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界之我的奋斗】(10中15)作者:拧巴人爱写拧巴文# 第十章·中十五 黑石城之战## 序幕 那顿没有吃完的饭木窗外落着雨。水珠沿着叶尖滴下,落在窗下宽大的绿叶上。屋里没有点多少灯,几粒嵌在木壁中的晶石泛着柔光,照出枝条蜿蜒生长的纹路。赖秉恒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细枝绕着他的手腕,沿扶手生长,脚踝处也被柔韧的木条扣住。他已经很久没有挣动,只是讲到这里时,忽然停了下来。木精灵女王坐在他膝上,原本正用指尖拨弄他衣领上的一道褶皱。察觉他没有继续,她抬起头。“然后呢?”赖秉恒望着窗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那一次,我很后悔。”女王的手停住了。“后悔什么?”“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分了。”“杀的人太多了?”赖秉恒摇头。女王看了一会儿他的脸,神情渐渐认真起来。“那是什么?”雨水落在叶上的声音很轻。“我娘。”他停顿了一下。“我之前把他们送到山上的大营,以为那里安全。那天,我爹娘正好进城,给我送饭。”女王没有接话。“我娘怕我忙起来又不吃东西,带了几样家里做的菜。饭盒外面包着布,送到的时候,摸着还是热的。”他说得很慢。“我正在煎鱼,还想着让他们留下来,一起吃了再回去。”女王低头看向他的手。他的手指在枝条下面慢慢收紧。“后来,钟就响了。”赖秉恒闭了一下眼。“她本来只是来看看儿子。”许久,他才继续说下去。“结果看见伤兵一个接一个往里面抬,听见外面的人喊着要杀进来。炮一响,整间屋子都在震。我爹当过兵,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娘不知道。”“她只知道,我在外面。”“她受伤了?”女王问。“没有。”赖秉恒答得很快,随后声音又低了下去。“可是吓着了。”“后来见到我,她先拉着我看,问我身上的血是不是自己的。我说不是,她才点头,可手一直在抖。”他低着头。“我当时还急着去处理别的事情,跟她说了几句,就又走了。现在想起来,我至少应该多陪她坐一会儿。”女王伸手覆住他的手背。缠着手腕的枝条稍稍松开了一些。“所以,你后悔的是这个。”赖秉恒点头。“她一个老人家,不过来给我送顿饭,却得跟着受这种惊吓。”女王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问:“她后来责怪过你吗?”“没有。”“她说了什么?”赖秉恒嘴唇动了动。“她让我先把饭吃了。”屋里静下来。女王握紧了一点他的手,没有催他忘掉,也没有说事情已经过去。等到他的呼吸慢慢平稳,她才轻声开口:“接着讲吧。”## 第一节 警钟黄昏时,黑石城的西门还没有关。最后几支商队挤在门前,车轮碾过被水浸软的泥地,留下深深的辙印。赶车人裹着旧毡衣,缩着脖子催促牲口;税吏坐在灯下核对货单,手指冻得发红,不时凑到嘴边呵一口气。城墙上的风比下面更冷。一个值守老兵拢紧领口,沿着垛口慢慢往前走。他身上的棉甲已经褪色,肩头缝着一块颜色较深的补丁,火铳背带勒在上面,磨出一条发亮的痕迹。下面又有人吵起来。一辆草料车歪在门洞附近,车夫蹲在轮边,说轴断了。后面的商队进不来,前面的守兵叫他赶紧把车挪走。老兵探头看了看。车夫抬起头,朝人群里望了一眼。他看的是街口。老兵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几个人正从路旁一家关闭的货栈里走出来。他们身上的衣服和普通脚夫没什么不同,手里却没有扁担,也没有绳索。其中一人的衣襟被风掀起。下面露出了一截刀柄。老兵停住了脚。“下面那几个——”话还没喊完,门洞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蹲着修车的人站了起来。短刀从守门士兵身前拔出,血落在车辕上。草料被掀开,几个藏在车上的人翻身跳下,朝门旁的守兵扑去。与此同时,货栈的大门被从里面撞开。一群持械汉子冲进街道。老兵猛地转过身。“敲钟!”身旁的年轻守兵还愣着。他一把推了过去。“敲警钟!”钟槌撞上铜钟。第一声沉重的响声越过城门,滚进暮色中的街巷。第二声紧接着响起。第三声之后,城墙另一端也响起了钟声。黑石城上空,警钟骤然连成一片。门洞里的守军已经和人厮杀起来。一个士兵被撞到墙上,挣扎着将长矛横过来,挡住扑向门轴的汉子。税吏掀翻长桌,木箱里的铜钱滚了一地,他顾不上捡,拖着受伤的同伴往墙根退。商队的牲畜受惊,猛地向前挣。车架撞在一起,尖叫声、鞭响和兵器碰撞声挤满门前。城外的暮色中,一片黑影正在移动。城墙上的老兵举起火铳。火光一闪,白烟被冷风撕开。烟后,他看见一面宽大的铁盾,以及铁盾后面缓缓抬起的黑色面甲。更多盾牌从那个人身后出现。甲片之间,隐约留着被刮去的熊爪纹样。老兵倒吸了一口冷气,朝下面喊:“重甲兵!门外有重甲兵!”那些人已经开始加快脚步。一直没能找到的黑熊重甲兵,终于露面了。## 第二节 营门打开西门警钟响起时,城内军营正在分晚饭。大锅摆在棚下,热气贴着屋檐升起。刚轮值回来的士兵端着木碗,蹲在墙边吃饭,有人脱了靴子,正在揉脚。第一声钟响,几个人同时抬头。第二声响起,一个正在喝汤的军官放下碗,站了起来。第三声落下,他已经冲出棚子。“披甲!拿兵器!”木碗摔在地上。架上的火铳被接连取下,皮带扣环撞得叮当作响。一个新兵急得把棉甲穿反,旁边的老兵扯住他,替他翻过衣襟。“到外面列队!”第一批集结好的士兵跑向营门,后面的队伍陆续跟上。有人一边走一边系腰带,有人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腾出手接过同伴递来的长矛。