

  “冷吗?”

  “不冷。”

  “那,”寇仲咽了一口唾沫,“婥姐,你把我叫到这里来,是要我看你的后背,还是……”

  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在灰白的雾光里,又冷又亮。

  “趴着让你看,”她说,“你就只会看?”

  寇仲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转回头去,身子往前一伏,趴在了那件铺开的外衣上。中衣从她的腰上褪下去,褪到了膝弯,她两条腿一蹬,把它蹬到了竹篷的角落里。

  她就这么一丝不挂地趴在他的面前,脸埋在交叠的胳膊上,长发散在一边,露出半截后颈。她的腰细,往下陡地收进去,又陡地鼓起来,鼓成两瓣又圆又翘的屁股,雪白的臀肉在雾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珠光,两条长腿并拢着,伸直了,脚趾头蜷着,抵在竹篷的竹片上。

  寇仲跪在那里,裤子还提在手里。

  他把裤子松开了。

  裤子滑到了膝盖上,他的阴茎早就硬了,硬得发疼,直挺挺地翘着,龟头胀得发紫,在雾气里冒着一丝一丝的热气。

  他俯下身去,嘴唇贴在了她的后颈上。

  她的后颈缩了缩。

  他吻着她的后颈,吻着她后颈上那一小片细细的绒毛,一路往下吻。吻过她的第一节脊骨,第二节,第三节,一节一节地数下去。她的皮肤在他的嘴唇底下,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一点江雾的潮气,带着一点松针一样的冷香。

  他吻到了她的肩胛骨中间,吻到了原来掌印的那个地方。

  他在那里停住了,嘴唇贴着,没有动。

  她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别停。”她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

  他接着往下吻。

  吻到她的腰窝的时候,她的腰窝里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寇仲愣住了。

  汗是温的。

  他的嘴唇贴在那层汗上,温温的,咸咸的。他的舌尖上还留着另一种汗的味道,那是茅屋里那些运功的夜里,她寒毒往外走,后背上渗出来、沾在他掌心上的汗,凉得像是从冰里化出来的水。

  腰窝里这一层,是温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腰窝里那一小片汗珠子,在灰白的天光里一颗一颗地亮着,眼眶子忽然有点发热。

  “寇仲。”她叫他。

  “嗯。”

  “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他吸了吸鼻子,“婥姐,你出汗了,热的。”

  她没有说话。

  她伸出一只手,从身侧绕到后头来,摸索着,摸到了他的大腿,顺着他的大腿往上摸,一把握住了他的阴茎。

  她握得很准,像是早就知道它在那里。

  寇仲浑身一抖。

  她握着它,往自己的身上拉。她的手背上还有那些冻裂的口子,结了痂,糙糙的,蹭在他的阴茎上,蹭得他头皮发麻。她把他拉低了,拉到了自己的身后,把他滚烫的龟头按在了自己两瓣屁股中间那道深深的沟里。

  “婥姐,你……”

  “动。”

  寇仲没敢再问,腰往前一送。

  他的阴茎贴着她的股沟滑了上去,从她的尾骨一直滑到她的腰窝,又滑了回来。她的两瓣臀肉凉凉的,软软的,夹着他,他每滑一回,那两瓣臀肉就往里收一收,把他夹得更紧。马眼里渗出来的前列腺液,一路抹在她的股沟里,抹得那道沟滑腻腻的,在雾光里亮成一线。

  她的屁股往上翘了翘,迎着他。

  寇仲咬着牙,又滑了几回。

  他忍不住了。

  他从来没有被她这样夹过,从来没有在大白天,好吧,大清早,看着她这样趴着,把整片光洁的后背和两瓣雪白的屁股全摊在他的眼皮底下。他的腰一挺,一股滚烫的精液从马眼里冲出来,冲在她的后背上,一道,又一道,从她的腰窝一直溅到她的肩胛骨中间,溅在原来掌印的那个地方。

  白浊浊的精液在她雪白的后背上冒着热气,顺着她的脊沟往下淌,淌进了她的腰窝里,和那一小片温热的汗混在了一起。

  傅君婥没有动。

  她趴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冷冷地说:“没出息。”

  寇仲跪在她的身后,喘着粗气,脸臊得通红,想辩解,一句话都辩解不出来。

  完了,大清早,竹篷底下,裤子还挂在膝盖上,就这么交代了。

  可他看着她后背上那些冒着热气的精液,看着它们顺着她的脊沟一路淌下去,看着她两瓣屁股中间那道被他磨得发红的沟,看着她并拢的大腿根底下,那两片鼓鼓的、已经湿透了的阴唇,他的阴茎在半软不硬的地方跳了跳,又一点一点地,硬了回来。

  他抓起那件外衣的衣角,替她把后背上的精液擦干净了。

  擦到原来掌印的地方,他擦得很轻。

  “婥姐,”他俯下身,贴着她的耳朵说,“这回不算,再来。”

  她没有回头,把两条并拢的腿,往两边,分开了一点。

  就一点。

  寇仲压了上去。

  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小腹贴着她的屁股,两条腿压着她的两条腿,整个人覆在她的身上,像是一床被子。她被他压着,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只红透了的耳朵。

  他伸手到两个人的身子中间,握住自己的阴茎,从她的两瓣屁股中间往下探,探到了那两片湿透的阴唇。

  她那里已经湿得一塌糊涂了。爱液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流,流到了那件外衣上,洇湿了一小片。他的龟头抵上去的时候,她的阴唇是热的,热得发烫,滑腻腻地裹住了他的龟头。

  他往里推。

  从后头进去,比茅屋那一夜她坐在他怀里的时候还紧。她的两条腿并着,被他压着,她的阴道被挤得又窄又长,他推进去一寸,四面八方的嫩肉就一齐涌上来,一圈一圈地裹着他,裹得他的龟头发麻。

  她闷哼了一声。

  “疼?”

  “慢。”

  他就慢下来。一寸一寸地往里推,推一寸,停一停,等她那圈紧紧箍着他的嫩肉松一松,再推一寸。她的呼吸从胳膊底下透出来,一口一口的,短促,压着。

  推到底的时候,他的小腹贴紧了她的屁股,她的两瓣臀肉被他压得扁扁的,从他的小腹两边溢出来。他的龟头顶到了她身子最深处那团软软的嫩肉,那团嫩肉温温的,被他顶着,轻轻地吮了吮他的马眼。

  她的花心是温的。

  他记得茅屋那一夜,它碰上去是凉的,凉得像一张冻僵了的小嘴,他顶了很久它才肯热起来。此刻它一上来就是温的,温温地吮着他,像是认得他了。

  “深。”她说。

  寇仲的腰往下一沉。

  她的整个身子往前一耸,脸从胳膊里抬了起来,又埋了回去。

  他开始动了。

  从后头压着她,他动得很慢,很沉,每一回都抽出来一大半,再整根地压进去,压到底,压得她的屁股往下一陷,压得她身子底下的船板吱的一声。船身被他压得往下一沉,又被江水托起来,晃晃悠悠的,他就跟着船身的起落,船沉的时候压进去,船起的时候抽出来。

  竹篷外头的雾越来越亮了。

  竹篷的竹片上结满了露水,被他们晃得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她的后背上,掉在他的胳膊上,凉丝丝的。江水拍着船帮,啪嗒啪嗒地响,和他们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地方那咕叽咕叽的水声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一声是江上的,哪一声是她身子里的。

  她的屁股开始往上迎他了。

  起初很轻,只是他压下去的时候,她往上抬一抬。后来越来越重,他还没有压下去,她就先翘起来,把自己往他的阴茎上送。她的两只手从胳膊底下伸出来,抓住了身子底下那张旧渔网,十根手指头抠进了网眼里,抠得指节发白。

  “别停。”她说。

  声音已经不冷了,碎碎的,带着喘。

  寇仲没有停。

  他一只手撑在她的脸边上,一只手从她的身子底下穿过去,握住了她的一只乳房。她的乳房被压在船板上,被他从底下托起来,软软的,满满的,乳尖硬硬地顶着他的掌心。他握着它,揉着它,跟着腰上的节拍,往下一压,手上就一揉。

  她喘得更急了。

  他贴着她的后颈,吻她,吻她汗湿的鬓发,吻她那只红透了的耳朵。她的耳朵热得烫嘴。

  “婥姐,”他喘着气,“你后背上又出汗了,热的。”

  “闭嘴。”

  “全是热的。”

  “闭嘴。”

  她第二声闭嘴还没有说完,身子就绷起来了。从后颈开始,一节一节地绷下去,绷过她的肩胛骨,绷过她的腰窝,绷到她两瓣被他压着的屁股,绷到她并拢的大腿,绷到她抵在竹片上的脚趾头。她的阴道一阵一阵地收紧,从入口一直绞到最深处,那团温热的花心死死地嘬住了他的龟头,嘬一口,又嘬一口。

  她把脸埋进了他铺在身子底下的那件外衣里,一口咬住了衣领。

  她没有出声。

  她咬着他的衣领,浑身抖得像是一片风里的竹叶,一股温热的阴精从她的花心里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浇得他眼前发白。

  寇仲再也忍不住了,把她压紧,往最深处狠狠一顶,射了。

  一股一股滚烫的精液冲进了她的身子里,冲在那团抽搐着的花心上。她被烫得又是一抖,咬着衣领的牙关又紧了紧,喉咙里漏出了一声极轻的、极短的哼。

  那一声哼完,她就软了。

  他也软了,趴在她的背上,脸贴着她的后颈,喘得像一条刚被拖上岸的鱼。

  竹篷外头,雾开始散了。

  有一缕天光从竹篷的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后背上,落在原来掌印的那个地方,那里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层薄薄的、温热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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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君婥先起来的。

  她从他的身子底下抽出身来,跪坐在船板上,背对着他,从角落里捡起那件中衣,套上,系好系带。系带一扯就系好了,手很稳。然后她把长发拢起来,从中衣的袖子里摸出那根木簪子,三两下挽好了,一丝不乱。

  寇仲仰面躺在渔网上,看着竹篷的顶,喘着气。

  她系带子系得比他喘气还快。他这边胸口还在起伏,她那边头发都挽好了。刚才那一声没出息,还在他耳朵里嗡嗡地响。

  傅君婥伸手,从他的身子底下,把那件铺在渔网上的外衣抽了出来。

  外衣上湿了好几块,有她的,有他的,还有一块被她咬得皱巴巴的衣领,衣领上留着一圈浅浅的牙印。

  她抖了抖那件外衣,披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寇仲眨了眨眼睛。

  “婥姐,那是我的……”

  “我冷。”

  她说完,拢了拢外衣的前襟,弯腰钻出了竹篷。

  寇仲躺在那里,看着竹篷外头她的背影。他那件洗得发白、袖口起毛、湿了好几块的粗布外衣,披在她的身上,长了一截,下摆拖到了她的膝弯。她站在船头上,背对着他,看着江上正在散开的雾,一动不动。

  冷?

  寒根都拔了,掌印都没了,后背上出的汗都是热的,冷什么冷?

  他从船板上爬起来,提上裤子,系好裤带,在胸口上拍了拍,拍到心窝那里,手停住了。

  心窝里一凉。

  他低头去看。

  他心窝上那圈淡青色的印子,是老槐渡口宇文化及那一掌留下的,冰坨化掉以后就一直在那里,淡淡的一圈,不疼不痒。可此刻,在漏进竹篷的天光底下,那圈淡青色的印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变颜色。

  变成了银灰色。

  像是有人拿一根烧过的银针,沿着那圈印子的边,一点一点地描。描到最后,那圈印子没了,变成了一道细细的、弯弯曲曲的银灰色的纹,从他心窝的正中间斜斜地划出去,有一寸来长,一头粗,一头细,细的那一头还分了个小小的叉。

  寇仲认得这道纹。

  它的样子,和他识海里那面铜镜上的裂纹,一模一样。

  他伸手去摸,那道纹摸上去平平的,和皮肤长在一起,可指尖一碰到它,就是一凉,凉得像是摸着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铁。

  他慌得闭上眼睛,往识海里一沉。眼前一黑,眉心里像是贴上了一片冰,那面铜镜从黑暗里浮了上来。

  镜面上半截亮着,那道被傅君婥的桃花线缝过的裂纹,留着一道桃红色的痕。镜面的边上,浮出了几行小字。

  【情缘再合,气运+2。当前气运:8分。】

  【老槐渡口一改,记镜纹一道。】

  【镜纹入夜发冷,情缘交合可压三夜。镜纹满三,镜债提前。】

  寇仲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

  镜纹。镜债。满三提前。

  行,这是还账的利息条款。改一回命,身上烙一道纹,纹满三道,债主上门。他眼前晃过一千多年后那节挤得透不过气的地铁车厢,他捏着手机刷小说,刷到这种副作用条款,大拇指一划就跳过去了,嘴里还骂了一句俗套。

  他低头看着心窝上那道纹,大拇指在纹上蹭了蹭,蹭不掉,指肚子一阵一阵地凉。

  镜面往下一沉,又浮出了一行小字。

  【傅君婥:余毒未清。死期:昨夜运功加一日,今晨情缘亲密加一日,天亮减一日,三十四日。】

  寇仲睁开眼睛,抬起一只手掌,捂住了心窝上那道银灰色的纹。

  他钻出竹篷的时候,傅君婥还站在船头上。

  江上的雾已经散了大半,对岸的芦苇露出来了,一排一排地立在江边,芦花被晨风吹得一起一伏。东边的天上,一抹淡淡的红正在往上洇。

  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在晨光里,还是冷的。可她身上披着他的外衣,外衣的领子竖着,把她的半张脸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冷冷的底下,压着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像是江面底下的暗流。

  “回去。”她说。

  她跳上了岸,披着他的外衣,头也不回地往村子里走。

  寇仲光着上身,站在船头上,被晨风一吹,打了个喷嚏。

  ---

  周家茅屋门口,徐子陵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柴刀,在劈柴。

  他劈得很慢,一刀下去,木柴从中间裂成两半,裂口齐齐整整的,像是用尺子量过。劈开的柴在他的脚边码了一小堆,码得四四方方。

  傅君婥从他身边走过去,披着寇仲的外衣,没有看他,掀开门帘进了屋。

  徐子陵的柴刀停在半空中,看着她的背影,又转过头来,看着从江边那条小路上光着上身走过来的寇仲。

  他把柴刀放下了。

  “早。”寇仲说。

  “早。”徐子陵说。

  寇仲走到他的面前,在门槛边上蹲下来,从那堆劈好的柴里捡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若无其事地说:“陵少,起这么早?”

