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 [同人]作者 :Yulu 15-16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11-02 15:06 已读26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11月第一周作品集】作者:Yulu 由 Yulu 于 2026-11-01 14:44
  第十五集 江都

  宋家楼船,三层甲板。

  第十八日,清晨。

  跑船的汉子说完了那句话,搓着手站在那里,眼睛瞄着寇仲的脸。

  寇仲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了他的手里。

  “老板娘还说了什么?”

  “没了。”汉子把银子揣好,“就这些。她说你们听了,自己知道。”

  护卫领着他下了楼梯。

  寇仲站在甲板上,背对着客舱的门,闭上了眼睛。眉心里先是一凉,接着眼前一暗,识海里那面铜镜从黑暗底下浮了上来。

  他睁开一条眼缝,望着江北的方向,望着江对岸那一片灰蒙蒙的城墙,在识海里照了过去。晨雾还没有散干净,城墙在雾里只是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上头插着一排一排的旗。

  镜子里,那道影子后头,亮起了一团气运。

  那团气运是他认得的。淡淡的,暖暖的,像是一笼刚揭开盖子的包子冒出来的热气。可此刻那团热气的底下,压着一根黑线,黑线往下沉,沉进了一口圆圆的、黑洞洞的东西里。

  【贞嫂:三日之内,宇文府井中。】

  寇仲的手抖了抖。

  井。

  他眼前晃过城南染坊那座晾布楼,满楼靛蓝的湿布在夜风里一扬一扬的,贞嫂靠着那根柱子,攥着他的衣襟,说进了宇文府,这辈子就出不来了。

  镜框上那行古篆跟着亮了。

  【气运:十三分。】

  十三分。改一回命,五分。他心窝上那道纹贴着皮肉,不凉不热。

  “婥姐。”他回过头去。

  傅君婥站在舱门口,披着他的外衣,手里握着那柄剑。她听见了。

  她看着他,那双凤眸在晨雾里冷冷的,没有说话。

  寇仲又闭上了眼睛。

  他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攥得指甲盖都白了。五分。他张开嘴,对着识海里那面镜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用五分,改贞嫂的……”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眉心。

  那只手是热的,热得他眉心里那一点凉,滋的一声化开了。识海里,镜面上凝出了一层白汽,像是晨雾扑在了铜上。

  徐子陵站在他的身边。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寇仲一点都没有听见。

  “你要改什么?”徐子陵问。

  寇仲睁开眼睛,张着嘴,看着按在自己眉心上的那只手。

  “贞嫂在宇文府。”寇仲说,“三天之内,宇文家要把她扔进井里。”

  “你怎么知道?”

  寇仲没有回答。

  徐子陵的手还按在他的眉心上,按得很稳。他看了看自己那只手,又垂下眼睛,看着寇仲。

  “改命。”他说,“你刚才说,改。”

  寇仲的嗓子眼发干。

  “你上回改命,赔进去半条命。”徐子陵说,声音很低,很平,“心口那道纹到今天还在冒凉气。”

  寇仲的手不由自主地往心窝上按了按。

  那道纹不凉。可徐子陵的眼睛盯着他按在心窝上的那只手,盯了很久。

  “这回我去。”徐子陵说。

  “你一个人?”

  “江都城里的巷子,”徐子陵看着他,“你还记得几条?”

  寇仲张了张嘴,脑子里搜了一圈,搜出来的是一千多年后的高架桥和地铁线。他和陵少在扬州城里钻了十几年的巷子,那些巷子,他一条都没有搜出来。

  徐子陵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宇文府里有宇文化及。”他说。

  “宇文化及不在江都。”徐子陵说,“跑船的说了,带贞嫂进府的是宇文家的二爷。宇文化及要是在,用不着他二弟出面。”

  寇仲愣住了。

  那汉子说的话,他也听见了。他听见的是贞嫂,是宇文府,是认人。宇文智及这个名字从他耳朵边上溜过去,他只顾着闭眼去照镜子了。

  “陵少……”

  “东溟号那边,你还有四天。”徐子陵把手从他的眉心上拿开了。寇仲的眉心里一空,识海里的镜面上,留着一个湿湿的掌印,掌印边上还冒着一丝白汽,“那条船要是沉了,船上几百口人。你那面镜子说的。”

  寇仲的眉心还烫着,看着他。

  他什么时候知道镜子说过东溟号的?

  寇仲盯着他的脸,那张脸静静的,被江风吹得发白,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去东溟号。”徐子陵说,“我去江都。”

  他说完,转身就往楼梯口走。

  走到傅君婥的身边,他停了停。

  “婥姐,”他说,“他心口那道纹,你看着点。”

  傅君婥看着他,没有说话,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徐子陵下了楼梯。

  寇仲站在甲板上,看着他的背影,两只手攥成拳头,攥得指甲硌进了掌心里。

  镜面上,那个湿湿的掌印,一点一点地干了。

  他凝了凝神,在识海里又照了照江北的方向。贞嫂那团热气还在,黑线还在,井还在。他再往旁边照,照向楼梯口,照向徐子陵刚刚走下去的那个方向。

  镜面上,一团火隔着船板沉沉地烧着,是陵少身上的真气。火的头顶上,命数,桃花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

  他睁开眼睛,那面镜子沉了下去。

  ---

  晌午,寇仲划着一条宋家的小舢板,往江心的东溟号划过去。

  东溟号停在江心,船身黑沉沉的,比他的小舢板高出四五丈去。他仰着脖子往上看,只看得见一排一排的船舷,船舷上站着一排一排的白衣人,腰里挎着剑,低头看着他。

  “站住!”

  上头有人喝了一声。一根长钩从船舷上伸下来,钩住了他的船头,钩得小舢板打着转。

  寇仲扶着船帮站稳了,仰着脸喊:“我要见你们东溟夫人!”

  上头的人笑了,笑声从船舷上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小子,你是什么人?”

  “扬州来的。”

  “扬州来的什么人?”

  寇仲想了想。

  “算命的。”

  上头笑得更厉害了。一个白衣人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摆摆手:“回去吧,算命的,我们夫人不算命。”

  寇仲站在打转的舢板上,仰着脸,看着那一排白衣人。东溟号的船身就在他的面前,黑漆漆的船板一块挨着一块,船板上的铁钉锈得发红。他眯起眼睛,盯着船身,眼皮底下一沉,识海里的铜镜对着船身照了照。

  镜子里,那根黑线还从桅杆顶上垂下来,一直垂到船底。

  【东溟号:七日之内,沉。】

  七日,从瓜洲渡那天算,今天是第四天。

  他眨了眨眼睛,眼前重新亮了,仰着脸,扯开嗓子喊:“你们告诉东溟夫人!这条船,七天之内会沉!到今天,还剩三天!”

  船舷上的笑声停了。

  那一排白衣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刚才探出半个身子的那个人,脸色沉了下来。

  “小子,你再胡说一句,我把你的舌头钩下来。”

  那根长钩从他的船头上抽了回去,抽得小舢板猛地一晃。寇仲一屁股坐在了船板上。

  他坐在船板上,揉着屁股,看着船舷上那排白衣人。他们没有再笑,一个个盯着他,有一个转身往船楼里去了。

  寇仲拿起桨,往回划。

  好嘛,算命的被人轰回来了。人家说要钩舌头,他倒是想看看,三天后,谁的舌头先没了。

  他划出去十几丈,回头看了一眼。

  东溟号的船楼上,最高的那一层,有一扇窗子开着,窗子里站着一个人影,月白色的,看不清脸,正往他这边看。

  他眨了眨眼睛,那扇窗子已经关上了。

  ---

  那天夜里,寇仲给傅君婥运功。

  真气渡过去,稳稳的,一缕一缕地走过她的经脉。她背对着他坐着,后背在他的掌心底下,一动不动。

  运完了功,她没有马上系上中衣。

  “他一个人去的。”她说。

  “嗯。”

  “你让他一个人去的。”

  寇仲没有说话。

  她系好中衣,转过身来,看着他。油灯的光照着她的半边脸,那半边脸上的眼睛,冷冷的,亮亮的。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看着你心口那道纹。”她说,“什么纹?”

  寇仲的手按在了衣襟上。

  她伸出手,抓住了他按在衣襟上的那只手,往下拉。他攥着衣襟,不松。她又拉了一回,他还是不松。

  她不拉了。

  她松开他的手,把脸转了过去,看着圆窗外头江心的那条大船。东溟号上的灯笼,倒映在江水里,碎成了一江的金子。

  过了很久,她躺下了,背对着他。

  又过了很久,她往后挪了挪,挪进了他的怀里。

  ---

  江都城,马市。

  第十八日,下午。

  马市在城东的一大片空场上,空场上全是马。栗色的,青色的,黑的,白的,一匹挨着一匹拴在木桩上,打着响鼻,甩着尾巴,地上的马粪被太阳晒得冒着热气,那股又酸又臊的气味,熏得徐子陵眯起了眼睛。

  他在马市里转了半圈,在最里头一排木桩跟前停住了脚。

  木桩上拴着六匹驿马,马背上的鞍子都卸了,搭在旁边的栏杆上。栏杆边上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条墨绿色的长裙,头上插着一支银步摇,正叉着腰,跟一个穿皂衣的马贩子吵架。

  “一匹十五两,少一个子儿都不卖!你当老娘这马是从地里刨出来的?”

  那马贩子嘟囔着走了。

  柳三娘转过身来,一眼看见了他。

  她那双丹凤眼眯了眯,又弯起来,嘴角翘了翘。

  “哟,小郎君。”她说,“跑船的那张嘴,倒是快。”

  “贞嫂在哪里?”

  柳三娘看了看四周,把他拉到了驿马的后头,拉到了马屁股和栏杆中间那一小块空地上。马尾巴甩过来,抽在徐子陵的胳膊上。

  “宇文府的马厩,前天找老娘买了四匹马。”她压低了声音,“老娘昨天去送马,在马厩里等着收钱,看见两个婆子拖着一个女人往后院走,那女人一边走一边回头骂,骂的是城南巷子里的土腔。骂得那个难听,老娘这辈子都没听见过一个卖包子的能骂出那样的话来。”

  徐子陵没有说话。

  “后院有一口井,井边上有一间柴房。”柳三娘说,“她关在柴房里。老娘听那两个婆子嚼舌头,宇文二爷拿了一沓画像给她认,她一张都不认,二爷说再给她三天,三天还不认,就让她去井里凉快凉快。”

  “马厩在哪里?”

  柳三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小郎君,你一个人?”

  “嗯。”

  “那个嘴甜的呢?”

  “他有别的事。”

  柳三娘的丹凤眼又眯了眯。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马屁股上画了几道。

  “宇文府的后墙,挨着运河。马厩在西北角,马厩后头有一扇小门,是往运河边上倒马粪的,门闩是木头的,从外头拿刀尖拨得开。进了马厩,往东,穿过一道月亮门,就是后院。”

  她把手指头收回来,在裙子上擦了擦。

  徐子陵看着她,还要再问。

  她已经转过身去,又叉起了腰,冲着另一个走过来的马贩子扬起了嗓门:“看马?看马就看,别动手动脚的,那是驿马,不是你家的骡子!”

  徐子陵从驿马的后头走了出去。

  他走到马市口上,回头看了一眼。柳三娘还在跟那个马贩子吵,银步摇在她的鬓边叮叮当当地响。

  ---

  二更。

  运河边上没有灯。

  徐子陵蹲在宇文府后墙的墙根底下,后背贴着冰凉的墙砖,听着墙里头的动静。墙里头很静,偶尔有一两声马打响鼻的声音,闷闷的。运河的水在他的脚边流,流得很慢,水面上漂着烂菜叶子,一股一股的腥臭味往他的鼻子里钻。

  他找到了那扇小门。

  门很矮,门板上糊着一层干了的马粪。他从靴筒里抽出那把短刀,刀尖插进门缝里,往上一挑,挑着了门闩,再往旁边一拨。

  门闩挪开了半寸。

  他又拨了两回,门闩滑开了。他推开门,侧着身子钻了进去。

  马厩里黑漆漆的,一排马槽,十几匹马站在槽后头,听见他进来,有一匹扬起脑袋,喷了一口气。徐子陵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往东走,走到马厩的尽头,看见了那道月亮门。

  月亮门那边,是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正中间有一口井,井口上搭着一个木头的辘轳架子。井边上,一间矮矮的柴房,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

  井边上站着一个人。

  徐子陵贴着月亮门的门框,停住了。

  那是一个姑娘。十八九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袖子挽着,头发梳成两条辫子,盘在脑后。她正摇着辘轳往上打水,辘轳吱呀吱呀地响,她摇一圈,喘一口气,摇一圈,喘一口气。

  水桶打上来了。她把水桶从钩子上卸下来,提着,往旁边的大水缸里倒。水缸已经满了大半,她倒完了,又把空桶挂回钩子上,往井里放。

  她放到一半,停住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月亮门。

  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一张圆圆的小脸,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的,嘴唇抿着。她的手还握着辘轳的把手,握得指节发白。

  徐子陵没有动。

  她也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了辘轳的把手。水桶落进井里,扑通一声,溅起了一片水声。

  “你是来找那个包子娘子的。”她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一片落在井沿上的叶子。

  徐子陵从月亮门后面走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

  “她骂人的时候,骂了两个名字。”那姑娘看着他,“一个叫小仲,一个叫陵少。她骂宇文二爷,说陵少要是来了,一巴掌就把他那张白脸扇肿了。”

  徐子陵站在井边上,说不出话来。

  那姑娘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笑得很快,一闪就没了,嘴角往上一翘,又抿回去。

  “你就是陵少?”

