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丝剑】(130-137) 作者:熔炉烹酒 2026/11/03 摘自:pixiv第130章:不能不当回事 岚卿钟缓缓摇头,动作微不可察,示意她别出声。 柳丹黛眉微蹙,瞪了他一眼,张口无声吐出几个字——都是你害的,这下子连个觉都睡不安稳。 岚卿钟余光一直留意着窗外,见妇人这副表情神态便有些哭笑不得,很快定了定心神,真气早已积蓄满溢,只待递剑迸发削敌。 岚卿钟薄唇微动无声——我去解决他,你待着别动,还不确定有没有别人,把三步倒留着备用。 柳丹面色犹豫,很快变为担忧——你打的过么? 岚卿钟却不准备再与妇人耽搁下去,免得夜长梦多,打了口哈欠装模做样起身看向窗外,见无人注视便蹑手蹑脚抽出枕下长剑藏在背后,慢悠悠推开屋门瞅样子是准备起夜解手了。 岚卿钟余光不经意间留意着四周,没瞅见方才那人的身影,像是他听错了一样。 岚卿钟内心一沉,微眯着眼。 这人的轻功造诣,很高。 高到什么程度呢? 他之前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便是待在七星门里的那几年,轩儿的武功已经登峰造极,年纪轻轻便已是江湖上的顶流高手,她在他面前也是从不曾这么‘踏雪无痕’的,或者说,他很难想象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把轻功练到这种地步。 短暂的踏雪无痕? 岚卿钟自问他也能做到。 但那种靴底碾过碎雪的声响,放在一位江湖一流高手的耳中,与闹铃无异,刺耳非常,包括表面上踏雪脚印子没有似的痕迹,其实也是有脉络可以找寻的。 没有人可以做到真正踩雪没有痕迹。 只是不断接近百分之百。 真要没痕迹,那就不是踏雪轻功,而是飞了。 这个世界里怎么可能有人会飞? 不...不一定。 岚卿钟联想到了他来到青山镇这中间的一段时间中,那位与他不对眼,自诩为山上炼气士的男人,当时这人与他因路途相遇结果互相看不顺眼闹了些矛盾,他那时性子冲啊,转世到这个世界还没吃过什么苦头,原身练武底子也不差,哪里会是对人和善低头让步的性子,撸起袖子就要教育那嚣张的很没把他放在眼里的‘炼气士’什么叫做人外有人...结果自不必说,那人就只是拿了一只摇铃出来,轻轻那么一晃,他竟然差点就死那儿了,被晃的头昏脑涨胃部翻江倒海... 最后还是那‘炼气士’觉得没啥必要与他一般见识,便略微讥讽了几句,随后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了,消失的很快。 等他清醒不少回过来神时,早已瞧不见那人背影。 自那之后,他四处打听这炼气士到底是个什么江湖里新出或者是藏龙不见首的大家门派,竟然只用摇铃就把他干趴下了,这不是扯么?就是苗疆里五部的毒虫毒针,怕是也不能这么快就让他吃了大亏,陷入任人宰割中,绝对是下毒前还要与他和气生财好好说话铺垫的,哪里想得到会是这样一边倒的情景... 一想到这里,岚卿钟的心弦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屏气凝神余光猛扫四周悬月院落墙沿角堆。 要是方才墙外这人是那种所谓有着怪异手段的炼气士的话,这样超凡的轻功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岚卿钟内心微沉,就这么站在门外院中与无形的人对峙,未敢再继续轻举妄动装模做样跑去上茅房了。 不合适。 这样的轻功,一旦他将背面留给那人,必然是会陷入极度的被动中。 所谓一法通万法通。 只要一门功夫登峰造极了,那么其余的功夫,都不可能差了的。 那些个绰号响当当的点血大侠,狂刀,真是只会耍剑或刀么?非也,只是他们耍剑或刀最擅长,侵染此道最久罢了,与人对敌厮杀何止百次,岂会不了解其余兵器该如何耍的?内力劲巧如何去卸,去使? 不精通其余的门道,怎么能以一类武器胜之?以弱克强,以柔克刚,以刚泯柔? 岚卿钟站立不动,心弦紧绷。 岚卿钟忽然脚尖一点跃上屋脊梁背上,目光扫视四周月色侵染瓦片,院外巷子漆黑阴影中,没敢贸然下去探查以防那人屏气功夫不差拿了先手,很快微微松了口气,又忽的跃下屋檐溜进屋子中,紧闭上屋门抬起一块木板挡住纱窗零散缝隙以防再被偷窥,便没有再做其余事。 