  “你们出门的时候,我就醒了。”

  寇仲手里那根柴掉在了地上。

  “醒,醒了?”

  “门轴响。”徐子陵捡起柴刀,又劈开了一根,“婥姐推门推得很轻,你跟出去的时候,一脚踢在了门槛上。”

  寇仲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完了,被亲兄弟听了个墙根。不对,从茅屋到江边隔着半里地,听不着墙根,顶多是知道了。他瞄了一眼徐子陵劈柴的脸,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越是什么都没有,越让他脖子后头发烫。

  徐子陵劈完了那根柴,把柴刀插在木墩子上,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的目光从寇仲的脸上往下落,落在了寇仲的胸口上。

  寇仲的手还捂在心窝那里。

  “手拿开。”徐子陵说。

  “干嘛?”

  “手拿开。”

  寇仲没有拿。

  徐子陵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子,往旁边一拽。徐子陵的手是热的,热得发烫,像是一块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砖,寇仲被他攥着,手腕上一阵火辣辣的,手就被拽开了。

  心窝上那道银灰色的纹,露了出来。

  晨光底下,那道纹细细的,亮亮的,像是一根埋在皮肉里的银丝。一头粗,一头细,细的那一头分着小小的叉。

  徐子陵盯着它看。

  他看了很久,伸出一根手指头,碰了碰它。

  他的手指头一碰上去,就缩了回来。

  “凉的。”他说。

  “嗯。”

  “昨天晚上还是青的,一圈,我给你擦身的时候看见过。”徐子陵看着他,“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了。”

  “大概是,”寇仲干笑了一声,“大概是那一掌的余毒,往外走了,好事,说明快好了。”

  徐子陵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道纹,又抬起眼睛,看着寇仲的脸。他的眼睛很静,静得像是一口井,井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动。

  “小仲,”他说,“这道纹的样子,像是一面镜子摔裂了。”

  寇仲后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他的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眉心里一凉,识海里那面铜镜自己晃了出来,镜面上那道裂纹,一头粗,一头细,细的那一头分着小小的叉。

  徐子陵的眼睛跟着他那只攥紧的手落了落,又抬起来,看着他发直的眼睛。

  “巧合。”寇仲说。

  “嗯。”徐子陵说。

  他松开了寇仲的手腕子,重新拔起柴刀,又劈开了一根柴。

  寇仲蹲在那里,等着他再问。

  他没有再问。

  他劈了三根柴,劈完了,把柴刀搁在木墩子上,忽然开口:“小仲,你中了那一掌,躺在床上那几夜,说了好多胡话。”

  寇仲的心往下一沉。

  “你一直喊一样东西,喊了好多回。”徐子陵看着劈开的柴,“你喊,手机呢,我的手机呢。”

  寇仲不说话了。

  “手机是什么?”

  寇仲的脑子转得飞快,转了一圈,抓住了一根稻草。

  “手,手里的鸡。”他说,“我梦见小时候在扬州偷烧鸡,被那个卖鸡的胖子追,一只烧鸡揣在手里,跑着跑着就掉了,我就喊,我手里的鸡呢。”

  徐子陵抬起头来,看着他。

  “哪个胖子?”

  “就是,就是那个。”寇仲比划着,“城东那个,胖胖的,卖烧鸡的。”

  “城东卖烧鸡的是个瘦老头,姓钱,咳嗽。”徐子陵说,“城西有个胖子,卖的是卤鸭,不卖烧鸡。我们偷的是钱老头的烧鸡,他追不动,我们就没有被追过。”

  寇仲张着嘴,比划在半空中的那只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好家伙。他脑子里那套书翻得滚瓜烂熟,翻到扬州那几页,写的是城门、妓院、言老大的鞭子,扬州城东卖烧鸡的老头姓什么、咳不咳嗽,一个字都没有。

  徐子陵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去,把劈好的柴一根一根地码好,码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你记岔了。”他说,语气很平,“冻糊涂了,记岔了也正常。”

  他转身进了屋。

  寇仲蹲在门槛边上,看着他的背影,后背上凉飕飕的。

  不对。徐子陵这个人,他要是真信了,会笑,会骂一句你这脑子烧坏了,会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他刚才没有笑,没有骂,也没有拍。

  他只说了一句,你记岔了。

  那是给台阶。

  寇仲低头看着心窝上那道银灰色的纹,伸手摸了摸,指尖一凉。

  ---

  早饭是周婆婆熬的鱼片粥。

  粥里放了姜丝,放了葱花,还滴了几滴周伯珍藏的麻油,香得满屋子都是。周伯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捧着一只大碗,呼噜呼噜地喝,喝两口,抬起头来看看傅君婥,又低下头去喝。

  傅君婥坐在灶台边上,身上还披着寇仲那件外衣,捧着一只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

  周婆婆在她的身边转来转去,往她的碗里添了一勺,又添了一勺,添完了,凑到她的耳朵边上,压低了声音说:“姑娘,这件衣裳,是那后生的吧?”

  傅君婥喝粥的动作停住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抢过老周的衣裳穿。”周婆婆笑眯眯地说,“抢过来就不还,他冻得直哆嗦,我就是不还。”

  门口的周伯呛了一口粥,咳得惊天动地。

  傅君婥低下头,把脸埋进了粥碗里。

  寇仲光着上身坐在桌子对面,捧着碗,看着她露在碗沿外头的那一截耳朵尖,红得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樱桃。

  徐子陵坐在他的旁边,把自己的一件旧褂子扔到了他的腿上。

  “穿上。”他说,“看着冷。”

  寇仲把褂子套上了,系扣子的时候,最上头那一颗,系得死死的。

  徐子陵看了他系扣子的手一眼,没有说话,低头喝粥。

  喝完了粥,周伯把碗往地上一搁,抹了抹嘴,说:“三位,往后打算往哪里去?”

  屋子里静了静。

  傅君婥放下了碗。

  寇仲还没有开口,徐子陵先说话了:“往东走。”

  寇仲转过头去看他。

  徐子陵没有看他,看着周伯,说:“周伯,宇文家在丹阳吃了亏,江都那边的城门、码头,这几天一定贴满了我们三个的画像。往北过江是死路,往西回丹阳也是死路,只有顺江往东,往海口那边走,水路宽,船多,人杂,最容易藏人。”

  江都就是扬州城,官家的叫法。寇仲听着这两个字,后脖颈上凉了凉。

  周伯点了点头:“这后生说得在理。”

  “周伯,你往常卖鱼,去哪里卖?”

  “瓜洲渡。”周伯说,“这个时节,瓜洲渡最热闹。我前几天跟你们说的东溟派那条大海船,这两天就要进江口了,比咱们这一整个村子还大,卖兵器,收丝绸。海船一进江,江南江北的大商家全往瓜洲渡跑,人多,鱼好卖,价钱也高。”

  东溟派。

  寇仲捧着粥碗的手抖了抖。

  东溟号,东溟夫人单美仙,东溟公主单婉晶。账簿,海沙帮,大江联,书里那一大段东溟号上的打打杀杀,一连串的人名地名在他的脑子里噼里啪啦地往外蹦。还有昨天夜里镜子上浮出来的那一行字。

  下半面镜子,在海上。

  那个穿月白长裙的女人,站在一条很大的白帆船的船头上。

  “瓜洲渡离江都不远。”傅君婥开口了,声音冷冷的,“宇文化及在江都。”

  “近处最暗。”徐子陵说,“宇文家的人搜我们,会往小渡口、小村子搜,往山里搜,不会想到我们自己往最热闹的地方钻。瓜洲渡上几万人,挤在一起看大海船,谁也不会多看谁一眼。”

  他顿了顿,又说:“只是婥姐这个样子太扎眼,得换一身。”

  傅君婥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婆婆一拍大腿:“这个好办,我有一身年轻时候的蓝布衫子,压在箱底,一直舍不得穿,姑娘换上,头上包块帕子,脸上抹点灶灰,活脱脱一个打鱼的媳妇子。”

  “我和小仲扮周伯的侄子。”徐子陵说,“周伯撑船,我们帮着卖鱼,进了瓜洲渡,先看清楚了再说。”

  周伯咧开嘴笑了:“好,好,我正愁一个人撑不动,有两个后生帮手,这趟能多拉两筐鱼。”

  寇仲坐在那里,看着徐子陵三言两语,把路定了,把身份定了,把怎么进瓜洲渡也定了。

  他捧着粥碗,粥凉了半截,没喝。

  徐子陵说话的时候,一根手指头蘸着洒在桌上的粥汤,在桌面上画了一道弯弯的线,是江,又在线的东头点了一个点,是瓜洲渡。说完了,他拿袖子把那道线抹了。

  寇仲看着那块被抹得湿湿的桌面。书里那几页他记得,徐子陵跟在寇仲的屁股后头,寇仲往哪里跑,他就往哪里跑。眼前这根蘸着粥汤画江的手指头,那几页里没有。

  他的手腕子上,刚才被徐子陵攥过的地方,还红着一圈,摸上去火辣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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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周伯的渔船离了岸。

  船舱里装了四筐刚打上来的鱼,用湿草帘子盖着,鱼在草帘子底下扑腾。周伯站在船尾撑篙,徐子陵在船头上拿着一根竹竿探水,寇仲坐在鱼筐中间,被鱼腥味熏得直皱眉头。

  傅君婥坐在竹篷底下。

  她换上了周婆婆那身蓝布衫子,衫子有点旧,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打着补丁,头上包着一块青布帕子,把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全包住了。脸上抹了一层薄薄的灶灰,把那张雪白的脸抹得灰扑扑的。

  可那件粗布外衣,她还披在蓝布衫子外头。

  寇仲看着那件外衣,张了几回嘴,都没敢说出口。

  岸上,周婆婆站在柳树底下,朝他们挥手,一直挥到船转过了江湾,看不见了。

  傅君婥坐在竹篷底下,望着那棵歪脖子柳树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寇仲凑过去,挨着她坐下,小声说:“婥姐,舍不得?”

  她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从蓝布衫子的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里给他看。

  是一小块碎银子,用一块红布包着。

  “我放在灶台上,”她说,“她又塞回了我的袖子里。”

  寇仲看着那块碎银子,看着那块洗得褪了色的红布,一时说不出话来。

  傅君婥把碎银子重新包好,塞回了袖子里,拢了拢身上那件外衣,把脸转向江面,不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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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顺着江水往东漂,漂过了整个下午,漂到天黑。

  周伯把船撑进了一处芦苇荡,拿竹篙往泥里一插,拴住了船。江面上黑沉沉的,远远近近亮着几点渔火,芦苇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响得人心里发慌。

  周伯在船尾打起了呼噜。

  竹篷底下,傅君婥盘腿坐着,背对着寇仲。寇仲盘腿坐在她的身后,两只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贴在原来掌印的那个地方。

  这是第十三夜的功。

  他的真气一渡进去,就碰上了一丝一丝的凉,散在她的经脉里,不聚成团,也不往外跑,像是江底下的淤泥,一碰就浑,一停又沉回去。他的真气从掌心里渡过去,渡进她的身子里,走过她的经脉,一圈,一圈,把那些淤泥一样的余毒,往外推。

  他运着功,心窝上那道银灰色的纹,没有发凉。

  他记得镜子上的那一行字,镜纹入夜发冷,情缘交合可压三夜。今天天没亮的时候,他们刚在这条船的这张渔网上交合过一回。

  所以今夜不凉,明夜不凉,后夜也不凉。

  大后夜呢?