  “嗯。”

  “你一巴掌能把二爷的脸扇肿?”

  “不知道。”

  她又笑了一回。这回笑出了一点声音,赶紧捂住了嘴。

  “柴房的钥匙,在看院子的王婆子腰上。”她说,“王婆子喝了酒,睡在东厢的耳房里,打呼噜打得震天响。”

  她从井边上走开,往东厢那边去了。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你别动。”她说,“你那双靴子踩在石板上,响。”

  徐子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她光着脚,脚底板踩在青石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一溜烟地,没进了东厢的阴影里。

  徐子陵站在井边上。

  井口里黑洞洞的,往外冒着一股凉气,凉得他的脚踝发麻。他低头往井里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水桶在井底下的水面上轻轻地磕着井壁,咚,咚。

  柴房里,有人在动。

  “谁?”柴房里一个女人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城南巷子里的土腔。

  徐子陵走到柴房的门口,蹲下来,贴着门缝。

  “贞嫂。”

  柴房里静了一静。

  “陵少?”那声音抖了,“陵少?是你?”

  “是我。”

  柴房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地上挪。

  “你一个人来的?那个小猴子呢?”

  “他有别的事。”

  柴房里静了好一会儿。

  “好,好。”贞嫂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又带着一点笑,“他不来好。他那张嘴,进了这院子,三句话就得把人招来。”

  东厢的阴影里,那个姑娘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用一块布裹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蹲下来,把钥匙一把一把地往锁眼里试。第三把,锁开了。

  柴房的门推开了。

  贞嫂坐在柴房的地上,两只手反绑在身后,脚上也绑着麻绳。她的头发散了,脸上青了一块,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结着血痂。她身上那件蓝布衫子,袖子撕破了一只。

  她仰着脸看着徐子陵,眼睛里亮亮的。

  “长高了。”她说。

  徐子陵蹲下来,用短刀割断了她手上和脚上的麻绳。麻绳勒得太久了,她的手腕上一圈紫红,脚踝也是。她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下去。

  “走不动。”她说,“绑了两天了。”

  徐子陵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来。

  “上来。”

  贞嫂趴上了他的背。

  她很轻,轻得像一捆晒干的柴。她的胳膊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后脑勺,呼吸热热地喷在他的头发上,身上一股汗味和柴房里的霉味。

  那个姑娘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们。

  “你走吗?”徐子陵问她。

  她愣了愣。

  “我?”

  “你帮了我们。明天王婆子醒了,发现钥匙动过。”

  她站在那里,嘴唇抿着,眼睛看着那口井。

  “去年春天,”她说,“跟我一起进府的阿萤,打碎了二爷的一只茶盏。”

  她没有往下说。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黑白分明的,亮得吓人。

  “走。”她说。

  月亮门那边,亮起了灯笼。

  一盏,两盏,五六盏,一齐亮起来,把月亮门照得通亮。灯笼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月白的锦袍,脸很白,白得发青,眉毛又细又淡,嘴唇薄薄的。他站在月亮门底下,背着手,看着井边上的三个人,嘴角往上翘了翘。

  “我说今晚马厩的马怎么叫个不停。”他说,“原来是来了一只小耗子。”

  那个姑娘的身子一抖。

  “二,二爷……”

  宇文智及没有看她。他的眼睛落在徐子陵的身上,落在他背上的贞嫂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会儿。

  “扬州那两个小子,你是哪一个?”

  徐子陵没有回答。

  宇文智及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一步,脚底下的青石板上,就结了一层白霜。白霜从他的脚底下往外爬,爬过石板缝,爬到了井沿上。井口里冒出来的那股凉气,碰上他的白霜,凝成了一团一团的冰碴子。

  “不说话?”宇文智及抬起了右手。

  他的右掌心里,冒出了一层白蒙蒙的寒气。

  “那就躺下再说。”

  他一掌拍了过来。

  那一掌来得不快,可那掌风冷得刺骨,还隔着三丈远,徐子陵的眉毛上就结了霜。他背上的贞嫂打了一个寒战,搂着他脖子的胳膊收紧了。

  徐子陵没有躲。

  他背着贞嫂,躲不了。

  他抬起了右掌。

  他的丹田里,那股热真气从来没有这么烫过。它从丹田里冲上来,冲进他的胳膊,冲进他的掌心,烫得他的掌心发红,红得发亮,红得像是一块在炉子里烧透了的铁。

  两只手掌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没有声音。

  一团白雾,从两只手掌撞在一起的地方,猛地炸开了。

  那白雾是热的,又是冷的,冷的寒气碰上热的真气,滋滋地响,化成了一团一团翻滚的白汽,往四面八方涌。白汽涌过了井沿,涌过了柴房,涌过了月亮门,涌得满院子都是,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灯笼的光在白雾里变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黄晕。

  徐子陵的掌心一热。

  他看不见宇文智及的脸了。他只感觉到对面那只手掌上的寒气,碰上他的掌心,就化了,化成了水,化成了汽,一点都没有留下来。

  白雾里,有人在喊:“二爷!二爷!”

  徐子陵反手一把,抓住了那个姑娘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细得他一只手就握住了,冰凉冰凉的,在他的手心里抖。

  “上房。”他说。

  他背着贞嫂,拉着她,往柴房那边跑。柴房的屋檐很矮,他脚尖在井沿上一点,身子一纵,落在了柴房的屋顶上。屋顶的瓦片在他的脚底下咔嚓咔嚓地响。他手上一提,把那个姑娘也提了上来。

  她落在瓦片上,脚底一滑,扑进了他的怀里。他扶住了她。

  身后,白雾里,一道冷风破雾而出。

  宇文智及从白雾里蹿了上来,落在了柴房屋顶的另一头,月白的锦袍上湿了一大片,脸上的白得发青的颜色,变成了一种难看的灰。他的右掌垂在身侧,掌心红红的一片,冒着白汽。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又抬起眼睛,看着徐子陵。

  那双眼睛里,那种翘着嘴角的轻慢,没有了。

  “你这股热劲,”他说,“是从哪里来的?”

  徐子陵把那个姑娘推到了自己的身后。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宇文智及,背上背着贞嫂,脚底下踩着咔咔作响的瓦片。

  宇文智及又抬起了手。

  徐子陵往前一步,一掌拍了出去。

  这一掌他没有想。手掌自己就出去了,从他的丹田到他的掌心,那股热像是一条被关久了的河,冲开了堤,一股脑全涌了出去。

  宇文智及抬掌来挡。

  两只手掌又撞在了一起。

  这一回有声音。砰的一声闷响,宇文智及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飞出了柴房的屋顶,飞过了半个院子,摔在了井边的青石板上,撞翻了那只装满水的大水缸。水缸碎了,水哗啦一声泼了一地,泼在他的身上,冒起了一片白汽。

  他趴在地上,咳了两声,咳出了一口血。

  徐子陵站在屋顶上,看着自己的右掌。

  掌心红得发亮,烫得他自己都疼。他脚底下那几片瓦片,裂开了,裂缝里冒着白汽。

  他的手在抖。

  那一掌,他自己都不知道能打出这么远。

  “陵少!”背上的贞嫂拍着他的肩膀,“发什么呆!走啊!”

  徐子陵回过神来,转身,拉着那个姑娘,踩着屋顶,往后墙那边跑。

  后墙就在柴房屋顶的后头,墙外头就是运河。他背着贞嫂,一纵身,翻过了墙头,落在了运河边上的泥地里。他回身去拉那个姑娘。

  她站在墙头上,往下跳。

  她跳得太急,脚下踩空了,身子一歪,没有落在泥地上,扑通一声,掉进了运河里。

  徐子陵的心猛地一沉。

  他把贞嫂放在墙根底下,扑到河边上,一把抓住了在水里扑腾的那只手,往上一拽,把她从水里拽了上来。

  她浑身湿透了,趴在泥地上,咳得撕心裂肺,咳出来一大口运河水。

  墙里头,灯笼的光又亮起来了,人声嘈杂,乱成了一片。

  “追!往运河那边追!”

  徐子陵背起贞嫂,一手扶起那个湿淋淋的姑娘。

  “你叫什么?”他问。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牙齿冻得格格地响。

  “宁,宁小鹊。”

  ---

  马市边上那家车马店的后院里,拴着六匹驿马,马背上的鞍子卸了,搭在栏杆上。徐子陵认得那几副鞍子。

  他背着贞嫂,敲了敲后门。

  后门开了一条缝。

  柳三娘站在门缝里,手里举着一盏油灯,油灯的光照着她的脸,照着她鬓边那支银步摇。她看见徐子陵背上的贞嫂,看见他身后那个湿淋淋的姑娘,丹凤眼一眯,什么都没问,把门拉开了。

  “进来。”

  徐子陵把贞嫂放在了后房的床上。贞嫂抓着他的袖子,抓得紧紧的。

  “陵少,你的手……”

  她低头看着他的右手。那只手掌还红着,掌心里的皮肤发着亮,像是被开水烫过。

  “没事。”

  巷子口那边,传来了马蹄声,火把的光从巷子口晃过去,晃得后房的窗纸一明一暗。

  “宇文家的兵。”柳三娘吹灭了油灯,“挨家挨户地搜。这个姑娘湿成这样,一身运河水的臭味,一进门他们就闻出来了。”

  宁小鹊站在墙角,抱着胳膊,浑身发抖,湿衣裳往下滴水,在地上滴了一小摊。

  柳三娘看着徐子陵。

  “贞嫂老娘藏得住,地窖里藏过比她大的人。”她说,“这丫头藏不住。你带她出城,顺着运河往南走,出了水门,河边上有一座废了的水车房,没人去。”

  徐子陵看了看床上的贞嫂。

  贞嫂松开了他的袖子。

  “去吧。”她说,“这丫头冻成这样,再不烘干,要冻出病来。”

  徐子陵拉起宁小鹊的手腕,从后门钻了出去。

  ---

  水车房在运河拐弯的地方,孤零零地立在河岸上。

  房子是木头的,半边塌了,剩下的半边歪着,屋顶上的茅草烂了一大半,漏着几块天。房子外头,那架大水车还架在河里,木头的轮辐黑乎乎的,生着青苔,河水推着它,它就慢慢地转,转一圈,吱呀一声,转一圈,吱呀一声。

  徐子陵推开那扇歪了的门,拉着宁小鹊走了进去。

  房子里有一股干草的味道,又干又香,混着青苔的潮气。墙角堆着一大堆干草,大概是哪个放牛的堆在这里避雨的,堆得半人高。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干草堆上,照出一片淡淡的银白。

  宁小鹊在干草堆边上蹲了下来,抱着膝盖,缩成了一团。

  她抖得很厉害。牙齿格格地响,肩膀一耸一耸的,湿透的衣裳贴在她的身上,贴得紧紧的,往下滴水,滴在干草上。两条辫子散了一条,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她的脸上,脖子上。

  徐子陵在她的身边蹲下来。

  “衣裳得烘干。”他说。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冻得发紫。

  “怎,怎么烘?这里,没有火。”

  徐子陵伸出了右手。

  他的掌心还红着。他把手掌贴在了她的肩膀上,贴在那片湿透的粗布上。

  他运起了真气。

  那股热从他的丹田里慢慢地往上走,这一回他不让它冲,让它慢慢地流,流进胳膊,流进掌心,流进那片湿衣裳里。他的掌心底下,冒起了一缕白汽。白汽细细的,从粗布的纹路里往外钻,钻出来,在月光里飘,飘到屋顶的破洞那里,散了。

  宁小鹊的肩膀不抖了。

  他把手掌从她的肩膀上挪开,挪到她的后背上。白汽又冒起来了,一缕一缕的,从她的后背上往外冒,冒得她整个人像是一只刚揭开盖子的蒸笼。

  她扭过头来,看着自己身上冒出来的白汽,看着他贴在自己后背上的那只手。

  她看了一会儿,笑了出来。

  笑声很脆,很亮,在空荡荡的水车房里响了一声,又赶紧压下去,压成了一串咯咯的闷笑,笑得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的手,”她笑着说,“是灶膛做的?”

  徐子陵的手停在她的后背上。

  他的脸热了。

  “别停。”她说,还在笑,“后背干了,前头还湿着。”

  他把手掌挪到她的胳膊上。从肩膀往下,一寸一寸地烘,烘到手肘,烘到手腕。她的手腕很细,比他握着的时候还细,湿湿的,凉凉的,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热起来。

  烘到她的手腕的时候,她翻过手来,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心还是凉的。

  徐子陵抬起头来。

  她看着他。月光照着她的脸,那张圆圆的小脸,下巴尖尖的,脸颊被白汽熏得红红的,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黑白分明,亮得像是运河里映着的两颗星星。

  她不笑了。

  她的嘴唇抿着,抿了一会儿,松开了。

  她凑过来,亲了他。

  亲得很快,很轻,嘴唇在他的嘴唇上碰了碰,就缩了回去。她缩回去的时候,脸红得像是被他的手掌烘过。

  徐子陵愣在那里。

  他的嘴唇上,还留着她嘴唇上的凉,和一点运河水的腥味。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能听见,咚咚咚的,比外头那架水车转得还响。

  “你……”他张了张嘴。

  “我十九了。”她说,看着他,“在那座府里待了三年,每天晚上都想,哪一天能出来。”

  她又凑过来。

  这一回她没有缩回去。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贴了很久。她的嘴唇很软,凉凉的,慢慢地被他的嘴唇焐热了。她不会亲,只是贴着,鼻尖撞着他的鼻尖,撞歪了,她就歪一歪头,又贴上来。

  徐子陵也不会。

  他的手还被她握着,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悬在半空中,悬了很久,才落下去,落在了她的腰上。

  她的腰隔着湿衣裳,又细又软,在他的手掌底下抖了抖。

  他的手掌热了。她腰上那片湿衣裳,冒起了一缕白汽。

  她松开了他的嘴唇,低头看着自己腰上冒出来的白汽,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烘衣裳,”她说,“还是烘我?”

