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界之我的奋斗】(10中15)作者:拧巴人爱写拧巴文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11-02 15:16 已读196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异世界之我的奋斗】(10中15)

作者:拧巴人爱写拧巴文

# 第十章·中十五 黑石城之战

## 序幕 那顿没有吃完的饭

木窗外落着雨。

水珠沿着叶尖滴下,落在窗下宽大的绿叶上。屋里没有点多少灯,几粒嵌在木壁中的晶石泛着柔光,照出枝条蜿蜒生长的纹路。

赖秉恒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细枝绕着他的手腕,沿扶手生长,脚踝处也被柔韧的木条扣住。他已经很久没有挣动,只是讲到这里时,忽然停了下来。

木精灵女王坐在他膝上,原本正用指尖拨弄他衣领上的一道褶皱。察觉他没有继续,她抬起头。

“然后呢?”

赖秉恒望着窗外,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那一次,我很后悔。”

女王的手停住了。

“后悔什么?”

“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分了。”

“杀的人太多了?”

赖秉恒摇头。

女王看了一会儿他的脸,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那是什么?”

雨水落在叶上的声音很轻。

“我娘。”

他停顿了一下。

“我之前把他们送到山上的大营,以为那里安全。那天,我爹娘正好进城,给我送饭。”

女王没有接话。

“我娘怕我忙起来又不吃东西,带了几样家里做的菜。饭盒外面包着布,送到的时候,摸着还是热的。”

他说得很慢。

“我正在煎鱼,还想着让他们留下来,一起吃了再回去。”

女王低头看向他的手。

他的手指在枝条下面慢慢收紧。

“后来,钟就响了。”

赖秉恒闭了一下眼。

“她本来只是来看看儿子。”

许久,他才继续说下去。

“结果看见伤兵一个接一个往里面抬,听见外面的人喊着要杀进来。炮一响,整间屋子都在震。我爹当过兵,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娘不知道。”

“她只知道,我在外面。”

“她受伤了?”女王问。

“没有。”

赖秉恒答得很快,随后声音又低了下去。

“可是吓着了。”

“后来见到我,她先拉着我看,问我身上的血是不是自己的。我说不是,她才点头,可手一直在抖。”

他低着头。

“我当时还急着去处理别的事情,跟她说了几句,就又走了。现在想起来,我至少应该多陪她坐一会儿。”

女王伸手覆住他的手背。

缠着手腕的枝条稍稍松开了一些。

“所以,你后悔的是这个。”

赖秉恒点头。

“她一个老人家,不过来给我送顿饭,却得跟着受这种惊吓。”

女王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问:

“她后来责怪过你吗?”

“没有。”

“她说了什么?”

赖秉恒嘴唇动了动。

“她让我先把饭吃了。”

屋里静下来。

女王握紧了一点他的手,没有催他忘掉,也没有说事情已经过去。

等到他的呼吸慢慢平稳,她才轻声开口:

“接着讲吧。”

## 第一节 警钟

黄昏时,黑石城的西门还没有关。

最后几支商队挤在门前,车轮碾过被水浸软的泥地,留下深深的辙印。赶车人裹着旧毡衣,缩着脖子催促牲口;税吏坐在灯下核对货单,手指冻得发红,不时凑到嘴边呵一口气。

城墙上的风比下面更冷。

一个值守老兵拢紧领口,沿着垛口慢慢往前走。他身上的棉甲已经褪色,肩头缝着一块颜色较深的补丁,火铳背带勒在上面,磨出一条发亮的痕迹。

下面又有人吵起来。

一辆草料车歪在门洞附近,车夫蹲在轮边,说轴断了。后面的商队进不来,前面的守兵叫他赶紧把车挪走。

老兵探头看了看。

车夫抬起头,朝人群里望了一眼。

他看的是街口。

老兵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几个人正从路旁一家关闭的货栈里走出来。他们身上的衣服和普通脚夫没什么不同,手里却没有扁担,也没有绳索。

其中一人的衣襟被风掀起。

下面露出了一截刀柄。

老兵停住了脚。

“下面那几个——”

话还没喊完,门洞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蹲着修车的人站了起来。

短刀从守门士兵身前拔出,血落在车辕上。草料被掀开,几个藏在车上的人翻身跳下,朝门旁的守兵扑去。

与此同时,货栈的大门被从里面撞开。

一群持械汉子冲进街道。

老兵猛地转过身。

“敲钟!”

身旁的年轻守兵还愣着。

他一把推了过去。

“敲警钟!”

钟槌撞上铜钟。

第一声沉重的响声越过城门,滚进暮色中的街巷。

第二声紧接着响起。

第三声之后,城墙另一端也响起了钟声。

黑石城上空,警钟骤然连成一片。

门洞里的守军已经和人厮杀起来。

一个士兵被撞到墙上,挣扎着将长矛横过来,挡住扑向门轴的汉子。税吏掀翻长桌,木箱里的铜钱滚了一地,他顾不上捡,拖着受伤的同伴往墙根退。

商队的牲畜受惊,猛地向前挣。

车架撞在一起,尖叫声、鞭响和兵器碰撞声挤满门前。

城外的暮色中,一片黑影正在移动。

城墙上的老兵举起火铳。

火光一闪,白烟被冷风撕开。

烟后,他看见一面宽大的铁盾,以及铁盾后面缓缓抬起的黑色面甲。

更多盾牌从那个人身后出现。

甲片之间,隐约留着被刮去的熊爪纹样。

老兵倒吸了一口冷气,朝下面喊:

“重甲兵!门外有重甲兵!”

那些人已经开始加快脚步。

一直没能找到的黑熊重甲兵,终于露面了。

## 第二节 营门打开

西门警钟响起时,城内军营正在分晚饭。

大锅摆在棚下,热气贴着屋檐升起。刚轮值回来的士兵端着木碗,蹲在墙边吃饭,有人脱了靴子,正在揉脚。

第一声钟响,几个人同时抬头。

第二声响起,一个正在喝汤的军官放下碗,站了起来。

第三声落下,他已经冲出棚子。

“披甲!拿兵器!”

木碗摔在地上。

架上的火铳被接连取下,皮带扣环撞得叮当作响。一个新兵急得把棉甲穿反,旁边的老兵扯住他,替他翻过衣襟。

“到外面列队!”

第一批集结好的士兵跑向营门,后面的队伍陆续跟上。有人一边走一边系腰带,有人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腾出手接过同伴递来的长矛。

街上的百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队士兵已经从他们身边跑过。

铁靴踩过石路,火铳上的金属在灯火下接连闪动。

“回家!关门!不要堵街!”

前方,一群持械汉子冲出街口。

带队军官当即停步。

“前面有敌!”

双方几乎同时举起火铳。

第一阵爆响震得街旁窗纸乱颤。一个守兵肩头中弹,向后坐倒;对面也有人扑在地上,手里的火把滚进水沟。

白烟迅速铺开。

军官抹了一把脸,指向横在路旁的货车。

“把车推过来!”