  寇仲不敢往下想。他把那一口真气提起来,又往她的身子里渡了一圈。

  “分心了。”傅君婥说,没有回头。

  “没有。”

  “你的真气,刚才断了半口气。”

  寇仲不吭声了,收敛心神,专心运功。

  运完了功,傅君婥肩膀一松,没有起身。她坐在那里,背对着他,过了很久,往后一靠,靠在了他的怀里。

  她靠得很自然,像是靠一棵靠惯了的树。

  寇仲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那件外衣,她还披在身上。

  船舱的另一头,徐子陵抱着胳膊坐在船头上,背对着竹篷,看着黑沉沉的江面。他的身边放着那根探水的竹竿,竹竿的一头搭在船帮上,在江水里一起一伏。

  芦苇荡外头的江面上,有几条小船悄没声地划过去,船上没有点灯。

  徐子陵看着它们,一直看到它们没进了下游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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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日,天亮的时候,寇仲还没睁眼,先凝了凝神,眼皮底下一凉,铜镜浮了上来。

  【傅君婥:昨夜运功加一日,情缘亲密加一日,天亮减一日,三十五日。】

  他睁开眼睛,钻出竹篷,看见徐子陵还坐在船头上,坐的还是昨夜那个姿势,眼睛底下有两团淡淡的青。

  “你一夜没睡?”

  “昨夜过去了七条船。”徐子陵说,“都没有点灯,都往下游去,船吃水很深,装的不是鱼。”

  “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徐子陵站起来,活动了活动胳膊,“船帮上都画着一样的东西,一条鱼,鱼尾巴上有三道浪。”

  寇仲心里一动。

  海沙帮。书里海沙帮的旗号画的是什么,他想了半天想不起来,可这个时节,这一段江面上,成群结队、不点灯、往海口去的船,除了海沙帮,想不出别人。海沙帮冲着谁去?冲着东溟号去。

  他没有说出来。

  他说出来,徐子陵就会问,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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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船到了瓜洲渡。

  寇仲站在船头上,看着那一片渡口,眼睛都直了。

  渡口上全是人。全是船。江面上大大小小的船挤得密密麻麻,船挨着船,桅杆挨着桅杆,从渡口一直排到江心,一眼望不到头。岸上的码头一条接着一条,码头上挑夫扛着麻包来来去去,商贩扯着嗓子吆喝,卖鱼的,卖菜的,卖馒头的,卖茶的,挤成了一锅粥。

  最扎眼的是渡口西头那条楼船。

  那条楼船比周围所有的船都高出一大截,三层的船楼,朱红的栏杆,雪白的帆,船头上挂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宋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岭南宋家。寇仲看着那条船尾的朱红栏杆,耳朵里呼地灌进来那一夜的江风,冰冷的江水没过头顶的那股憋闷,又堵到了他的鼻子眼里。

  周伯把渔船撑进了渡口东头的一个小码头,码头上全是卖鱼的渔船,鱼腥味冲得人睁不开眼。他把船拴好,掀开草帘子,把鱼筐一筐一筐地往岸上抬。

  寇仲和徐子陵帮着抬。

  傅君婥坐在竹篷底下,没有出来。

  码头口子上,竖着一块木头告示牌。告示牌上贴着几张告示,最新的一张还没有干透,墨迹黑亮。告示上画着三个人像,两个少年,一个女子,画得不太像,可那个女子的眉眼,画得很准。

  告示底下写着:钦犯三名,有擒获者,赏黄金五百两。

  告示牌底下站着两个兵丁,挎着刀,眯着眼睛,挨个打量着来往的人。

  寇仲看了一眼那张告示,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兵丁,后背上的汗唰地冒出来了。

  五百两黄金。宇文化及这回是真的急了。

  徐子陵扛着一筐鱼,从他的身边走过去,脚步不停,低声说:“别看告示,看鱼。”

  寇仲赶紧低下头去看鱼。

  他们把鱼摆在了码头边上,周伯扯着嗓子吆喝起来:“新鲜的江鱼哟,刚出水的哟!”

  鱼卖得很快。

  卖到第三筐的时候,来了三个人。

  三个人穿着短打,袖子挽到胳膊肘上,胳膊上刺着青,领头的那个是个络腮胡子,腰里别着一把短刀。他走到周伯的鱼摊前头,一脚踩在鱼筐上,把鱼筐踩得一歪,几条鱼蹦了出来,在地上扑腾。

  “老头,”络腮胡子说,“这个码头上卖鱼,要交钱,你不知道?”

  周伯赔着笑脸:“交,交,这位大爷,交多少?”

  “十条鱼,抽三条。”

  周伯的笑脸僵住了。

  “大爷,这,这也太……”

  络腮胡子一伸手,就去抓那筐鱼。

  他的手刚碰到鱼筐,另一只手就搭在了他的手腕子上。

  是徐子陵的手。

  徐子陵蹲在鱼摊边上,一只手还拿着秤,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络腮胡子的手腕子上,像是搭着一根树枝。

  “这位大哥,”他说,“我们是外乡人,不懂规矩,鱼钱照交,十条抽一条,行不行?”

  络腮胡子低头看着搭在自己手腕子上的那只手,冷笑了一声:“小子,你找死……”

  他的话没有说完,脸色变了。

  他的手腕子上冒起了一缕白汽。

  那缕白汽细细的,从徐子陵的指缝里飘出来,飘到半空中就散了。络腮胡子的脸先是发白,后是发红,红得像是一块烧透了的炭,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外冒。他想把手抽回去,抽了一回,没抽动,又抽了一回,还是没抽动。

  徐子陵的手搭在那里,轻轻的,不紧不慢的。

  “十条抽一条,”徐子陵说,“行不行?”

  “行,行,行!”络腮胡子的声音都变了调。

  徐子陵松开了手。

  络腮胡子抱着自己的手腕子往后退了三步,那只手腕子上,红红的一圈,像是被开水烫过。他瞪着徐子陵,瞪了一会儿,没敢再说什么,带着那两个人走了。走的时候,从鱼筐里拿走了一条鱼,就一条。

  周伯张着嘴,看看徐子陵,又看看那三个人的背影,半天合不上嘴。

  寇仲也张着嘴。

  他看见了络腮胡子胳膊上的刺青,一条鱼,鱼尾巴上三道浪。

  他也看见了徐子陵指缝里那缕白汽。

  书里写徐子陵的长生真气,凉得像是山泉,他记得那一行字。可他也记得老槐渡口那天,徐子陵一掌拍在张士和握刀的手腕上,滋的一声,那柄雁翎刀脱手飞了出去,张士和的手腕上冒起了白烟。此刻徐子陵只是轻轻搭着手,就烫得人手腕子起红圈。

  他盯着络腮胡子手腕上那一圈红,又盯着徐子陵若无其事称鱼的手,后脖子上的汗毛竖了竖。

  徐子陵低下头,继续称鱼,称完了一条,把秤杆子往鱼筐上一搁,搓了搓自己的手掌。

  “小陵,”寇仲凑过去,压低声音,“你那手,什么时候练的?”

  “你躺着那几夜,我睡不着,就坐在你旁边练。”徐子陵说,“练着练着,它就烫了。”

  “它就烫了?”

  “嗯。”徐子陵看着自己的手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身上冰得像一块石头,我按着你的手腕子,想把热往你身上送,婥姐说会冲着你心口的寒劲,不让送。送不进去,憋在手里,憋着憋着,它就能往外放了。”

  寇仲看着他的手掌,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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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日,天亮的时候,寇仲躺在竹篷底下闭上眼睛,太阳穴里突地一跳,识海里的铜镜亮了起来。

  【傅君婥:昨夜运功加一日,情缘亲密加一日,天亮减一日,三十六日。】

  三十六日。茅屋那一夜过后的第二天早上,镜子上写的是三十三。他闭着眼睛,盯着镜面上那个三十六,看了很久,咧开嘴笑了。

  身边的傅君婥翻了个身,把他那件外衣往身上拢了拢,又睡过去了。

  天刚大亮,渡口上就炸了锅。

  “来了!来了!”

  “东溟号来了!”

  满渡口的人全往江边上涌,挑夫扔下了麻包,商贩扔下了摊子,连码头口子上那两个盯告示的兵丁,都踮着脚往江口那边看。

  寇仲钻出竹篷,往江口那边一看,也愣住了。

  江口那边的晨雾里,慢慢地,钻出来一条船。

  一条大船。比宋家那条三层的楼船还要大出一倍去,船身是黑的,船帆是白的,一面一面的白帆张满了风,像是一座会走的雪山,从江口的雾里压过来。船头上雕着一只昂着头的海鸟,鸟嘴尖尖的,指着江心。

  船上的人站成了一排,一排白衣,在晨光底下白得刺眼。

  寇仲的眼睛盯着船头。

  船头上没有那个穿月白长裙的女人。

  他的心里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心里空了一块。他望着江口那条大船,凝了凝神,眼前一暗,识海里的铜镜朝着江口照了过去。

  镜子里的东溟号,船头上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长裙,长发被海风吹得往后飘,背对着他,和那一夜镜面上浮出来的影子一模一样。可他睁大眼睛再看江心,船头上空空的,只有那只昂着头的木雕海鸟。

  镜子里,那条大船的头顶上悬着一条线,黑沉沉的,从桅杆顶上一直垂到船底。线的边上浮出了一行小字。

  【东溟号:七日之内,沉。】

  寇仲的眼皮抖了抖,那面镜子沉回了识海深处。

  傅君婥从竹篷里钻出来,站在他的身边,看着那条船,冷冷地说:“你在找谁?”

  “没,没找谁。”

  “你在船头上找了三遍。”

  寇仲闭上了嘴。

  东溟号在江心下了锚,放下来几条小船,小船载着人往瓜洲渡的大码头上划。渡口上的人群越挤越凶,周伯被挤得站不住脚,一屁股坐在了鱼筐上。

  徐子陵挤到了码头边上的一个茶摊旁边。

  茶摊是用几根竹竿撑起来的,顶上搭着一块油布,底下摆着三张矮桌,桌上摆着粗瓷大碗,碗里冒着热气。人群挤过来,挤得茶摊的竹竿东倒西歪。

  茶摊的一张矮桌边上,坐着一个年轻公子。

  那个公子十八九岁的模样,也许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子,腰里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头上束着一顶白玉冠。脸很白,很小,眉毛又细又长,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嘴唇抿着,正端着一碗茶,冷冷地看着江心那条大船。

  她的身后站着两个随从,也穿着白衣,腰里挎着剑。

  寇仲远远地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个女的。

  这扮相,书里东溟公主头一回露面,就是这么一身男装,扮得比一千年后电视剧里的还敷衍。腰细成那样,喉咙上光溜溜的,脸白得能掐出水来,这要是能骗过人,满渡口的人都是瞎子。

  单婉晶。

  人群又是一挤。

  一个挑夫扛着一根扁担,从茶摊旁边挤过去,扁担的一头撞在了徐子陵的后背上。徐子陵往前一个趔趄,胳膊肘撞在了那张矮桌的桌角上,矮桌一歪,那个白袍公子手里的茶碗一斜,满满一碗滚烫的茶,泼在了她的袖子上。

  月白色的袖子湿了一大片,茶水顺着袖口往下滴。

  她身后那两个随从,唰地一声,两柄剑同时出了鞘。

  白袍公子站了起来。

  她的个子不高,到徐子陵的下巴,可她仰着脸看他的那一眼,冷得像是刀子。

  “你,”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还是压不住那一股清脆的女声,“你长没长眼睛?”

  “对不住。”徐子陵说。

  他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那只湿透的袖子。

  两个随从的剑尖,同时抵在了他的后背上。

  白袍公子的脸色变了:“你放肆!”

  徐子陵没有松手。他握着她的袖子,握了三口气的工夫。

  他的掌心里冒出了白汽。

  那白汽从他的指缝里,从他握着的那只袖子上,一缕一缕地冒出来,冒得越来越浓,在茶摊的油布底下袅袅地往上飘,像是一锅刚揭开盖子的蒸笼。袖子上那一大片茶渍,在白汽里一点一点地缩小,缩小,最后没了。

  徐子陵松开了手。

  那只月白色的袖子,干了。干得平平整整,摸上去还是温的,只在袖口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茶色。

  “干了。”徐子陵说,“茶渍洗不掉,对不住。”

  白袍公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又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那股刀子一样的冷,碎了一角。碎开的那一角底下,露出来的是惊讶,是好奇,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少女的慌张。

  她身后的两个随从也愣住了,剑尖还抵在徐子陵的后背上,忘了收。

  “你,”她看着他的手掌,“你这是什么功夫?”

  “不知道。”徐子陵说。

  “不知道?”

  “它自己热的。”

  白袍公子瞪着他,嘴唇抿了抿,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她一甩那只干透了的袖子,冷哼了一声:“收剑。”

  两个随从收了剑。

  她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徐子陵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一片被风吹过去的柳叶。然后她带着两个随从,挤进了人群里,往东溟号放下来的那几条小船那边去了。

  徐子陵站在茶摊边上,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还冒着一丝没有散干净的白汽。

  寇仲挤过去,挤到他的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看什么呢?”