若是封的太死,可能颇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那人很可能只是误打误撞摸索到此地,前来查探四周的江湖客,他与镇子里的那些江湖客大多还暂时未碰面结仇,便是那位高大青年也只是出于皮笑肉不笑的处境,还未真正见面便要拔剑相向,大家所求无非一件事——步无踪的脑袋而已。 所以最终的争斗,也一定会以步无踪的脑袋开始,再以步无踪的脑袋画上句号,注定会死伤极多人,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想要什么,便要承担风险。 他自认是个有私心的人,接受这样的结果也无可厚非,虽说中途会有那么一些别扭劲,要死那么多的熟人...不过死了也就死了,他只对自己的娘们买单负责。 漆黑一片中,传出一个低沉声音,“怎么回来了?没打架?” 岚卿钟摇了摇头,盘膝坐在床边地板上让她接着去睡,给出答案,“估计又是哪个才来的江湖客,踩点呢。” 声音沉默了一会,没说话了。 此时此刻,说什么埋怨的晦气话都没了意义,她也早就与他聊过此事,真正事情发生了,除了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一块想办法,还能怎么样呢? 岚卿钟默然无声,只是一双眸子在漆黑中炯炯有神,留意着墙外可能又会去而复返的动静。 他没有说这人有多棘手。 只是让她好好睡。 柳丹相信他,或许又是真的乏了,很快睡去。 岚卿钟很快背靠床沿换了个位置盘膝而坐,长剑横于膝上。 这人的轻功很厉害,他吃不透对方究竟是怎么想的,远非那太玄门的货色可比。 青年可以无视当做不存在,是因为他有十足把握随时可以宰了对方。 这人不行。 岚卿钟头一次觉得水开始浑了。 岚卿钟内心沉闷,很快心底叹了口气。 明天得找洛伊商讨此事了。 不能不当回事。 第131章:有私心 天鸣鸣亮,岚卿钟才稍微松宽心,睡了那么一小会,便连扯带哄的将妇人接到了福禄巷里,柳丹起初是不那么情愿的,但架不住他认真的不行,便只好厚着脸皮装作没看见洛伊笑嘻嘻的招呼脸,以及后面又一次见面对她态度明显怪了不少的劲装少女,这次喊的柳姨就没那么亲了,明显子有股淡淡的敌人气。 柳丹也无奈,只能是忍着心中怪异回了一个笑脸,内心把岚卿钟骂了个十八代祖宗,啧啧,瞅瞅,个不安生的,诶...要不是他已与她光明正大挑明此事,她最多觉得是李倩叛逆期到了,而非是因为他的关系才对她有敌意的...而且这狐媚子又是怎么回事?! 同为女子,柳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洛伊身上那股思春的骚味?都明显成啥了,才一跨过院子视线就不怀好意的看着她,但碍于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又是只能哑巴吃黄连,但这还不是令她在意的,而是这娘们不经意间竟然瞪了她男人一眼,幽怨的很... 这眼神传递了什么意思,柳丹同样清楚不过,但更多的是内心疑惑,没下意识往那个方向去想,而是思索这洛伊究竟是打着个什么主意,这女人先前被她敲了一棍子不怀恨在心就算了,你告诉她这人反过来竟然对她男人有了意思,这不是扯淡么?! 可就算柳丹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也必须承认一件事情——她接下来,大概率要被这个被她敲了一闷棍的女子给庇护着,别提有多别扭了,可他又软声软语苦苦求了她好长一段时间,就是板着脸拒绝都不成...诶,罢了罢了,大不了与这洛伊不打照面就是,她待在屋子里不出来好了。 柳丹没机会去掐岚卿钟的背后腰肉,只得率先打起退堂鼓,略微与那洛伊皮笑肉不笑客套了两句,本想着下意识往他的房间跑去睡觉,结果才想起来他先前才和她说过那间屋子现在是洛伊暂时住着,本来是未雨绸缪专门将洛伊与李倩隔开的,结果洛伊现在住着住着习惯了,慢慢也就在那间屋子里落脚...柳丹本来才听见这话是还憋不住骂了他一句脑子有泡,便是面色无奈连连叹闷气,算了算了,不跟洛伊一般见识,大不了她睡后院主卧去... 柳丹逃也似的溜到后院消失不见后,灶房外便剩下站着的岚卿钟与洛伊,李倩那丫头也跑去后院练武去了,都是碍于他跟她说了昨天那番话,让少女颇有种危机感,咋咋呼呼的就攥起了枪杆子耍七合枪,非要关键时候能出力不可,至于柳丹和那什么洛伊...她就先放在一边去,等有空了再收拾这俩。 嗯...柳丹是她姨,得给点面子,不能做那么绝。 至于洛伊...她好像打不过她,嘶...等着! 