街上的百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队士兵已经从他们身边跑过。铁靴踩过石路,火铳上的金属在灯火下接连闪动。“回家!关门!不要堵街!”前方,一群持械汉子冲出街口。带队军官当即停步。“前面有敌!”双方几乎同时举起火铳。第一阵爆响震得街旁窗纸乱颤。一个守兵肩头中弹,向后坐倒;对面也有人扑在地上,手里的火把滚进水沟。白烟迅速铺开。军官抹了一把脸,指向横在路旁的货车。“把车推过来!”几个士兵合力将车横过街口,旁边的铺主慌忙帮着卸下车上的布包。又有人从院里搬出长凳、木柜,堆在车后。火铳兵靠着车架站住,长矛手守在两侧。叛军冲了一次,迎上密集射击,倒下几人,立即退入街角。片刻后,对面也拖出车辆,拆下门板,竖起遮挡。两边隔着烟雾对射。铳弹穿透木板,碎屑打在脸上。有人捂着眼睛退下,有人接过空出来的位置。弩箭钉在车辕上,尾羽还在发颤。卖布的店主刚想落门板,一发铳弹打碎门旁木柱。他倒退着跌进店里,妻子拖住他的衣领,将他往柜台后面拉。街口的守军没有退。后来赶到的士兵从烟里穿出,加入抵抗。一个军官半跪在伤兵旁,替他压住肩头,抬头朝后面吼:“抬下去!别堵路!”西街、粮仓前、通往兵营的石桥边,接连响起火铳声。警钟仍在敲。各处军营都动了起来。赖秉恒这些日子不再亲自过问每一次巡逻,不再整夜穿甲睡觉,但城墙岗哨没有撤,军营值守没有停,军官手里的应变命令也还在。叛军抢到了先手,却没有抢到一座任人宰割的空城。## 第三节 没能吃完的晚饭鱼刚下锅,热油便噼啪响了起来。赖秉恒握着锅铲,往后躲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溅到手背上的油点。厨房里已经暖起来了。灶膛里的木柴烧得通红,火舌沿锅底舔过,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窗户开着半扇,院角那棵树落了大半叶子,剩下几片挂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湿冷空气从窗缝钻进来,混着落叶和泥土的气味,却压不住锅里渐渐升起的鱼香。赖秉恒没有穿甲。他套着一件深灰长衣,袖口卷到肘上,腰带也束得比平时松。衣襟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点面粉,他自己没发现,正低头盯着锅,生怕翻早了,把鱼皮铲破。塞蕾希娅坐在旁边的小凳上。那凳子对她有些矮,她将裙摆拢好,两腿略微侧着,手里拿着一头剥了一半的蒜。黑发松松束在背后,一缕落到脸侧,被她用手腕拨了回去。她看了看鱼,又看了看赖秉恒。“刚才不是说,闭着眼睛也能做?”“那是说炒鸡蛋。”“鱼就不行?”“鱼比较贵。”塞蕾希娅低头笑了一下。门外传来赖山的声音。“现在倒知道鱼贵了。”赖秉恒回头。父亲穿着旧棉袍,腰上仍系着用了多年的皮带。母亲跟在旁边,怀里抱着用厚布包好的饭盒,肩头还留着路上的湿气。他放下锅铲,迎过去接。“怎么这时候下山?”“等你回来,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赖山看了看灶台,“原来有工夫在这儿做饭。”母亲轻轻碰了一下丈夫的胳膊。“少说两句。”她解开饭盒外面的布,一层层揭开盒盖。里面是炖得软烂的肉、几样家常菜,还有一碗盖好的热饭。“怕你又忙起来,随便吃两口就算了。刚做好,便叫你爹送我下来。”热气从盒里升起来。赖秉恒接住,指尖碰到盒底,还是烫的。“湾儿呢?”“在山上,没让她跟着跑。”母亲伸手拍掉他衣襟上的面粉,“她如今身子重些了,你有空就多回去看看。”“知道。”赖山哼了一声。“嘴上知道。”塞蕾希娅起身给两位老人让出位置。母亲看见她手里的蒜,笑了笑,接过去剥掉剩下的薄皮。“这个我来。”赖秉恒重新回到灶前。“那正好,一起吃。鱼马上好,再炒个菜。”父亲在门边坐下,揉着被风吹凉的手。母亲将带来的菜摆到桌上,问塞蕾希娅这里有没有足够的碗筷。厨房里忽然热闹了起来,连外面经过的仆役都朝里面望了一眼。赖秉恒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了下来。书房里还压着一本巡报。送报的人说一切照常,他便把册子搁在账本上,想着吃过饭再看。难得今天没人拿着欠款清单堵在门口,也没有官员追进后院。他只想把这条鱼好好煎完。鱼终于能翻了。他托住鱼腹,将它翻过来。煎得微黄的鱼皮露在上面,完整,没有破。他刚露出一点满意的神情,远处忽然传来钟响。锅铲停在半空。第二声紧接着响起。第三声之后,城里另一个方向也响起了钟声。赖山先站了起来。母亲手里还拿着一只碗。“怎么了?”赖秉恒没有立刻回答。他听见了火铳声。起先只是几声,随后连成一片。塞蕾希娅放下东西,已经走到窗边。一个卫兵奔进后院。“大人!西门示警!城内有乱兵,守军已经接战!”赖秉恒转身。“军营呢?”“已经出兵!西街、粮仓那边都在打!”他立即取下外衣。“叫刘铁到前院,把我的甲拿来。给西南大营发信号,按之前定好的办!”母亲手中的碗轻轻磕了一下桌沿。赖秉恒听见那一声,回头才想起父母还在这里。赖山已经走过来。“别想着送我们回去了,外面的路不清楚。府里有地方躲。”赖秉恒点头,叫来管事。“带我娘去内院石厅,离外墙远一点。”母亲伸手抓住他的袖口。“你要出去?”“我上去看看。”他尽量放平声音。“咱们有兵,山上也有兵。您跟爹待着,别出来。”母亲没有松手。他低头看了一眼。“娘。”她终于慢慢松开。“你小心。”赖秉恒点头。灶上的油还在响。鱼的一面开始发焦,香味里混进了淡淡苦气。“把火熄了。”他对仆役说完,快步走出厨房。穿过回廊时,寒风吹透了身上的热气。刚才还暖得发烫的后背,渐渐凉了。## 第四节 领主府开炮前院已经忙成一片。卫兵抬开堵着墙梯的木箱,炮手从院中跑过,仆役抱着箭袋和干净布匹往不同方向奔走。