几个士兵合力将车横过街口,旁边的铺主慌忙帮着卸下车上的布包。又有人从院里搬出长凳、木柜,堆在车后。

火铳兵靠着车架站住,长矛手守在两侧。

叛军冲了一次,迎上密集射击,倒下几人,立即退入街角。片刻后,对面也拖出车辆,拆下门板,竖起遮挡。

两边隔着烟雾对射。

铳弹穿透木板,碎屑打在脸上。有人捂着眼睛退下,有人接过空出来的位置。弩箭钉在车辕上,尾羽还在发颤。

卖布的店主刚想落门板,一发铳弹打碎门旁木柱。他倒退着跌进店里,妻子拖住他的衣领,将他往柜台后面拉。

街口的守军没有退。

后来赶到的士兵从烟里穿出,加入抵抗。一个军官半跪在伤兵旁,替他压住肩头,抬头朝后面吼:

“抬下去!别堵路!”

西街、粮仓前、通往兵营的石桥边,接连响起火铳声。

警钟仍在敲。

各处军营都动了起来。

赖秉恒这些日子不再亲自过问每一次巡逻,不再整夜穿甲睡觉,但城墙岗哨没有撤,军营值守没有停,军官手里的应变命令也还在。

叛军抢到了先手,却没有抢到一座任人宰割的空城。

## 第三节 没能吃完的晚饭

鱼刚下锅,热油便噼啪响了起来。

赖秉恒握着锅铲,往后躲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溅到手背上的油点。

厨房里已经暖起来了。

灶膛里的木柴烧得通红,火舌沿锅底舔过,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窗户开着半扇,院角那棵树落了大半叶子,剩下几片挂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湿冷空气从窗缝钻进来,混着落叶和泥土的气味,却压不住锅里渐渐升起的鱼香。

赖秉恒没有穿甲。

他套着一件深灰长衣,袖口卷到肘上,腰带也束得比平时松。衣襟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点面粉,他自己没发现,正低头盯着锅,生怕翻早了,把鱼皮铲破。

塞蕾希娅坐在旁边的小凳上。

那凳子对她有些矮,她将裙摆拢好,两腿略微侧着,手里拿着一头剥了一半的蒜。黑发松松束在背后,一缕落到脸侧,被她用手腕拨了回去。

她看了看鱼,又看了看赖秉恒。

“刚才不是说,闭着眼睛也能做?”

“那是说炒鸡蛋。”

“鱼就不行?”

“鱼比较贵。”

塞蕾希娅低头笑了一下。

门外传来赖山的声音。

“现在倒知道鱼贵了。”

赖秉恒回头。

父亲穿着旧棉袍,腰上仍系着用了多年的皮带。母亲跟在旁边,怀里抱着用厚布包好的饭盒,肩头还留着路上的湿气。

他放下锅铲,迎过去接。

“怎么这时候下山?”

“等你回来,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赖山看了看灶台,“原来有工夫在这儿做饭。”

母亲轻轻碰了一下丈夫的胳膊。

“少说两句。”

她解开饭盒外面的布,一层层揭开盒盖。里面是炖得软烂的肉、几样家常菜,还有一碗盖好的热饭。

“怕你又忙起来,随便吃两口就算了。刚做好,便叫你爹送我下来。”

热气从盒里升起来。

赖秉恒接住,指尖碰到盒底,还是烫的。

“湾儿呢?”

“在山上,没让她跟着跑。”母亲伸手拍掉他衣襟上的面粉,“她如今身子重些了,你有空就多回去看看。”

“知道。”

赖山哼了一声。

“嘴上知道。”

塞蕾希娅起身给两位老人让出位置。

母亲看见她手里的蒜,笑了笑,接过去剥掉剩下的薄皮。

“这个我来。”

赖秉恒重新回到灶前。

“那正好,一起吃。鱼马上好,再炒个菜。”

父亲在门边坐下,揉着被风吹凉的手。

母亲将带来的菜摆到桌上,问塞蕾希娅这里有没有足够的碗筷。厨房里忽然热闹了起来,连外面经过的仆役都朝里面望了一眼。

赖秉恒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了下来。

书房里还压着一本巡报。

送报的人说一切照常,他便把册子搁在账本上,想着吃过饭再看。

难得今天没人拿着欠款清单堵在门口,也没有官员追进后院。他只想把这条鱼好好煎完。

鱼终于能翻了。

他托住鱼腹,将它翻过来。煎得微黄的鱼皮露在上面,完整,没有破。

他刚露出一点满意的神情,远处忽然传来钟响。

锅铲停在半空。

第二声紧接着响起。

第三声之后,城里另一个方向也响起了钟声。

赖山先站了起来。

母亲手里还拿着一只碗。

“怎么了?”

赖秉恒没有立刻回答。

他听见了火铳声。

起先只是几声,随后连成一片。

塞蕾希娅放下东西,已经走到窗边。

一个卫兵奔进后院。

“大人!西门示警!城内有乱兵,守军已经接战!”

赖秉恒转身。

“军营呢?”

“已经出兵!西街、粮仓那边都在打!”

他立即取下外衣。

“叫刘铁到前院,把我的甲拿来。给西南大营发信号,按之前定好的办!”

母亲手中的碗轻轻磕了一下桌沿。

赖秉恒听见那一声,回头才想起父母还在这里。

赖山已经走过来。

“别想着送我们回去了,外面的路不清楚。府里有地方躲。”

赖秉恒点头,叫来管事。

“带我娘去内院石厅,离外墙远一点。”

母亲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你要出去?”

“我上去看看。”

他尽量放平声音。

“咱们有兵,山上也有兵。您跟爹待着,别出来。”

母亲没有松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

“娘。”

她终于慢慢松开。

“你小心。”

赖秉恒点头。

灶上的油还在响。

鱼的一面开始发焦,香味里混进了淡淡苦气。

“把火熄了。”

他对仆役说完,快步走出厨房。

穿过回廊时,寒风吹透了身上的热气。

刚才还暖得发烫的后背,渐渐凉了。

## 第四节 领主府开炮

前院已经忙成一片。

卫兵抬开堵着墙梯的木箱,炮手从院中跑过,仆役抱着箭袋和干净布匹往不同方向奔走。

赖秉恒接过甲,边走边披。

两个卫兵追在身后替他扣紧皮带。他没等全部扣好,便踏上通往炮台的石阶。

越往上,声音越清楚。

警钟、火铳、马匹嘶鸣,还有隔着几条街传来的齐声呼喝。

他登上炮台。

西边几条街升起了烟,火光沿屋檐摇动。通往粮仓的路口,守军正隔着车垒射击;再远一点,一队叛军从巷子里冲出来,被另一面赶到的士兵截住。

烟雾中,两面旗迎面撞近,又各自停下。

那里的枪声骤然密集起来。

刘铁喘着气登上炮台,甲片随着脚步碰撞。旧伤让他的腿有些僵,站稳后先扶了一下垛口。

“大人,西门还在争。罗震带人过去了。粮仓和兵营都守住了,南街也堵住了敌人。”

“府里呢?”