洛伊头一次见着了这两位女子同时在场对于身旁男子的那副复杂态度,内心好笑归好笑,可她却笑不出来,再也无法找到头一天与他见面的那副轻松写意了,现在他光是站在她身边她都别扭的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躲一躲风头,可他这副架势明显是不想让她躲这么,才刚挤了过来,便忽的开口聊起正事道: “镇子里来了个很厉害的人。” 洛伊面色一愣,没想到他会说这个,狐眉一皱,问道:“有多厉害?” “很厉害。” 岚卿钟平静道:“昨天晚上,有一个轻功很高的人待在院子,就跟我搁了一堵墙,等我察觉追出来时,连半根毛都没瞧见。” 洛伊眉头紧皱,问道:“就在这里?” 岚卿钟摇了摇头,“自然不是,是在柳丹那儿。” 洛伊面色古怪,很快没心思想这些一带而过,眉头皱的更紧不少,“影子都没瞧见?” “没有。” 岚卿钟缓缓道:“只能听见些细碎的响动。” 洛伊微眯着眼,给出答案,“这样超脱的轻功,只有一个人,我还与他交过手,身手也不差的。” 岚卿钟眉头一挑,“步无踪?” “嗯,步无踪,只能是他。” 洛伊耸了耸肩,“轩辕境内,靠轻功出名的贼子,可不就这一个人么?其余那什么梯云纵,登天脚之流的武夫,连给此人提鞋都配不上。” “评价这么高?” “嗯。” 洛伊点了点头,略有意外道:“他竟然没对你出手,看样子是有顾虑觉得时机不到?” “差不多吧。” 岚卿钟耸了耸肩,“或许跟我昨晚只是单纯搂着柳丹睡有关系?没做什么房中事,步无踪可能担心误杀也说不定。呵,这人还蛮有原则的,非是奸夫淫妇不杀。” 洛伊瞥了他一眼,话里有话道:“我倒是觉得他眼神不好,竟然没看出来你其实是个比淫贼还可恶的偷心贼,还得等今晚。” 岚卿钟讪然一笑,晓得她指的是昨晚他捧着她两只脚一顿又舔又吮那件事,但这也怪不得他...好吧,确实怪他,当即只好厚着脸皮道:“我这不是想帮你尽早摘掉步无踪的脑袋么...” 洛伊冷笑了一声,抱臂环胸没接茬。 岚卿钟面色尴尬,转移话题道:“诶,你既然与步无踪打过照面,晓得他长什么样么?高个子还是矮个子?” 岚卿钟是有怀疑昨天遇见的那个跛脚汉子一瞬间的,但旋即想到那人行走都不便,多半是个江湖上没有名气的打杂货色,怎么可能是轻功登峰造极的步无踪?让一个坡脚练就了江湖上一等一的步伐,那不是笑话是什么? 好比一个人耍枪,却是个瘸胳膊,只是一只手攥枪,怎么可能有别人两只手耍的流畅杀力浩大,能持的起枪都算是下了苦功夫,但想要靠着努力一厢情愿练就江湖拔尖,那根本就是放屁,没可能的事情。 谁料,洛伊摇了摇头,虽然气他但仍是分得清局势,淡淡道:“我当时没瞅见他啥样,连步无踪究竟是男的还是女子都说不清,嗯,不过这人个子肯定不高,因为那时我追杀他不慎被引入一间偏院,他就是那时躲在阴影中偷袭的我,力度不算很大,但真气很厚实...本身肯定就不是大力气的人,那么个子偏矮些也合理。” “这样么?” 岚卿钟陷入思索状。 第132章:快说 当时那个跛脚的汉子,好像个子也并不高,只到他肩头那样,拱手抱拳时,个子就更显矮了。 岚卿钟心中犹疑不定,又问道:“那时步无踪有显得步子晃悠么?有无跛脚?” “没瞧出来。” 洛伊摇了摇头,面色奇怪道:“你是怎么联想到跛脚的?就是用屁股去想想,一个坡脚的人,怎么可能练成那样不俗的轻功,博出一个千里无踪的名号?我双脚健在时,尚且练不成这样子,何况瘸了一只脚?” 岚卿钟皱着眉眼,哑然失笑,“那就不是他了,我昨天早上见过一个跛脚的生面孔,还与我打了招呼,就怀疑是不是他,嗯,不过听你这么一分析,算是了却我心中一个犹豫的答案。” 洛伊耸了耸肩,“我看你是心弦绷的太紧了吧。” 岚卿钟摇头失笑,“估计是吧,这几天睡不好觉。” 洛伊撇了撇嘴,揉了揉泛着眼袋的眼眶,没好气道:“自己睡不好也就罢了,还要连累别人也睡不好觉。” 岚卿钟干笑一声,义正言辞道:“洛姑娘能算是外人么?自然不能算的,说这话。” 洛伊斜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没接话茬。 岚卿钟觉得老脸一红,下意识凑过去些。 洛伊再次往旁边挪了些,与他始终隔着两步距离,见他死皮赖脸的没完没了,她便有些恼了,冷笑道:“再动一下,我就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岚卿钟讪然一笑,站在原地没再动弹。 洛伊面色平静,眯着眼斜着他。 沉默片刻。 岚卿钟试探着开口道:“洛儿...” 