赖秉恒接过甲,边走边披。两个卫兵追在身后替他扣紧皮带。他没等全部扣好,便踏上通往炮台的石阶。越往上,声音越清楚。警钟、火铳、马匹嘶鸣,还有隔着几条街传来的齐声呼喝。他登上炮台。西边几条街升起了烟,火光沿屋檐摇动。通往粮仓的路口,守军正隔着车垒射击;再远一点,一队叛军从巷子里冲出来,被另一面赶到的士兵截住。烟雾中,两面旗迎面撞近,又各自停下。那里的枪声骤然密集起来。刘铁喘着气登上炮台,甲片随着脚步碰撞。旧伤让他的腿有些僵,站稳后先扶了一下垛口。“大人,西门还在争。罗震带人过去了。粮仓和兵营都守住了,南街也堵住了敌人。”“府里呢?”“能上墙的已经上墙,伤员往东廊送。外面撤过来的百姓,从侧门进。”赖秉恒点头。府前几面旗帜从街道另一头出现。旗下面有骑马的人,穿绣边外袍,系银扣腰带,身旁跟着成队家兵。其中一个徽记,他认得。前些日子来索要田地的旧贵族,车上就挂着它。赖秉恒的下颌渐渐绷紧。炮兵正在忙。轮子滚过石面,一门守备炮被推到垛口后。炮身擦过,木架修过,边沿却仍留着旧痕。四角炮台上的守备炮留在府中。山上的重炮营守着城外。这些日子花出去的钱,没有全变成账上的数字。“前面自己人退开没有?”他问。一名军官伏在垛口看了片刻。“退到东边街口了。”赖秉恒点向府前逼近的敌军。“开炮。”炮台猛地一震。轰鸣撞上胸口,白烟从炮口喷出。街上被推来遮挡火铳的货车骤然翻倒,后面的人扑向两侧,旗杆歪了下去。另一座炮台随即开火。高墙四角,火光接连闪动。叛军没有立刻溃散。前排退入两旁屋舍,后面的铳手站住,与墙头守军对射。有人拖走伤员,有人挥旗叫队伍散开,不再挤成一团。赖秉恒伏低身体,一发铳弹打在头顶石沿上。碎屑落进领口。他伸手抹了一把,继续看向下面。这批人比黑风寨那些匪众难打得多。有领头的,有补位的,被炮打散之后,还知道重新站住。“留神两侧。”他对刘铁说。刘铁点头,转身叫人传令。府前第一轮进攻被压了下去。但城里的战斗远没有结束。## 第五节 城门三次换旗罗震第一次冲回西门时,天还没有完全黑透。门洞里挤满了人。长矛太长,挥不开;有人丢掉矛杆,拔刀贴身厮杀。草料车烧起来,浓烟沿石顶翻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罗震脸上缠着一条被血浸湿的布。他带来的旧军士兵里,不少人的家就在城中。身后有人喊:“我娘还在西街!”没人回答。前面已经没有停下来的地方。守军将叛军从门边逼开,几个人扑过去,合力推动门扇。厚木门缓缓移动,却被半截断车辕卡住。一个士兵跪地去扯。木头刚拖开,门外的铁盾便顶了进来。黑熊兵重新挤入门洞。盾牌相撞,前面的人被压得后背弓起,后面仍在拼命向前推。有人夹在当中,连手臂都抬不起来。城门楼上,守军刚立起旗帜。不到一刻钟,叛军又冲上石阶。铜锣被踢翻,滚下十几级台阶。旗倒了。罗震被拖出门洞时,左边护肩裂开。他回头看见后面一截队伍散了,气得转身挥刀,将还能听见命令的人重新聚住。他们没有一直退。借着街口的石墙,旧军重新挡住追来的敌人,等城外鼓声响起,又返身向门洞冲去。赖秉安到了。西南大营下来的黑石谷老兵在城外展开。前面的人看见敌旗,拉紧皮带,随着命令向前。两边喊声接上。叛军被压回去。黑石军的旗再次升上门楼。赖秉安刚越过外门,前面便响起喊声。“重甲兵!”黑盾从烟里出现。叛军在门楼上的统领挥手,后续队伍立刻从城内街口补进来。高处有人放铳,石块沿墙滚下。赖秉安身旁一个亲兵倒下。他伸手去拉,没拉住,自己也被挤得撞上石墙。刀刃擦过墙面,发出刺耳的响声。“稳住!”黑石谷老兵没有溃逃。但前进也停了。门洞里的两支队伍抵在一起,谁也无法轻易压倒谁。守军占上石阶,下面又被黑盾隔断;有人冲过门洞,发现后面的同伴跟不上,只能再退回来。门楼、门洞、城内街口,几处地方反复易手。赖秉安望着城里的火,眼睛熬得发红。哥哥就在里面。这几十步路,却迟迟打不通。## 第六节 炮口前面的人府前叛军被打退第二次之后,开始改变做法。赖秉恒站在炮台上,看见街道尽头聚起人群,起初没有看清。烟太厚,火光又在人群背后。炮长举起手。“慢着。”赖秉恒向前探了半步。那些人走得很慢。有人穿着睡衣,有人披着薄袄,还有人赤着脚,每踩到碎瓦,身体便缩一下。他认出了卖面饼的老头。白天,那老人还在街口朝他笑过。现在,老人双手被绑,肩头抵着长刀,跌跌撞撞走在最前面。赖秉恒猛地转头。“停炮!”炮长的手僵住。“府前停炮!”命令沿墙头传开。炮声断了。百姓被一批批从屋子和店铺里拖出来,推向领主府。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抱着孩子不肯走,叛军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硬拖起来。墙头有人骂出了声。一个年轻士兵举起火铳,瞄了半天,铳口一直在颤。人群里有他姐姐。刘铁按住他的手。“没看清,别打。”士兵转过脸,眼睛通红。“他们在打人!”街中,一个骑黑马的头目绕到人群后面。他戴毛皮帽,绣边长衣下面露着黑甲。“赖大人!”他抬头望着炮口。“不是要替他们做主么?”赖秉恒没有回应。头目抓住一个老人的后领,将人拖到马前。“开炮啊!”下面有人跟着笑。“往这里打!”一声铳响从百姓背后传来。铳弹撞在垛口,碎石擦过赖秉恒脸颊。卫兵扑过来拉他,被他抬手挡住。“只停正面齐射。”他对传令兵说,“其他地方继续守,别传错。”那个年轻士兵仍盯着姐姐。她看见了墙上的人,拼命摇头,却不敢喊他的名字。赖秉恒按着石沿,指关节一点点发白。敌人攻不破他的炮火,便把他治下的人推到了炮前。## 第七节 内院的母亲炮声第一次从头顶响起时,母亲吓得站了起来。屋梁上的灰簌簌落下。石厅门窗关着,仍挡不住那一下震动。她捏着包饭盒的布,望向门口。“他就在上面?”赖山点头。“炮是咱们的。”外面又响一声。她还是缩了一下。管事端来热水,杯子放在桌上,水面轻轻发颤。她伸手碰到杯沿,又把手收回来。廊外脚步不断。