  徐子陵的脸烫得要冒烟了。

  “衣裳湿着,”他的嗓子发干,“脱了,烘得快。”

  他说完就后悔了。他的耳朵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宁小鹊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低下头,去解自己衣襟上的带子。

  那是府里婢女穿的那种粗布衣裳,衣襟上系着一根布带子,带子湿透了,打了个死结。她解了两回,解不开,手指头冻得发僵。

  徐子陵伸手去帮她解。

  他的手指头也笨。那个死结被水泡得紧紧的,他抠了半天,抠得指甲都疼了,抠不开。他越抠越急,额头上冒出了汗。

  宁小鹊低头看着他抠带子的那两只手,咬住了嘴唇。

  她的肩膀开始抖。

  她在憋笑。憋得脸都红了,憋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徐子陵停住了手。

  “你笑什么?”

  “你,”她咬着嘴唇,“你那一掌,能把二爷打飞出去半个院子,解不开一根带子。”

  她推开他的手,低下头,用牙齿咬住了那个死结,一扯,一拽,结开了。

  她吐掉嘴里的带子,抬起头来,冲他扬了扬下巴。

  徐子陵看着她,也笑了。

  他笑出声来的时候,自己都愣了愣。

  她把湿衣裳脱了下来。

  里头是一件短短的小衣,也湿透了,贴在她的身上,月光底下,透出了她身子的颜色。她犹豫了一会儿,咬着嘴唇,把小衣也脱了。

  她的身子很瘦,很白,白得像是运河里刚捞出来的一截藕。肩膀窄窄的,锁骨细细地凸着。胸前两只小小的乳房,又圆又挺,像两只倒扣着的小碗,乳头是淡粉色的,冻得缩成了两颗小小的硬粒。她的腰细得一握,小腹平平的,紧紧的,肚脐浅浅的一个小窝。

  她抱着胳膊,挡着胸口,缩在干草堆边上,看着他。

  “你也脱。”她说,“你身上也湿了。”

  徐子陵低头一看,他的前襟上,被她湿漉漉的身子贴过的地方,湿了一大片。

  他把衣裳脱了。

  他脱衣裳的手也在抖。脱到裤子的时候,他停了停,背过身去,才脱了下来。

  他转回身来的时候,她看着他,眼睛往下落了落,落在了他的胯下。

  他的阴茎早就硬了,硬得直挺挺的,龟头胀得发亮,在凉凉的夜气里一跳一跳的。

  她的眼睛睁大了,又赶紧移开,脸红到了脖子根。

  “它,”她小声说,“一直这样?”

  “没有。”徐子陵说,“刚才才这样。”

  她又噗嗤笑了一声,笑完了,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胳膊里。

  他们一起躺在了干草堆上。

  干草又干又软,扎着他的后背,痒痒的。他侧着身子躺着,她也侧着身子躺着,面对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宽的一条缝。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那条缝里,落在她的胸口上。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胳膊。

  她缩了缩。

  他的手停住了。

  “冷?”

  “不冷。”她说,“你的手烫。”

  他把手放在了她的腰上。她又缩了缩,这一回没有缩开,她往他这边挪了挪,挪过了那一拳宽的缝,挪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身子贴上来了。

  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一点运河水的腥味,她头发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淡淡的,被他身上的热一烘,烘得越来越浓。她那两只小小的乳房贴在他的胸口上,硬硬的乳头抵着他的皮肤,抵得他浑身一颤。

  他的阴茎顶在了她的小腹上。

  她浑身一僵。

  “它,它顶着我了。”

  “对不住。”他往后挪了挪。

  她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别躲。”她说。

  她抬起一条腿,搭在了他的腰上。

  那条腿又细又凉,搭在他的腰上,膝盖弯着,脚后跟抵着他的后腰。她这一搭,两个人的身子就贴得更紧了,她大腿根那里,那一小片又软又湿的地方,贴在了他的阴茎上。

  徐子陵的呼吸停住了。

  她那里是热的。浑身上下都是凉的,只有那里,热得发烫,湿得发黏,贴着他的阴茎,一跳一跳的,跟他的心跳一样快。

  “我不会。”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

  “我也不会。”

  她在他的颈窝里笑了一声,笑得热气喷在他的脖子上,痒痒的。

  他伸手到两个人的身子中间,握住了自己的阴茎,往她的腿间探。他探了好几回,都探错了地方,龟头蹭在她的阴唇上,滑过去,蹭在她的大腿根上,又滑回来。她的阴唇小小的,嫩嫩的,紧紧地闭着,滑腻腻的,他找不到那条缝。

  她咬着他的肩膀,憋着笑。

  “往下一点。”她小声说。

  他往下挪了挪。

  龟头抵住了一个软软的、热热的、小小的口子。

  她不笑了。

  他往里推。

  那个口子很紧,紧得他推不进去。他的龟头抵着它,往里挤,挤进去一点点,她浑身一抖,掐住了他的胳膊。

  “疼。”

  他停住了。

  他停在那里,龟头卡在那个紧紧的口子里,进不去,也不敢退。他的胳膊被她掐着,掐得生疼。她的呼吸又急又短,一口一口地喷在他的胸口上。

  他低头看着她。她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嘴唇咬得发白。

  他的心揪了起来。

  “我退出来。”

  “别。”她睁开了眼睛,“别停。”

  她搭在他腰上的那条腿,往里勾了勾,勾着他的后腰,把他往自己的身上压。

  他又往里推了一点。

  那个口子撑开了一点,又撑开了一点,紧紧地裹着他的龟头,又热又湿。他推进去了半个龟头,她的指甲掐进了他的胳膊里,掐出了几个月牙形的印子。

  他的身子开始抖。

  他浑身都在冒汗,汗是热的,从他的额头上往下淌,淌进他的眼睛里。他的腰在抖,他的腿在抖,他握着自己阴茎的那只手也在抖。

  她感觉到了。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看着他满头的汗,看着他抖个不停的肩膀。

  “疼的是我,”她说,“你抖什么?”

  徐子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往里又推了一寸。

  就这一寸,他再也忍不住了。那个紧紧的口子裹着他,一圈一圈的嫩肉挤着他的龟头,挤得他的腰眼一麻,一股热流从他的小腹底下往上冲。

  他猛地往后一撤。

  他的阴茎从她的身子里滑了出来,滑出来的那一刻,一股精液就冲了出来,冲在了她的腿根上,冲在了她大腿内侧那片又白又嫩的皮肤上,一股,又一股,热乎乎的,顺着她的大腿往下淌,淌进了干草里。

  水车房里静了。

  外头那架水车,吱呀,又转了一圈。

  徐子陵僵在那里,看着她腿根上那一片白浊浊的精液,脸烫得像是被宇文智及那一掌打过的那块瓦片,冒着白汽。

  宁小鹊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根,看了好一会儿。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张红透了的脸。

  她的嘴唇抿着,抿得紧紧的,下巴开始抖,肩膀开始抖。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一笑,就停不下来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干草沙沙地响,笑得她搭在他腰上的那条腿一颤一颤的。

  徐子陵被她笑着,先是脸更红了,后来,也忍不住了,咧开嘴,跟着她一起笑。

  两个人抱在一起,笑得喘不过气来。

  笑完了,她抬起头来,下巴抵着他的胸口,看着他。

  “这就完了?”

  “没有。”徐子陵说。

  他伸手摸了摸她腿根上那片精液,摸了一手。他的手掌热了,那片精液在他的掌心底下冒了一丝白汽,被烘干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滑滑的东西,贴在她的皮肤上。

  她又笑了。

  “你这手,”她说,“什么都能烘。”

  ---

  他们躺在干草堆里,歇了一会儿。

  她窝在他的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他的手放在她的后背上,掌心温温的,一点一点地焐着她的后背。她的后背慢慢地热了,热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汗是热的。

  屋顶的破洞外头,有一片云遮住了月亮,又移开了。

  水车吱呀吱呀地转着。

  他的阴茎又硬了,顶在她的小腹上。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来,看着他。这一回她没有缩。

  “慢一点。”她说。

  “嗯。”

  她又把那条腿搭在了他的腰上。

  这一回他没有急着往里推。他低下头去,吻她。吻她的额头,吻她湿漉漉的眉毛,吻她的眼睛。她闭着眼睛,睫毛在他的嘴唇底下一颤一颤的。他吻她的鼻尖,吻她的嘴唇,这一回他会了一点,嘴唇贴着她的嘴唇,慢慢地动,含着她的下唇,轻轻地吮。

  她的呼吸乱了。

  他的手从她的后背滑到了她的胸口,握住了她的一只乳房。那么小,他的一只手就整个握住了,又圆又挺,硬硬的,在他的掌心底下跳。他的掌心是热的,焐着她的乳房,焐着她那颗缩成小硬粒的乳头。

  那颗乳头在他的掌心底下,慢慢地松开了,又慢慢地翘起来。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

  “碰我之前,”她喘着气说,“你不问了?”

  “问什么?”

  “你刚才每碰一回,都要停一停,看我缩不缩。”

  徐子陵的手停住了。

  “现在不缩了。”她说,眼睛还闭着,嘴角翘着,“你接着碰。”

  他接着碰。

  他的手从她的乳房上往下滑,滑过她平平的小腹,滑过她浅浅的肚脐,滑到了她的腿间。她的阴毛很少,软软的,稀稀的,底下那两片小小的阴唇,又湿又热,比刚才还湿。他的手指头贴上去,她的腿往里一夹,夹住了他的手。

  又松开了。

  他用手指头轻轻地分开了那两片阴唇。里头是嫩的,热的,滑的,他的手指头碰到了顶上那一颗小小的、硬硬的肉粒,她浑身一抖,搭在他腰上的那条腿猛地勾紧了。

  “那里,”她咬着嘴唇,“那里怎么回事?”

  “不知道。”

  “你再碰碰。”

  他又碰了碰。用指肚,轻轻地,转着圈地揉。他的指肚是热的,揉着那颗小肉粒,揉得她的腰开始扭,扭得干草沙沙地响。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一声的,又短又细,像是小雀儿在叫。

  她伸手抓住了他的阴茎。

  她的手小,握不全,握着它,往自己的腿间拉。

  “进来。”她说,“慢一点。”

  他握住了自己的阴茎,龟头抵在了那个口子上。

  那个口子比刚才湿多了,软多了,他的龟头抵上去,它就自己张开了一点,含住了他的龟头。

  他往里推。

  推得很慢。推一点,停一停,看着她的脸。她的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了。他再推一点,她的嘴唇抿了抿,没有掐他。

  推到刚才那个地方,那里有一层薄薄的、紧紧的东西挡着。

  他停住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点了点头。

  他往前一送。

  那层东西破了。她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指甲又掐进了他的胳膊,眼角挤出了一滴泪。

  他不动了。他就停在那里,停在她的身子里,一动不动,低头吻她眼角那滴泪。泪是咸的,热的。

  她的身子里,紧得要命。四面八方的嫩肉一齐裹上来,紧紧地箍着他,箍得他的阴茎发疼,一跳一跳的。她的阴道又窄又短,他才进去一大半,龟头就顶到了底,顶到了一团小小的、软软的、紧紧的嫩肉上。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腰上,掌心热热的,焐着她。

  她的身子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好了。”她小声说,“不那么疼了。”

  他开始动了。

  动得很慢,很浅。退出来一点点,再进去一点点,每一回都只动那么一寸。她的阴道裹着他,他退的时候,那一圈嫩肉就跟着往外吸,吸着他不让走;他进的时候,那一圈嫩肉又往里缩,缩着把他往里拉。

  她吸气的声音短了,轻了。

  疼得发紧的那口气松开了,喉咙里漏出来的,是另一种声音。她的喉咙里漏出一声细细的哼,又一声,又一声。她搭在他腰上的那条腿,开始跟着他动,他退的时候,她往外松一松,他进的时候,她往里勾一勾。

  她的身上出汗了。

  热的。她贴着他的胸口,那一层薄汗滑滑的,热乎乎的,带着皂角的味道,带着干草的味道。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腰,她的后腰上也全是汗。

  “徐子陵。”她叫他的名字。

  她叫得很轻,尾音发颤。

  “嗯。”

  “你的手,”她喘着说,“你的手别拿开。”

  他的手没有拿开。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腰,热热的,一点一点地往她的身子里焐。

  她开始抖了。

  先是小腹。她平平的小腹贴着他的小腹,一阵一阵地抽。然后是大腿,搭在他腰上的那条腿绷直了,脚趾头蜷起来,抵在他的后腰上。然后是她的阴道,那一圈紧紧箍着他的嫩肉,忽然一阵一阵地收缩起来,收得又快又急,像是一只小小的拳头,攥紧了,又攥紧了。

  “徐子陵,徐子陵……”她一声一声地叫他,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细,“我,我怎么了,我……”

  她猛地仰起头,张着嘴,没有叫出声来。

  一股热热的水从她的身子深处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浇得他浑身发麻。她的身子在他的怀里绷成了一张弓,绷了好一会儿,才一点一点地软下来,软成了一摊水。

  徐子陵抱着她,阴茎被她的阴道一口一口地嘬着,嘬得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往她的身子里顶了顶,没有退出来,射了。