话还没说完,便见一袭雪白锦服的洛伊面色一僵旋即板起了脸,颇为恼恨的瞪了他一眼后,靴尖一点跃上前面屋脊梁背瓦片上站定,双手背在身后估计是不想让他看见她显得太局促不安撑场面,临了来了一句,“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岚卿钟讪然一笑,可劲摇头,“没,我什么都没说,洛姑娘你听错了。” 洛伊冷笑一声,特意说了句,“今个天气不错,风吹的舒适,适合外出逛逛。” 岚卿钟只当没听出她口吻小姑娘似的言外之意,大脑飞速思绪了下,忽然附和道:“嗯,洛姑娘此言在理,我刚好有件家伙什要取,能否随我一块走一趟?顺便请你下个馆子?” 洛伊面色一愣,很快皱起了眉,不确定道:“你真有东西要取?自己不能去?不在这里?” 岚卿钟点了点头,“是两件锁子甲,我前几天付了定金的,今个应该造好了,用来给她们两个护一下身...呃,我觉得你这种高手穿上反而会耽误步伐轻盈,所以就没造第三件,再一个不晓得你的腰围胸围,也没好意思擅作主张...” 洛伊愣完,冷笑了声,摇了摇头,“那我不去了,既然没我的份,我去做什么?” 岚卿钟仰着头望着对面屋檐,懦懦道:“不是你说要出去逛逛么?” 洛伊冷笑阵阵,并未接话。 岚卿钟讪然一笑,想了想,问道:“吃啥?我做。” 木讷汉子那一行人躲去盘蛇镇那边后,李氏宅院的灶房差事就落到了岚卿钟的头上,没法子,院内三位女子都不是会做饭的主,要么就是做出来的饭菜只能是稀糊糊一片,最多腌俩咸菜配粥了,不能再多。 所以岚卿钟自晚上要去柳丹那里护着她一晚上直到天亮,再就是赶回来做饭了,不做不行,李倩与洛伊还不得饿死? 洛伊向来不会在吃的东西上面闹别扭,好歹是混迹江湖这么些年的,哪里还不晓得饭菜吃饱金贵的道理,当即冷笑着给出一个给他下台阶的话头,“有口饭吃已不错,我哪敢奢求你按着我的胃口来,她们两个不闹?别到时候整得给我耍眼子,整个人都不自在。” 岚卿钟眨了眨眼,“那我看着做了?” 洛伊闭口不言,抱臂环胸转头望向别处,打定主意当哑巴了。 岚卿钟哑然失笑,溜进灶房里忙活起来。 不论如何,他就算不在院子里,也还有洛伊在,总不至于担心被江湖客趁虚而入猫进院子里厮杀,虽说这帮江湖客都是为了步无踪的脑袋来的,但保不准会有那种色迷心窍的顺带要来找找香艳...同为男人,他哪里不晓得这帮江湖客的性子? 仍旧是馅饼配粥。 没法做其它的,因为灶房内的菜堆已经所剩不多,没了李不牛的日常添补,估计撑不了多少天,能有一个星期怕是都够呛,不过估计厮杀就在这两日,他也就没着急解决这方面的事情,剩下的备菜应该是够的...只要洛伊省着点吃。 一想到这,站在门槛外的岚卿钟便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嘴上硬着身子老实蹲着吃饼的洛伊,很能吃了,已经连续吃了五个,喝了两碗粥。 另一边的李倩才吃了两个,便摇头不再吃,饱了。 岚卿钟自己才吃了三个,这馅饼用料扎实的很,顶饱的家伙,放在饥荒年代哪里是寻常人家吃的上的,也就是李氏宅子家底厚实,加上如今天下还算是勉强太平,不然真不见得还能一天三顿最次都有鸡蛋吃... 李倩不愿意有他在的情况下,还与洛伊待在一块干瞪眼,内心别扭,便借口回到了后院,找柳丹聊天去了,嘛,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诶,这是兵法! 察觉到有别扭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洛伊哪里还能不晓得是谁,当即咬着馅饼转头看了回去,见他一同偏过头装起了无所事事,便撇了撇了懒得去问,接着吃了。 岚卿钟又一次偷摸用余光斜视着看她。 洛伊狐眉一皱。 岚卿钟内心盘算着余粮大概还能撑几日,很快得出了一个悲观的答案——照洛伊这个吃法,最多还能撑两天,两天一过,除非是去赶集添补备菜,否则就要挨饿。 大概是被他偷偷摸摸不敢正视的打量有些恼了,洛伊皱着眉头转过头,含糊道:“有屁快放。” 岚卿钟摇了摇头,“没事。” 洛伊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忽然道:“宅子里的吃食,还能撑多久?” 岚卿钟面色尴尬。 洛伊咽下一口馅饼喝了口粥,催促了一句。 “快说。” 第133章:拽着耳朵 “呃...” 岚卿钟面露纠结,见洛伊反而慧眼如炬的盯着他像是看穿了一样,只得伸起两根指头朝她晃了晃,“最多还能撑两天,之后就得去串门买菜了,宅子内没菜可种,都是靠着每月的月钱过富足日子的。”