  “她是个姑娘。”徐子陵说。

  “你才看出来?”

  “刚才握她袖子的时候,”徐子陵说,“她的手腕子,很细。”

  寇仲张着嘴,看着自己这个兄弟。

  徐子陵的耳朵尖,红了。

  寇仲盯着那个白袍公子的背影,眯起眼睛,眉心里一凉,识海里的铜镜跟着亮了。

  镜面上,人群挤挤挨挨,那个白袍公子的背影清清楚楚地映在里头,映着她腰间那条墨绿色的丝绦,映着她袖口上那一圈淡淡的茶色。镜面的边上浮出了一行小字。

  【单婉晶,东溟公主。不在你的线上。】

  寇仲转过脸,看着站在身边的徐子陵,在识海里照了照。

  镜面上,周伯的鱼筐映在里头,茶摊的油布和竹竿映在里头。

  徐子陵站着的那个地方,镜面上浮着一团热烘烘的火,是他身上的真气,烧得匀匀的,旺旺的。可那团火的头顶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命数,没有桃花线,那一块是一片灰蒙蒙的雾。

  寇仲眨了眨眼睛,再看,火还在,雾也还在。人群又涌过来,把他挤得往旁边一歪,识海里的镜面跟着晃散了。

  八成是人挤人,挤得眼花了。他甩了甩脑袋,再抬起头来,徐子陵已经回到了鱼摊边上,蹲下来,帮周伯把鱼筐扶正了。

  寇仲没有再想那块雾。他满脑子都是那行字,七日之内,沉。

  ---

  晌午,鱼卖到最后一筐的时候,有人来买鱼了。

  来的是个年轻公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锦袍,腰里悬着一块羊脂白玉,生得眉清目秀,温温和和的,身后跟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他走到周伯的鱼摊前头,弯下腰,看了看筐里的鱼,笑着说:“老丈,这一筐,我全要了。”

  周伯愣了愣:“公子,这一筐有三十多斤……”

  “全要。”那公子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周伯的手心里,“不用找了。”

  周伯捧着那锭银子,手直哆嗦。

  那公子直起腰来,目光从寇仲的脸上扫过去,扫到徐子陵的脸上,又扫到竹篷底下那个包着青布帕子、脸上抹着灶灰的渔家媳妇身上,在她的身上停住了。

  他的笑容没有变,声音却压低了:“傅姑娘,寇兄,徐兄,别来无恙。上回三位从宋某的船尾跳了江,宋某派人沿江找了半个月。宋某在船上备了一桌薄酒,这码头上人多眼杂,三位要是不嫌弃,换个地方说话。”

  竹篷底下,傅君婥的手按在了腰里。

  宋师道。

  寇仲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宋阀少主。宋师道看傅君婥的那一眼,让寇仲脑子里翻出了书里的几页,这个温温和和的公子追着一个高丽女子满天下跑,追不到,后来一提起她就红眼眶。

  现在,他站在一个卖鱼的摊子前头,一眼就认出了抹着灶灰的傅君婥。

  寇仲看着他看傅君婥的那一眼,心里咯噔了一声。

  那一眼,太温和了。

  “宋公子好眼力。”傅君婥从竹篷里钻了出来,冷冷地说,“抹了灰也认得出来。”

  “傅姑娘的眼睛,”宋师道笑了笑,“灶灰抹不住。”

  寇仲在旁边把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好嘛,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土味情话,抹不住的眼睛,你怎么不说灶灰遮不住你的美呢?

  徐子陵在他的旁边,轻轻地踩了他一脚。

  ---

  宋家的楼船上,宴席摆在二层的船厅里。寇仲上船的时候,看见右舷的栏杆换了一截新的,新木头的颜色比旧木头浅了一截。那一夜宇文化及就落在那一截栏杆上,负着手,低头看着甲板上的人。

  船厅很大,四面的窗子全开着,江风从窗子里灌进来,吹得窗上的竹帘子哗哗地响。厅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大圆桌,桌上摆满了菜,清蒸的鲥鱼,红烧的蹄髈,翡翠虾仁,蟹粉狮子头,一盘一盘冒着热气,香得寇仲的肚子咕咕地叫。

  傅君婥坐在桌边,已经洗掉了脸上的灶灰,那张雪白的脸在窗外的江光里,冷得像是一块玉。她头上的青布帕子摘掉了,换回了那根木簪子,蓝布衫子没有换。

  寇仲那件外衣,她还披在身上。

  宋师道看着那件外衣,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举起了酒杯。

  “傅姑娘在丹阳的事,宋某都听说了。”他说,“宇文化及吃了这么大的亏,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江都离这里只有一江之隔,三位在瓜洲渡多待一日,就多一日的险。宋某的意思,三位不如随这条船南下,到了岭南,就是宋家的地界,宇文阀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傅君婥没有接话。

  “东溟号在江口要停七日,”宋师道又说,“七日之后,这条船起锚,顺着东溟号的航路出海,绕道南下。三位若是愿意,船上的客舱,宋某早已备好了。”

  寇仲嘴里那口狮子头忘了嚼。

  七日。镜子里那行字,也是七日。东溟号七日之内要沉,宋家的船七日之后要跟着东溟号的航路出海。这两件事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宋公子为什么帮我们?”傅君婥问。

  宋师道看着她,笑了笑:“家父说过,天下剑道,奕剑术可称大道,奕剑大师的弟子落难,宋家不能袖手。何况上回宇文家的大舰是冲着宋某的船来的,三位跳江,替宋某挡了一劫,宋某欠着三位一份情。”

  傅君婥没有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茶。

  寇仲坐在她的旁边,又捧起那只蟹粉狮子头,啃得满嘴流油,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宋师道的脸。

  还情?还情用得着你这么看她?书里你看她一眼就看进去了,看了一辈子都没看出来。

  船厅的门帘子一掀,进来一个侍女,端着一只红漆的茶盘,茶盘上摆着一把紫砂壶和四只白瓷杯子。

  那个侍女二十三四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衫子,梳着双丫髻,鬓边插着一朵小小的秋海棠。她低着头,走到桌边,把茶杯一只一只地摆下来,摆到寇仲面前的时候,手顿了顿。

  寇仲抬起头来。

  他嘴里的狮子头差点掉出来。

  秋棠。

  他的脖子侧面忽然痒了起来,痒在那一圈早就消了的牙印上。他耳朵里响起琵琶弦上那一声《春江花月夜》,眼前晃过她袖口里那截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引信,晃过她扶着栏杆探出半个身子、嘴唇动着喊活着的样子。

  她此刻穿着一身侍女的衣裳,端着一只茶盘,站在宋师道的身后。

  秋棠没有看他,眼睛垂着,把那只茶杯放在他的面前,斟上了茶。茶水斟得满满的,满到了杯沿上,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她斟完了茶,退到了宋师道的身后,垂手站着。

  寇仲低头看着那杯茶,茶水的表面上,映着船厅顶上的灯笼,一晃一晃的。

  他的大腿上一疼。

  傅君婥的手,在桌子底下,掐住了他大腿上的一块肉,掐得很狠,掐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她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茶,眼睛看着窗外的江面。

  “这位姑娘,”她忽然开口,冷冷地说,“宋公子府上的?”

  “秋棠姑娘那夜之后,脱了宇文家的籍。”宋师道说,“她无处可去,宋某就留她在船上。琵琶她不肯再弹了,茶倒是泡得好。”

  “弹琵琶的,”傅君婥说,“改端茶了。”

  她松开了掐着寇仲的那只手,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宋公子,我累了。”

  宋师道连忙站起来,吩咐管事带她去客舱。

  傅君婥跟着管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寇仲一眼。

  那一眼又冷又亮。

  寇仲赶紧放下狮子头,跟了出去。

  他走过秋棠身边的时候,秋棠的眼睛还是垂着,可他听见她的呼吸,轻轻地乱了一拍。

  ---

  客舱在三层,不大,干干净净的,一张床,一张小桌,一扇圆圆的窗子开在船壁上,窗外是夜里的江面和满江的渔火。

  傅君婥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

  寇仲进来,把门关上,站在门口,搓着手,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婥姐,那个秋棠……”

  “与我何干。”

  她说完,站起身来,把披在身上的那件外衣一把扯了下来,团成一团,朝他的脸上扔了过来。

  外衣兜头罩在了寇仲的脸上,带着她身上那股松针一样的冷香,带着竹篷底下的鱼腥味,衣领上还留着那一圈浅浅的牙印。

  “还你。”她说。

  她脱了鞋,躺到了床上,脸朝着墙。

  寇仲把外衣从脸上扒下来,抱在怀里,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后背。

  完了。与我何干,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翻译过来就是,跟你没完。外衣都退货了,这是要冷战到底。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站到圆窗外头的渔火灭了好几盏,才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把那件外衣抖开,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他的手刚松开衣领,她的手就伸了过来,把衣领攥住了,往身上一拢,拢得紧紧的。

  “我冷。”她说,脸还朝着墙。

  寇仲的手停在半空中。

  冷。早上她也说冷。扔过来的是她,拢回去的也是她。

  他看着她攥着衣领的那只手,手背上那些冻裂的口子已经结了痂,痂是褐色的,一道一道的,攥着他那件粗布外衣的领子,攥得指节都白了。

  这件外衣,周婆婆看见过,徐子陵看见过,宋师道在船厅里盯着看过一眼,端着茶盘进来的秋棠也看见过。她穿着它坐了一整晚的席,一回都没有脱。

  扔回来,是要他自己再给她盖上。

  他在她的身边躺下,从后头搂住了她,连人带外衣,一起搂进了怀里。

  她的身子僵了僵,没有挣开。

  过了很久,她的身子软下来,往他的怀里缩了缩。

  “今夜的功,”她闷闷地说,“还没运。”

  “运完了你睡。”

  “嗯。”

  他坐起来,替她运了功,第十五夜的功。运完了,她睡着了,攥着那件外衣的领子,攥得很紧。

  ---

  寇仲睡不着。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推开门,走到了外头的夜廊里。

  夜廊很长,一边是一扇一扇的舱门,一边是朱红的栏杆,栏杆外头是黑沉沉的江面。江心那条东溟号上亮着一排一排的灯笼,倒映在江水里,碎成了一江的金子。

  船头的甲板上,有一个人影坐在栏杆上。

  是徐子陵。他背对着这边,看着江心的东溟号,一动不动,夜风吹着他的衣角。

  寇仲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过去。

  他靠在栏杆上,伸手到衣襟里,摸了摸心窝上那道银灰色的纹。不凉。今夜是第三夜,压得住。

  明夜呢?

  他把手从衣襟里抽出来。

  夜廊的那一头,有一盏灯笼亮了起来。

  灯笼底下,一个人端着一只红漆的茶盘,沿着夜廊,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水红色的衫子,双丫髻,鬓边那朵小小的白绒花,在灯笼的光里,白得发亮。

  秋棠走到他的面前,站住了。

  她没有像在船厅里那样垂着眼睛。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亮亮的,湿湿的,像是有很多话。

  可她一句都没有说那些话。

  她往前走了半步,把茶盘往他的面前递了递,像是在给他奉茶,嘴唇却凑近了,压低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寇公子,这条船上,有人要买你的命。”

  第14章

  第十四集 宋家船上的人

  宋家楼船,三层夜廊。

  第十五日,夜。

  茶盘上那把紫砂壶的壶嘴,还冒着一缕细细的热气。

  寇仲站在栏杆边上,看着秋棠的脸。灯笼的光从她的头顶照下来,照得她鬓边那朵秋海棠红得发暗,照得她的睫毛在眼睛底下投出两道细细的影子。

  “谁?”他问。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秋棠没有马上回答。她垂下眼睛,提起那把紫砂壶,往茶盘上一只空杯子里斟茶,斟得很慢,茶水细细的一线,落进杯子里,没有一点声音。

  “姚管事。”她说,“管货舱的那个,胖胖的,左手缺一根小指头。”

  寇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晌午在码头上,宋师道身后跟着的那个中年人,他记得,胖,穿一身酱色的绸袍,笑起来两只眼睛眯成两道缝。他没有注意那人的手。

  “前天夜里,我去底舱取茶叶。”秋棠斟满了那杯茶,把壶放下,“底舱最里头那一堆盐包后面,有两个人在说话。一个是姚管事,一个我没见过,说话带着海口那边的腔调,袖子挽着,胳膊上刺着一条鱼。”

  一条鱼,鱼尾巴上三道浪。

  寇仲的后脖子一紧。码头上那个络腮胡子的胳膊,徐子陵指缝里冒出来的那缕白汽,他眼前全晃了一遍。

  “说什么了?”