  精液一股一股地冲进她的身子里。她被烫得又是一抖,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他抱着她,喘着气,下巴抵着她湿漉漉的头发,闻着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过了很久,她在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原来是这样。”

  徐子陵没有说话。他的手掌还贴在她的后腰上,热热的。

  外头那架水车,吱呀,吱呀,转了一圈又一圈。运河的水从水车底下流过去,哗哗地响。干草上,他们身子底下,有一小片淡淡的红,洇在干草的茎上。

  她窝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徐子陵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破洞外头的月亮。

  他抬起右手,在月光底下看。掌心里那片烫出来的红,已经退了大半。他把手握起来,又松开。

  那一掌,宇文智及飞出去半个院子。

  他握着拳头,掌心里还留着她后腰上那一层汗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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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日,天亮的时候,寇仲在客舱里睁眼之前,先往识海里沉了沉,铜镜冰冰凉凉地浮了上来。

  【傅君婥:昨夜运功加一日,情缘亲密加一日,天亮减一日,三十九日。】

  他朝江北的方向转过脸,在识海里照了过去。

  贞嫂那团热气还在。热气底下那根黑线,淡了,淡得像是用清水描上去的,看不出往哪里伸,那口黑洞洞的井,也不见了。

  寇仲盯着那团热气,看了很久。

  镜面上什么字都没有浮出来。

  他睁开眼睛,抓起一顶斗笠,扣在头上,往楼梯口走。

  “去哪里?”傅君婥坐在床沿上,正在挽头发,嘴里咬着那根木簪子。

  “江都。”寇仲说,“贞嫂那边,我得去看看。”

  她把木簪子从嘴里拿下来,插进发髻里,看着他。

  “午后回来。”她说。

  寇仲愣了愣,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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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都城,车马店后房。

  寇仲推开后门的时候,贞嫂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衣裳。

  那是一件粗布的短褂,青灰色的,左边的衣襟从领口一直裂到腰上,裂口的边上,布料硬邦邦的,发着白,像是被冻过又化了的样子。

  寇仲认得那件短褂。那是徐子陵的。

  贞嫂抬起头来,看见他,手里的针停住了。

  她的脸上还青着一块,嘴角那道口子结了痂。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上翘了翘,扯得那道痂一疼,她嘶了一声。

  “你来了。”她说。

  寇仲站在门口,摘下了斗笠。

  “贞嫂……”

  她放下那件短褂,站了起来,走到他的面前,伸出两只胳膊,抱住了他。

  她抱得很紧。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贴着他的衣襟,贴着他心窝上那道纹隔着的那层布。她身上有一股柴房的霉味,还有一股车马店的草料味,底下压着一点点淡淡的面粉味。

  寇仲抱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抱了一会儿,松开了,退后半步,伸手替他把被斗笠压歪的头发理了理。

  “是陵少救的我。”她说。

  寇仲看着她。

  “他一个人来的。”贞嫂说,“背着我,从宇文府的柴房顶上翻出来的。宇文二爷拍了他一掌,他回了一掌,把那个白脸二爷打飞了半个院子。”

  她说着,眼睛往床上那件短褂瞟了瞟。

  “衣襟被那个白脸的冰掌撕开了,他自己都没发觉。回来把我放下,又背着另一个丫头出城去了。今早天亮才回来,衣裳脱给我,倒头就睡。”

  她指了指墙角。

  墙角的一张草席上,徐子陵侧着身子睡着,背对着他们,身上盖着一条柳三娘的旧被子,被子底下露出半截光着的胳膊。他睡得很沉,呼吸又长又匀。

  他的右手搭在被子外头,掌心朝上。掌心里那一片皮肤,红红的,像是被烫过。

  寇仲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另一个丫头?”他问。

  “宇文府的婢女,叫小鹊。”贞嫂说,“是她偷的钥匙。”

  寇仲看着贞嫂,眉心里一凉,眼前暗了暗,在识海里照了照她。

  镜子里,贞嫂那团热气,暖暖的,亮亮的。那根黑线不见了,一点影子都没有。

  镜面上浮出了四个字。

  【非镜所改。】

  寇仲站在那里,愣住了。

  他转过脸,看着墙角,在识海里照向那张草席,照向草席上睡着的那个人。

  镜面上,一团火裹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

  那团火烧得沉沉的,是他身上的真气,比瓜洲渡那天还要旺。可火的头顶上,命数,桃花线,全都没有,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空空的雾,雾的边上,贞嫂那团热气伸过来的一缕细细的线,伸进了那片雾里,就不见了。

  他的手心里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眨了眨眼睛,再看,还是雾。

  “小猴子,”贞嫂在他的身后说,“你在看什么?”

  寇仲的眼皮一跳,识海里的镜面晃了晃,沉了下去。

  “没什么。”

  他转过身来,看着贞嫂。贞嫂又坐回了床沿上,拿起那件短褂,穿针引线,一针一针地缝那道裂口。她缝得很密,针脚细细的,一针挨着一针。

  “你坐。”她说,没有抬头,“陵少醒了,你们一块儿走。”

  寇仲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

  他坐着,看着贞嫂缝衣裳,看着墙角那个熟睡的背影。

  “贞嫂,”他说,“他们给你看画像,你一张都不认?”

  “认什么?”贞嫂咬断了线头,“画得那么丑,一个都不像你们。”

  她把缝好的短褂抖了抖,叠起来,放在膝盖上,拍了拍。

  “画像上那个高个子的,眉毛画得跟两把扫帚似的。”她说,“你的眉毛哪有那么粗。”

  寇仲笑了。

  笑着笑着,他的鼻子发酸,赶紧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鞋尖。

  柳三娘从前头掀开帘子进来了,端着一盆热水,银步摇叮叮当当地响。她把水盆往桌子上一搁,丹凤眼往寇仲的脸上一扫,扫到他发红的眼眶上,嘴角翘了翘。

  “哟,嘴甜的也来了。”她说,“来得倒巧,人救完了,你来收功劳。”

  寇仲干笑了两声。

  “老板娘,这回多谢了。”

  “谢老娘做什么?”柳三娘往墙角努了努嘴,“谢他去。老娘不过是卖了四匹马,多看了两眼,多嘴说了两句。”

  她拧了一条热手巾,递给贞嫂,让她擦脸。

  “宇文家的兵,一夜搜了三条街,搜到老娘这儿,翻了草料堆,翻了马槽,地窖口子上压着两捆干草,他们一脚踩在上头,没往下看。”柳三娘说,“今天城门盘查得紧,许进不许出,可老娘的马车是驿站的马车,有驿站的牌子,出城不查。”

  “去哪里?”

  “回江北。”柳三娘说,“回老娘的驿站。贞嫂和那个丫头,老娘都带走。江都待不得了,二柱那一家子,老娘已经叫人捎了话,叫他们往北搬。”

  寇仲看着她。

  “老板娘……”

  “别叫老娘老板娘。”柳三娘把手巾往盆里一扔,“二郎就在这城里的米行做学徒,月月托人给老娘捎米。老娘欠你一个弟弟,这回算是还你一个嫂子。”

  她转身出去了,帘子在她的身后啪嗒一声落下来。

  墙角的草席上,徐子陵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坐在小凳子上的寇仲。

  他看了一会儿,坐了起来,被子从他的肩膀上滑下去。他没有说话,伸手接过贞嫂递过来的那件短褂,套在了身上,低头去系衣襟上的扣子。

  系到裂口缝过的那个地方,他的手停了停,摸了摸那一排细细密密的针脚。

  “谢谢贞嫂。”他说。

  ---

  午时,江都北门。

  城门口挤满了人,宇文家的兵在门洞里设了卡,挨个盘查往外走的人,翻包袱,掀车帘,查得慢腾腾的。门洞里那面墙上,贴着三张新画像,墨迹还湿着。

  柳三娘的马车从城门洞里走过去的时候,车辕上插着一面驿站的小旗。守门的兵丁看了看那面小旗,挥了挥手,放行了。

  马车出了城门,在路边上停了下来。

  寇仲和徐子陵跟在马车后头,走出了城门。他们戴着斗笠,扮成赶车的伙计,守门的兵丁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车帘掀开了。

  贞嫂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看着寇仲。

  寇仲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了她的手里。布包沉甸甸的,是他从宋家船上带来的银子。

  “贞嫂,这个你拿着。”

  贞嫂把布包推回来。

  “我有手,能蒸包子。”

  “你拿着。”寇仲又推过去,“到了驿站,开个包子铺。”

  贞嫂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布包收下了,揣进了怀里。

  “小猴子。”她说。

  “嗯。”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摸了摸他的耳朵,摸完了,把手缩了回去。

  “鱼刺扎的,”她说,“下回当心点。”

  她放下了车帘。

  车帘的另一边,又掀开了一角。

  宁小鹊从车里探出了脑袋。她换了一身柳三娘的旧衣裳,衣裳太大了,袖子挽了好几道,两条辫子重新梳过了,盘在脑后,用一根红绳扎着。她的脸洗干净了,圆圆的,下巴尖尖的,被正午的太阳照得发亮。

  她的眼睛越过寇仲,落在了徐子陵的脸上。

  徐子陵站在马车的后头,斗笠压得低低的,看着她。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抿着,什么都没有说。

  寇仲站在两个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往旁边挪了两步。

  柳三娘坐在车辕上,一扬鞭子。

  “驾!”

  马车往北走了。车轮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扬起了一路的黄尘。车帘那一角一直掀着,那个圆圆的脑袋一直探在外头,一直看着这边,一直看到马车转过了路口,看不见了。

  徐子陵站在路边上,看着那个路口。

  寇仲走过去,站在他的身边。

  “陵少。”

  徐子陵没有应声。

  “那个丫头……”

  徐子陵转过身,往渡口那边走了。

  寇仲跟在他的后头。

  一路上,徐子陵一句话都没有说。上了渡船,他坐在船头,看着江水。下了渡船,他走在前头,走得很快。寇仲跟在他的后头,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件青灰色短褂上,左边衣襟那一排细细密密的针脚。

  他张了好几回嘴,都没有说出口。

  陵少,那一掌,你是怎么打出来的?

  陵少,我那面镜子,为什么照得见你身上的火,照不见你的命?

  ---

  那天夜里,寇仲的心窝凉了。

  起先是一丝,像是有人拿一根冰凉的针,轻轻地点在那道纹上。然后那丝凉散开了,从心窝往四面八方漫。他坐在客舱的床沿上,两只手揣在怀里,指缝里往外冒白气。

  傅君婥解开了中衣的系带,背对着他坐着,等着他运功。

  他坐在她的身后,没有动。

  她等了一会儿,回过头来。

  她看着他揣在怀里的那两只手,看着他发青的嘴唇,看着他眉毛上结的那一层细细的白霜。

  寇仲的牙齿开始打架。

  “婥姐,今晚,今晚不运了。”他说,“我,我有点着凉……”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她伸出手,抓住了他揣在怀里的那两只手,拉了出来。他想往回缩,她不让,攥着他的手腕,攥得死死的。

  她看着他的手背。手背上一层白霜,霜底下的皮肤白得发灰,指甲盖青紫青紫的。

  她的嘴唇抿紧了。

  她什么都没有问。

  她拉着他的两只手,往自己的怀里一塞,塞进了她中衣的前襟里,塞在了她的两只乳房中间。

  寇仲浑身一抖。

  她的胸口是温的。不烫,温温的,软软的,两只乳房夹着他冰凉的手,夹得紧紧的。她被他的手冰得浑身一颤,咬着嘴唇,没有松开。

  她就那样搂着他的手,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闭着眼睛。

  他的手在她的怀里,一点一点地,暖了过来。

  可他心窝上那道纹,还凉着,凉得像是揣了一块井底下捞上来的铁。他手上的暖,暖到手腕,就上不去了。

  她抵着他的额头,抵了很久。

  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很轻,很凉,贴着,没有动。

  他一缕真气都没有渡给她。她搂着他的手,他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坐在床沿上,坐到了圆窗外头的渔火灭尽。

  ---

  第二十日,天亮的时候,寇仲闭着眼睛,眉心底下一凉,铜镜浮了上来。

  【傅君婥:昨夜未运功,情缘亲密加一日,天亮减一日,三十九日。】

  他把那面镜子沉回了识海。

  傅君婥睡着了,蜷在他的怀里,他那两只手,还被她夹在怀里。

  舱门外头,有人敲门。

  寇仲轻轻地把手抽出来,披上衣裳,拉开了舱门。

  门口站着宋家的一个护卫,护卫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白衣的人,腰里挎着剑,衣襟上绣着一只昂着头的海鸟。

  那白衣人对着寇仲拱了拱手。

  “寇公子。”他说,“我家夫人,请公子过船一叙。”

  寇仲握着门框,没有说话。

  “夫人说,”那白衣人顿了顿,脸上的神色有点古怪,“她想见一见,那个说东溟号会沉的人。”

  第16集

  第十六集 东溟夫人

  寇仲回到舱里的时候,傅君婥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沿上,正在穿那件玄青色的劲装,袖口的系带咬在嘴里,一只手往另一只袖子里伸。听见门响,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把系带从嘴里拿出来,绕着手腕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东溟号的人。”她说。

  寇仲在门口站住了:“你听见了?”