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洛伊还是头一次听说有哪座镇子里的大户麾下没田没地的,只有零散商铺,做饭还得靠去外面买菜... “咳咳...” 洛伊干噎了下咳嗽一声,又喝了口白粥,低头端详着手里捏着的第六个馅饼,面色窘迫尴尬一瞬很快恢复平静,问道:“在哪买菜买肉,我去就成,把钱给我。” 岚卿钟尴尬道:“嗯...可能不是很好买,得到盘蛇镇去。” 洛伊狐眉一挑,“为什么?” “因为过冬了,菜地里长不出菜,镇子里的村民都是靠着秋收的粮食挺着,宅子里也是靠着秋季买来的菜一直挺到了现在,本来按照大概应该是足够等到开春的,不过...” 洛伊的脸颊很合时宜的抚上一抹羞恼,冷笑道:“结果我来了,对么?” 岚卿钟讪然一笑,很快拍起胸脯保证,“那啥,洛姑娘,你甭担心我饿着你,也不用你去买菜,你就待在宅子里充当定山石就成,这小事还是我来,不过走一趟的事情,刚好我今天要去盘蛇镇一趟,买些粮食便是...” 洛伊面色平静,嗯了一声,很不客气的又咬下一口算是第七个馅饼这才吃了个七分饱,含糊道:“那你去吧,我守着这里。” 岚卿钟挠了挠头,不晓得该说啥,只得匆忙吃完了馅饼,又喝完了一碗粥将碗一洗摆回柜台,与蹲在灶房门前仍在进食的洛伊打过招呼,她没理会他,他只好就这样尴尬着匆忙出门了。 洛伊瞥了眼他离去的背影,眉头再次皱了起来,低头打量起了被吃的鼓鼓的小肚子处,面露纠结郁闷不已。 难道她真的是个饭桶来的? 不能吧? 不吃饱饭哪里有力气打架厮杀啊? 呵—— 洛伊耸了耸肩,随即撇了撇嘴。 岚卿钟小家子气,抠搜的。 就这还想把她也拴住呢,养的起么? 闺房内。 去而复返成功取回两件满意锁链甲的岚卿钟,第一时间跑回了福禄巷,迈过院子大门,倒是没瞅着洛伊,可能现在正睡午觉呢,他本来是这么想着的,结果一迈过二进门那道门槛,顿时就瞅见了站在一旁观摩着院中耍枪少女的洛伊,咦,她俩关系有这么好? 岚卿钟一头雾水,一时间都忘了将小些的那件锁甲递给李倩,而是下意识问起了洛伊这是在干啥。 洛伊回头瞥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耸了耸肩,“你应该不傻才是,脑子冻僵了?” 岚卿钟眨了眨眼,就差没把心思说出来。 洛伊耸了耸肩,“闲的没事,倒是也算不上教吧,她不乐意。” 院中舞枪的少女马尾晃荡,闻言当即嘴硬的回了一句硬话,“谁会需要洛大侠教?血伞多威风呐。” 洛伊笑眯着眼,回了一句,“谢谢夸奖哈,确实威风的很。不过我不想教你,你资质太差了,只适合种田捉鱼,玩不来舞枪弄剑这类事。” “你!” 李倩英眉一横,银牙一咬,就要持着枪与洛伊再过两招,输阵不输势,不就是多练十几年武么,牛的你。 “我可不跟你打了。” 洛伊身子一旋轻飘飘躲过戳来一刺,落在一旁屋檐上,低头俯瞰着院中两人,笑嘻嘻道:“你师傅回来了,我怕他打我屁股,老丢人了。” 李倩面色一黑,火气很快被祸水东引,顿时瞪向了他枪头扫转,咬牙骂道:“王八蛋!” “诶诶诶。” 岚卿钟内心一紧,愣是没料到这一点,颇为狼狈的临阵躲了几枪只是任由衣角掠过戳来枪头,从背后亮出了两件乌银的锁甲,“倩儿,你先瞅瞅这个。” 李倩英眉紧蹙,注意力又被吸引了大半,只是又戳空了两枪终于出完了气,这才懒得再与那洛伊使气,走到他面前接过了一件锁甲,好奇道:“这是啥甲啊?我没见过诶,从哪儿弄得?” 岚卿钟咳嗽一声,拢起袖子抹去额头汗水,干咳道:“从老王头那儿弄的,不便宜,你穿上试试看合身不,我背下来的尺码应该对的上。” “哦。” 李倩点点头,正欲将衣裳就地脱去换上这件从脑袋开始套的锁甲,倒是不重,结果才想起来旁边屋子上还站着一位看戏的,顿时转头望向了那人,骂道:“还站那干啥?非礼勿视晓得不?!” 洛伊低头俯瞰,眨了眨眼,打趣道:“想不到李大小姐还在意这个?奶儿看起来也不大嘛,比不了男人大多少。” 岚卿钟面色尴尬,有心开解却想不到话头,只是轻柔推搡着少女脊背将她送入闺房中去,中途李倩骂骂咧咧一直转过脸颊仰着叫骂,“比你的大就对了!天天吃那么多全堆肚子上,也没长对地方,怕是最后都成了屎吧?!” 洛伊面色微僵,笑容勉强。 这李大小姐骂人的功夫家底,倒是不差。 岚卿钟适时捂住李倩的嘴巴,惹来她的怒目而视,只得小声劝慰道:“咱就先忍忍那洛伊,成不?好倩儿,算是我求你的,来,亲一个...” 说罢,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当着屋顶上那人的面吻了一口少女的薄唇...