  “那个刺鱼的人说,宇文家的赏钱,告示上写五百两,那是买三个人的。可宇文家私下里还有一个价,单买一个人,买那个身上带着寒劲的小子,要活的,一千两。”秋棠的声音还是低低的,平平的,像是在念一张货单,“姚管事说,那个小子三天两头往宋家船上跑,迟早要落到他手里。”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她端起那杯斟满了的茶,递到他的面前。

  “今天晌午,你们上船了。”

  寇仲接过了那杯茶。

  茶是烫的,烫得他的指头发麻。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茶水上浮着两片舒展开的茶叶,一片沉下去了,一片还漂着。

  “宋公子知道吗?”

  秋棠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说了,他会信。”秋棠看着他手里那杯茶,“他会把姚管事叫来问。姚管事在宋家十几年了,他会跪下来哭,会说是我这个从宇文家出来的女人血口喷人。到那时候,宋公子还会信,可船上别的人不会信。”

  她顿了顿。

  “船上别的人,会记得我是从宇文家出来的。”

  寇仲握着那杯茶,说不出话来。

  秋棠伸手,从他的手里把那只茶杯拿了回去,放回茶盘上。杯子里的茶,他一口都没有喝。

  “茶凉了。”她说,“我还要去给宋公子送夜宵。”

  她端起茶盘,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

  水红色的衫子从他的眼角掠过,带起一阵淡淡的茶香,茶香底下,没有桐油味了。

  她走出去五六步,在夜廊的拐角那里,停住了脚,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在灯笼的光里,亮亮的,湿湿的,嘴唇抿着,什么都没有说。

  然后她转过拐角,不见了。

  寇仲靠在栏杆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走远了,听不见了。

  他闭上眼睛,眉心里先是一凉,接着眼前一暗,识海里的铜镜浮了上来。

  镜面上半截亮着。他朝着秋棠走远的那个方向,在识海里照了过去,镜子里浮出她头顶的那团气运,淡淡的,不亮也不暗。

  【秋棠:平。】

  那团气运上绕着一缕温温润润的金丝,金丝从楼梯底下那间灯火通明的舱房里伸出来。

  寇仲转过脸,对着那间舱房,在识海里照了照。舱房的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镜子里,宋师道的那团气运是金色的,金得透亮,上头干干净净的,一根黑线都没有。

  【宋师道:不知情。】

  他的心神又往下沉,照向船身的底下,照向货舱那一层。

  镜面上暗了一块。那一块暗处,有一团酱紫色的气,浊浊的,沉沉的,像是一锅熬糊了的酱,酱里伸出一根黑线,黑线往船外头伸,伸进了江面上的黑暗里。

  【姚福:贪。】

  寇仲睁开眼睛,江风灌进眼眶里,凉得他眨了眨。

  好嘛,人家宋公子请你吃蟹粉狮子头,手底下的人在盐包后面给你标价。一千两,活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在宇文化及那里,原来比傅君婥值钱一倍。

  他转过身,往船头走。

  船头的甲板上,徐子陵还坐在那根栏杆上,两条腿垂在船外头,看着江心那条东溟号上的灯火。

  寇仲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了。

  “陵少。”

  “嗯。”

  “这条船上,有人要买我。”

  徐子陵转过头来。

  寇仲把秋棠的话说了一遍,说到一千两的时候,徐子陵的眉毛动了动。

  “姚管事。”徐子陵说,“左手缺一根小指头的那个?”

  “你认得?”

  “傍晚你在船厅里吃狮子头的时候,我在船尾。”徐子陵说,“他从船尾的小窗子里吊下去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两包东西,用油纸包着。底下有一条小船,没点灯,船上的人把篮子解下来,又往篮子里放了一只布袋。他把篮子吊上来的时候,布袋往下坠,里头是硬的,会响。”

  “银子。”

  “嗯。”徐子陵看着江面,“他吊篮子的那只手,缺一根小指头。”

  寇仲看着他。

  他坐在这根栏杆上看了一晚上的东溟号,原来眼睛一直没闲着。

  “明天一早,我跟宋公子说。”寇仲说。

  “你拿什么说?”

  寇仲张了张嘴。

  “秋棠的话,宋公子会信,船上的人不信。”徐子陵说,“我看见的那只竹篮,篮子吊上来就收进舱里了,我拿不出来。你那面镜子……”

  他停住了,没有往下说。

  寇仲的眉心里一跳,识海里那面铜镜跟着颤了颤。

  “你那面镜子照出来的东西,”徐子陵接着说,声音很平,“也拿不出来给人看。”

  江风吹过来,吹得他们两个人的衣角一齐往后飘。

  寇仲没有接话。

  “他吊篮子,收银子,一定要记账。”徐子陵说,“管货的人,一包胡椒都要记,一千两银子,他不会不记。账在哪里,找到了,就能说。”

  “你怎么知道他会记?”

  “言老大收咱们扒来的钱,十成收九成,一文一文都记在账上。”徐子陵说,“少了两个铜板,他一对账就知道少了,派癞头三来搜,那一回咱们挨的那顿打,就是这么来的。”

  寇仲的肋下隐隐地疼了疼。赌场后巷的烂泥,癞头三的拳头,肋下那一大片青紫,他眼前晃了晃。

  “记得。”他说,“打得我三天没直起腰。”

  徐子陵没有说话,继续看着江心的东溟号。

  “明天我盯着他。”徐子陵说,“你去找账。”

  寇仲坐在那里,手心里出了一层汗。他把手在膝盖上蹭了蹭,蹭干了,又出了一层。

  ---

  回到客舱的时候,傅君婥还睡着。

  他在她的身后躺下,她在梦里往后挪了挪,挪进了他的怀里,攥着那件外衣的领子,攥得紧紧的。

  他搂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圆窗外头那一江的渔火,一盏一盏地灭了。

  ---

  第十六日,天亮的时候,寇仲在客舱里醒过来,没有睁眼,先往识海里看了看。铜镜浮上来的时候,他的后脑勺像是枕着一块冰。

  【傅君婥:昨夜运功加一日,情缘亲密加一日,天亮减一日,三十七日。】

  镜面的边上,还浮着一行小字,淡淡的,像是用水写上去的。

  【镜纹压冷已尽,今夜起发冷。】

  寇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睁开眼睛,隔着衣裳摸了摸心窝。那道银灰色的纹贴在皮肉上,不凉不热,像是一根埋进去的银丝。

  今夜。

  傅君婥坐在床沿上梳头,木梳从发根梳到发梢,梳得很慢。她梳完了,挽好髻,插上木簪子,拿起叠在枕边的那件外衣,抖开,披在了蓝布衫子外头。

  “你在看什么?”她问,没有回头。

  “看你梳头。”

  她的手停了停,把外衣的领子拢了拢,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

  晌午,徐子陵从船尾回来,在船头找到了寇仲。

  “他进了香料舱三回。”徐子陵说,“每回都待不长,出来的时候,腰里的钥匙串都是攥在手里的,怕响。”

  “香料舱里有什么?”

  “胡椒,丁香,豆蔻,还有几口沉香木的箱子。”徐子陵说,“管香料舱账的,是他的女人。”

  寇仲愣了愣。

  “他的女人?”

  “姓顾,船上的人叫她顾娘子。”徐子陵看着他,“你去看看。我接着盯他。”

  他说完,转身又往船尾去了。

  ---

  香料舱在楼船的第二层,靠着船腹,舱门矮,寇仲弯着腰才钻得进去。

  一进门,他就打了个喷嚏。

  舱里全是味道。胡椒的辣,丁香的冲,豆蔻的甜,沉香的木头香,一层压着一层,压得他鼻子眼里又辣又痒。舱里堆满了麻袋,麻袋上印着墨字,胡椒,丁香,肉桂,一包一包码到舱顶。靠里头的舱壁边上,并排放着三口沉香木的箱子,箱子是深褐色的,木纹细密,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箱子旁边,摆着一张矮几,矮几上点着一盏铜灯,摊着一本账簿,搁着一杆小秤,一支笔。

  矮几后头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滚着一道窄窄的黑边,底下是一条藏青色的长裙,裙摆垂在麻袋上。头发挽成一个圆圆的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没有别的首饰。三十三四岁的模样,一张鹅蛋脸,皮肤白,白里透着一点被香料熏出来的润。一双眼睛是长长的凤眸,眼尾微微往上挑,看人的时候不紧不慢的。颈子又长又白,褙子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下巴底下的玉颈。

  她的身段很丰满。褙子裹在她的身上,胸口那里被撑得鼓鼓的,腰身收进去,到了胯上又宽宽地放开,坐在那里,藏青色的裙子底下,两条大腿把裙面绷出两道圆润的弧。

  她正用那杆小秤称胡椒。秤盘里一撮黑黑的胡椒粒,她左手提着秤纽,右手拨着秤砣,眼睛盯着秤杆,秤杆平了,她才抬起眼睛。

  “公子走错地方了。”她说。

  她的声音不高,有点哑,像是被香料熏久了。

  “没走错。”寇仲揉着鼻子,“我闻着香,过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宋家的胡椒,是不是比别家的辣。”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她把秤盘里的胡椒倒进一只小布袋,拿起笔,在账簿上写了一行字,写得很工整。

  “宋家的胡椒,是从南海那边运来的。”她低着头写字,“辣不辣,公子嚼一颗就知道了。”

  寇仲背着手,在麻袋中间慢慢地转。他转到那三口沉香木箱子跟前,弯腰去看箱子上的铜锁。

  “那三口箱子,”她头也没抬,“锁着的。”

  “里头装的是什么?”

  “沉香。”

  “三口箱子,全是沉香?”

  她搁下了笔。

  舱门外头,楼梯上响起了一阵沉沉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踩下来,踩得楼梯板吱呀吱呀地叫。

  一个胖胖的中年人弯着腰钻进了舱门,穿着一身酱色的绸袍,脸上的肉堆在一起,两只眼睛眯成两道缝。他一进门,看见寇仲,那两道缝里亮了亮,脸上的肉马上挤出了一团笑。

  “哎哟,寇公子!寇公子怎么跑到这腌臜地方来了?这里头又辣又呛,别熏坏了公子。”

  他的左手搭在门框上,五根指头里,缺了最小的那一根。

  “随便看看。”寇仲说。

  “看,看,随便看。”姚福笑着,眼睛却往那三口沉香木箱子上瞟了瞟,又瞟回到矮几后头那个女人的脸上,脸上的笑没有变,声音却沉了下去,“月蘅,丁香那二十包,点完了没有?”

  “还差六包。”

  “还差六包?”姚福走过去,站到她的身边,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晌午就让你点,点到现在还差六包?”

  他抓的是她的上臂,抓在褙子的袖子上,抓得很紧,五根指头隔着布料陷进去。

  顾月蘅没有动。她坐在那里,任他抓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眼睛垂着,看着账簿。

  “下午点完。”她说。

  姚福松开了手,又转过身来,对着寇仲笑:“婆娘家手脚慢,让公子见笑了。公子要看香料,我陪公子看,这舱里的东西,我闭着眼睛都摸得着。”

  “不看了。”寇仲说,“太呛。”

  他弯腰钻出了舱门。

  他钻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顾月蘅站起来,踮着脚,去够麻袋堆顶上的一只小布袋。她的胳膊抬起来,褙子的袖子往下滑,滑到了胳膊肘上,露出一截白白的上臂。

  那截上臂上,有四道青紫色的指印,一道挨着一道,旧的发黄,新的发紫。

  她够到了布袋,胳膊放下来,袖子落回去,盖住了那四道指印。

  寇仲站在舱门外头的楼梯上,盯着舱门的缝,眼前暗了暗,在识海里照了照。

  镜子里,顾月蘅的那团气运是暗红色的,像是一块快要熄了的炭。炭上伸出两根线。

  一根桃红色的,细细的,从她的身上弯弯地伸出来,伸到舱门这边,伸到他的身上。

  一根黑的,粗粗的,从她的脚底下伸出去,和她身边那团酱紫色的气缠在一起,缠成一个死结,一起往船外头的江水里垂下去。

  【顾月蘅:丈夫事败,连坐沉江。】

  寇仲眨了眨眼睛,那面镜子沉了下去。

  楼梯上的风从舱门缝里灌进来,把胡椒的辣味吹到了他的脸上,他又打了个喷嚏。

  姚福把一千两的买卖做成了,宋家查下来,他沉江,她跟着沉。他把姚福揭出来,姚福沉江,她还是跟着沉。

  他靠在楼梯的扶手上,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往上走了。

  ---

  黄昏的时候,寇仲站在船头。

  太阳往西边的江面上沉下去,把半江的水染成了橘红色。江心的东溟号上挂起了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的心窝上,凉了。

  起先只是一丝,像是有人拿一根冰凉的针,轻轻地点在那道纹上。他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衣襟,那丝凉就散开了,从心窝往四面八方漫,漫过他的胸口,漫进他的胳膊。

  他扶在栏杆上的那只手,指缝里冒出了白气。

  那白气是冷的。他手掌底下的朱红栏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沿着木纹,一点一点地爬开,爬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手印。

  寇仲猛地把手从栏杆上抽了回来。

  他的牙齿开始打架。丹田里那股偏寒的真气,像是一窝被人捅了的马蜂,从丹田里往外冲,冲进他的经脉,顺着经脉往外钻,钻到他的手掌上,钻到他的指尖上,从他的毛孔里往外冒。他攥紧了拳头,拳头的缝里还是往外冒白气。

  他想把那股真气收回去。他意守丹田,把真气往回引。真气引回去一缕,又冒出来三缕。

  镜纹入夜发冷,冷起来,偏寒真气失控外泄。

  他记得镜面上那行小字。

  今夜不能替她运功。他的真气这样乱冲,渡进她的身子里,那些散在她经脉里的余毒,会被他这股寒劲一激,全聚起来。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寇仲。”

  傅君婥站在甲板的那一头,披着他的外衣,看着他。

  “该运功了。”

  寇仲把两只手背到了身后。

  “婥姐,你先回去,我……我吹会儿风,晚点回去。”

  她看着他,看着他背在身后的那两只手,看着他打颤的下巴。

  她走了过来。

  她走到他的面前,伸手去拉他背在身后的手。他往后一躲,她的手指尖擦过了他的手背。

  她的手停住了。

  “你的手,”她说,“怎么这么凉?”