一个伤兵被抬过去,腿上的布已经湿透。后面又跟着一个,头歪在旁边,脸白得吓人。母亲走到门边。赖山拦住她。“别出去,外头忙。”“我不出去……”她看着伤兵。“他身边有人没有?”“有。”“你让人看看他。”赖山叫来卫兵,低声交代。卫兵回来,说领主在炮台,没受伤。母亲点头,重新坐下。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哭喊,夹着敌人叫骂赖秉恒名字的声音。她抬起头。这一次,没有再问。赖山在旁边坐下,把水杯推近了一点。“老二也在过来。咱们别乱,免得老大分心。”她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门口。桌上的饭盒已经不冒热气了。## 第八节 山上的雷声领主府正面停炮,西南大营的重炮却没有停。城外集结的敌军、通往高地的队伍,还没有与被挟持的百姓混在一起。炮口在夜色中接连亮起。轰鸣越过山坡,传入城内,撞成滚动的回声。叛军的后续队伍被迫散开。旗手寻找军官,军官重新聚拢士兵。原本准备直接进城的人,只能先躲进沟坎和树林。一支队伍被分派去攻山。他们来之前知道那里有炮。却不知道赖秉恒究竟修好了多少门,也不知道营垒已经整修到什么程度。第一次进攻,前面的人还没接近营墙,便被炮火打乱。土石迎面扑来,树干折断,盾牌上尽是砸出的凹痕。第二次,他们散开往上,接近营地后,又迎上守军的火铳。高处没有因为城中起火便乱掉。炮兵守炮位,步兵守营墙,军官按既定职责调动人手。赖秉安带主力下山之前,留守任务已经交代清楚。一个年轻炮手手抖得厉害。旁边老兵握住他的手腕。“看着我。”年轻人抬头。“平时怎么做,现在就怎么做。”山下,一个贵族站在泥里,裘皮外衣已经看不出原色。“再上!”没人动。他拔剑指向后方。“城里快拿下来了!他们不过几门炮!”话音未落,山上又一声轰鸣。身旁战马挣断缰绳,撞翻两个人,奔入黑暗。有人低声骂:“几门炮?”贵族转头,没有找到说话的人。他们既攻不上去,也不敢把这里完全丢下。炮营将叛军的一部分兵力牢牢钉在山脚,城外的增援也因此迟迟不能顺畅入城。营地深处,湾儿扶着窗框望向火光。她披着厚衣,腹部已经显怀。父母下山送饭还没回来,城里的消息又断断续续。侍女劝她坐下。湾儿把手覆在腹部,低声问:“有没有信来?”又一声炮响。窗纸轻轻颤动。## 第九节 争夺每一条街到了夜深,黑石城的战线渐渐分明。几处军营、粮仓、南街和领主府附近的一部分道路,仍在守军手里。西门一带与几处贵族宅院附近,叛军站住了脚。中间的街道反复争夺。粮仓前,守军把两辆粮车并到一起,后面堆起装满杂物的麻袋。火铳从车板缝隙间伸出,弓箭手站在后方石阶上。敌人冲来一次,被打退一次。但他们没有散。几个穿家兵甲衣的军官将人重新带回街口,与守军隔街射击。匪众不愿站在前面,被他们连踢带骂推回来。一阵齐射过后,叛军的厚盾向前移动。守军也从车垒后面推出长矛。有时双方只隔着一辆烧了一半的车。火苗照着盾缘、刀刃和咬紧的牙。一名旧军军官带人从旁边院落冲出,夺回一小段街道。还没来得及搬走伤员,敌人的援兵又到了。他们退到石墙后,重新站住。另一处,黑石谷老兵守着桥头,连续打退两轮进攻,随后跟着军官反击,把叛军逼回染坊。染坊里的人没有逃。窗户后亮起铳火,追上去的守军被打倒几人,不得不停下,借着桥栏继续对射。谁也不能轻易吞掉谁。各处军官一边作战,一边派人寻找领主府,送去自己所在的位置和需要的东西。有人要铳弹,有人要医师,有人只问:“旁边那条街,还是不是我们的人?”赖秉恒收到这些消息,将街道一点点标在图上。他没有下令全军向领主府靠拢。那些地方不能放弃。粮仓一丢,军营一烧,百姓的逃路再被截断,即便府邸守住,整座城也会被糟蹋干净。“让他们守住能守的地方。”他说,“有机会就互相接上,不必都往我这里挤。”刘铁看着图上交错的标记,点头。原领主旧军中,确实有人逃散。也有人守得很顽强。罗震那边接连传来消息,旗换了,门丢了,又抢回来一截。他手下的人伤亡不小,仍在城内牵制敌军,给赖秉安制造接应的机会。赖秉恒拿着那张染血的口信看了片刻。“记下来。”他说。“谁逃了,谁守了,都记清楚。”## 第十节 买来的位置河谷里的兽人部族先看见了城中的火。他们原本准备第二天入城,营地边拴着牛羊,篝火上还架着锅。送信的人跌跌撞撞跑来。灰鬓酋长听完,坐在火边没有立即说话。身旁一个壮汉起身拿斧,另一个人却拦住他。“那是人族的内斗。”火边静下来。“我们才跟他们谈妥几件事,就要替他们打仗?”酋长抬眼,从怀里取出一卷纸。纸角已经磨破,领主府印记仍很清楚。“这条牧道,我们吵了三次才拿回来。”他指了一下。“桥是一起出钱开的。孩子进城看病,不再被赶出去,也是刚说定的。”“我知道。”“那些人回来,还认不认?”没人回答。酋长把纸卷好,交给留守的人,伸手拿斧。“去叫人。”旧铁甲、厚皮衣、大小不一的护肩,从帐篷里取出。有人将祖父留下的甲穿在儿子身上,自己只在胸前绑了几块铁片。各部族没有等人全部到齐。先到的先走。后面继续召人、备车,准备接伤员。山林里的精灵猎手随后动身。女酋长站在高树下,深绿斗篷被夜露浸湿。脚边几只淡淡的兽影徘徊片刻,朝城的方向奔去。年轻猎手急着出发,被她抬手压住。“留人看村子。带上能包伤口的东西,别只顾着拿箭。”她将顾问身份牌收进衣内,接过长弓。这些人曾经为了桥费,与赖秉恒吵得几乎拔刀相向。可那些争执最后有了结果。他们说的话,有人听了;写下的协议,也确实在执行。现在,有人要把这一切推翻。部族的火把陆续离开营地,沿河谷与林间道路,向黑石城汇去。## 第十一节 援军到了赖秉安已经记不清自己冲进过门洞几次。肩膀发麻,喉咙喊哑了。消息不断送来。领主府还在。城内守军仍在抵抗。炮营也守住了。可哥哥依旧被围在里面。一个传令兵又带来坏消息。“他们把百姓押到门楼下面了!”赖秉安抬头。火把下,几个人被推到垛口边,双手绑着,站都站不稳。刚赶来的炮手望向他。赖秉安嘴角绷紧。“先别打。”门上的叛军见了,叫喊声一下大了。