李倩自然是又羞又恼没脸见人,被他吻得一股脑扎进房中不出来了,将他关在门外,只好转过头仰着与洛伊尴尬一笑,嘴巴无声吐字说着软话道歉。 诶,院子女子多了确实有一点不好,心累啊。 这还是柳丹梅掺和进来的情况下... 岚卿钟很快面色一僵,内心连连苦笑,只得又屁颠屁颠小跑几步到主卧门前,试探着牵起不知何时站在门外的妇人小手,却被她赌气甩去,面色不善笑眯眯的。 洛伊掩嘴而笑,遮掩因那一吻的面色薄红。 岚卿钟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柳丹面色不爽,拽着他的耳朵——第134章:不无踪(1) 矮个子的跛脚汉子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因为他来到了又一座新镇子,又见识到了不少的江湖高手,每一个,在江湖中都可以算是一把好手,一把上好的朴刀,砍柴可以,杀人更行。 他是被流言吸引而来的。 说是这里有该杀之人,该死之辈。 他想,或许是有的,或许不一定。 也许那个最后会死的人,是他自己也说不定。 走江湖嘛,这没什么。 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习惯了都。 更别提,现在还有那么多走狗,腌臜之徒惦记着他这颗头颅,要摘了去献给朝廷领赏,加官进爵,争先恐后抢着当走狗卖艺。 坡脚汉子原本想着,只要自己努力习武,练功,早晚能将这跛腿练成他真正的第二只腿,也就再无可跛,再无可瘸,以后天逆流先天,待练成一身绝学武艺,迟早可以杀尽世上所有的贪官污吏。 可他后来才明白,他错了,而且错的离谱。 凭他一己之力,怎么可能胜过朝廷的精兵,五湖四海的江湖高手?不说再杀一位郡城太守那样的人物,就是目前寻机再杀一位荒于政事的县令,难度何止登天? 再闯郡城,无异于白白送死。 去趟县城,也堪称九死一生。 他无处可去,只能边在金甲州南下逃亡的途中,伺机躲入那些偏僻镇子,既可以藏身蔽迹,又可以以静制动先发制人,宰了那些个荒淫无度的土地主,以及被利润熏习想要杀他却没有做好被杀觉悟的江湖人。 可杀了这些人,又能改变些什么呢? 能治根本么? 不能。 荒淫之徒,世道之耻,一切会阻止世道不断变好的源头之辈们,本就来自于好的世道之中,像是麦田里生长的青草,一茬又一茬,是杀不尽的,杀不完的。 叶子黄了,还会再长,树根烂了,无非另起一棵树,来年又逢春。 他也会累的,会迷茫。 自己这么坚持,又有什么意义呢? 去试图拯救一个这样的世道?连当朝的天子都漠不关心,或本就是有意放纵如此,他一介草根之流出身的俗民,竟也学会替上面杞人忧天了? 放眼整座江湖,尽是贪名位,行恶果之辈,难道那些个以圣人为本的学塾书院中,就出不来一位愿世道变得更好的读书人? 他原本是这么认为的,想着自己不过一只夜中萤火,抱着天大的宏愿,却做着飞蛾扑火,不值一提的事情,岂不是太讽刺了些么? 记得以前,他还这样想:那些个只会苦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呢?又能改变的了什么?充其量不过考上举人,秀才,了不起也就是进士,再往上,那也是为朝廷卖命;当着朝廷的官,拿着朝廷的俸禄,再这边施压一下江湖门派,那边敲打一番山中匪寇,地方再修几处水渠,造几座酒楼玉场,没事宴请一番县内老爷,摘几颗牢里的脑袋挂在城门作秀;就算是县里歌颂圣明的县令大老爷了。出人头地,改变阶级,翻身改命做主人,实际才是这些读书人开始就想着的事情,至于改变世界?呵... 也亏得他们掂量得清自己的份量,只是老老实实当官行政,只求安稳度日子,别的祸事脏事一概不管,稍微一沾身,就忙着撇清关系,东推西阻一番,做着村里妇人才会做作的你拉我扯,明明本事大有可为,却宁可只守着一亩三分地但求无错,这样的人,也配为官? 而后来,他又觉得纯粹是自己太闲了,手伸的够长,单单当一个守本分的江湖客还不够,竟然还指望着替别人想,替别人去做——自己又没读过书,也没考过榜,祖上也没个朝廷里当官的关系,去想这些,若是被人知晓了,还不是杀头的罪过啊? 嘛...更后来,他又觉得自己想得岔了,若是因为这样几句话传到了耳朵里便要杀自己的头,那这样的老爷,便也不是老爷,与那些强抢民女烧杀抢掠的山匪何异?只有不讲道理的匪徒,才会不分青红皂白的杀人,只为夺财;当然,或许心情不好就要杀人,也说不准,哈... 他虽然混迹江湖,只是一个江湖人,够不着远在天边的朝廷要事,也管不了山里寨子里头的弯弯绕绕,更碰不着江湖门派里头的明争暗斗,却自认有一番道理可说,可论,从不滥杀,只杀该杀之人。 