  “江风吹的。”

  她看着他,那双凤眸里冷冷的,又有点别的什么东西,在眼睛底下晃。

  “婥姐,我晚点回去,回去就给你运。”寇仲说,“真的。”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她走到楼梯口,停住了,没有回头。

  “晚点,是多晚?”

  “一个时辰。”

  她下了楼梯。

  寇仲站在船头上,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指甲盖青了,手背上结了一层细细的霜,霜底下的皮肤白得发灰。

  情缘交合,可压三夜。

  他把手揣进了怀里,转身往楼船的第二层走。

  ---

  初更。

  楼船第二层的过道里没有点灯,只有尽头那扇矮矮的舱门底下,漏出来一线昏黄的光。

  寇仲摸到舱门前头,蹲下来,从门缝里往里看。

  舱里点着两盏铜灯,一盏在矮几上,一盏挂在舱壁上。矮几后头坐着顾月蘅,还是那件绛紫色的褙子,低着头,在账簿上写字。

  头顶上,隔着一层船板,有脚步声。沉沉的,一步一步,从船头走到船尾,又从船尾走到船头。脚步声中间夹着说话声,一个是姚福的嗓门,一个是更夫的。

  “胡椒,十九包。丁香,二十包。豆蔻,十二包……”

  寇仲蹲在门外头,浑身打着颤。他的牙关咬得死紧,可牙齿还是在嘴里格格地磕。他的手揣在怀里,怀里冷得像是揣了一块冰。

  舱门忽然开了。

  顾月蘅站在门里头,低头看着他。

  “进来。”她说,“蹲在外头,牙齿磕得比老鼠啃箱子还响。”

  寇仲钻了进去。

  她把舱门关上,插上了门闩。

  门闩插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

  她转过身来,靠在门板上,看着他。看着他青紫的嘴唇,看着他揣在怀里抽不出来的两只手,看着他眉毛上结的那一层细细的白霜。

  “你是来翻他的账的。”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往下落,没有往上挑。

  寇仲张了张嘴,牙齿磕得说不出话来,只点了点头。

  “白天你在那三口箱子跟前转了两圈,眼睛盯着锁看。”她说,“他也看见了。他今晚点完了货,要来把箱子里的东西挪走。”

  寇仲的心往下一沉。

  头顶上,脚步声走到了船尾,又往船头走回来。

  “胡椒受潮的那一包,记上没有?”姚福的嗓门隔着船板,嗡嗡的。

  顾月蘅仰起头,朝着头顶的船板,扬声说:“记上了。”

  她的声音不高,平平的,稳稳的。

  头顶上的脚步声又走远了。

  她低下头来,看着寇仲,看了一会儿,走到挂在舱壁上的那盏铜灯底下,鼓起腮帮子,一口气吹灭了它。

  舱里暗了一半。只剩矮几上那一盏,昏黄的光照着满舱的麻袋,照出一片一片深深浅浅的影子。

  她走回来,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把他揣在怀里的那两只手拉了出来。

  她的手是热的。

  那热不烫,像是在被窝里焐久了的热,软软的,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提秤杆磨出来的。她握着他冰凉的两只手,握了一会儿,翻过来,看着他手背上那层霜。

  “你这不是江风吹的。”她说。

  “不,不是。”

  她没有再问。

  她松开他的手,低下头,去解他的裤带。

  寇仲浑身一僵。

  “顾,顾娘子……”

  “你冷成这样,不是来翻账的。”她的手指头灵巧得很,三两下就把他的裤带解开了,“翻账用不着牙齿磕成这样。”

  “你怎么知道……”

  “白天你看我的胳膊,看了好一会儿。”她把他的裤子往下褪,褪到了他的膝弯,“男人那样看女人,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扶着他的胳膊,让他背靠着一摞胡椒麻袋站好,然后在他的面前,慢慢地,跪了下去。

  她跪下去之前,从旁边扯过一只空麻袋,叠了两叠,垫在了膝盖底下。

  寇仲看着她垫麻袋的那双手,又看着她跪在那里,绛紫色的褙子在她的膝盖底下铺开,那个圆圆的发髻正对着他的小腹,那支素银簪子在灯光里亮着一点白。

  头顶上,脚步声又走过来了。

  她握住了他的阴茎。

  它冷得发硬,缩着,龟头都缩在包皮里,冻得发紫。她握在手心里,那只提惯了秤杆的手,热乎乎的,从根部一点一点往上捋,捋到头上,拇指把那层包皮往下推,推开了,露出了冻得发紫的龟头。

  “这里也是凉的。”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她低下头,张开嘴,含住了它。

  寇仲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嘴里是热的。热得像是一碗刚出锅的米汤,从他的龟头上裹下来,裹住了他冻僵了的阴茎。那股热从他的阴茎往里钻,钻进他的小腹,钻进他的丹田,丹田里那窝乱冲的寒气,被这股热一烫,乱了一乱。

  她含着,没有动。

  她就那样含着,含了好一会儿,等他在她的嘴里一点一点地涨起来,涨硬了,涨得顶到了她的上颚,她才开始动。

  她动得很慢。

  她的嘴唇裹着他,往下吞,吞到一半,停住,舌头在底下贴着他的阴茎,从根往上舔,舔到冠沟那里,舌尖绕着冠沟转了一圈,转得不紧不慢,像是在描一个字。然后她往上吐,吐到只剩龟头在嘴里,嘴唇一收,嘬住,嘬了一口,又吞下去。

  她的一只手扶着他的大腿,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阴囊,五根手指头轻轻地兜着,掂着,像是在掂一包货的分量。

  寇仲靠在胡椒麻袋上,两条腿抖得站不住。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半垂着,长长的睫毛盖着眼睛,脸颊被他撑得鼓起来一块,随着吞吐凹进去。她吞吐得很稳,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又长又匀,喷在他的小腹上,热乎乎的。

  头顶上,脚步声停住了。

  就停在他们的正上方。

  “这块船板怎么是松的?”姚福的声音隔着一层木板,近得像是贴着耳朵。

  寇仲的心跳停了。

  顾月蘅没有停。她含着他,吞到了底,鼻尖抵着他小腹上的毛,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喉咙里紧紧地箍着他的龟头。

  头顶上,有人用脚跺了跺那块船板。木板震了震,震下来一层细细的灰,落在她的发髻上,落在那支银簪子上。

  “明天叫木匠来钉。”姚福说。

  脚步声又走开了。

  顾月蘅慢慢地把他吐了出来,吐到只剩龟头,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在昏黄的灯光里,平平的,静静的,眼尾往上挑着,像是在说,你怕什么。

  她又吞了下去。

  这一回她吞得快了些。嘴唇裹着他,上上下下地套弄,舌头在底下压着他的阴茎,压着那根鼓起来的筋,从根舔到头。马眼里渗出来的前列腺液,她用舌尖一勾,勾进了嘴里。

  她的鼻子忽然皱了皱。

  她猛地把他吐出来,偏过头去,对着自己的肩膀,打了一个喷嚏。

  喷嚏打得很轻,憋着,捂在褙子的肩膀上。

  寇仲愣在那里,阴茎直挺挺地翘着,上头亮晶晶的全是她的口水,在凉凉的舱里冒着一丝热气。

  她转回头来,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动了动,这回笑出来了。笑声很低,压在喉咙里,像是一只猫在打呼噜。

  “胡椒呛的。”她说,“十二年了,还是呛。”

  她又含住了他。

  这一回她不停了。她的嘴唇裹紧了,一口深过一口地往下吞,吞得又深又快,喉咙口一次一次地箍住他的龟头,手托着他的阴囊,轻轻地揉。寇仲的腰开始往前挺,挺得胡椒麻袋沙沙地响。

  他忍不住了。

  “顾娘子,我,我要……”

  她没有松口。她的手按住了他的胯,按着他,不让他往外撤,嘴唇裹得更紧了。

  他射了。

  一股一股的精液冲进了她的嘴里,冲在她的舌头上,冲进她的喉咙口。他的腰一抖一抖的,每抖一回,就射出一股。

  她含着,等他射完了,抖完了,才慢慢地把他吐出来。嘴唇离开龟头的时候,牵出了一根细细的白丝,断了。

  她闭着嘴,喉咙动了动。

  咽下去了。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方素白的帕子,叠成四方,按在嘴角上,按了按左边,又按了按右边。按完了,把帕子对折,收回了袖子里。

  寇仲靠在麻袋上喘气。

  他喘着喘着,忽然发现牙齿不磕了。

  他抬起手来看,手背上那层霜化了,化成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心窝上那道纹,还凉着,可那凉缩回去了,缩成了一小团,缩在纹底下,不往外漫了。

  顾月蘅还跪在那里,仰着脸看着他。

  他弯下腰,捧住了她的脸,低头去亲她的嘴。

  她偏过了头。

  他的嘴唇落在了她的耳朵边上。

  “嘴不行。”她说。

  她的声音还是平平的,一点起伏都没有。

  “嘴留着,回去还要跟他说话。”

  寇仲捧着她的脸,停在那里。

  她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着,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底下那只叠了两叠的麻袋上,压出了两个圆圆的坑。

  她背过身去,抬手解开了褙子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她解得不慌不忙,像是在解一包货的绳子。褙子从她的肩膀上滑下来,她接住了,叠好,搁在旁边的麻袋上。里头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她解开系带,中衣也滑下来,叠好,搁在褙子上头。

  然后是裙子。

  她的后背露出来了。宽宽的,白白的,肩膀圆润,背上有一层软软的肉,一点骨头都看不见。腰身往里收,收得不算细,可收得软,往下陡地放开,放成一个又宽又圆的屁股,两瓣臀肉又白又厚,沉沉地坠着,随着她弯腰脱裙子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她的左边腰窝上,有一大块青紫。

  巴掌大,形状不规整,边上发黄,中间发紫,正好在褙子和裙腰能盖住的地方。

  寇仲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块青紫。

  她的背猛地绷紧了。

  “别碰那里。”

  他的手缩了回来。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一丝不挂地站在昏黄的灯光里。

  她的乳房很大,沉甸甸地坠在胸前,乳晕是深褐色的,比铜钱还大一圈,乳头翘着,硬着。小腹软软的,微微地鼓着,肚脐圆圆的,陷在一层软肉里。两条大腿又白又粗,并在一起,大腿根中间那一丛阴毛又黑又密,修得整整齐齐。

  她就那样站着,让他看。

  她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遮,也没有挡。

  “看够了,就坐下。”她说。

  她指了指他身后那一摞胡椒麻袋最底下的一包。那一包横放着,鼓鼓囊囊的,正好齐着膝盖高。

  寇仲坐了下去。

  麻袋里的胡椒粒被他压得咯吱咯吱地响,硌着他的屁股。他的阴茎射过一回,半软着,垂在他的大腿上。

  她走过来,背对着他,站在他的两腿中间。

  她的两只手往前伸,扶住了离她最近的那口沉香木箱子的箱沿。那口箱子齐着她的腰,她扶着箱沿,弯下腰去,那个又宽又圆的屁股,就翘在了他的眼前。

  两瓣厚厚的臀肉中间,那道深深的沟里,两片肥厚的阴唇鼓鼓地夹着,深褐色的,已经湿了,亮晶晶的,阴毛被湿得一绺一绺地贴在上头。

  她回过一只手来,握住了他的阴茎。

  它在她的手心里又硬了。她握着它,捋了两回,捋得它硬透了,硬得发烫,然后扶着它,对准了自己,慢慢地,往下坐。

  她坐得很慢。

  寇仲看着自己的阴茎,一寸一寸地,消失在她那两瓣厚厚的臀肉中间。她的阴道又热又软,像是一团泡透了的棉花,一圈一圈地裹上来,裹得不紧,可裹得满,四面八方都贴着他,没有一点空隙。

  她一直坐到了底。

  她的两瓣屁股沉沉地压在了他的大腿上,压得他的大腿往下一陷,压得他身子底下那包胡椒咯吱一声。那两瓣臀肉又软又厚,从他的大腿两边溢出来,沉甸甸的,热乎乎的。

  她扶着沉香箱的箱沿,停在那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头顶上,脚步声又走过来了。

  她开始动了。

  她动得很慢。她扶着箱沿,屁股往上抬,抬起来一半,停住,再沉沉地坐下去。坐到底的时候,她不急着起来,压着他,屁股贴着他的小腹,慢慢地磨,往左磨半圈,往右磨半圈。

  寇仲坐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手放我腰上。”她说,没有回头,“放后头那边,别碰前头。”

  他把两只手放在了她的腰上,放在腰的两侧,避开了左边腰窝上那块青紫。她的腰软软的,一捏一把肉,热乎乎的,汗津津的。

  她抬起来,坐下去。抬起来,坐下去。

  她自己掌着快慢。头顶上的脚步声走过来,她就慢下来,压着他磨;脚步声走远了,她就快起来,屁股一回接一回地往下坐,坐得那两瓣臀肉拍在他的大腿上,啪,啪,闷闷的,压着声音。

  沉香箱的箱沿上,她的十根手指头抠着那一圈雕花,指节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沉香的木头香,被她手心里的汗一焐,焐得越来越浓,混着胡椒的辣,混着她身上那股汗味,那汗味是咸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豆蔻香,像是在香料舱里泡了十二年,泡进了骨头里。

  寇仲心窝上缩着的那一团凉,在她一起一落之间,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化开的地方是热的。那股热从他的心窝往下流,流进丹田,丹田里那窝乱冲的寒气,一缕一缕地,乖乖地缩了回去。

  “月蘅!”