“能上墙的已经上墙,伤员往东廊送。外面撤过来的百姓,从侧门进。”

赖秉恒点头。

府前几面旗帜从街道另一头出现。

旗下面有骑马的人,穿绣边外袍,系银扣腰带,身旁跟着成队家兵。

其中一个徽记,他认得。

前些日子来索要田地的旧贵族,车上就挂着它。

赖秉恒的下颌渐渐绷紧。

炮兵正在忙。

轮子滚过石面,一门守备炮被推到垛口后。炮身擦过,木架修过,边沿却仍留着旧痕。

四角炮台上的守备炮留在府中。

山上的重炮营守着城外。

这些日子花出去的钱,没有全变成账上的数字。

“前面自己人退开没有?”他问。

一名军官伏在垛口看了片刻。

“退到东边街口了。”

赖秉恒点向府前逼近的敌军。

“开炮。”

炮台猛地一震。

轰鸣撞上胸口,白烟从炮口喷出。街上被推来遮挡火铳的货车骤然翻倒,后面的人扑向两侧,旗杆歪了下去。

另一座炮台随即开火。

高墙四角,火光接连闪动。

叛军没有立刻溃散。

前排退入两旁屋舍,后面的铳手站住,与墙头守军对射。有人拖走伤员,有人挥旗叫队伍散开,不再挤成一团。

赖秉恒伏低身体,一发铳弹打在头顶石沿上。

碎屑落进领口。

他伸手抹了一把,继续看向下面。

这批人比黑风寨那些匪众难打得多。

有领头的,有补位的,被炮打散之后,还知道重新站住。

“留神两侧。”他对刘铁说。

刘铁点头,转身叫人传令。

府前第一轮进攻被压了下去。

但城里的战斗远没有结束。

## 第五节 城门三次换旗

罗震第一次冲回西门时,天还没有完全黑透。

门洞里挤满了人。

长矛太长,挥不开;有人丢掉矛杆,拔刀贴身厮杀。草料车烧起来,浓烟沿石顶翻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罗震脸上缠着一条被血浸湿的布。

他带来的旧军士兵里,不少人的家就在城中。

身后有人喊:

“我娘还在西街!”

没人回答。

前面已经没有停下来的地方。

守军将叛军从门边逼开,几个人扑过去,合力推动门扇。厚木门缓缓移动,却被半截断车辕卡住。

一个士兵跪地去扯。

木头刚拖开,门外的铁盾便顶了进来。

黑熊兵重新挤入门洞。

盾牌相撞,前面的人被压得后背弓起,后面仍在拼命向前推。有人夹在当中,连手臂都抬不起来。

城门楼上,守军刚立起旗帜。

不到一刻钟,叛军又冲上石阶。

铜锣被踢翻,滚下十几级台阶。

旗倒了。

罗震被拖出门洞时,左边护肩裂开。他回头看见后面一截队伍散了,气得转身挥刀,将还能听见命令的人重新聚住。

他们没有一直退。

借着街口的石墙,旧军重新挡住追来的敌人,等城外鼓声响起,又返身向门洞冲去。

赖秉安到了。

西南大营下来的黑石谷老兵在城外展开。前面的人看见敌旗,拉紧皮带,随着命令向前。

两边喊声接上。

叛军被压回去。

黑石军的旗再次升上门楼。

赖秉安刚越过外门,前面便响起喊声。

“重甲兵!”

黑盾从烟里出现。

叛军在门楼上的统领挥手,后续队伍立刻从城内街口补进来。高处有人放铳,石块沿墙滚下。

赖秉安身旁一个亲兵倒下。

他伸手去拉,没拉住,自己也被挤得撞上石墙。

刀刃擦过墙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稳住!”

黑石谷老兵没有溃逃。

但前进也停了。

门洞里的两支队伍抵在一起,谁也无法轻易压倒谁。守军占上石阶,下面又被黑盾隔断;有人冲过门洞,发现后面的同伴跟不上,只能再退回来。

门楼、门洞、城内街口,几处地方反复易手。

赖秉安望着城里的火,眼睛熬得发红。

哥哥就在里面。

这几十步路,却迟迟打不通。

## 第六节 炮口前面的人

府前叛军被打退第二次之后,开始改变做法。

赖秉恒站在炮台上,看见街道尽头聚起人群,起初没有看清。

烟太厚,火光又在人群背后。

炮长举起手。

“慢着。”

赖秉恒向前探了半步。

那些人走得很慢。

有人穿着睡衣,有人披着薄袄,还有人赤着脚,每踩到碎瓦,身体便缩一下。

他认出了卖面饼的老头。

白天,那老人还在街口朝他笑过。

现在,老人双手被绑,肩头抵着长刀,跌跌撞撞走在最前面。

赖秉恒猛地转头。

“停炮!”

炮长的手僵住。

“府前停炮!”

命令沿墙头传开。

炮声断了。

百姓被一批批从屋子和店铺里拖出来,推向领主府。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抱着孩子不肯走,叛军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硬拖起来。

墙头有人骂出了声。

一个年轻士兵举起火铳,瞄了半天,铳口一直在颤。

人群里有他姐姐。

刘铁按住他的手。

“没看清,别打。”

士兵转过脸,眼睛通红。

“他们在打人!”

街中,一个骑黑马的头目绕到人群后面。他戴毛皮帽,绣边长衣下面露着黑甲。

“赖大人!”

他抬头望着炮口。

“不是要替他们做主么?”

赖秉恒没有回应。

头目抓住一个老人的后领,将人拖到马前。

“开炮啊!”

下面有人跟着笑。

“往这里打!”

一声铳响从百姓背后传来。

铳弹撞在垛口,碎石擦过赖秉恒脸颊。卫兵扑过来拉他,被他抬手挡住。

“只停正面齐射。”他对传令兵说,“其他地方继续守,别传错。”

那个年轻士兵仍盯着姐姐。

她看见了墙上的人,拼命摇头,却不敢喊他的名字。

赖秉恒按着石沿,指关节一点点发白。

敌人攻不破他的炮火,便把他治下的人推到了炮前。

## 第七节 内院的母亲

炮声第一次从头顶响起时,母亲吓得站了起来。

屋梁上的灰簌簌落下。

石厅门窗关着,仍挡不住那一下震动。她捏着包饭盒的布,望向门口。

“他就在上面?”

赖山点头。

“炮是咱们的。”

外面又响一声。

她还是缩了一下。

管事端来热水,杯子放在桌上,水面轻轻发颤。她伸手碰到杯沿,又把手收回来。

廊外脚步不断。

一个伤兵被抬过去,腿上的布已经湿透。后面又跟着一个,头歪在旁边,脸白得吓人。

母亲走到门边。

赖山拦住她。

“别出去,外头忙。”

“我不出去……”

她看着伤兵。

“他身边有人没有?”