若是这人虽错,却不至于错得彻底,教出了个好样的儿孙后代,他不但会放过对方,还会给一笔钱做添补,不至于让对方走投无路上街乞讨去,至少可以活得有个人样;至于以后这人是不是后患,会不会找他寻仇,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你是地主的后辈,品行端正,他不杀你。 你是寨子里的好匪,只做炊事,他也不杀。 你是贪官污吏的亲朋,只要明义理,懂界限,不欺压百姓,他更不会杀。 所有的所有,就只是就事论事。 反过来,哪怕你只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孩童,若心思不正,必杀之。 无论男女,无论老少,无论官爵。 只要能杀的了,他就一定会杀。 至于那些杀不了的...先留着,先杀能杀的。 记得曾有人问过他,是一个大户家的孩子,父辈家长被他屠了个干净,产业做着倒卖青窑的活计,麾下不知埋了多少根系,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可唯独那个孩子,被那家人保护的很好,也教得很好,竭力隐瞒那孩子知晓麾下的产业,还请了附近有名的教书先生担任私师,整日习读圣贤道理,他见到那孩子时,对方的眼睛还很清澈,屁大一点点,愤怒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好笑,他还未动刀开口,那孩子已经背靠着院墙,吓得尿了出来。 不过那孩子,着实勇气可嘉,哪怕未学过武,手掌被柳条一抽便要出血的嫩,却仅凭着教书先生教他肚子里的那点墨水,便敢对他质问,虽然腿弯已经打起了筛子,抖得跟细糠一样,可那双泛着泪的清澈眸子深处,却不见半点惧怕。 令坡脚汉子记忆犹新的,是那孩子的那一句辩问:“爹娘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让你杀了他们?!” 这句话,起初让坡脚汉子心中觉得好笑,你爹妈做了什么事情,难道你这个当儿子的不清楚?还敢搁这里跟老子演戏,坡脚汉子当时收拢了笑意,便准备一刀了结了对方性命,赶快脱身。 可当跛脚汉子将佩刀高高扬起,哪怕是刀刃抵住了那孩子的喉头时,对方虽吓得彻底瘫坐在地,可那双眸子却诉说着一个讯息,一个极其纯粹的信息,极其坦然,清澈如水——那孩子并不知晓他父母所做的事情,也不知晓家底麾下的产业,从始至终,他都以为家里门庭只是一户再普通不过的民宅,父母倾尽家财请了先生来教他念书识字,他能所做的,只有好好念书,以后考个功名,不辜负他们的期望,仅此而已。 老实说,那一瞬间,跛脚汉子是觉得心中迷茫的,长刀悬在对方脖颈迟迟未落,临了却又被他自己收了回去,蹲在地上用粗布缓缓包裹起来,准备一走了之。 这世间的道理,是怎么也说不完的。 难道只需他自己可以讲道理?就不许有别人讲道理?那他与那些山匪,贪官,欺软怕硬之辈有何区别?岂不是忘了自己的本心?!自己杀了自己?! 不能这么做的。 哪怕那孩子自他转身离去后,一直喊着将来一定会杀他为亲人报仇,跛脚汉子也没回头,而是就这么走了,寻了一处偏僻地方老实待了几个月,后劲大的呦,差点没走出来,一度思考自己是不是已经堕入魔道。 不过嘛...最终还是走出来了。 因为他是步无踪呐。 而来到了这里,还是不无踪好了,躲来躲去,没什么意思,也干不成什么大事。 这里...大概就是那位云游方士说的地方了,有人可以回答他苦苦追寻了几十年的问题,并给出一个很是充满辩意的答案,虽然没那么完美,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同时,也是他的葬身之地。 他起初觉得不是的。 可他马上就信了。 因为这里的高手,真的很多。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多—— 第135章:不无踪(2) 坡脚汉子忽然很想喝酒,很想很想。 任谁在知道自己就要死了之后,都会想要在临死前痛饮一通的,哪怕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大多时候也会允许将死的对方饮上一口酒,为其送行,当然,总有没带酒的时候,强求不得。 坡脚汉子拦下几位村民问起了镇子内有无可供打酒的酒肆,得出的结论出奇的一致:镇子里一共有两处卖酒的地方,一处在破瓦巷,掌柜是个老人,经济实惠;一处在福禄巷旁边的无名巷子里,掌柜是个年轻人,卖的酒水就要贵一些,但镇子里的人大多认为滋味要比破瓦巷的更好,李氏宅子的门房就常去那里买酒。 