一个老兵狠狠踢开脚边石头。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低沉而粗重的喊声。赖秉安回头。一片高大的身影沿路赶来,最前面的兽人举着旧盾,盾面画着部族记号。卫兵紧张地抬铳。“放下!”一个骑马赶来的顾问几乎从马背上摔下来,举着牌子。“自己人!”灰鬓酋长走近,看了看城门。“你是领主的弟弟?”“是。”“还没进去?”赖秉安脸上掠过难堪。“夺过几次,通道没能守住。门里有重甲兵,上面还有百姓。”酋长没笑。他看见地上的伤员,也看见赖秉安裂开的护肩。“我们这批三百多人,后面还有。”林边又出现一队身影。山怪精灵披着暗色衣袍,背着弓与猎具。女酋长先看门楼,再看城内。“哪面旗是你们的人?”赖秉安指给她。她点头。“先认清,别打错。”话音刚落,身后又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别急着再冲。”几个卫兵猛地转身。艾洛汐站在一辆翻倒的货车旁,短斗篷湿了半边,兜帽已经放下。左臂旧伤的位置缠着布,右手垂在身侧,指间握着暗色短刃。赖秉安方才看过那里。他没有看见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几道身影陆续从黑暗中走出。有人穿脚夫短衣,有人套着伙计外袍,腰间都露着短兵器。“盗贼工会?”艾洛汐点头,目光停在门楼上。“我们的人一直在城里。谁在传令,谁在调人,已经看清了一些。”赖秉安问:“能帮忙?”“能。”她将短刃收进袖侧皮鞘。“你们得接得住。”## 第十二节 夺门城门楼上,叛军仍在传令。一个戴黑色铁盔的军官站在旗杆附近,半旧红披风垂在背后。每当门洞里的队伍被压退,他便叫人补上;城内街口有人想逃,也会被亲兵拦回。他身旁不断有人跑上跑下。号角响过,黑熊兵重新挤住门洞。赖秉安看着红披风,牙关收紧。几次都是这样。前面打出空隙,后续敌人立刻补上,始终无法彻底动摇他们。艾洛汐也在看那个人。身旁的瘦削男人低声说了几句,指向门楼另一侧。那里还有个披锁甲的头目,正在踢打逃兵。艾洛汐点头。工会的人散开,没入烟与阴影。赖秉安看向她。“你呢?”“我有我的位置。”她望了一眼待命的队伍。“准备吧。”鼓声再起。兽人的盾牌向前,黑石谷老兵跟着压上。沉重脚步踩过碎木与泥水,城门前爆发出震耳的喊杀。黑熊兵迎住。两边相撞,一个兽人肩抵盾面,脚下滑了半步,又咬着牙踏稳。后面老兵接上,长矛从盾侧探出,刀斧砸在盾缘,声音密得分不清先后。门楼叛军探身射击。山怪猎手举弓。箭矢接连钉入垛口,将几个铳手逼回遮挡后。红披风军官伸手扯住身旁的人。“再往下面派——”他忽然停住。背后阴影中的空气微微扭曲。一个原本不在那里的人,骤然出现在身侧。短刃闪过。军官仓促抬臂,披风被割开,身体撞上旗杆。亲兵拔刀扑来,那道身影却在面前一晃,消失了。下一瞬,对方已在数步之外。传令兵倒下,号角滚过石面。“有刺客!”门楼另一端同时响起惊呼。披锁甲的头目刚转身,匕首已经到了身前。他拔刀不及,踉跄着撞翻身后的人。这些刺客没有留在原地缠斗。身影在短短几步间骤然变换,落到垛口阴影下,又出现在台阶转角。叛军追着转身,几个人挤到一起,刀刃反倒挡住了同伴。有人向空处放铳。白烟炸开。一个工会成员从烟里现身,肩头便挨了一刀。他撞上墙,没能立即移开,被同伴拖到台阶后。瞬移不是没有代价。连续施法之后,有人脸色发白,握匕首的手开始抖。但叛军军官正接连倒下。催促补位的副官没了声音。拦着逃兵的头目倒在台阶上。刚举刀接过指挥的人,话还没说完,黑影已到了眼前。红披风军官仍活着。他捂着伤口,贴旗杆站起。“别乱!下面不许退!”亲兵向他靠拢。他伸手去抓其中一个,想让人替自己传令,却发现对方正惊恐地看向自己背后。艾洛汐已经在那里。斗篷尚未落稳,短刃便已划过。军官倒下,铁盔撞地。她拾起旁边的战刀,将敌军指挥官的首级斩下,交给同伴。片刻后,门楼上传来厉喝。“你们的头领死了!”首级被举过垛口。黑色铁盔仍扣在上面。门洞里有人抬头。盾牌随之松动。“假的!别看!”一个黑熊兵吼道。可号角没有再响。该补进门洞的兵力正挤在石阶边找军官。有人喊退,有人喊守,几道相反命令同时响起。赖秉安看见一面盾正在后退。旁边的人想补,却被逃跑的同伴撞歪。他举刀。“往前!”兽人再次发力。黑石谷老兵紧跟着压入,城内罗震也带人冲向门洞。这一次,没有人及时把叛军重新组织起来。前排尚在抵抗,后排已经往两边退。守军越过门洞,登上门楼,压住城内街口。后面的队伍开始连续通过,援兵不再被截在城外。敌旗落下。黑石军旗在烟火中展开。赖秉安站在门内,回头看见后续队伍仍在涌入,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艾洛汐从台阶上下来。左袖渗血,身后有人扶着伤员,少了几个先前出现过的身影。“多谢。”赖秉安说。艾洛汐望向领主府的火光。“先别谢。你哥还在里面。”赖秉安转身举刀。“留下人守门!其余人,跟我进去!”## 第十三节 他们要拼命了城门彻底失守的消息传来时,府前叛军头目正在骂人。传令者几乎撞上他的马。“西门丢了!”“又丢了?抢回来!”“抢不回来了!统领死了,几个带队的也被杀了!兽人、山里的精灵,还有盗贼工会,全来了!”旁边几个贵族变了脸。有人转身要走,被头目勒马挡住。“往哪里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远处响起新的鼓声。街道那端已经有溃兵跑来。头目回望领主府。高墙还在,炮还在,赖秉恒也还在。其他街区的守军没有被打垮,如今援军又进了城。他们拖得越久,能走的路就越少。“全部上!”他举起刀。“先进去的,府里的金子归他!”一个贵族还想争辩,被他吼回去。“拿不住赖秉恒,你拿什么跟他们谈!”人群向前涌。百姓也被推着走。哭喊声骤然变大。有人跌倒,有人想逃向两侧,被刀逼回来。混在人群中的叛军扛着长梯和撞木,终于贴近府墙。