  “那个白衣人的嗓门,隔着两层舱板都听得见。”傅君婥站起来,从床头拿起那柄剑,往腰上一挂,“夫人请你过船一叙。她请的是你,我知道。”

  寇仲张了张嘴。

  傅君婥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我跟你去。”她说。

  她说完就出去了,没给他接话的工夫。寇仲站在空空的舱里,看着床上那床被子,被子还隆着她蜷过的形状,被窝里那一点热气正一丝一丝地往外散。他的两只手掌上,还留着夹在她胸口里那一夜的温度。

  好家伙,人家请的是他,正宫娘娘先把剑挂上了。

  甲板上,徐子陵已经在等着了。他换回了自己那件青灰色的短褂,左边衣襟上那一排细细密密的针脚,在早上的太阳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他靠着船舷,看着江心那条大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我也去。”他说。

  寇仲走到他身边:“陵少,你昨天一夜没合眼,再去睡一会儿……”

  “我睡够了。”

  宋师道从船楼上下来了。他的眼睛底下也有一圈青,像是一宿没睡,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他走到寇仲的面前,把那张纸递了过来。

  “寇兄,”他说,“姚福昨夜开了口。”

  寇仲接过纸,展开。

  纸上是宋师道的字,端端正正的,抄的是几行账。头两行寇仲见过,某月某日,海沙帮,银三十两,抽三成。第三行是新的,墨迹比前两行淡,像是姚福在私账的最后一页上补的。

  【东溟号底舱图一张,交海沙帮韩,银八十两。】

  底下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方框,方框里打了一个叉。

  “他说,海沙帮的人上个月找过他,要他从宋家船上的旧水手里,找一个上过东溟号的人。”宋师道说,“他找到了,那人画了一张底舱图,他转手卖了八十两。图上画了什么,他不识图,说不清,只记得那人在底舱的位置上打了个叉。”

  寇仲盯着那个叉。

  方框,叉,八十两。东溟号上装的是一船的兵器,海沙帮要的是兵器,要兵器,用不着打底舱的主意,搬就是了。在底舱上打叉,是要让这条船再也浮不起来。

  他的眼前浮出了一幅画面,书页上的字一行一行地排着,排出来的是一条黑沉沉的大船,船底下冒着一串一串的水泡,水泡底下,几个口里咬着刀、腰上缠着绳子的人,正往船底的木板上凿洞。

  “宋公子,”寇仲把纸折好,“这张纸,我能拿去换点东西吗?”

  宋师道看着他,笑了笑。

  “抄出来,就是给你的。”他说,“东溟夫人这个人,宋某见过两回,她不收白给的东西,你拿东西去换,她才肯听你说话。”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船楼的方向。傅君婥站在船楼的阴影底下,手按在剑柄上,正看着这边。

  “寇兄,”宋师道压低了声音,“东溟夫人看人,很准。”

  寇仲没听明白,宋师道已经转身上楼去了。

  ---

  东溟号放下来接人的是一条十二只桨的快艇。艇上的白衣人划桨划得齐,十二只桨一齐起,一齐落,水花溅得一般高。

  寇仲坐在艇头,傅君婥坐在他的身后,徐子陵坐在最后头。

  快艇贴上了东溟号的船身。那船身黑沉沉的,近看才看出来,船板黑得发油,像是浸透了桐油,又被海水泡了多少年,黑里透着一层油光。船舷上垂下来一架软梯,软梯的绳子是新换的,还带着麻的生味。

  寇仲抓着软梯往上爬,爬到一半,往上看了一眼。

  船舷上探出一张脸,正是昨天那个说要钩他舌头的白衣人。那人看着他,咧了咧嘴。

  “算命的,”那人说,“你的舌头还在?”

  “还在。”寇仲接着往上爬,“留着今天用。”

  他翻过船舷,站在了东溟号的甲板上。

  甲板宽得能跑马。脚底下的木板洗得发白,一块挨着一块,缝里嵌着细细的盐霜。桅杆一根比一根粗,最粗的那一根,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桅杆底下码着一排一排的木箱子,箱子上烙着一只昂着头的海鸟,和那个白衣人衣襟上绣的、和单婉晶那块铁牌上刻的,是同一只鸟。

  寇仲看着那些箱子。

  箱子的缝里漏出一股味道,铁锈混着牛油,凉凉的,腥腥的。

  他的眼前又晃过了书页上的一行字,字底下是一间又低又长的舱房,舱房两边堆满了这种烙着海鸟的箱子,箱子一直码到舱顶,舱房的尽头,有一扇包着铁皮的小门,门底下渗着水。

  傅君婥从他的身边走过去,手按在剑柄上,眼睛把甲板上的白衣人一个一个地扫了一遍。徐子陵最后一个上来,站在船舷边上,没有往里走,眼睛落在那几根桅杆的底下。

  “三位,”领路的白衣人说,“夫人在楼上。”

  船楼一共四层。楼梯是窄的,陡的,木头被人踩得中间凹下去一道。越往上走,海风越大,等到了最顶上那一层,风从敞开的窗子里灌进来,吹得寇仲的衣角啪啪地响。

  顶层是一间大舱,舱里几乎没有什么摆设。一张矮几,几上一只铜香炉,炉里的香早就烧完了,只剩一点灰白的香灰;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宽宽的竹榻,竹榻上铺着一张白色的毡子。

  窗子底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

  月白色的长裙,长发挽了一半,另一半垂在背上,被窗口灌进来的风吹得往后飘。

  寇仲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这个背影他看见过。在识海那面铜镜里,在雾蒙蒙的海上,在一条大船的船头。昨天,在这层楼的这扇窗子里,月白色的,一闪就不见了。

  领路的白衣人往前走了一步,刚要开口。

  “单夫人。”寇仲说。

  领路的白衣人张着嘴,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回过头来看着他。

  窗子底下那个人没有回头。

  她站了一会儿,抬起一只手,把被风吹到脸颊上的一缕头发拢到了耳朵后头。那只手很白,手指头不长,指节圆润,手腕上什么都没戴。

  “我还没说我是谁。”她说。

  她的声音慢,慢得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头上放了一放,才肯放出来。不高,也不低,在满舱的风声里,听得清清楚楚。

  “东溟派的主人,东溟号上说了算的人,单美仙。”寇仲说,“这条船上,能站在最高这一层看人的,就您一个。”

  她转过身来了。

  寇仲的呼吸停了停。

  她比他想的要高一点,比傅君婥矮半个头。月白色的长裙是宽身的,可海风往她身上一贴,裙子底下的身段就全出来了。胸口饱满,把前襟撑得鼓鼓的;腰往里收,收得不算细,是那种摸上去有肉的腰;再往下,胯骨宽,臀把裙子撑出一道圆圆的弧,裙摆垂到脚面上,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

  她的脸是淡的。眉毛淡,像是用水描的;眼睛不大,眼角往下垂一点,看人的时候,眼皮半抬不抬,那双眼珠子却定定的,一动不动。三十来岁的人,眼角有一两道细纹,嘴唇是浅浅的肉色,没有抹胭脂。

  她看着他,从他的脸看到他的手,从他的手看到他的脚,又从他的脚看回了他的脸。

  那一眼看得很慢,慢得像是在一本账上,一笔一笔地往下对。

  “你就是那个算命的。”她说。

  “是。”

  “说我这条船,七天之内会沉。”

  “是。”

  “今天是第几天?”

  “第六天。”寇仲说,“还剩明天一天。”

  单美仙没有说话。她走到那张矮几的边上,跪坐下来,裙摆在她的身子底下铺开,铺成了一朵白白的花。她伸出一只手,往对面的空处指了指。

  “坐。”

  寇仲在她的对面坐下了。傅君婥没有坐,她站在寇仲的身后,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徐子陵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单美仙的眼睛从寇仲的肩膀上头越过去,落在了傅君婥的脸上。

  她看了傅君婥一会儿,看得很平,什么都没有说,又把眼睛收了回来。

  寇仲觉得后脖颈上凉了凉,凉气是从身后那柄剑上来的。

  他赶紧把宋师道那张纸从怀里掏出来,展开,推到了单美仙的面前。

  “这是宋家船上一个内鬼的私账。”他说,“他把东溟号底舱的图,卖给了海沙帮,八十两。”

  单美仙低下头,看着那张纸。她看得很仔细,看完了,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个歪歪扭扭的方框上,点在方框里那个叉上。

  “这张图,画得很丑。”她说。

  “画得丑,叉打得准。”寇仲说,“您那底舱,从前往后数,第三道隔舱的后头,靠着龙骨的地方,有一扇包铁皮的水门。水门那里的船板,比别处薄。”

  舱里静了。

  窗口灌进来的风还在吹,吹得那只铜香炉里的香灰一点一点地往外飘。

  单美仙的手指还点在那个叉上,没有动。

  门框那边,徐子陵抱着胳膊的那两只手,慢慢地松开了。

  寇仲没往那边看,他的眼睛定在单美仙的脸上。她的脸还是淡的,眉毛一动不动,那双半抬不抬的眼皮,往上抬了一线。

  “这张纸上,”单美仙慢慢地说,“没有隔舱,也没有水门。”

  “纸上没有。”寇仲说,“我算出来的。”

  “算命的。”

  “算命的。”

  单美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指从那张纸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

  “小兄弟,”她说,“你要什么?”

  寇仲在心里吸了一口气。

  “两样。”他说,“第一样,东溟号要往南走,我们三个,搭一程船。第二样……”

  他顿了顿。

  “听说东溟派有一样传了好几代的东西,我想看一眼。”

  单美仙的眼皮又往上抬了一线。

  这回抬得多了一点,露出来的眼珠子黑黑的,亮亮的,定在他的脸上。

  寇仲的眉心忽然热了起来。

  热气是从眉心正中间冒出来的,一点一点地往两边洇,洇到太阳穴上,突突地跳。他的眼前暗了暗,识海里那面铜镜自己浮了上来,镜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雾一散,照出了对面那个人。

  单美仙的头顶上,悬着一团气运。那团气运是银灰色的,沉沉的,稳稳的,像是一锭压在箱底多少年的老银子。银子的底下,一根黑线往下垂,垂过了船楼,垂过了甲板,一直垂进了船底,和那根从桅杆顶上垂下来的黑线拧在了一起。

  【单美仙:船在人在。】

  那团银灰色的边上,还有一根线。

  细得几乎看不见,淡得像是一根被水泡过的红丝,从她的心口伸出来,弯弯地,伸过那张矮几,伸到他这边,在半空里飘着,没有搭上来。

  寇仲的心口一跳。

  他眨了眨眼睛,眉心那股热退了下去,镜面沉回了识海。

  对面,单美仙还在看着他。

  “小兄弟,”她说,声音比刚才还慢,“你刚才走神了。”

  “没有。”

  “你看人的样子,”单美仙说,“像在看账本。”

  寇仲的后背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单美仙没有等他回答。她撑着矮几站了起来,走到窗子边上,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的江面。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雾那边是瓜洲渡的码头,码头上已经有人在走动,再远一点,宋家那条三层的楼船停在那里,船楼上挂着的灯笼还没有摘下来。

  “船,可以搭。”她说,“东西,不能看。”

  “夫人……”

  “看东西,要拿东西来换。”单美仙没有回头,“你拿来的这张纸,换得了三个人的船票。换不了别的。”

  她转过身来。

  “还有一件事,”她说,“这条船,今天下午就出江口。”

  寇仲愣了愣。

  “你说这条船七天之内会沉,”单美仙说,“那你们三个,就在这条船上待着。船沉了,你们一起沉。船不沉……”

  她的眼睛落在他的脸上,嘴角往上抬了一点点,抬得很淡,淡得像是没抬。

  “船不沉,我再跟你算算你这张嘴的账。”

  她往门口走过去。经过寇仲身边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没有碰他,只是微微地弯下腰来,脸凑近了他的脸。近得他闻见了她身上的味道,那是一股淡淡的、凉凉的海盐味,底下压着一点乳香,像是谁把一块乳香在海水里泡过了,又晒干了。她的呼吸落在他的耳朵边上,温温的,慢慢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寇仲一动都不敢动,脖子梗得发酸,鼻尖离她的下巴只有一寸。他能看见她下巴底下那一小片皮肤,白白的,软软的,有一颗极小的、淡褐色的痣。

  “你的眼睛里,”单美仙轻轻地说,“有一面镜子。”

  她直起腰来,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月白色的裙摆擦过他的膝盖,凉凉的,滑滑的,一擦就过去了。

  走到门口,她停在徐子陵的面前,看了他一眼。

  “婉晶。”她扬声叫了一句。

  楼梯上咚咚咚地跑上来一个人,跑得太急,在最后一级上绊了绊,扶着门框才站稳。

  单婉晶。她今天没扮男装,穿着一身窄袖的白衣,腰上束着一条青色的带子,头发高高地扎在脑后,额头上跑出了一层细汗。她站稳了,先看见她娘,再看见门框边上的徐子陵,眼睛一瞪,嘴唇抿了起来。

  “这三个人,在船上住下。”单美仙说,“这一个,归你看着。”

  她指的是徐子陵。

  单婉晶看着徐子陵,看了一会儿,下巴一抬。

  “娘,我看他做什么?”