“有。”

“你让人看看他。”

赖山叫来卫兵,低声交代。

卫兵回来,说领主在炮台,没受伤。

母亲点头,重新坐下。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哭喊,夹着敌人叫骂赖秉恒名字的声音。

她抬起头。

这一次,没有再问。

赖山在旁边坐下,把水杯推近了一点。

“老二也在过来。咱们别乱,免得老大分心。”

她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门口。

桌上的饭盒已经不冒热气了。

## 第八节 山上的雷声

领主府正面停炮,西南大营的重炮却没有停。

城外集结的敌军、通往高地的队伍,还没有与被挟持的百姓混在一起。

炮口在夜色中接连亮起。

轰鸣越过山坡,传入城内,撞成滚动的回声。

叛军的后续队伍被迫散开。

旗手寻找军官,军官重新聚拢士兵。原本准备直接进城的人,只能先躲进沟坎和树林。

一支队伍被分派去攻山。

他们来之前知道那里有炮。

却不知道赖秉恒究竟修好了多少门,也不知道营垒已经整修到什么程度。

第一次进攻,前面的人还没接近营墙,便被炮火打乱。土石迎面扑来,树干折断,盾牌上尽是砸出的凹痕。

第二次,他们散开往上,接近营地后,又迎上守军的火铳。

高处没有因为城中起火便乱掉。

炮兵守炮位,步兵守营墙,军官按既定职责调动人手。赖秉安带主力下山之前,留守任务已经交代清楚。

一个年轻炮手手抖得厉害。

旁边老兵握住他的手腕。

“看着我。”

年轻人抬头。

“平时怎么做,现在就怎么做。”

山下,一个贵族站在泥里,裘皮外衣已经看不出原色。

“再上!”

没人动。

他拔剑指向后方。

“城里快拿下来了!他们不过几门炮!”

话音未落,山上又一声轰鸣。

身旁战马挣断缰绳,撞翻两个人,奔入黑暗。

有人低声骂:

“几门炮?”

贵族转头,没有找到说话的人。

他们既攻不上去,也不敢把这里完全丢下。

炮营将叛军的一部分兵力牢牢钉在山脚,城外的增援也因此迟迟不能顺畅入城。

营地深处,湾儿扶着窗框望向火光。

她披着厚衣,腹部已经显怀。父母下山送饭还没回来,城里的消息又断断续续。

侍女劝她坐下。

湾儿把手覆在腹部,低声问:

“有没有信来?”

又一声炮响。

窗纸轻轻颤动。

## 第九节 争夺每一条街

到了夜深,黑石城的战线渐渐分明。

几处军营、粮仓、南街和领主府附近的一部分道路,仍在守军手里。

西门一带与几处贵族宅院附近,叛军站住了脚。

中间的街道反复争夺。

粮仓前,守军把两辆粮车并到一起,后面堆起装满杂物的麻袋。火铳从车板缝隙间伸出,弓箭手站在后方石阶上。

敌人冲来一次,被打退一次。

但他们没有散。

几个穿家兵甲衣的军官将人重新带回街口,与守军隔街射击。匪众不愿站在前面,被他们连踢带骂推回来。

一阵齐射过后,叛军的厚盾向前移动。

守军也从车垒后面推出长矛。

有时双方只隔着一辆烧了一半的车。

火苗照着盾缘、刀刃和咬紧的牙。

一名旧军军官带人从旁边院落冲出,夺回一小段街道。还没来得及搬走伤员,敌人的援兵又到了。

他们退到石墙后,重新站住。

另一处,黑石谷老兵守着桥头,连续打退两轮进攻,随后跟着军官反击,把叛军逼回染坊。

染坊里的人没有逃。

窗户后亮起铳火,追上去的守军被打倒几人,不得不停下,借着桥栏继续对射。

谁也不能轻易吞掉谁。

各处军官一边作战,一边派人寻找领主府,送去自己所在的位置和需要的东西。

有人要铳弹,有人要医师,有人只问:

“旁边那条街,还是不是我们的人?”

赖秉恒收到这些消息,将街道一点点标在图上。

他没有下令全军向领主府靠拢。

那些地方不能放弃。

粮仓一丢,军营一烧,百姓的逃路再被截断,即便府邸守住,整座城也会被糟蹋干净。

“让他们守住能守的地方。”他说,“有机会就互相接上,不必都往我这里挤。”

刘铁看着图上交错的标记,点头。

原领主旧军中,确实有人逃散。

也有人守得很顽强。

罗震那边接连传来消息,旗换了,门丢了,又抢回来一截。他手下的人伤亡不小,仍在城内牵制敌军,给赖秉安制造接应的机会。

赖秉恒拿着那张染血的口信看了片刻。

“记下来。”

他说。

“谁逃了,谁守了,都记清楚。”

## 第十节 买来的位置

河谷里的兽人部族先看见了城中的火。

他们原本准备第二天入城,营地边拴着牛羊,篝火上还架着锅。

送信的人跌跌撞撞跑来。

灰鬓酋长听完,坐在火边没有立即说话。

身旁一个壮汉起身拿斧,另一个人却拦住他。

“那是人族的内斗。”

火边静下来。

“我们才跟他们谈妥几件事,就要替他们打仗?”

酋长抬眼,从怀里取出一卷纸。

纸角已经磨破,领主府印记仍很清楚。

“这条牧道,我们吵了三次才拿回来。”

他指了一下。

“桥是一起出钱开的。孩子进城看病,不再被赶出去,也是刚说定的。”

“我知道。”

“那些人回来,还认不认?”

没人回答。

酋长把纸卷好,交给留守的人,伸手拿斧。

“去叫人。”

旧铁甲、厚皮衣、大小不一的护肩,从帐篷里取出。

有人将祖父留下的甲穿在儿子身上,自己只在胸前绑了几块铁片。

各部族没有等人全部到齐。

先到的先走。

后面继续召人、备车,准备接伤员。

山林里的精灵猎手随后动身。

女酋长站在高树下,深绿斗篷被夜露浸湿。脚边几只淡淡的兽影徘徊片刻,朝城的方向奔去。

年轻猎手急着出发,被她抬手压住。

“留人看村子。带上能包伤口的东西,别只顾着拿箭。”

她将顾问身份牌收进衣内,接过长弓。

这些人曾经为了桥费,与赖秉恒吵得几乎拔刀相向。

可那些争执最后有了结果。

他们说的话,有人听了;写下的协议,也确实在执行。

现在,有人要把这一切推翻。

部族的火把陆续离开营地,沿河谷与林间道路,向黑石城汇去。

## 第十一节 援军到了

赖秉安已经记不清自己冲进过门洞几次。

肩膀发麻,喉咙喊哑了。

消息不断送来。

领主府还在。

城内守军仍在抵抗。

炮营也守住了。

可哥哥依旧被围在里面。

一个传令兵又带来坏消息。

“他们把百姓押到门楼下面了!”