赖秉恒脸色沉下。“别朝人群开炮!”炮手急得回头。“大人,到门下了!”“我看见了!”火铳只能零散地响。府门接连受撞,铁件震得发颤。叛军的火铳手趁机对着墙头射击,守军不断被迫伏低。有人抬着梯子冲到墙下,立即被上面的长矛顶开,另一边又有人补上。领主府仍在抵抗。叛军却把能调来的人都压了上来。内院石厅里,母亲手中的杯子滑了一下,水泼在膝上。“是不是到门口了?”赖山接过杯子。“到外门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外面有人喊着赖秉恒的名字,后面跟着恶毒咒骂。赖山握住她的手。“外门后面还有墙,还有兵。”她点头,脸上却已经没有血色。## 第十四节 六个魔法师东廊伤员越来越多。六名魔法师散在其中,衣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湾儿的表亲蹲在一个伤兵身旁。清瘦青年脱掉外袍,手掌悬在伤口上方,低声吟唱。淡光从指间落下,伤兵抓地的手慢慢松开,呼吸重新清楚起来。医师仍在忙。魔法没有让裂开的伤口立即消失,却替他争到了处理伤势的时间。另一名魔法师从廊外跑回,额头全是汗,裙摆烧出几个洞。她刚替人压住偏屋的火,连水都来不及喝。白发老人站在外院通道边,法杖顶端泛着浑浊的光。碎木和箭矢扑来,在半空中偏了一下。卫兵趁机拖回伤者。老人膝盖一软。青年赶紧扶住。赖秉恒从旁边经过,停步。“抬下去。”老人摇头。“还能——”“先坐下。”赖秉恒看见了他嘴角的血。卫兵焦急地望向府门。“大人,门口还需要——”“那里还有我们。”他说完,重新走向前院。城外大炮的威力,他知道。火铳齐射能做什么,他也知道。可这几个人正在让他看见另一种力量:一面只撑住片刻的屏障,一次让伤者重新喘过气的施法,都实实在在地留住了人命。而施法的人,也同样会累,会倒下。## 第十五节 王庭近卫军塞蕾希娅站在内院。她面前陆续聚起一群女人。有人穿着府中仆役的衣服,有人袖口还沾着伤员的血。站在最前面的女统领头发束得很紧,脸上有一道旧伤。她们曾在帝国大战中被俘。后来被收拢、赎买,来到这里。有些人管马,有些人整理库房,有些人在厨房、庭院做事。平日里很少有人提起她们曾经隶属哪一支军队。塞蕾希娅看着她们。“取甲。”女统领低头。“遵命,殿下。”军械库打开。金色甲胄整齐放在架上。有些甲片失了光泽,有些修补过,皮带与内衬已经换新。盾面上的纹路被仔细擦净,中央徽记在灯下显出完整轮廓。一名女子解下围裙,叠好放到墙边。随后,她提起胸甲。有人替同伴扣紧背带,有人将长发塞入头盔。长矛从架上取下,盾牌重新握进手中。金属声一阵接着一阵。女统领转身时,身后已经站起整齐的队列。那些平日里被衣裙遮住的身形,重新包裹在甲胄中,肩背挺直,目光安静地望着前方。一个手臂尚未痊愈的女人也想跟上,被她按住肩膀。“你留在伤员那里。”对方迟疑片刻,退下。脚步声沿着回廊响起。赖秉恒正从前院回来,迎面看见这支队伍。他先看见金色盾牌。随后看见盾面的徽记。记忆中,峡谷里的烟、帝国战场上的号角,以及那些面对炮火仍维持队形的魔族军士,忽然一齐涌了上来。身旁一个老兵失声道:“王庭近卫军……”赖秉恒转头。老兵看着那些金甲,声音发紧。“魔族皇帝的近卫。”塞蕾希娅走到他面前。“把门后的人接开。”赖秉恒望向她身后的女人们。几日前给湾儿搬箱子的那个,此刻握着长矛。常在厨房门口说笑的那个,正在替同伴检查盾带。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收拢回来的,并不只是一些等待安置的俘虏。“我没让你们——”“我知道。”塞蕾希娅看着他。“现在先救人。”## 第十六节 魔法反冲锋府门没有等到彻底倒塌才打开。门后障碍撤去,外面的叛军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叫喊。“开了!”“他们撑不住了!”黑甲兵向前挤。门扇后,等着他们的是一排金色盾牌。第一声撞击沉重得像钟鸣。女近卫们肩膀同时一沉,靴底擦过石地。后排顶住前排,长矛从盾后伸出,将最先扑来的人逼开。叛军继续向前压。撞木撞上盾面。最前面几名近卫后退半步,甲片剧烈震动。女统领举起手。低沉的吟唱声从盾后响起。一面盾上的纹路先亮了。随后是第二面、第三面。淡蓝色光沿金色盾面游走,从相邻盾缘连接起来。原本分开的盾牌之间,浮出一层层细密光纹,随着队列呼吸般明灭。撞木再次砸来。光幕猛地凹陷。几名近卫脚下的石板裂开,整个前排却没有被撞散。冲力沿着相连的魔法纹路传开,后排军士同时稳住脚步。女统领的声音穿过轰鸣。“守住!”府门两侧,近卫撑开盾牌,接应被推到前面的百姓。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跌倒,金甲女人伸手将她拉起,推向门内。卖面饼的老人被拖进门槛,双腿发软,抓着卫兵不肯松手。更多百姓趁机从两侧逃开。守军护着他们退进侧院。墙上的军官不断确认人群位置,将情况报下来。赖秉恒看见原本挡在敌军前面的百姓渐渐离开,举手传令。“看清楚再打!”火铳声重新密集起来。白烟沿高墙倾下,箭矢越过盾阵,落向后面的敌人。叛军同样还击,铳弹撞上墙沿,弩箭钉在金甲上。一名近卫头盔被打歪,血流进眼睛。同伴将她拉下,补上位置。魔法屏障挡不住所有攻击。维持它的人,也在流血。但盾阵始终没有散。女统领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批被挟持的百姓正沿侧面退走。她将长剑抬起。“近卫军——”盾后吟唱骤然整齐。蓝光由盾面蔓延到护臂,沿矛杆攀上锋刃。每一名近卫的甲缝间都透出微光,原本沉重的金色阵列,忽然有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进!”第一排盾牌同时向前。一道肉眼可见的魔法冲击沿盾缘推开。