  “他欠你十招。”单美仙说,“看着他,别让他跑了。”

  单婉晶的脸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单美仙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沿着楼梯往下走了,月白色的裙摆一级一级地拖下去,拖得不紧不慢。

  舱里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风还在吹,香炉里的香灰还在飘。

  寇仲坐在矮几前面,看着那张被他推过去的纸。纸被风吹得翻了一个面,背面朝上,空空的。

  他觉得身后那道目光,比那柄剑还凉。

  他慢慢地回过头去。

  傅君婥站在他的身后,手按在剑柄上,眼睛没有看他,看着门口那道空空的楼梯。

  她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傅姑娘……”单婉晶侧身让了让。

  傅君婥从她的身边走过去,下了楼梯,一句话都没有说。

  ---

  东溟号是午后起的锚。

  锚链从水里一节一节地绞上来,绞盘吱呀吱呀地响,十几个白衣人赤着上身推着绞盘转,背上的汗被太阳晒得发亮。白帆一面一面地升起来,吃饱了风,鼓得像一排胀满的肚子。大船掉了一个头,船头对着东边,顺着江水往江口外头走。

  寇仲站在船尾,看着瓜洲渡一点一点地变小。

  码头上的人缩成了芝麻,宋家那条三层的楼船缩成了一块木头,再往后,连那块木头也看不见了,只剩下两岸灰绿色的芦苇,芦苇越来越矮,越来越稀,最后连芦苇也没有了。江水的颜色变了,黄里透出一层青,青里透出一层蓝,浪头也变了,一个一个地,又长又缓,从船底下拱过去,把整条大船托起来,又放下去。

  海腥味扑上来,咸得发苦。

  寇仲扶着船尾的栏杆,胃里翻了翻。

  好嘛,一千多年后坐个轮渡都晕,这会儿倒好,直接上了远洋。

  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股翻上来的酸水压了回去,回头看了一眼。

  甲板的另一头,桅杆底下那排烙着海鸟的木箱子旁边,单婉晶抱着胳膊站着,徐子陵站在她的对面,两个人隔着三步远,谁都没有说话。单婉晶说了一句什么,徐子陵摇了摇头;单婉晶又说了一句,声音大了一点,被海风吹过来几个字,“你别以为”,后头的就听不清了。徐子陵还是摇头,单婉晶一跺脚,转身走了,走了五六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好像是在等他跟上来。

  徐子陵站了一会儿,跟了上去。

  寇仲看得直乐,乐着乐着,眼睛往上一抬,乐不出来了。

  船楼最高那一层的窗子开着。窗子里没有人。

  他再往旁边看,傅君婥站在船头,背对着这边,一只手按在剑柄上,长发被海风吹得乱飞。她站在那里,从起锚一直站到现在,没有回过头。

  ---

  太阳落进海里的时候,寇仲的心窝凉了。

  这回的凉来得比昨夜快。起先是心窝上那道纹的分叉那里,像是被谁用冰过的指甲尖掐了掐,掐完了,凉气顺着那道纹往两头跑,跑到粗的那一头,往肋骨里钻,跑到细的那一头,往小腹里钻。他站在分给他们的那间客舱里,两只手刚碰到舱壁,舱壁上就印出了两个白白的手印,手印的边上结着一圈细霜。

  他把手缩回来,揣在胳肢窝底下。

  牙齿开始磕了。

  舱是东溟号上的客舱,比宋家船上那间小一圈,舱壁是桐木的,刷了一层清油,油底下的木纹一圈一圈的,摸上去滑滑的,透着一股淡淡的木头香。一张窄床靠着舱壁钉死在船板上,床脚嵌着铁箍。一扇小小的圆窗,窗外是黑下来的海,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船身上,拍一回,脚底下的船板就闷闷地响一声,咚,像是有人在船底下敲鼓。

  舱门开了。

  傅君婥走了进来。

  她反手把门关上,插上门闩,在门口站住了,看着他。

  寇仲揣着手,冲她咧了咧嘴,嘴还没咧开,牙齿先磕了两声。

  “婥姐,”他说,“海上,海上风大……”

  傅君婥没有说话,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她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揣在胳肢窝底下的两只手拽了出来。

  他的手背上已经结了一层霜。

  她低头看着那层霜,看了一会儿,抬起眼睛,看着他。

  “她看你的眼神,”傅君婥说,“我看见了。”

  寇仲的牙齿磕得更响了:“谁,谁看我……”

  “她弯下腰来,看你的眼睛。”傅君婥说,“离你的脸,一寸。”

  她把他的两只手往下一摁,摁在了他自己的身子两边,然后往前一步,用肩膀一顶,把他整个人顶在了舱壁上。

  桐木舱壁在他的后背上,硬硬的,凉凉的。他后背一贴上去,舱壁就跟着船身往上一抬,抬到最高的地方顿了顿,又往下一沉,把他也带得往下一沉。

  傅君婥贴了上来。

  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两层衣裳,她两只乳房压在他心窝上,压在那道冒着凉气的纹上。她身上是凉的,他身上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人贴在一起,贴了一会儿,贴着贴着,贴合的地方竟然慢慢地起了一点温。

  “婥姐……”

  “别说话。”

  她的手伸下去,摸到了他的裤带。她解裤带的手不像平时那么利落,手指头在那个结上抠了两回才抠开,抠开了,往下一扯,他的裤子就顺着大腿滑了下去,堆在了脚脖子上。

  舱里的冷气一贴上他的大腿,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的阴茎也是凉的。软软地缩着,缩在一丛黑黑的阴毛里,龟头缩回了包皮里头,只露出一点紫红的尖,冻得发皱。

  傅君婥低头看了一眼。

  她什么都没说,伸出手,把它整个握进了掌心里。

  她的掌心也凉,可比他那里暖一些,暖得有限,像是一块在怀里揣过的玉。她握着它,没有动,就那样握着,握得不紧不松。她的拇指搭在包皮的边上,指腹上有一道练剑磨出来的薄茧,糙糙的,贴着他那一点露在外头的龟头。

  寇仲的后脑勺抵在舱壁上,喘了一口气,气是白的。

  船身往上抬了。

  她的手跟着船身往上一抬,把他的包皮往后捋了捋,捋开了一半,龟头冒出来一截,紫红紫红的,冻得发亮。船身往下沉,她的手又跟着往下一滑,滑到了根上,掌根压着他的阴囊,压得他两颗睾丸往上一缩。

  一抬一沉,一捋一滑。

  她的手就跟着浪走。浪大,她捋得长;浪小,她捋得短。他的阴茎在她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胀起来,胀得发烫,烫得她的掌心也跟着热了。龟头整个从包皮里挣了出来,冠状沟那一圈紫红的棱边,被她的拇指沿着刮了一圈,刮得他小腹一抽。

  “婥姐,你……你怎么……”

  “你说她的眼睛,”傅君婥说,“是什么样子的?”

  寇仲咬着牙,没有接话。

  她的拇指按在了他的马眼上,按住不动。马眼里正往外渗一滴透明的前列腺液,被她的指腹堵着,堵得那一点黏滑在她的拇指底下抹开了,抹成了一层湿湿的光。

  “说。”

  “我,我没看清……”

  她的拇指在马眼上碾了碾。

  寇仲的腰往前一挺,后脑勺在舱壁上磕了一声。

  “淡的。”他说,声音发着抖,“眉毛淡,眼睛淡,什么都是淡的……”

  “你看清了。”傅君婥说。

  她的手又动了。这回动得快,不再等浪,一捋到底,一滑到根,掌心里那一点前列腺液被她抹满了整根阴茎,滑腻腻的,她每捋一回,掌心和龟头之间就挤出一声细细的、黏黏的响。她的另一只手伸下去,托住了他的阴囊,托在掌心里,五根手指拢着,轻轻地掂。

  寇仲的两条腿开始抖了。

  抖的不光是腿。心窝上那道纹里的凉气还在往外冒,冒到小腹那里,被她手里那一团越来越烫的热顶着,顶得他小腹里冷一阵热一阵,冷热在那里拧成了一股绳,越拧越紧。

  “婥姐,我要……”

  她没停。她的脸凑近了,凑到他的颈侧,嘴唇贴在他脖子上,贴在耳朵底下那一块。

  她张开嘴,咬了下去。

  咬得很重。牙齿陷进他脖子的皮肉里,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口凉气还没吐出来,小腹里那股拧紧了的绳就断了。

  他射了。

  精液从马眼里冲出来,一股,冲在她的掌心里,烫得她的手指缩了缩;又一股,从她的指缝里挤了出去,溅在她的手腕上;第三股弱一些,顺着她的虎口往下淌,淌到了他的阴毛里。她的手没有松,握着他的阴茎,随着他一回一回地往外射,一回一回地往下捋,捋得干干净净,捋到他的阴茎在她掌心里一跳一跳的,跳不动了。

  她的牙齿还咬在他的脖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了嘴。

  寇仲靠在舱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脖子上被她咬过的那一块,火辣辣地疼,疼里还带着她嘴唇上的一点湿。

  傅君婥把她的手抬了起来。

  她的掌心里,一汪白浊浊的精液,还冒着热气。

  她低头看着那一汪精液,看了一会儿,抬起手,按在了他的心窝上。

  按在那道纹上。

  精液是烫的,那道纹是冰的。她的掌心一按上去,那汪精液就在他的心窝上嗤地冒起了一缕白汽,白汽贴着他的胸口往上飘,飘到他的下巴底下。她的掌心按着,揉着,把那汪精液揉开,揉满了那道纹,揉满了那道纹的分叉。

  那道纹里的凉气,被一层黏烫的热封住了,往外冒不出来,只能在底下一跳一跳地顶。

  寇仲低头看着她的手,看着她手底下那道银灰色的纹,在一层白浊里若隐若现。

  “婥姐……”

  “你身上冷。”傅君婥说。

  她把手从他的心窝上拿开了,在他的衣襟上擦了擦。

  然后她开始解自己的衣裳。

  她解得很慢。腰带一圈一圈地松开,扔在地上;劲装的前襟往两边一分,从肩膀上褪下去,挂在胳膊肘上,又从胳膊肘上滑下去,落在脚边;里面是一件白色的中衣,中衣的系带她一扯就开了,衣襟往两边一敞,两只乳房从里面露了出来。

  圆圆的,挺挺的,乳头是淡淡的粉色,被舱里的冷气一激,缩成了两粒小小的硬果子。乳房底下那一圈皮肤,有一道浅浅的勒痕,是束胸的布条勒出来的。

  她把中衣也脱了,扔在了劲装上头。然后是裤子,她弯下腰去,裤腰往下一推,两条长腿从裤管里抽出来,白白的,直直的,大腿上有一层薄薄的、练剑练出来的硬肉,小腿肚子圆圆地鼓着。

  她直起腰来,站在他的面前,一丝不挂。

  圆窗外头黑沉沉的,海面上反上来一点微光,青幽幽的,照在她的身上。她的皮肤白得发青,后背上原来那个掌印的地方,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小腹平平的,往下是一丛黑黑的、蜷曲的阴毛,阴毛不浓,修得齐齐的,底下那两片阴唇合着,合缝的地方已经亮了,湿了一线。

  寇仲看着她,阴茎在大腿根上跳了跳,软了的地方,又一点一点地挺了起来。

  傅君婥看着它挺起来,眼皮都没眨。

  她往前一步,又把他顶回了舱壁上。

  这回她是光着的。她的乳房直接压在他的胸口上,压在那道被精液封住的纹上,乳头是硬的,凉的,戳在他的皮肉上,一边一个。她的小腹贴着他的小腹,她那一丛阴毛蹭着他刚刚挺起来的阴茎,蹭得他的龟头一跳一跳的。

  船身又往上抬了。

  她借着那一抬,抬起了一条腿。

  左腿。她的左腿从地上抬起来,膝盖弯着,往外一张,绕过了他的胯骨,勾在了他的后腰上。她的小腿肚子贴着他的后腰,脚跟抵着他的屁股,往里一勾,把他的胯勾得往她身上一贴。

  她的阴唇张开了。

  那两片合着的阴唇,被她这一抬腿扯开了,张开了一道缝,缝里是湿的,红的,热乎乎的,正对着他的阴茎。

  寇仲的龟头碰到了那道缝。

  湿的。比他想的还要湿,滑腻腻的爱液糊满了她的阴唇,糊满了阴唇中间那一小片嫩肉,龟头一碰上去,就被那层滑糊住了,往里一滑,滑进去半个龟头,卡在了她的阴道口上。

  她的阴道口箍住了他。

  一圈,紧紧的,热热的,箍在他的冠状沟上,箍得他头皮一麻。

  傅君婥的呼吸乱了。她的脸埋在他的颈侧,嘴唇贴着刚才咬过的那块皮肉,喘出来的气烫烫的,喷在牙印上,疼得他直哆嗦。

  她没有往下坐。

  她在等。

  寇仲感觉到了,脚底下的船板在往下沉。整条船从一个浪头的顶上往下滑,滑得很慢,慢得像是有人在船底下托着,一点一点地往下放。他的后背贴着舱壁,跟着往下沉;她的身子贴着他,也跟着往下沉;可她勾在他腰上的那条腿,脚跟往里一收,把她自己的胯骨往他身上一送。

  船往下沉一寸,她往他身上送一寸。

  他的阴茎一寸一寸地,顶进了她的身子里。

  她的阴道里是热的。热得出乎他的意料,热得像是她身上所有的暖都攒在了这一处,裹着他,一层一层的嫩肉挤上来,挤着他的龟头,挤着他的冠状沟,挤着他的阴茎根。里头的褶子一道一道的,他往里进一寸,那些褶子就被他撑开一圈,撑开的时候往外吐一口热水,吐在他的阴茎上,顺着阴茎往下淌,淌到他的阴囊上。

  船沉到了浪底。

  他整根都进去了。龟头顶到了最深的地方,顶在一团软软的、肉肉的东西上,那团东西被他一顶,往后缩了缩,又往前迎了迎,嘬住了他的马眼。

  傅君婥的牙齿又咬住了他的脖子。

  这回咬得不重,只是咬着,含着,舌尖在牙印上舔了舔,咸咸的,是他的汗,也许还有一点血。

  船身开始往上抬了。

  浪头从船底下拱过来,把整条船往上托。舱壁托着他的后背往上走,他的身子跟着往上走,可她的身子没有跟着走。她勾在他腰上的那条腿松了松,撑在地上的那只脚踮了起来,又放平了,把她的胯往下一坐。