赖秉安抬头。

火把下,几个人被推到垛口边,双手绑着,站都站不稳。

刚赶来的炮手望向他。

赖秉安嘴角绷紧。

“先别打。”

门上的叛军见了,叫喊声一下大了。

一个老兵狠狠踢开脚边石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低沉而粗重的喊声。

赖秉安回头。

一片高大的身影沿路赶来,最前面的兽人举着旧盾,盾面画着部族记号。

卫兵紧张地抬铳。

“放下!”

一个骑马赶来的顾问几乎从马背上摔下来,举着牌子。

“自己人!”

灰鬓酋长走近,看了看城门。

“你是领主的弟弟?”

“是。”

“还没进去?”

赖秉安脸上掠过难堪。

“夺过几次,通道没能守住。门里有重甲兵,上面还有百姓。”

酋长没笑。

他看见地上的伤员,也看见赖秉安裂开的护肩。

“我们这批三百多人,后面还有。”

林边又出现一队身影。

山怪精灵披着暗色衣袍,背着弓与猎具。女酋长先看门楼,再看城内。

“哪面旗是你们的人?”

赖秉安指给她。

她点头。

“先认清,别打错。”

话音刚落,身后又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别急着再冲。”

几个卫兵猛地转身。

艾洛汐站在一辆翻倒的货车旁,短斗篷湿了半边,兜帽已经放下。左臂旧伤的位置缠着布,右手垂在身侧,指间握着暗色短刃。

赖秉安方才看过那里。

他没有看见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几道身影陆续从黑暗中走出。

有人穿脚夫短衣,有人套着伙计外袍,腰间都露着短兵器。

“盗贼工会?”

艾洛汐点头,目光停在门楼上。

“我们的人一直在城里。谁在传令,谁在调人,已经看清了一些。”

赖秉安问:“能帮忙?”

“能。”

她将短刃收进袖侧皮鞘。

“你们得接得住。”

## 第十二节 夺门

城门楼上,叛军仍在传令。

一个戴黑色铁盔的军官站在旗杆附近,半旧红披风垂在背后。每当门洞里的队伍被压退,他便叫人补上;城内街口有人想逃,也会被亲兵拦回。

他身旁不断有人跑上跑下。

号角响过,黑熊兵重新挤住门洞。

赖秉安看着红披风,牙关收紧。

几次都是这样。

前面打出空隙,后续敌人立刻补上,始终无法彻底动摇他们。

艾洛汐也在看那个人。

身旁的瘦削男人低声说了几句,指向门楼另一侧。那里还有个披锁甲的头目,正在踢打逃兵。

艾洛汐点头。

工会的人散开,没入烟与阴影。

赖秉安看向她。

“你呢?”

“我有我的位置。”

她望了一眼待命的队伍。

“准备吧。”

鼓声再起。

兽人的盾牌向前,黑石谷老兵跟着压上。沉重脚步踩过碎木与泥水,城门前爆发出震耳的喊杀。

黑熊兵迎住。

两边相撞,一个兽人肩抵盾面,脚下滑了半步,又咬着牙踏稳。后面老兵接上,长矛从盾侧探出,刀斧砸在盾缘,声音密得分不清先后。

门楼叛军探身射击。

山怪猎手举弓。

箭矢接连钉入垛口,将几个铳手逼回遮挡后。

红披风军官伸手扯住身旁的人。

“再往下面派——”

他忽然停住。

背后阴影中的空气微微扭曲。

一个原本不在那里的人,骤然出现在身侧。

短刃闪过。

军官仓促抬臂,披风被割开,身体撞上旗杆。亲兵拔刀扑来,那道身影却在面前一晃,消失了。

下一瞬,对方已在数步之外。

传令兵倒下,号角滚过石面。

“有刺客!”

门楼另一端同时响起惊呼。

披锁甲的头目刚转身,匕首已经到了身前。他拔刀不及,踉跄着撞翻身后的人。

这些刺客没有留在原地缠斗。

身影在短短几步间骤然变换,落到垛口阴影下,又出现在台阶转角。叛军追着转身,几个人挤到一起,刀刃反倒挡住了同伴。

有人向空处放铳。

白烟炸开。

一个工会成员从烟里现身,肩头便挨了一刀。他撞上墙,没能立即移开,被同伴拖到台阶后。

瞬移不是没有代价。

连续施法之后,有人脸色发白,握匕首的手开始抖。

但叛军军官正接连倒下。

催促补位的副官没了声音。

拦着逃兵的头目倒在台阶上。

刚举刀接过指挥的人,话还没说完,黑影已到了眼前。

红披风军官仍活着。

他捂着伤口,贴旗杆站起。

“别乱!下面不许退!”

亲兵向他靠拢。

他伸手去抓其中一个,想让人替自己传令,却发现对方正惊恐地看向自己背后。

艾洛汐已经在那里。

斗篷尚未落稳,短刃便已划过。

军官倒下,铁盔撞地。

她拾起旁边的战刀,将敌军指挥官的首级斩下,交给同伴。

片刻后,门楼上传来厉喝。

“你们的头领死了!”

首级被举过垛口。

黑色铁盔仍扣在上面。

门洞里有人抬头。

盾牌随之松动。

“假的!别看!”一个黑熊兵吼道。

可号角没有再响。

该补进门洞的兵力正挤在石阶边找军官。有人喊退,有人喊守,几道相反命令同时响起。

赖秉安看见一面盾正在后退。

旁边的人想补,却被逃跑的同伴撞歪。

他举刀。

“往前!”

兽人再次发力。

黑石谷老兵紧跟着压入,城内罗震也带人冲向门洞。

这一次,没有人及时把叛军重新组织起来。

前排尚在抵抗,后排已经往两边退。

守军越过门洞,登上门楼,压住城内街口。后面的队伍开始连续通过,援兵不再被截在城外。

敌旗落下。

黑石军旗在烟火中展开。

赖秉安站在门内,回头看见后续队伍仍在涌入,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艾洛汐从台阶上下来。

左袖渗血,身后有人扶着伤员,少了几个先前出现过的身影。

“多谢。”赖秉安说。

艾洛汐望向领主府的火光。

“先别谢。你哥还在里面。”

赖秉安转身举刀。

“留下人守门!其余人,跟我进去!”

## 第十三节 他们要拼命了

城门彻底失守的消息传来时,府前叛军头目正在骂人。

传令者几乎撞上他的马。

“西门丢了!”

“又丢了?抢回来!”

“抢不回来了!统领死了,几个带队的也被杀了!兽人、山里的精灵,还有盗贼工会,全来了!”

旁边几个贵族变了脸。

有人转身要走,被头目勒马挡住。

“往哪里去?”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远处响起新的鼓声。

街道那端已经有溃兵跑来。

头目回望领主府。

高墙还在,炮还在,赖秉恒也还在。

其他街区的守军没有被打垮,如今援军又进了城。他们拖得越久,能走的路就越少。

“全部上!”

他举起刀。

“先进去的,府里的金子归他!”

一个贵族还想争辩,被他吼回去。

“拿不住赖秉恒,你拿什么跟他们谈!”