叛军前排像被一堵移动的石墙撞中,盾牌歪斜,脚步大乱。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前面的人已经站不住。长矛随即从盾后刺出。女近卫们踏过门槛。一步。再一步。金色盾墙整齐向外推进,枪矛交击声连成一片。黑熊兵拼命顶住,却再也无法把力量全压在一个位置。一个敌军头目挥刀冲来,被盾面上的魔法震得退开。身后近卫的矛锋随即逼到。府门外,叛军的前阵被硬生生推退。赖秉恒站在台阶上,亲眼看着那些曾经穿围裙、提水桶的人,将几倍于己的敌军逐步挤离门口。没有人回头看他。她们盯着前方,听口令,举盾,刺矛,继续向前。墙上的黑石谷老兵忽然发出一声喊。更多人跟着喊起来。火铳齐射再起。叛军终于退过了府前第一段石阶。## 第十七节 最后的强攻近卫军的反冲锋没有让叛军立即崩溃。黑马上的头目砍倒一个逃跑的人,嘶声命令后排上前。“她们才多少人!”更多家兵和重甲兵被压上来。叛军的铳手躲在屋角射击,弓弩手寻找盾阵侧面的空隙。有人拖来新的撞木,有人绕向府墙,想逼守军分散兵力。金色盾阵停住了。它已经夺回府门外的空间,护住两侧百姓的退路,却也承受着更多攻击。魔法光纹一阵阵明灭。女统领的声音仍然稳定,握剑的手背却已经绷起青筋。与此同时,城中的鼓声越来越近。赖秉安一路接上各处守军。粮仓那支队伍带着伤员赶来,军官先说:“粮仓没丢。”赖秉安握住他的胳膊。“好。还能走么?”军官点头。兽人守住夺下的路口,山怪猎手辨认烟中的岔路。工会成员穿过熟悉的院落,把敌军的动向带回来。艾洛汐左臂重新包紧,没有再连续施法。她跟着队伍穿过街口,听完一个伙计装束的男人低声说话,立即指向旁边道路。“那边还有你们的人,接上就能过去。”援军越来越近。府前叛军也听见了。他们的进攻愈发疯狂。刘铁在墙上来回奔走,旧伤让脚步越来越沉。一个士兵倒在脚边,他俯身去扶,发现已经没有回应。他停了一瞬,捡起那人的火铳,递给旁边的人。赖秉恒看着又一名近卫被扶下去。他知道自己能守。高墙没倒,守军未散,山炮还在牵制敌人,弟弟正在赶来。可每多等一会儿,就有一个熟悉或陌生的人再也站不起来。塞蕾希娅走到身边,抓住他的手腕。“让院子里的人退开。”赖秉恒看向她。她的金色瞳孔正在收窄。“塞蕾希娅……”她望了眼东廊。“该结束了。”赖秉恒沉默了一瞬,转身挥手。“退到廊下!中间让开!”## 第十八节 白龙风先从院中升起。灰尘、碎纸、落叶被卷向四周,廊下布帘猛地扬起。塞蕾希娅站在风里,黑发散开,眼底金光越来越亮。她的影子被拉长,覆盖石阶,越过庭院。白光升起。庞大身躯在光中展开。银白鳞片层层浮现,长颈越过屋脊,双翼张开时,整座内院都暗了一瞬。赖秉恒抬手挡风。龙爪落地。石板在重压下发出沉闷裂响。内院石厅里,母亲站起,赖山已经挡到她身前。她透过门口,看见院墙上方抬起的巨大龙首,一时连呼吸都停了。“那是……”赖山看见儿子站在院中,没有逃,也没有举刀。“自己人。”他说。可自己的声音也绷得很紧。白龙抬头。龙吟越过高墙,压过府前厮杀,越过整片屋顶,传向远处城门。叛军有人仰头。一柄剑从贵族手中滑下,落在石地上。他没有去捡。府门外,女统领立即发令。金色盾阵稳住,两侧近卫将最后几个滞留的百姓送回门内。守军退到墙后,给府前让出空间。白龙跃上外墙旁的高台。她俯视着街前仍在聚集的敌军。随后,双翼猛然一振。风压轰然落下。满街硝烟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推走,火把接连熄灭,旗杆弯折,盾牌被扯离握持者的手。最前排叛军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被狂风推倒。后面的人撞上前面的人,原本密集的阵列成片倾斜。厚重盾牌在地上翻滚,撞木脱手,沿石路滚出很远。屋檐上残破的瓦片飞起,尘土遮住半条街。黑熊兵试图跪地稳住身体。他们撑着盾,甲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仍被迫向后滑。赖秉恒站在墙后,手掌紧紧按着石沿。他见过炮火将队伍打散。眼前却只是一振翅。叛军刚刚重新聚起的攻势,已经被推成一片混乱。白龙没有停。她抬起一只前爪。两枚弯曲的爪尖轻轻一扣,作了一个近似弹指的动作。清脆的声响并不大。下一刻,府前空地上的灰尘开始旋转。起初只是几道细小风柱。它们掠过散落的旗帜、木块与兵器,迅速拔高,彼此吞并。空气中传出尖锐的啸声,地上的长矛被吸起,转了半圈,卷入越来越粗的旋风。叛军头目勒马后退。马已经不听使唤。风柱轰然扩大。一面还没倒下的军旗被扯入空中,连人带杆拖离地面。正准备重新结阵的士兵被狂风掀翻,有人死死抱住盾,盾却先一步飞了出去。旋风沿着白龙目光所向,碾过敌军聚集的那片开阔地。没有卷向收容百姓的侧院。也没有扫进守军据守的街口。它准确地落在刚才发起强攻的队伍中,将尚未散开的最后几片阵列一一撕开。粗重的木梁被抬起。战马嘶叫着挣扎。穿铁甲的人再也站不住,跟着木盾、断旗和尘土被卷离原处。远处还有叛军想上前接应。他们看见那根翻滚着兵器和人影的风柱,脚步同时慢了下来。随后,第一个人扔下了刀。第二个转身。第三个撞翻同伴,拼命往巷子里钻。黑马上的头目挥刀叫骂,却被惊马带得东倒西歪。他再想喊时,声音已经淹没在风声与溃逃的人群里。金色盾阵重新向前。女统领举剑。“进!”近卫军踏着整齐步伐,越过被狂风清开的地方。墙上火铳声再起。街道另一端,赖秉安也终于看清了那双银白巨翼。他怔了一下。旁边一个兽人仰着头,嘴巴微张。“你哥家里……”赖秉安没能回答。艾洛汐站在后面,望着风中翻卷的敌旗,握短刃的手慢慢垂下。前方叛军已经溃退。赖秉安猛地回神,举刀向前。“接上去!”鼓声再起。金色盾阵从府前向外推进,援军从街道另一端压来,仍在各处抵抗的守军也开始反击。直到这一刻,鏖战整夜的局面才彻底改变。## 第十九节 合围白龙没有把整个战场一口气吞掉。