  他往上走,她往下坐。

  他的阴茎从她的身子里退出来半截,又被她坐回去半截,退和进挤在一起,挤得她阴道里那些褶子刮着他的冠状沟来回地蹭,蹭得他眼前一黑。

  “婥姐……”他的手抓住了她的屁股,“这,这浪……”

  “别动。”她咬着他的脖子,闷闷地说,“让船动。”

  寇仲不动了。

  他靠着舱壁,两只手托着她的屁股,托着那两瓣又凉又滑的臀肉,十根手指陷进去,陷得满满的。船往上抬,他就跟着往上抬;船往下沉,他就跟着往下沉。她勾着他的腰,踮着她的脚,船抬的时候她往下坐,船沉的时候她往前送,一抬一坐,一沉一送。

  咚。

  浪头拍在船身上,船板闷闷地响了一声。他的阴茎正好顶到了最深处,顶在那团软肉上,那团软肉被顶得一缩,又一嘬。

  咚。

  又一个浪头。这一个比上一个大,船身抬得高,抬到最高的地方顿住了,顿了好一会儿才往下沉。她就在那个最高的地方,整个人坐了下来,坐到了底,坐得他的龟头顶着她的花心碾了半圈,碾得她喉咙里漏出了一声。

  那一声又短又哑,从她咬着他脖子的牙缝里挤出来,没有压住。

  寇仲浑身一震。

  他从来没有听她这样出过声。竹篷底下那一回,她咬着衣领,一声都没让它漏出来;茅屋那一夜,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这一声是哑的,是从喉咙最底下翻上来的,翻到嘴边,被她的牙齿咬碎了,碎成了一口一口的喘。

  舱外头的过道里,有人走过去了。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的,走到他们的舱门外头,停了停,又往前走了。

  傅君婥的阴道猛地一缩。

  寇仲被她箍得倒吸了一口气。他往舱门那边看,舱门关着,门闩插着,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过道里的灯光,灯光里有一个影子晃了晃,就不见了。

  “婥姐,外头有人……”

  “我知道。”

  傅君婥抬起头来了。

  她的脸红透了,从脸颊红到了耳朵根,从耳朵根红到了脖子上。那双凤眸在青幽幽的微光里亮得吓人,眼尾上挑着,湿湿的。她看着他,看着他脖子上她咬出来的那一圈牙印。

  牙印在他耳朵底下,衣领盖不住的地方,红红的,渗着一点血丝。

  她伸出一根手指,按在那圈牙印上。

  “明天,”她说,“她会看见。”

  寇仲张着嘴,喘着气,看着她。

  好家伙,这是盖印。东溟号上一船的人,明天早上全得看见他脖子上这个印。

  船身又往下沉了。

  她又送了上来,送得很深,深得她的小腹贴紧了他的小腹,两个人的阴毛缠在一起,湿湿地缠成了一片。她的阴道把他整根吞到了底,吞着,咬着,一圈一圈地往里吸。

  “说。”她说。

  “说什么……”

  “你知道说什么。”

  她不动了。她就那样把他整根吞在身子里,不动了。船身在往上抬,他的身子跟着往上走,她的身子贴着他一起往上走,她不坐,也不送,就那样含着他。浪头在船底下拱着,拱得整条船慢慢地升,他在她的身子里,一动都不能动,龟头顶着她的花心,被那团软肉一嘬一嘬地吸着。

  吸得他的腰眼发酸。

  “婥姐,你动一动……”

  “说。”

  寇仲咬着牙,额头上的汗淌进了眼睛里,辣得他直眨眼。

  他看着她。看着她红透了的脸,看着她湿湿的眼尾,看着她咬着的嘴唇。她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下唇上有一个小小的牙印。

  “只有你。”他说。

  傅君婥的阴道一缩。

  “再说。”

  “只有你。”寇仲说,“婥姐,只有你。”

  她的眼睛闭上了。

  船身升到了顶。

  她在那个顶上坐了下来,又重又深,坐得他的龟头撞在她的花心上,撞得那团软肉往里一陷,又猛地往外一吐。一股热水从她的阴道深处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烫得他浑身一抖。她勾在他腰上的那条腿绷直了,脚趾头蜷了起来,抵着他的屁股,抵得死死的;踮在地上的那只脚,脚跟离了地,整个人挂在了他的身上。

  她的阴道一阵一阵地绞着他。绞紧,松开,又绞紧,每绞一回,就往外吐一口热水,热水顺着他的阴茎往外淌,淌过他的阴囊,淌到他的大腿内侧,一路淌到了地上。

  她的牙齿又咬在了他的脖子上,咬在同一个地方。

  这一回,她没有把那一声咬碎。

  “寇仲……”

  她叫他的名字,叫得又哑又长,长得盖过了浪头拍在船身上的那一声咚。

  寇仲撑不住了。

  他的腰眼一酸,阴茎在她的身子里狠狠地跳了跳,精液往上一冲,冲到了马眼上。

  傅君婥的手伸了下去。

  她一把握住了他的阴茎根,往外一拔。他的阴茎从她湿透了的阴道里拔了出来,拔得一声黏响,带出来一股热水,溅在两个人的大腿上。她握着他,把他的龟头按在了她自己的小腹上。

  按在肚脐底下,三指宽的地方。

  那里是她的丹田。她的寒根,原来就盘在那里。

  他射了。精液一股一股地射在她的小腹上,烫烫的,射在她白得发青的皮肤上,冒起了一缕一缕的白汽。第一股射得最远,溅到了她的肚脐眼里;第二股射在丹田正中,糊成了一片;后头的一股比一股弱,顺着她小腹的弧度往下淌,淌进了她那一丛湿透的阴毛里。

  傅君婥低着头,看着自己小腹上那一片白浊。

  她把他的阴茎按在那里,按着,等他一股一股地射完了,才松开手。

  她伸出手掌,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把那一片精液揉开。揉得很慢,一圈一圈地,揉满了她的丹田,揉满了她肚脐底下那三指宽的地方。

  “这里,”她说,“冷。”

  她的声音还哑着,哑得发颤。

  寇仲靠在舱壁上,看着她的手,看着她手底下那一片揉开的白,看着那一片白在青幽幽的光里,慢慢地,被她的皮肤吸了进去。

  他的眼眶子热了。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按住了,按在她的小腹上,他的掌心叠在她的手背上。

  两个人的手都是热的。

  船身又往上抬了。她勾在他腰上的那条腿慢慢地放下来,落在地上,膝盖一软,往前一栽,栽进了他的怀里。他抱住了她,后背贴着桐木的舱壁,慢慢地往下滑,滑坐在了地上。她坐在他的腿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喘气,一口一口的,喷在那圈牙印上。

  舱壁上,他刚才靠过的那一片,桐木被两个人的汗打湿了,湿出了一个人形,木纹里的清油被汗一泡,泛出了一股淡淡的木头香,和海腥味,和她汗里的那一点咸,混在一起。

  寇仲闭上眼睛,眉心一凉,识海里的铜镜浮了上来。

  镜面上一团桃红色的光,从镜底涌上来,涌满了那半面亮着的镜子,涌得那道被桃花线缝过的裂纹都跟着亮了亮。

  【情缘再合,气运+2。当前气运:15分。】

  【镜纹已压,三夜不冷。】

  他心窝上那道纹,已经不冒凉气了。被她揉进去的那一层热,封在纹的底下,温温的,像是一根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银丝。

  镜面上又浮出了一行字。这一行字是灰的,淡淡的,像是用海水写上去的。

  【海上夜寒,余毒多跌一日。当夜运功,可抵。】

  寇仲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睁开了眼睛。

  傅君婥还趴在他的怀里,后背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他摸了摸她的后背,凉的。刚才那一身汗一落下去,海上的夜气就从圆窗的缝里钻进来,贴着她的皮肤往里钻。

  “婥姐。”

  “嗯。”

  “起来,运功。”

  她没有动。

  “海上冷。”寇仲说,“不运,你今晚要多掉一天。”

  傅君婥从他的颈窝里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脸还红着,嘴唇被她自己咬肿了,下唇上那个小小的牙印,变成了一道红痕。

  “你怎么知道?”她问。

  “算出来的。”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她从他的腿上站起来,腿还软着,扶着舱壁站稳了,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件中衣,披在身上,在窄床上背对着他盘腿坐下。

  中衣的后襟敞着,露出她整片后背。

  寇仲提上裤子,在她的身后坐下,把两只手掌贴在了她的后背上,一只贴在丹田的背面,一只贴在心口底下。

  他的掌心是热的。

  昨夜结在他手背上的那层霜,一点影子都没有了。

  ---

  三更天,甲板上有人喊了一声。

  喊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脆,隔着两层舱板钻进来。寇仲刚收了功,两只手还贴在傅君婥的后背上,听见那一声,手底下那片后背猛地一绷,她已经伸手去够床头那柄剑了。

  “是那个公主。”傅君婥说。

  寇仲抓起外衣往身上一披,拉开舱门就往外跑。

  过道里的灯笼晃得厉害,船在浪里一起一伏,他跑两步撞一回墙,撞到楼梯口,三步并作两步往上爬。爬上甲板的时候,海风迎面扑过来,扑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抹了一把脸,看见船舷边上围了一圈人。

  白衣人举着火把,火把的光被风扯得东倒西歪。人圈中间,单婉晶手里握着剑,剑尖指着地上。

  地上跪着一个女人。

  她是被人从船舷外头拖上来的,两条腿还没站稳,就被单婉晶的剑逼得半跪在了甲板上。她浑身上下湿透了,一身粗麻的短衣短裤贴在身上,往下淌水,淌了一地。头发也是湿的,又黑又长,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贴在脖子上,贴在她鼓鼓的胸口上。

  徐子陵站在单婉晶的身边,手里提着一根缆绳。缆绳的另一头垂在船舷外头,拴着一条小小的、尖头的舢板,舢板在浪里一蹦一蹦的,船舱里积了半舱的水。

  “她划着这个,贴着船身摸过来。”徐子陵说,看见寇仲上来,冲他偏了偏头,“想从锚链那里往上爬。”

  “我没想爬。”地上那个女人说。

  她抬起头来了。

  火把的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来的是一张被海风和太阳打磨过的脸。皮肤是蜜色的,紧紧的,泛着一层油油的光;眉毛浓,眼睛大,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是常年眯着眼睛看海看出来的;嘴唇厚,被海水泡得发白,嘴角往下撇着。三十出头的样子,下巴上一道寸把长的旧疤。

  “我是来报信的。”她说,“爬上来,是怕喊的声音被浪盖住。”

  “报什么信?”单婉晶的剑尖往前送了送。

  那个女人没有看剑尖。她的眼睛越过单婉晶,越过那一圈火把,往人群后头看过去。

  人群让开了。

  单美仙从船楼那边走了过来。她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袍,长发全散着,没有挽,垂到了腰上。身边一个白衣人替她提着灯笼,灯笼的光照着她的脚底下,她赤着脚,脚背白白的,踩在洗得发白的甲板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她走到那个女人的面前,站住了。

  “你是韩盖天的人。”单美仙说。

  那个女人的嘴角抽了抽:“夫人认得我?”

  “认得你脖子上那串东西。”

  寇仲往那个女人的脖子上看。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根黑绳子,绳子上穿着一颗珠子,珠子不大,黄豆大小,可在火把底下,那一颗珠子泛着一层粉粉的、润润的光,像是一小滴凝住了的月亮。

  “海沙帮帮主的人,脖子上才挂得起这样的珠子。”单美仙说,“去年,韩盖天拿一斛这样的珠子,来我这里换刀。”

  “那一斛珠子,”那个女人说,“是我潜下去,一颗一颗采上来的。”

  她跪在甲板上,抬着头,看着单美仙。湿透的短衣贴在她的身上,贴出了她的身段,肩膀宽,胳膊圆,胸口两团又大又沉,把湿透的粗麻撑得紧紧的,乳头的形状在火把底下顶出两点;腰粗,粗得结实,小腹上没有一点赘肉;往下是两条又直又壮的腿,腿肚子上的肉硬邦邦的,脚掌宽,脚底板上全是厚厚的茧,被礁石划出了一道一道的白口子。

  那是一副在海水里泡了半辈子的身子。

  “我叫林珠娘。”她说,“采珠的。韩盖天抢我做了七年的妾。”

  “你来做什么?”