人群向前涌。

百姓也被推着走。

哭喊声骤然变大。有人跌倒,有人想逃向两侧,被刀逼回来。混在人群中的叛军扛着长梯和撞木,终于贴近府墙。

赖秉恒脸色沉下。

“别朝人群开炮!”

炮手急得回头。

“大人,到门下了!”

“我看见了!”

火铳只能零散地响。

府门接连受撞,铁件震得发颤。

叛军的火铳手趁机对着墙头射击,守军不断被迫伏低。有人抬着梯子冲到墙下,立即被上面的长矛顶开,另一边又有人补上。

领主府仍在抵抗。

叛军却把能调来的人都压了上来。

内院石厅里,母亲手中的杯子滑了一下,水泼在膝上。

“是不是到门口了?”

赖山接过杯子。

“到外门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

外面有人喊着赖秉恒的名字,后面跟着恶毒咒骂。

赖山握住她的手。

“外门后面还有墙,还有兵。”

她点头,脸上却已经没有血色。

## 第十四节 六个魔法师

东廊伤员越来越多。

六名魔法师散在其中,衣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湾儿的表亲蹲在一个伤兵身旁。

清瘦青年脱掉外袍,手掌悬在伤口上方,低声吟唱。淡光从指间落下,伤兵抓地的手慢慢松开,呼吸重新清楚起来。

医师仍在忙。

魔法没有让裂开的伤口立即消失,却替他争到了处理伤势的时间。

另一名魔法师从廊外跑回,额头全是汗,裙摆烧出几个洞。她刚替人压住偏屋的火,连水都来不及喝。

白发老人站在外院通道边,法杖顶端泛着浑浊的光。

碎木和箭矢扑来,在半空中偏了一下。

卫兵趁机拖回伤者。

老人膝盖一软。

青年赶紧扶住。

赖秉恒从旁边经过,停步。

“抬下去。”

老人摇头。

“还能——”

“先坐下。”

赖秉恒看见了他嘴角的血。

卫兵焦急地望向府门。

“大人,门口还需要——”

“那里还有我们。”

他说完,重新走向前院。

城外大炮的威力,他知道。

火铳齐射能做什么,他也知道。

可这几个人正在让他看见另一种力量:一面只撑住片刻的屏障,一次让伤者重新喘过气的施法,都实实在在地留住了人命。

而施法的人,也同样会累,会倒下。

## 第十五节 王庭近卫军

塞蕾希娅站在内院。

她面前陆续聚起一群女人。

有人穿着府中仆役的衣服,有人袖口还沾着伤员的血。站在最前面的女统领头发束得很紧,脸上有一道旧伤。

她们曾在帝国大战中被俘。

后来被收拢、赎买,来到这里。

有些人管马,有些人整理库房,有些人在厨房、庭院做事。平日里很少有人提起她们曾经隶属哪一支军队。

塞蕾希娅看着她们。

“取甲。”

女统领低头。

“遵命,殿下。”

军械库打开。

金色甲胄整齐放在架上。

有些甲片失了光泽,有些修补过,皮带与内衬已经换新。盾面上的纹路被仔细擦净,中央徽记在灯下显出完整轮廓。

一名女子解下围裙,叠好放到墙边。

随后,她提起胸甲。

有人替同伴扣紧背带,有人将长发塞入头盔。长矛从架上取下,盾牌重新握进手中。

金属声一阵接着一阵。

女统领转身时,身后已经站起整齐的队列。

那些平日里被衣裙遮住的身形,重新包裹在甲胄中,肩背挺直,目光安静地望着前方。

一个手臂尚未痊愈的女人也想跟上,被她按住肩膀。

“你留在伤员那里。”

对方迟疑片刻,退下。

脚步声沿着回廊响起。

赖秉恒正从前院回来,迎面看见这支队伍。

他先看见金色盾牌。

随后看见盾面的徽记。

记忆中,峡谷里的烟、帝国战场上的号角,以及那些面对炮火仍维持队形的魔族军士,忽然一齐涌了上来。

身旁一个老兵失声道:

“王庭近卫军……”

赖秉恒转头。

老兵看着那些金甲,声音发紧。

“魔族皇帝的近卫。”

塞蕾希娅走到他面前。

“把门后的人接开。”

赖秉恒望向她身后的女人们。

几日前给湾儿搬箱子的那个,此刻握着长矛。

常在厨房门口说笑的那个,正在替同伴检查盾带。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收拢回来的,并不只是一些等待安置的俘虏。

“我没让你们——”

“我知道。”

塞蕾希娅看着他。

“现在先救人。”

## 第十六节 魔法反冲锋

府门没有等到彻底倒塌才打开。

门后障碍撤去,外面的叛军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叫喊。

“开了!”

“他们撑不住了!”

黑甲兵向前挤。

门扇后,等着他们的是一排金色盾牌。

第一声撞击沉重得像钟鸣。

女近卫们肩膀同时一沉,靴底擦过石地。后排顶住前排,长矛从盾后伸出,将最先扑来的人逼开。

叛军继续向前压。

撞木撞上盾面。

最前面几名近卫后退半步,甲片剧烈震动。

女统领举起手。

低沉的吟唱声从盾后响起。

一面盾上的纹路先亮了。

随后是第二面、第三面。

淡蓝色光沿金色盾面游走,从相邻盾缘连接起来。原本分开的盾牌之间,浮出一层层细密光纹,随着队列呼吸般明灭。

撞木再次砸来。

光幕猛地凹陷。

几名近卫脚下的石板裂开,整个前排却没有被撞散。冲力沿着相连的魔法纹路传开,后排军士同时稳住脚步。

女统领的声音穿过轰鸣。

“守住!”

府门两侧,近卫撑开盾牌,接应被推到前面的百姓。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跌倒,金甲女人伸手将她拉起,推向门内。

卖面饼的老人被拖进门槛,双腿发软,抓着卫兵不肯松手。

更多百姓趁机从两侧逃开。

守军护着他们退进侧院。

墙上的军官不断确认人群位置,将情况报下来。

赖秉恒看见原本挡在敌军前面的百姓渐渐离开,举手传令。

“看清楚再打!”

火铳声重新密集起来。

白烟沿高墙倾下,箭矢越过盾阵,落向后面的敌人。叛军同样还击,铳弹撞上墙沿,弩箭钉在金甲上。

一名近卫头盔被打歪,血流进眼睛。

同伴将她拉下,补上位置。

魔法屏障挡不住所有攻击。

维持它的人,也在流血。

但盾阵始终没有散。

女统领回头看了一眼。

最后一批被挟持的百姓正沿侧面退走。

她将长剑抬起。

“近卫军——”

盾后吟唱骤然整齐。

蓝光由盾面蔓延到护臂,沿矛杆攀上锋刃。每一名近卫的甲缝间都透出微光,原本沉重的金色阵列,忽然有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进!”