隔着屋舍与烟火,仍有敌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继续守着原来的街口。但命令已经断了。传令者没回来。原本该接应自己的队伍,正从身旁逃过。贵族找马,家兵找主人,匪众只顾钻进巷子。一部分黑熊兵退到石墙边,仍然结着队。他们的甲上有凹痕、有裂口,盾缘已经卷起。最前面的军官看见兽人的盾,又看见赖秉安身后的旗。回头时,巷子另一头也出现了守军。一个士兵先放下兵器。军官抬起斧,似乎还想骂,最后手臂却垂了下来。另一处街口,曾经索要田地的贵族被拖下马。他的绣边长衣撕破,银扣也掉了一块,被按住时,还在喊自己的姓氏,喊帝国法令,喊有人答应过他。卫兵卸下佩剑,把他押到墙边。工会成员从一座宅院里带出藏起来的传令官,将信件、印记一起交给守军。府前最后几个抵抗者被逼出门洞,扔下刀跪地。旁边一个百姓突然扑过去。“我儿子呢!”卫兵赶紧拦住。那人挣得脸都变形。“他们刚才拖走的!我看见了!”赖秉恒停步。“哪条街?”那人指了方向。他叫来军官。“带人找。屋子、院子,都看清楚。”一个熟悉那片街区的工会成员站出来,跟着去了。战斗停止的地方,新的忙乱开始。有人救火,有人找人,有人搬开压住伤者的木梁。井边排起长队。一桶桶水从人手中传过去。天色慢慢亮了。昨夜看不清的破坏,也一点点显露出来。## 第二十节 饭凉了赖秉恒回到内院时,母亲还没有睡。她坐在桌旁,披着厚衣,眼睛一直望着门口。见他进来,她立刻站起,膝盖碰到桌沿,碗轻轻一跳。“娘。”她抓住他的胳膊,上下看。甲上有血,袖口有血,手背也有一道口子。“这是谁的血?”“大部分不是我的。”“这里呢?”“擦破了一点。”她的手抬到他脸旁,又停住,像怕碰疼他。赖秉恒这才发现,那只手一直在抖。他心里猛地沉下去。“没事了。”他说。“外面打完了。”母亲点头,却没有立即松开。赖山站在旁边。“你娘一夜都在等你。”赖秉恒望向桌上的饭盒。盖子搁在一旁,肉上已经凝了一层油。热饭早凉透,筷子仍整齐放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饭凉了。”停了停,她又说:“叫人热一下,你先吃点。”门外有军官来报。俘虏要分押,城门要重新安排守军,还有地方在找失散的百姓。赖秉恒回头听了两句。再转身时,母亲已经松开手。“你去忙。”她说。“我和你爹在这里。”赖秉恒点头。走到门边,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她没有哭,也没有责怪他。只是他走出去以后,目光又跟到了门口。## 第二十一节 夫人晨光照进府前街道。赖秉安来到哥哥面前,甲上全是泥,左臂缠着布,刀还握在手中。“哥。”“城门?”“彻底拿回来了。”“山上?”“守住了。湾儿没事,已经让人送信。”赖秉恒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到弟弟手臂上。“先去看伤。”赖秉安低头,像这才发现自己还握着刀。松手时,手指疼得伸不开。“多亏部族,还有艾洛汐。城门上几个发号施令的,全让工会拿下了。不然还得磨。”赖秉恒抬头。艾洛汐坐在空车旁,医师正在替她换布。左臂旧伤重新裂开,额角也擦破一块。一个工会成员低声报着名字。报到某个名字时,她抬头。“还没找到?”那人摇头。她沉默片刻。“再找,伤员那里也问。”赖秉恒走近。她先看了一眼他的脸。“还站得住?”“站得住。”“那就好。”他问:“你的人呢?”“在点。”“伤的跟这里一起治。没找着的,把名字交过来,一起找。”艾洛汐看着他,轻轻应了一声。不远处,兽人酋长正与军需官争执。“我们的人抬进去了,不能因为没穿你们的衣服,就排在后面。”军需官急得满头汗。“不是排后面,是没地方了——”赖秉恒转身。“把议事厅腾出来。”两人看向他。“桌椅搬走,按伤势救,别问是哪一部的人。”酋长点头。“好。”女精灵酋长坐在台阶上,替一个年轻猎手剪开衣袖。她抬眼看见赖秉恒,问:“人没事?”“没事。”她看了看他脸上的伤。“那就还有得谈。”桥、河道、牧场,还有那些吵得面红耳赤的议案,往后都还可以谈。赖秉恒点了点头。塞蕾希娅从府里出来。她已恢复人形,披着深色外袍,黑发散在肩后,脸色有些倦。女统领正坐在门旁,金甲上满是尘土与擦痕。见公主出来,她想起身,被抬手止住。一个抱着布卷的年轻士兵迎面走来,认出塞蕾希娅后,立即站直,退到一旁。“夫人好。”旁边几个士兵也行礼。“夫人。”塞蕾希娅点头。赖山恰好从内院出来,看见她,停住脚步。昨晚,她还坐在矮凳上剥蒜。后来,那双银白翅膀遮住了半个院子。老人张了张嘴,最后郑重地点头。“昨夜,辛苦你了。”塞蕾希娅的神情缓和下来。“您也一夜没歇。”赖秉恒递过去一碗温水。“伤着没有?”“没有。”她接过水,看着他脸上的血痕。“你呢?”“皮外伤。”她伸手碰了碰他已经硬了的袖口。两人没有再说什么。东廊里,湾儿的表亲靠着柱子睡着,法杖放在膝边。白发老人躺在毯子上,旁边是一碗没来得及喝的热汤。赖秉恒走过去,替青年拉好快要滑下的外衣。他抬头望向院外。老兵、旧军、部族战士、工会成员,还有重新卸下头盔的魔族近卫,挤在同一片晨光里。有人伤得很重。有人再也回不来了。守住这一夜,已经用了他手里几乎所有的力量。这些部队怎样整编,军官怎样训练,魔法师怎样培养,往后都得重新想。但此刻,内院还有人在等他。赖秉恒叫住一个准备来报事的军官。“急事说。”军官赶紧报完。他交代下去,将余下文书递回。“其他的,稍等一会儿。”随后,他转身走回内院。母亲仍坐在桌旁。饭盒没有收。他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拿起筷子。“娘。”母亲抬头。“我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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