  “来卖他。”林珠娘说,“他要你的船,我要他的命。”

  单美仙没有说话。

  林珠娘吸了一口气,说话很快,像是在水底下憋久了,一浮上来就要把一肚子的气全吐干净。

  “明天夜里,潮落的时候。七条船,不点灯,从北边的芦苇荡里出来。船上的人不多,人多了船吃水深,会被你们看见。要紧的是水里的人,十二个,口里咬着刀,腰上缠着绳子,凿子拴在手腕上,从水底下摸到你的船底下。”

  她顿了顿。

  “他们手里有一张图。图上,第三道隔舱的后头,有一扇包铁皮的水门。他们要凿的,就是那扇门边上的船板。”

  甲板上静了。

  风在桅杆上呜呜地响,火把的火苗被风扯得噗噗地跳。

  单美仙没有动。可她的眼睛,从林珠娘的脸上移开了,慢慢地,越过一圈火把,落在了寇仲的脸上。

  寇仲站在人群的边上,外衣披着,没有系带子,被海风吹得往后飘。

  徐子陵也在看他。

  徐子陵手里还提着那根缆绳,提得很稳,眼睛却从林珠娘的脸上转了过来,定在寇仲的脸上,定了很久。寇仲觉得那道目光像是一根针,扎在他的侧脸上,不深,就那样扎着。

  他没有回头。

  他看着林珠娘,凝了凝神。眉心里先是一凉,接着是一沉,像是有人往他的眉心里放进了一块湿漉漉的石头,识海里那面铜镜,就从那块石头底下浮了上来。

  镜面上,林珠娘的头顶悬着一团气运,是青绿色的,像是从海底捞上来的一块玉,润润的,可是玉上有一道裂,从顶上一直裂到了底。裂缝里往外渗着黑,黑丝一缕一缕的,缠在一起,往北边伸出去,伸进了黑漆漆的海面上。

  【林珠娘:明夜,海沙帮刀下。】

  青绿色的边上,伸出来一根桃红色的线。

  那根线不细,粗粗的,红得发亮,从她湿透的胸口那里伸出来,直直地,穿过了人群,穿过了火把的光,搭在了他的心口上。

  搭得结结实实。

  寇仲在识海里盯着那根线,盯得眉心发烫。

  好家伙,一根线搭得比缆绳还粗,人家还跪在甲板上,脖子上挂着别人的珠子,头顶上悬着一把刀。

  他睁开了眼睛。

  林珠娘正看着他。

  她跪在那里,湿头发贴着脸,一双大眼睛在火把底下亮亮的,看着他,看得很直,看得一点都不避。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睛往下落了落,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落在了他耳朵底下那一圈牙印上。

  林珠娘的嘴角往上一挑。

  寇仲一把把外衣的领子拉了起来。

  拉晚了。

  单美仙的眼睛也落在那里了。灯笼的光正好照着他那半边脖子,照着那圈红红的、渗着血丝的牙印,一颗一颗,整整齐齐。

  单美仙看着那圈牙印,看了一会儿。

  她什么表情都没有,眉毛淡淡的,眼皮半抬不抬。

  “海上的蚊子,”她慢慢地说,“牙口很好。”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噗地笑出了一声,又赶紧憋了回去。

  寇仲的脸烧了起来,烧得耳朵根都烫了。他死死地攥着衣领,不敢回头。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船楼的楼梯口那里,傅君婥一定站着,手按着剑,正往这边看。

  单美仙已经转过身去了。

  “婉晶,”她说,“把她带到底舱边上那间空舱里,给她干衣裳,给她吃的,门外头留两个人。”

  “娘,她的话……”

  “她的话,”单美仙说,“和那个算命的,说的是一样的。”

  她往船楼那边走。走了两步,停了停,没有回头。

  “小兄弟,”她说,“你说的,还剩明天一天。”

  “是。”

  “明天天黑以前,”单美仙说,“你要是想改口,还来得及。”

  她走了,提灯笼的白衣人跟在她的身后,灯笼的光在甲板上一晃一晃,晃进了船楼的阴影里。

  白衣人把林珠娘从甲板上拉了起来。她站起来,比单婉晶高出半个头,湿透的衣裳往下滴水,滴在甲板上,滴成了一串。她被两个白衣人夹着,往舱口那边走,经过寇仲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慢。

  她身上有一股浓浓的海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生生的蚌肉的味道。

  “小郎君,”她压低了声音,“你脖子上那个,不像是蚊子咬的。”

  她走过去了。

  寇仲站在甲板上,攥着衣领,脸烫得能煎蛋。

  徐子陵把那根缆绳在船舷的木桩上绕了几圈,系牢了,走了过来,站在他的身边。

  他没有看寇仲的脖子。他看着林珠娘被带下去的那个舱口。

  “第三道隔舱的后头,”徐子陵说,“包铁皮的水门。”

  寇仲的心一沉。

  “小仲,”徐子陵说,“宋公子那张纸上,只有一个方框。”

  他说完,没有等寇仲回答,转身往船尾那边走了。单婉晶在船尾的栏杆边上等着他,手里还握着剑,看见他过来,把剑插回了鞘里,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了栏杆边上一个人的位置。

  徐子陵在那个位置上站住了,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黑漆漆的海。

  寇仲站在原地,海风灌进他敞着的衣襟里,灌得他心窝那里凉了凉。

  那道纹温温的,贴着皮肉,一动不动。他的后脖颈上,却一阵一阵地发凉。

  ---

  第二十一日,天亮的时候,寇仲睁开眼睛之前,先往识海里看了看。

  镜子浮上来的时候,他的眼皮底下像是被人搁了一片薄荷叶,凉丝丝的,从眼眶一直凉到太阳穴。

  【傅君婥:昨夜海寒减一日,运功加一日,情缘亲密加一日,天亮减一日,三十九日。】

  三十九。和昨天一样。

  好嘛,海上的夜比陆上多咬一口,他和婥姐加班加点,刚好补平。

  镜面往下一沉,那根从桅杆顶上垂到船底的黑线浮了上来,比昨天更粗,更黑,黑得发亮,像是一根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铁链。

  【东溟号:今夜,沉。】

  寇仲在识海里看着那两个字,看着镜框上那一行古篆。

  【气运:十五分。】

  十五分。改一回命,五分。

  他没有犹豫,心神往那行古篆上一推,推着那五分气运,往那根黑线上压过去。

  五分气运像五颗烧红的炭,压到了黑线上。黑线没有动。那五颗炭在黑线上滚了滚,滋滋地冒着烟,冒了一会儿,又滚了回来,缩回了镜框的一角,纹丝不动。

  镜面上浮出了一行小字,淡淡的,像是有人在镜子后头用指尖写的。

  【劫在今夜,刀未落,水未进。改无可改。】

  寇仲睁开了眼睛。

  舱顶的木板一起一伏,圆窗外头是灰白的天,浪头拍着船身,咚,咚,咚。

  他躺在那里,盯着舱顶,在心里骂了一句。

  又是这一套。老槐渡口那回也是,不到刀落下来的那一刻,镜子不让动手。

  傅君婥蜷在他的身边,背对着他,被子拉到了下巴上。她的后颈露在外头,后颈上那一小片细细的绒毛,被他的呼吸吹得一伏一伏的。

  他看着那片绒毛,看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替她盖住了。

  ---

  徐子陵站在船头的甲板上,看着单婉晶的剑。

  天刚亮透,海面上的雾还没散干净,一团一团地贴着水皮子飘。甲板上湿漉漉的,脚底下的木板踩上去有点滑。单婉晶已经在这里等了他一刻,看见他上来,剑就出了鞘。

  “昨天的十招,还没打完。”她说,“从第七招打起。”

  “好。”

  她的剑来了。

  东溟派的剑走的是直路,快,狠,一剑一剑都冲着人身上最要紧的地方去。第七剑刺他的咽喉,他往后仰,剑尖贴着他的下巴过去,带起来的风凉飕飕的;第八剑削他的手腕,他把手一缩,剑刃擦着他的袖口过去,削下来一缕线头。

  第九剑,她转身。

  东溟派的剑,转身的时候最好看。她的腰一拧,整个人跟着剑转过来,白衣的下摆转成了一圈,头发甩在身后,剑光从她的腋下翻出来,刺他的心口。

  徐子陵看着那一转。

  转身的那一瞬,她的左肩先到,剑后到。左肩到了,剑还在她的腋下,她的整个左半边身子,从肩膀到腰,空着,敞着,有一口气的工夫,什么都护不住。

  他看见了。

  他的右手掌心热了热。

  他没有出掌。他往右边一闪,让过了那一剑。剑尖擦着他的衣襟过去,刺破了那排细细密密的针脚旁边一小块布。

  第十剑,她又转身。左肩又先到了,剑又后到。他又看见了那一口气的空。

  他又闪了过去。

  十剑打完了。单婉晶收了剑,站在那里,喘着气,额头上一层细汗,脸颊红红的,被晨风一吹,红得发亮。

  她瞪着他。

  “你又让。”她说。

  “我没让。”

  “你没出手。”单婉晶说,“十剑,你一招都没还。上回在宋家船上,你还拍了我的剑一掌。”

  “我在看。”徐子陵说。

  单婉晶愣了愣:“看什么?”

  徐子陵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握剑的手。她的手腕还是细的,细得一只手就能圈过来,手腕上那一层皮肤白白的,底下青色的筋一跳一跳的,是刚才那十剑使的力气还没有退下去。

  单婉晶顺着他的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她的耳朵红了。

  “你看出什么了?”她又问,声音低了一点,“你说。说出来,我不砍你。”

  徐子陵想了想。

  “你转身的时候,”他说,“很好看。”

  单婉晶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她握着剑的那只手紧了紧,又松开了,脸上那层红从耳朵根一直漫到了脖子底下。

  “你……”

  她说不下去了,一跺脚,转过身,背对着他。

  她转身的时候,左肩又先到了。

  徐子陵看着她的左肩,看着她白衣底下那一道肩膀的弧,看着她腰上那根青色的带子在晨风里飘。

  他什么都没有说。

  单婉晶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走。

  “今天夜里,”她说,“你守哪里?”

  “底舱。”徐子陵说,“第三道隔舱的后头。”

  单婉晶回过头来,看着他。

  “我也守那里。”她说。

  她说完,把剑往鞘里一插,大步走了。走到舱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和在瓜洲渡的茶摊边上那一眼差不多短。

  徐子陵站在船头,看着她下了舱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是红的,热的,刚才那两回,热劲已经冲到了掌心上,被他按住了,没放出来。

  船楼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寇仲从船楼的楼梯上下来,衣领拉得高高的,一直拉到了耳朵底下,走路的样子有点僵。

  寇仲看见他,冲他咧了咧嘴,咧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徐子陵看着他那个拉得高高的衣领,看着他衣领上头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红印子。

  他想起昨夜甲板上,寇仲说出那扇水门的时候,单美仙那双眼睛,从林珠娘的脸上移开,落到寇仲脸上的样子。他还想起宋家船的甲板上,他问江都城里的巷子还记得几条,寇仲张着嘴,一条都没有答上来。

  “陵少。”寇仲走到他的面前。

  “嗯。”

  “今晚,”寇仲说,“你守底舱?”

  徐子陵看着他。

  “你又算出来的?”他问。

  寇仲的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

  徐子陵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走得不快,走到舱口,下去了。

  ---

  太阳落下去之前,单美仙在船尾找到了寇仲。

  他靠在船尾的栏杆上,看着身后那一大片空空的海。海是灰蓝色的,浪头一个一个地追着船尾,追上来,碎成一片白沫,又被船甩在后头。

  她走到他的身边,站住了,两只手搭在栏杆上。

  她今天又挽起了头发,挽得高高的,插着一根素白的玉簪,脖子后头露出来一截,白白的,被海风吹得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疙瘩。月白色的长裙换了一件,还是月白的,料子厚了些,腰上束了一根银灰色的带子,把那一截有肉的腰束得更显了。

  寇仲没有转头,眼角的余光里,那截腰一呼一吸地起伏着。

  他把眼睛定在海面上。

  “船底下,”单美仙说,“我让人在第三道隔舱的后头,垛了二十包沙,二十口装满水的缸。水门边上,守着十个人。”

  “夫人信我了?”

  “我信那个采珠的。”单美仙说,“她的脚底板上,是采珠的茧。”

  她转过脸来,看着他。

  “你的手上,”她说,“什么茧都没有。”

  寇仲把两只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小兄弟,”单美仙说,“你说的是今夜。”

  “是。”

  “现在还来得及改口。”

  “不改。”

  单美仙看着他,看了很久。海风吹着她鬓边的一缕碎发,碎发拂在她的嘴角上,她没有去拢。她的眼皮半抬着,眼珠子定定的,那一眼又像是在一本账上,一笔一笔地往下对,对到了最后一笔,停住了。

  她抬起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按得很轻,两根手指在那里揉了揉,揉了两圈,又放了下来。她的眉心皱了皱,只皱了一线,就平了。

  寇仲的眼睛跟着她的手走了一遍。

  “夫人头疼?”

  单美仙把手搭回了栏杆上。

  “海风大。”她说。

  她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并排站在船尾,隔着一臂远,看着海。她身上那股海盐里泡过的乳香味,被海风一阵一阵地往他这边送,送得他鼻子发痒。

  太阳沉下去了。

  海面上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从金红暗成橘红,从橘红暗成灰紫,最后只剩下天边一线青白。

  雾起来了。

  雾是从海面上冒出来的,起先是一缕一缕的,贴着水皮子飘,飘着飘着,连成了一片,越来越厚,越来越白,漫过了船尾的栏杆,漫上了甲板。单美仙那身月白的长裙在雾里淡了,淡成了一道影子,只有那根玉簪还白白地亮着。

  寇仲眉心一跳,识海里的铜镜自己浮了上来,镜面上白茫茫的一片,和眼前的雾一模一样。

  雾里只有那根黑线,从桅杆顶上垂下来,黑得发亮,一直垂进了船底。

  “潮还没落。”单美仙说。

  她的声音在雾里,慢慢的,轻轻的。

  寇仲没有接话。他侧着耳朵,在听。

  浪头拍着船身,咚,咚。风在桅杆上呜呜地响。雾里有水声,有船板的吱呀声,有远远的海鸟叫了一声,就没了。

  在这些声音底下,还有一个声音。

  哗。

  停了停。

  哗。

  很轻,很匀,一声接一声,从雾的深处传过来,从船尾的后头传过来,是桨入水的声音。

  林珠娘说的七条船,该从北边的芦苇荡里出来,桨声该是一片一片的。

  这桨声只有一副,从南边来,从他们身后那一片空空的海上来,在潮落以前,在没有人该来的地方。

  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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