第一排盾牌同时向前。

一道肉眼可见的魔法冲击沿盾缘推开。

叛军前排像被一堵移动的石墙撞中,盾牌歪斜,脚步大乱。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前面的人已经站不住。

长矛随即从盾后刺出。

女近卫们踏过门槛。

一步。

再一步。

金色盾墙整齐向外推进,枪矛交击声连成一片。黑熊兵拼命顶住,却再也无法把力量全压在一个位置。

一个敌军头目挥刀冲来,被盾面上的魔法震得退开。

身后近卫的矛锋随即逼到。

府门外,叛军的前阵被硬生生推退。

赖秉恒站在台阶上,亲眼看着那些曾经穿围裙、提水桶的人,将几倍于己的敌军逐步挤离门口。

没有人回头看他。

她们盯着前方,听口令,举盾,刺矛,继续向前。

墙上的黑石谷老兵忽然发出一声喊。

更多人跟着喊起来。

火铳齐射再起。

叛军终于退过了府前第一段石阶。

## 第十七节 最后的强攻

近卫军的反冲锋没有让叛军立即崩溃。

黑马上的头目砍倒一个逃跑的人,嘶声命令后排上前。

“她们才多少人!”

更多家兵和重甲兵被压上来。

叛军的铳手躲在屋角射击,弓弩手寻找盾阵侧面的空隙。有人拖来新的撞木,有人绕向府墙,想逼守军分散兵力。

金色盾阵停住了。

它已经夺回府门外的空间,护住两侧百姓的退路,却也承受着更多攻击。

魔法光纹一阵阵明灭。

女统领的声音仍然稳定,握剑的手背却已经绷起青筋。

与此同时,城中的鼓声越来越近。

赖秉安一路接上各处守军。

粮仓那支队伍带着伤员赶来,军官先说:

“粮仓没丢。”

赖秉安握住他的胳膊。

“好。还能走么?”

军官点头。

兽人守住夺下的路口,山怪猎手辨认烟中的岔路。工会成员穿过熟悉的院落,把敌军的动向带回来。

艾洛汐左臂重新包紧,没有再连续施法。

她跟着队伍穿过街口,听完一个伙计装束的男人低声说话,立即指向旁边道路。

“那边还有你们的人,接上就能过去。”

援军越来越近。

府前叛军也听见了。

他们的进攻愈发疯狂。

刘铁在墙上来回奔走,旧伤让脚步越来越沉。一个士兵倒在脚边,他俯身去扶,发现已经没有回应。

他停了一瞬,捡起那人的火铳,递给旁边的人。

赖秉恒看着又一名近卫被扶下去。

他知道自己能守。

高墙没倒,守军未散,山炮还在牵制敌人,弟弟正在赶来。

可每多等一会儿,就有一个熟悉或陌生的人再也站不起来。

塞蕾希娅走到身边,抓住他的手腕。

“让院子里的人退开。”

赖秉恒看向她。

她的金色瞳孔正在收窄。

“塞蕾希娅……”

她望了眼东廊。

“该结束了。”

赖秉恒沉默了一瞬,转身挥手。

“退到廊下!中间让开!”

## 第十八节 白龙

风先从院中升起。

灰尘、碎纸、落叶被卷向四周,廊下布帘猛地扬起。塞蕾希娅站在风里,黑发散开,眼底金光越来越亮。

她的影子被拉长,覆盖石阶,越过庭院。

白光升起。

庞大身躯在光中展开。

银白鳞片层层浮现,长颈越过屋脊,双翼张开时,整座内院都暗了一瞬。

赖秉恒抬手挡风。

龙爪落地。

石板在重压下发出沉闷裂响。

内院石厅里,母亲站起,赖山已经挡到她身前。

她透过门口,看见院墙上方抬起的巨大龙首,一时连呼吸都停了。

“那是……”

赖山看见儿子站在院中,没有逃,也没有举刀。

“自己人。”

他说。

可自己的声音也绷得很紧。

白龙抬头。

龙吟越过高墙,压过府前厮杀,越过整片屋顶,传向远处城门。

叛军有人仰头。

一柄剑从贵族手中滑下,落在石地上。

他没有去捡。

府门外,女统领立即发令。

金色盾阵稳住,两侧近卫将最后几个滞留的百姓送回门内。守军退到墙后,给府前让出空间。

白龙跃上外墙旁的高台。

她俯视着街前仍在聚集的敌军。

随后,双翼猛然一振。

风压轰然落下。

满街硝烟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推走,火把接连熄灭,旗杆弯折,盾牌被扯离握持者的手。

最前排叛军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被狂风推倒。

后面的人撞上前面的人,原本密集的阵列成片倾斜。厚重盾牌在地上翻滚,撞木脱手,沿石路滚出很远。

屋檐上残破的瓦片飞起,尘土遮住半条街。

黑熊兵试图跪地稳住身体。

他们撑着盾,甲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仍被迫向后滑。

赖秉恒站在墙后,手掌紧紧按着石沿。

他见过炮火将队伍打散。

眼前却只是一振翅。

叛军刚刚重新聚起的攻势,已经被推成一片混乱。

白龙没有停。

她抬起一只前爪。

两枚弯曲的爪尖轻轻一扣,作了一个近似弹指的动作。

清脆的声响并不大。

下一刻,府前空地上的灰尘开始旋转。

起初只是几道细小风柱。

它们掠过散落的旗帜、木块与兵器,迅速拔高,彼此吞并。空气中传出尖锐的啸声,地上的长矛被吸起,转了半圈,卷入越来越粗的旋风。

叛军头目勒马后退。

马已经不听使唤。

风柱轰然扩大。

一面还没倒下的军旗被扯入空中,连人带杆拖离地面。正准备重新结阵的士兵被狂风掀翻,有人死死抱住盾,盾却先一步飞了出去。

旋风沿着白龙目光所向,碾过敌军聚集的那片开阔地。

没有卷向收容百姓的侧院。

也没有扫进守军据守的街口。

它准确地落在刚才发起强攻的队伍中,将尚未散开的最后几片阵列一一撕开。

粗重的木梁被抬起。

战马嘶叫着挣扎。

穿铁甲的人再也站不住,跟着木盾、断旗和尘土被卷离原处。

远处还有叛军想上前接应。

他们看见那根翻滚着兵器和人影的风柱,脚步同时慢了下来。

随后,第一个人扔下了刀。

第二个转身。

第三个撞翻同伴,拼命往巷子里钻。

黑马上的头目挥刀叫骂,却被惊马带得东倒西歪。他再想喊时,声音已经淹没在风声与溃逃的人群里。

金色盾阵重新向前。

女统领举剑。

“进!”

近卫军踏着整齐步伐,越过被狂风清开的地方。

墙上火铳声再起。

街道另一端,赖秉安也终于看清了那双银白巨翼。

他怔了一下。

旁边一个兽人仰着头,嘴巴微张。

“你哥家里……”

赖秉安没能回答。

艾洛汐站在后面,望着风中翻卷的敌旗,握短刃的手慢慢垂下。

前方叛军已经溃退。

赖秉安猛地回神,举刀向前。

“接上去!”