  头顶上,姚福的嗓门忽然炸开了,就在舱口的正上方。

  “沉香那三口箱子,钥匙在不在你那里?”

  顾月蘅坐在他的身上,坐到了底,停住了。

  她的阴道猛地一收,死死地箍住了他。

  寇仲屏住了呼吸。

  她仰起头,朝着头顶的船板,扬声说:“不在,你自己收着的。”

  她的声音还是平平的,稳稳的。可她坐在他身上的那两瓣屁股,在发抖,抖得很细,一阵一阵的,抖得她的阴道一抽一抽地嘬着他。

  头顶上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明早再挪。”姚福说,“我去船尾喝两盅。”

  脚步声远了,下了楼梯,往船尾去了。

  顾月蘅还坐着,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了沉香箱的箱盖上。

  她的肩膀在抖。

  寇仲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那宽宽的、白白的后背,一起一伏,一起一伏。他把手从她的腰上挪开,轻轻地,放在了她的后背上,放在两片肩胛骨中间。

  她的后背是烫的。

  舱壁外头,远远地,传来了铜铃的声音。叮,叮,两声,是更夫在敲二更。

  铃声一响,她就抬起了头。

  她又开始动了。这一回没有脚步声了,她动得又快又重,屁股抬起来,砸下去,抬起来,砸下去,砸得他身子底下那包胡椒咯吱咯吱地乱响,砸得胡椒粒从麻袋的缝里漏出来,滚了一地。

  她的喘气声从喉咙里漏出来了,又低又哑,一声叠着一声。

  寇仲搂住了她的腰,站了起来。

  她被他从后头抱着,脚离了地,惊得低低地叫了一声。他抱着她,转了半个身,把她放在了那口沉香箱的箱盖上。

  她侧着身子坐在箱盖上,一条腿垂在箱子边上,一条腿被他托起来,搭在了他的胯上。他站在箱子前头,扶着自己的阴茎,重新顶了进去。

  这一回是面对面的。

  灯光照着她的脸。那张鹅蛋脸上,红潮从颧骨上漫开,漫到了耳根,漫到了颈子上。她的发髻松了,几缕头发散下来,贴在汗湿的鬓角上。那支素银簪子歪在一边,要掉不掉。

  寇仲低头去吻她的颈子。

  她的手抵住了他的胸口。

  “看得见的地方,不行。”她喘着气说。

  他的嘴唇停在她的颈子前面半寸。

  她的手从他的胸口往下滑,滑过他的肚子,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在了自己那只沉甸甸的乳房上。

  “这里可以。”

  他低下头,含住了她的乳头。

  她的乳头又硬又大,在他的嘴里顶着他的舌头。他含着,吮着,用舌尖拨弄着,另一只手握住她的另一只乳房,满满的一大捧,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他的腰往前顶,一回比一回深,顶得她坐在箱盖上的身子往后一仰一仰的,顶得箱盖底下那几包沉香在箱子里咚咚地响。

  她的两只手伸到了他的背后,掀开他的衣裳,抓住了他光着的后背。

  她的指甲掐了进去。

  掐在他的后背上,掐在衣裳盖得住的地方,一道,又一道。

  她的身子深处,那团花心软软的,厚厚的,像是一颗泡透了蜜的枣子,他每顶一回,那颗枣子就往下沉一沉,软软地接住他,又软软地裹上来。

  她开始绷紧了。

  她搭在他胯上的那条腿,脚背绷直了,脚趾头蜷起来。她垂在箱子边上的那条腿,一蹬一蹬地踹着箱板。她的小腹软软的那一层肉,开始抖,一阵一阵地抖,抖得那颗肚脐一跳一跳的。

  她松开了掐着他后背的一只手,抬起来,捂住了他的嘴。

  她捂着他的嘴,自己却张着嘴,仰着头,一声都没有发出来。她屏着气,屏得脸都涨红了,喉咙里那根青筋鼓了起来。她的阴道开始收缩,收得很慢,很重,一握,一松,一握,一松,像是一只手,攥紧了,又松开。

  一股热热的阴精从她的花心里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

  寇仲被她捂着嘴,闷哼了一声,往最深处一顶,射了。

  精液一股一股地冲进她的身子里,冲在那颗软软的枣子上。她被冲得又是一抖,捂着他嘴的那只手,五根指头全收紧了,指甲掐进了他的脸颊里。

  过了很久,她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吐得又长又慢,吐完了,她的手从他的嘴上滑下来,垂在了身侧。

  她靠在沉香箱后头的舱壁上,闭着眼睛,喘气。

  寇仲还在她的身子里,额头抵着她的肩膀,也在喘气。

  他的心窝上,热乎乎的。他伸手去摸,那道纹贴在皮肉上,温温的,像是被人捂热了的一根银丝。

  ---

  顾月蘅先动的。

  她推开了他,从箱盖上下来,脚踩在一地滚落的胡椒粒上,踩得咯吱一声。她低头看了看,没有说话,从袖子里抽出另一方帕子,替他把阴茎擦干净了,又背过身去,把自己的腿间擦干净了。

  擦完了,她把两方帕子叠在一起,塞进了矮几的抽屉里。

  她穿上中衣,系好系带。穿上裙子,系好裙腰。穿上褙子,扣子一颗一颗地扣上去,扣到最上头那一颗。

  然后她走到矮几前头,对着那盏铜灯,侧过脸,看着铜灯灯座上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她把那支歪掉的银簪子拔下来,把散下来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拢回去,拢进那个圆髻里,再把银簪子插回去,插得端端正正。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脸上的红潮已经退了大半,只剩颧骨上淡淡的两片。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发髻一丝不乱。

  跟他进门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走到中间那口沉香箱跟前,蹲下来,伸手摸到箱子底下,在箱底的一块木板上按了按。木板往里一陷,弹出了一个扁扁的夹层。

  她从夹层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是蓝布面的,边角磨得发白。

  她把册子塞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私账。”她说,“宋家的账上记的是胡椒丁香,这一本上记的是别的。海沙帮的人什么时候来,给了多少,他抽了几成,江都那边是谁在跟他递话,全在上头。”

  寇仲按着怀里那本册子,看着她。

  “你……”

  “他要把你卖了,卖成了,宋家迟早查下来,他沉江,我跟着沉。”顾月蘅说,声音还是平平的,“卖不成,你们查出来,他沉江,我还是跟着沉。”

  她顿了顿。

  “我嫁给他十二年。他赌钱,输了就打我,打在看不见的地方,打完了第二天,我还得坐在这里,给他记账。”

  她看着他。

  “两条路都是沉江。我挑一条能让我上岸的。”

  寇仲握紧了怀里那本册子。

  “账上没有你的名字?”

  “没有。”她说,“这一本是他自己记的,他的字,歪歪扭扭,他赖不掉。我记了十二年的账,知道哪一笔该落在谁的头上。”

  寇仲看着她那张平平静静的脸,看了很久。

  “我让你上岸。”他说。

  顾月蘅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拔开了门闩,拉开了舱门。过道里黑漆漆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矮几上那盏铜灯的火苗歪了歪。

  “走吧。”她说,“回去的时候,从船尾那边的楼梯上去,他在船头喝酒。”

  寇仲弯腰钻出了舱门。

  他走出去两步,回过头来。

  顾月蘅站在门里头,一只手扶着门框,灯光从她的身后照过来,照出她丰满的身子的轮廓。她看着他,眼尾往上挑着,嘴角动了动。

  “你身上,”她说,“全是胡椒味。”

  舱门关上了。

  寇仲站在黑漆漆的过道里,背靠着舱壁闭上眼睛,眉心里凉了凉,铜镜浮了上来。

  【情缘交合,气运+5。当前气运:13分。】

  【镜纹已压,三夜不冷。】

  镜面上,顾月蘅的那团气运还是暗红色的,可那根粗粗的黑线,还缠着那团酱紫色的气,缠着那个死结,往江水里垂着。

  他睁开眼睛,按了按怀里那本蓝布面的册子,往船尾的楼梯走。

  ---

  寇仲推开客舱门的时候,傅君婥坐在床沿上。

  她没有睡。油灯点着,灯芯剪过了,火苗小小的,照着她的半边脸。她身上披着那件外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一个时辰。”她说。

  寇仲站在门口。

  “婥姐,我……”

  “过了一个半时辰。”

  他走进去,把门关上,在她的身后盘腿坐下,搓了搓两只手。手是热的,指甲盖是红的,手背上一点霜都没有了。

  “运功吧。”他说。

  她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她把外衣从肩膀上褪下来,叠好,搁在膝盖上,又解开了中衣的系带,把后背露了出来。

  寇仲把两只手掌贴在了她的后背上。

  他的真气从丹田里提起来,稳稳的,顺顺的,一缕一缕地渡进她的身子里,碰上那些散在她经脉里的凉,裹住,往外推。真气走了一圈,没有一点乱。

  她的后背在他的掌心底下,一动不动。

  她的鼻翼动了动。

  她吸了一口气,吸得很轻,很长,然后把那口气慢慢地吐了出来,什么都没说。

  运完了功,她系好中衣,披上外衣,躺下去,脸朝着舱壁。

  寇仲在她的身后躺下。

  她没有往后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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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日,天亮的时候,寇仲一睁眼,识海里的铜镜上写着三十七日。

  【傅君婥:昨夜运功加一日,天亮减一日,三十七日。】

  寇仲把那面镜子沉回识海,揣着那本蓝布面的册子,去船头找徐子陵。

  两个人蹲在船头的缆桩后头,把册子翻开了。

  册子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字写错了,涂掉了,在旁边重写。一页一页,记的全是银子。某月某日,海沙帮,银三十两,抽三成。某月某日,江都,张爷递话,银五十两。翻到最后一页,墨迹还是新的。

  寇姓小子,活的,一千两。定银一百两,已收。

  底下画了一条鱼,鱼尾巴上三道浪。

  徐子陵盯着那一行字,盯了很久。

  “张爷,”他说,“张士和。”

  寇仲没有说话。

  “账有了,宋公子会信。”徐子陵合上册子,“可姚福在宋家十几年,他会说这本账是别人写了栽他的。”

  “这是他的字。”

  “他会说有人学他的字。”徐子陵说,“他早上去香料舱挪箱子,打开夹层是空的,现在他知道账丢了。他知道账丢了,就等不了海沙帮的船了。”

  寇仲看着他。

  “他会自己动手。”徐子陵说,“趁你一个人的时候。”

  “所以?”