鼓声再起。

金色盾阵从府前向外推进,援军从街道另一端压来,仍在各处抵抗的守军也开始反击。

直到这一刻,鏖战整夜的局面才彻底改变。

## 第十九节 合围

白龙没有把整个战场一口气吞掉。

隔着屋舍与烟火,仍有敌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继续守着原来的街口。

但命令已经断了。

传令者没回来。

原本该接应自己的队伍,正从身旁逃过。

贵族找马,家兵找主人,匪众只顾钻进巷子。

一部分黑熊兵退到石墙边,仍然结着队。

他们的甲上有凹痕、有裂口,盾缘已经卷起。最前面的军官看见兽人的盾,又看见赖秉安身后的旗。

回头时,巷子另一头也出现了守军。

一个士兵先放下兵器。

军官抬起斧,似乎还想骂,最后手臂却垂了下来。

另一处街口,曾经索要田地的贵族被拖下马。

他的绣边长衣撕破,银扣也掉了一块,被按住时,还在喊自己的姓氏,喊帝国法令,喊有人答应过他。

卫兵卸下佩剑,把他押到墙边。

工会成员从一座宅院里带出藏起来的传令官,将信件、印记一起交给守军。

府前最后几个抵抗者被逼出门洞,扔下刀跪地。

旁边一个百姓突然扑过去。

“我儿子呢!”

卫兵赶紧拦住。

那人挣得脸都变形。

“他们刚才拖走的!我看见了!”

赖秉恒停步。

“哪条街?”

那人指了方向。

他叫来军官。

“带人找。屋子、院子,都看清楚。”

一个熟悉那片街区的工会成员站出来,跟着去了。

战斗停止的地方,新的忙乱开始。

有人救火,有人找人,有人搬开压住伤者的木梁。

井边排起长队。

一桶桶水从人手中传过去。

天色慢慢亮了。

昨夜看不清的破坏,也一点点显露出来。

## 第二十节 饭凉了

赖秉恒回到内院时,母亲还没有睡。

她坐在桌旁,披着厚衣,眼睛一直望着门口。

见他进来,她立刻站起,膝盖碰到桌沿,碗轻轻一跳。

“娘。”

她抓住他的胳膊,上下看。

甲上有血,袖口有血,手背也有一道口子。

“这是谁的血?”

“大部分不是我的。”

“这里呢?”

“擦破了一点。”

她的手抬到他脸旁,又停住,像怕碰疼他。

赖秉恒这才发现,那只手一直在抖。

他心里猛地沉下去。

“没事了。”

他说。

“外面打完了。”

母亲点头,却没有立即松开。

赖山站在旁边。

“你娘一夜都在等你。”

赖秉恒望向桌上的饭盒。

盖子搁在一旁,肉上已经凝了一层油。热饭早凉透,筷子仍整齐放着。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饭凉了。”

停了停,她又说:

“叫人热一下,你先吃点。”

门外有军官来报。

俘虏要分押,城门要重新安排守军,还有地方在找失散的百姓。

赖秉恒回头听了两句。

再转身时,母亲已经松开手。

“你去忙。”

她说。

“我和你爹在这里。”

赖秉恒点头。

走到门边,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责怪他。

只是他走出去以后,目光又跟到了门口。

## 第二十一节 夫人

晨光照进府前街道。

赖秉安来到哥哥面前,甲上全是泥,左臂缠着布,刀还握在手中。

“哥。”

“城门?”

“彻底拿回来了。”

“山上?”

“守住了。湾儿没事,已经让人送信。”

赖秉恒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落到弟弟手臂上。

“先去看伤。”

赖秉安低头,像这才发现自己还握着刀。

松手时,手指疼得伸不开。

“多亏部族,还有艾洛汐。城门上几个发号施令的,全让工会拿下了。不然还得磨。”

赖秉恒抬头。

艾洛汐坐在空车旁,医师正在替她换布。左臂旧伤重新裂开,额角也擦破一块。

一个工会成员低声报着名字。

报到某个名字时,她抬头。

“还没找到?”

那人摇头。

她沉默片刻。

“再找,伤员那里也问。”

赖秉恒走近。

她先看了一眼他的脸。

“还站得住?”

“站得住。”

“那就好。”

他问:“你的人呢?”

“在点。”

“伤的跟这里一起治。没找着的,把名字交过来,一起找。”

艾洛汐看着他,轻轻应了一声。

不远处,兽人酋长正与军需官争执。

“我们的人抬进去了,不能因为没穿你们的衣服,就排在后面。”

军需官急得满头汗。

“不是排后面,是没地方了——”

赖秉恒转身。

“把议事厅腾出来。”

两人看向他。

“桌椅搬走,按伤势救,别问是哪一部的人。”

酋长点头。

“好。”

女精灵酋长坐在台阶上,替一个年轻猎手剪开衣袖。她抬眼看见赖秉恒,问:

“人没事?”

“没事。”

她看了看他脸上的伤。

“那就还有得谈。”

桥、河道、牧场,还有那些吵得面红耳赤的议案,往后都还可以谈。

赖秉恒点了点头。

塞蕾希娅从府里出来。

她已恢复人形,披着深色外袍,黑发散在肩后,脸色有些倦。

女统领正坐在门旁,金甲上满是尘土与擦痕。见公主出来,她想起身,被抬手止住。

一个抱着布卷的年轻士兵迎面走来,认出塞蕾希娅后,立即站直,退到一旁。

“夫人好。”

旁边几个士兵也行礼。

“夫人。”

塞蕾希娅点头。

赖山恰好从内院出来,看见她,停住脚步。

昨晚,她还坐在矮凳上剥蒜。

后来,那双银白翅膀遮住了半个院子。

老人张了张嘴,最后郑重地点头。

“昨夜,辛苦你了。”

塞蕾希娅的神情缓和下来。

“您也一夜没歇。”

赖秉恒递过去一碗温水。

“伤着没有?”

“没有。”

她接过水,看着他脸上的血痕。

“你呢?”

“皮外伤。”

她伸手碰了碰他已经硬了的袖口。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

东廊里,湾儿的表亲靠着柱子睡着,法杖放在膝边。白发老人躺在毯子上,旁边是一碗没来得及喝的热汤。

赖秉恒走过去,替青年拉好快要滑下的外衣。

他抬头望向院外。

老兵、旧军、部族战士、工会成员,还有重新卸下头盔的魔族近卫,挤在同一片晨光里。

有人伤得很重。

有人再也回不来了。

守住这一夜,已经用了他手里几乎所有的力量。

这些部队怎样整编,军官怎样训练,魔法师怎样培养,往后都得重新想。

但此刻,内院还有人在等他。

赖秉恒叫住一个准备来报事的军官。

“急事说。”

军官赶紧报完。

他交代下去,将余下文书递回。

“其他的,稍等一会儿。”

随后,他转身走回内院。

母亲仍坐在桌旁。

饭盒没有收。

他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拿起筷子。

“娘。”

母亲抬头。

“我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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