  “所以你一个人。”徐子陵把册子塞回寇仲的怀里,“我跟着你。”

  ---

  另一边。

  楼船的底舱里很暗。

  徐子陵蹲在最里头那一堆盐包的后面,盐包一包一包码到舱顶,粗麻布的袋子磨着他的肩膀,盐粒子从袋子的缝里漏出来,咸咸的气味钻进他的鼻子里。

  他从两包盐的缝里往外看。

  底舱的中间,寇仲举着一盏小油灯,在一排排的货箱中间慢慢地走,东看看,西看看,嘴里还哼着一支他从来没听过的小曲,调子古怪,一句一句的,听不出是哪里的腔。

  徐子陵听着那支小曲,眉头皱了皱。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两个人。前头的脚步沉,一步一步,踩得楼梯板吱呀吱呀地叫。后头的脚步轻,几乎听不见,只有楼梯板偶尔响一声。

  姚福从楼梯上下来了,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堆着笑。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精瘦的汉子,穿着宋家挑夫的短褂,肩膀上扛着一只空鱼桶,袖子挽着,胳膊上刺着一条鱼。

  “哎哟,寇公子!”姚福笑着说,“公子又来看货?这底舱里黑灯瞎火的,公子找什么,我帮公子找。”

  “找一本账。”寇仲说。

  姚福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笑僵了一会儿,又慢慢地堆回去,堆得更厚了。

  “公子说笑了,底舱里只有盐和米,哪来的账。”

  “蓝布面的。”寇仲说,“边角磨白了。最后一页上写着,寇姓小子,活的,一千两。”

  姚福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褪干净了。

  那张肥脸上的肉往下坠,两只眯成缝的眼睛睁开了,睁得圆圆的,里头的光又冷又硬。

  “那婆娘。”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的右手缩进了左手的袖子里。

  徐子陵在盐包后面,看见他的袖口鼓了鼓。

  那个扛鱼桶的汉子把鱼桶往地上一放,从桶里抽出了一捆麻绳和一柄短刀,往寇仲的身后绕过去。

  寇仲把油灯放在了一只货箱上。

  “姚管事,”他说,“宋公子请你吃过蟹粉狮子头没有?”

  姚福的袖子一抖。

  三道乌光从他的袖口里射出来,细细的,又快又急,在灯光里一闪,直奔寇仲的咽喉。

  徐子陵已经从盐包后面窜出去了。

  他窜出去的时候,右掌已经热了。热真气从他的丹田里冲上来,冲进他的胳膊,冲进他的掌心,他的掌心红得发亮,像是一块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铁。他一步跨到寇仲的身前,右掌往前一迎。

  那三道乌光撞在了他的掌心上。

  滋的一声。

  三根细细的钢针,针尖上泛着蓝汪汪的光,扎在他的掌心前头半寸的地方,扎不进去了。他掌心里冒出来的白汽裹着那三根针,针身软了,弯了,像是三根被火烤软的麦芽糖,弯成了三道钩,叮叮叮地掉在了地上。

  地上那三根弯掉的针,针尖上那一点蓝光,在地板上冒了一缕青烟,滋滋地响。

  姚福张着嘴,瞪着地上那三根针,又瞪着徐子陵冒着白汽的手掌。

  寇仲身后,那个刺鱼的汉子已经扑上来了。

  寇仲没有回头。他身子往下一矮,左肩往后一靠,迎着那汉子扑过来的方向撞了过去。那汉子的短刀刺空了,刀尖擦着寇仲的耳朵过去,寇仲的肩膀已经撞在了他的胸口上。

  寇仲的右手搭住了他握刀的手腕。

  手掌一搭上去,那汉子的手腕上就结了一层白霜。他惨叫了一声,短刀脱了手,那只手腕冻得发青发僵,五根手指头张着,合不拢了。

  寇仲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上,捡起那捆麻绳,三下两下把他捆了。

  姚福转身就往楼梯上跑。

  他跑了两步,后领子被人一把揪住了。

  徐子陵揪着他的后领子,手掌是烫的,烫得他后脖子上的肥肉滋滋地响。姚福杀猪一样地叫起来,两条腿一软,跪在了楼梯底下。

  楼梯上面,脚步声乱成了一片。

  宋家的护卫举着火把冲了下来,火把把底舱照得通亮。护卫后头,宋师道走下楼梯,天青色的锦袍,腰里悬着那块羊脂白玉,脸上的温和不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姚福身上,落在地上那三根弯掉的毒针上,落在被捆成一团的那个刺鱼的汉子身上。

  寇仲从怀里掏出那本蓝布面的册子,双手递了过去。

  宋师道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看到最后一页,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

  他合上了册子。

  “姚福。”他说。

  姚福跪在地上,抖得像一片落叶。他抬起头,脸上全是鼻涕眼泪,嘴唇哆嗦着。

  “少主,少主!这账不是我的,是有人栽我!是那婆娘,是那婆娘偷了我的……”

  “这是你的字。”宋师道说,“你在宋家十四年,你的字,我认得。”

  姚福张着嘴,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账是从香料舱一口沉香箱的夹层里搜出来的。”寇仲说,“那三口箱子的钥匙,姚管事一直自己收着。”

  姚福的眼睛猛地转向他。

  寇仲没有看他。

  宋师道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押下去。”他说,“锁在后舱,等船回了岭南,交给家父发落。”

  护卫把姚福和那个刺鱼的汉子拖上了楼梯。姚福一路嚎着,嚎声顺着楼梯往上走,越来越远。

  底舱里静了下来。

  宋师道转过身来,对着寇仲和徐子陵,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宋某御下不严,险些害了两位。”他说,“这份情,宋某记着。”

  “宋公子,”寇仲说,“姚管事的家眷,他那个管香料账的婆娘,跟这事没关系。账上没有她的名字。”

  宋师道看着他。

  “她在船上记了十几年的账,他打她,打在看不见的地方。”寇仲说,“宋公子要是信得过我,给她几两银子,让她上岸。”

  宋师道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

  “船到了下一个码头,宋某亲自送她下船。”

  寇仲垂下眼皮,眉心里一凉,在识海里看了一眼。

  镜子里,顾月蘅的那团暗红色的气运上,那根粗粗的黑线,从中间断开了。断口那里冒了一缕黑烟,慢慢地散了。

  【顾月蘅:平。】

  寇仲睁开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宋师道看着他垂着眼皮发了一阵愣,什么都没有问。

  “寇兄,徐兄。”宋师道说,“岭南的气候,比江南暖。家父若是见了两位,一定很高兴。”

  “宋公子,”寇仲笑了笑,“这事,我得问问婥姐。”

  宋师道也笑了,笑得温温和和的。

  “那宋某就等傅姑娘的话。”

  徐子陵站在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掌。掌心里那三根毒针撞过的地方,有三个小小的红点,红点周围的皮肤发着白,像是被烫过。

  他把手掌握起来,又松开。

  ---

  这天下午,东溟号上下来了一条小船。

  小船上站着五六个白衣人,腰里都挎着剑,船头站着一个穿月白圆领袍子的年轻公子,头上束着白玉冠,腰里系着那条墨绿色的丝绦。

  小船靠上了宋家楼船的船舷。

  那个年轻公子不等搭跳板,脚尖在小船的船头上一点,身子就飘了上来,落在了楼船的甲板上。她的袖口上,还留着一圈淡淡的茶色。

  宋家的护卫刚要上前,她一抬手,亮出了一面巴掌大的铁牌,牌子上刻着一只昂着头的海鸟。

  护卫们停住了脚。

  “我找人。”她说,“前天在瓜洲渡茶摊上,撞翻我茶碗的那个。”

  甲板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徐子陵从船尾走了过来。

  他走到她的面前,站住了,看着她。

  “是我。”

  她仰着脸看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冷冷的,像两颗浸在井水里的黑石子。

  “你撞翻了我的茶,弄脏了我的袖子。”

  “我烘干了。”

  “茶渍洗不掉。”她把袖口抬起来,给他看那一圈淡淡的茶色,“这件袍子,是我娘给我做的。”

  徐子陵看着那一圈茶色,没有说话。

  “你要赔礼。”她说。

  “怎么赔?”

  她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接我十招。”她说,“接得住,这件袍子的事,一笔勾销。接不住,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头。”

  甲板上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宋家的护卫,船上的伙计,水手,挤在船舷边上,伸着脖子看。寇仲也挤在人堆里,抱着胳膊,看着徐子陵的后脑勺。

  陵少,人家东溟公主上门讨账,你可别把人家打哭了。

  徐子陵往后退了三步,空着两只手,站定了。

  “你没有剑?”她问。

  “没有。”

  她看了他一眼,嘴唇抿了抿,唰地一声拔出了剑。

  剑是一柄细长的剑,剑身窄,剑光白,在下午的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她一剑刺了过来。

  快。剑尖抖出三朵剑花,一朵奔他的眉心,一朵奔他的咽喉,一朵奔他的心口。

  徐子陵脚下一错,身子往左一偏,三朵剑花擦着他的右肩过去,挑破了他肩膀上的一片衣裳。

  第二剑横着削过来。他往后一仰,剑光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去。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她的剑越来越快,一剑接着一剑,剑光把他整个人罩住了。徐子陵在剑光里躲,躲得狼狈,衣裳上又多了两道口子。

  寇仲在人堆里看得手心冒汗。

  第六剑,她的剑刺向他的左肋。

  徐子陵没有躲。他的右掌一翻,掌心红了,迎着剑身拍了过去。

  掌心贴上了剑身。

  滋的一声,剑身上冒起了一缕白汽。她握剑的手一烫,剑尖往下一沉。

  徐子陵的掌心顺着剑身往上一滑,滑到了她握剑的手腕前头半寸。

  他的手停住了。

  就停在她的手腕前头半寸,掌心里的白汽还冒着,烫得她手腕上那一小片细细的绒毛都蜷了起来。

  他往前送半寸,就能扣住她的手腕。

  他没有送。他的掌心往旁边一偏,从她的手腕边上滑了过去,人跟着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了她的剑圈。

  甲板上静了一静。

  她站在那里,握着剑,看着自己的手腕,又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那股冷,裂开了一道缝。缝里头冒出来的是火。

  “你让我。”她说。

  “没有。”

  “你的手到了我的手腕上,你没有扣下去。”她的脸涨红了,红到了耳朵根,“你当我看不出来?”

  徐子陵不说话了。

  她咬着嘴唇,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唰地一声,把剑插回了鞘里。

  “十招没打完。”她说,“这笔账,没完。”

  她转身走到船舷边上,脚尖一点,跳回了小船上。小船上那几个白衣人赶紧撑开了船。

  小船离开了船舷三丈远的时候,她站在船头上,回过头来。

  “下回再让,”她扬声说,“我砍你。”

  小船往东溟号那边去了。

  徐子陵站在船舷边上,看着那条小船,看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掌,掌心里还剩一丝没有散干净的白汽,白汽底下,三个被毒针撞出来的小红点,还没有消。

  寇仲挤出人堆,走到他的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陵少,你那半招,让得也太明显了。”

  “我没让。”

  “你的手都到人家手腕上了。”

  徐子陵把手掌握起来,揣进了袖子里。

  “她的手腕,”他说,“比上回还细。”

  寇仲张着嘴,看着他的耳朵尖,一点一点地红了。

  ---

  傍晚,寇仲回到客舱。

  傅君婥坐在圆窗边上,擦着她的剑。那块擦剑的软布从剑根擦到剑尖,擦一遍,翻过来,再擦一遍。

  寇仲在她的对面坐下。

  “婥姐,那个内鬼抓着了。”

  “我听说了。”

  “宋公子说,岭南暖和,问你去不去。”

  她擦剑的手停了停,又接着擦。

  擦完了,她把剑插回鞘里,横放在膝盖上,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双凤眸在窗外的晚霞里,冷冷的,亮亮的,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又往下落,落在他的衣领上。

  她的鼻翼又动了动。

  “宋家的胡椒,”她说,“很香。”

  寇仲张着嘴,一个字都接不上来。

  她站起身来,把剑挂回床头,剑尖朝着门。然后她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

  她揪着他的衣领,把他的脸拉低了,低到她的面前。

  她吻了他。

  吻得很重,很长,嘴唇压在他的嘴唇上,压得他的牙齿都疼了。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就那样吻着他,吻到他喘不过气来,才松开。

  她松开他的衣领,转身去铺床。

  寇仲站在那里,摸着自己发麻的嘴唇,心口怦怦地跳。

  入夜,他替她运完了功,她躺下去,脸朝着舱壁。过了很久,她往后挪了挪,挪进了他的怀里。

  ---

  第十八日,天亮的时候,寇仲闭着眼睛,眉心底下一沉,铜镜浮了上来。

  【傅君婥:昨夜运功加一日,情缘亲密加一日,天亮减一日,三十八日。】

  他睁开眼睛,钻出客舱。

  甲板上,宋家的一个护卫领着一个人,正往这边走。那个人穿着一身短褂,裤腿挽到膝盖上,两条小腿上全是泥,一看就是在江上跑船的。

  “寇公子,”护卫说,“这人在码头上打听两个扬州来的小兄弟,说是有话要捎。”

  那个跑船的汉子看见寇仲,搓着手,咧开嘴笑了笑,笑得有点不自在。

  “小兄弟,我是从江北过来的,驿站那位老板娘,托我捎句话。”

  寇仲的心往上一提。

  柳三娘。

  “什么话?”

  跑船的汉子收了笑,压低了声音。

  “老板娘说,江都城外,你们认得的那个卖包子的贞嫂,前天叫宇文家的人带走了。带人的是宇文家的二爷,宇文智及,带进了宇文府,说是要她认人。”

  寇仲站在甲板上,脚底下的船板晃了晃。

  “认什么人?”

  “认你们两个。”

  江风从船头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襟哗哗地响。他的手按在衣襟上,按住了心窝。识海里那面铜镜沉沉地坠着,坠得他眉心发凉。

  身后,客舱的门开了。

  傅君婥站在门口,披着他的外衣,看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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