坡脚汉子又问,‘这里最有势的人,通常会去哪座铺子买酒?’ 得出的答案是:‘你若是指的是岚供奉,通常两家都会去,没有偏袒一说,这里没人不知道’ “岚供奉是谁?” “刚刚过去的就是。”村民一脸狐疑,答了几句便觉得不对劲了,对坡脚汉子开始上下打量了起来,“你想去攀关系啊?” “那个人就是?”坡脚汉子点了点头。 村民脸色愈发奇怪,嘴唇张口无声骂了几句听不着的话,转身走了,觉得这人大概是不知从哪儿要来投靠的穷亲戚,还跛了个脚,样貌也丑陋,就这,人家会不会认还两说了,也没个自知之明,这么些年,镇外哪有一个来找岚供奉投靠的亲戚?可见其铁面无私... 坡脚汉子一路问询,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来到了破瓦巷,踩着巷内常年潮湿的泥泞,终于找到了那座名不见经传的酒水铺子,果然门庭瞧着就是一副亲近模样,这样的地儿打得酒,还能差的了么? 坡脚汉子跨过低矮门槛,朝里头朝起不落始终雷打不动烧着酒水的老者招呼了一声,坡脚汉子递过酒壶,“打四两酒,别打多了。” 那老者并未接话,也未客套,接过酒壶就转身去打酒。 如此气性的人,坡脚汉子见得多了,也没当回事,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脾气越怪,酒越好喝。 这个价位,虽说比一般粗酒贵了些,却也能接受,只要不是那种糊弄人的劣质货色就成,这世上做生意不说对得起别人,可卖的酒水总得对得起良心,不然跛脚汉子可就要说声对不起了。 跛脚汉子递了钱,接过酒壶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很快点了点头,坡脚汉子笑道:“酒可以,至少对得起价钱。” 老者嗤笑了一声,没说话。 跛脚汉子耸了耸肩,又灌了一口酒。 一个将死之人,总是会有很多话想说。 无论跟谁。 而此时此地,此景此人,显然再合适不过。 不需要聊什么关隘,也不需要对方倾听,就只是说些家常话,随便聊聊而已。 跛脚汉子攥着酒壶,问道:“为什么会选在这里兜售打酒?” 老者充耳不闻,蹲在酒窖前添着柴,维持着火候。 跛脚汉子没当回事,反正对方一开始就没理会过自己,问道:“知不知道这里很快就要死人了?” 没有回应。 跛脚汉子皱起眉头,随后猛灌了一口酒,酒劲上头,“你其实是个哑巴?说不了话?怪不得选择在这里卖酒。” 对方肯定不是一个聋子,因为从刚才递过来的酒壶份量来看,里头肯定只打了四两酒,分毫不差,证明对方是听见了的。 仍是毫无回应,对方显然没有与他闲聊的意思,独自添着酒窖的柴火,将他当做了空气。 跛脚汉子虽然心中憋屈,却有话无处去说,只能是转身离开了破瓦巷。 路上,坡脚汉子一直喝着酒,每走一步,就喝一口,每走一段距离,逢人便问福禄巷在哪里,可惜没什么人再愿意搭理他了,将他当成了酗酒的流浪汉。 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还是有人愿意回复他的。 朋友嘛,有口酒喝就成,又不是拜把子,在意那么多干什么? 哪怕对方看起来明显比他更像一个‘流浪汉’。 坡脚汉子遇见对方的时候,正醉醺醺的左摇右晃,不慎一脚踩空,掉进了镇里拱桥下面的河渠里,所幸里头水不深,只没过了膝盖,不然他就要淹死了。 而拱桥下面的石床高一点,满是堆在一起的鹅卵石,最上头两侧最高的地方恰好可供一人站着,不至于鞋里进水,将脚泡得发肿发白。 坡脚汉子误打误撞遇见对方时,那马褂青年正蹲在其中一侧最高的鹅卵石床上,伸手拨弄着脚边的石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借此地暂时避雨歇息的乞丐。 可不凑巧的是,今天没有下雨,而且现在还是早晨。 坡脚汉子想不通对方为什么还会待在这里。 可他醉了,没想那么多,便淌着水躲到了另一侧的鹅卵石堆上,也学着对方的样子低头拨弄起了脚边的鹅卵石。 坡脚汉子很快觉得没什么意思,抬头问道:“福禄巷怎么走?我想去买酒。” 吉平头也不抬,朝头顶桥底指了个大概方向。 “多谢。”坡脚汉子真诚道。 默然无声。 对方显然也不想搭理他,指完了方向便继续拨弄着脚边的鹅卵石。 一颗,两颗,三颗... 直到对方低着头问了一句,“你怎么还不走?” 坡脚汉子回过神,摇了摇头甩去酒气,反问道:“你在干嘛?” 吉平说道:“你眼瞎么?” “我没眼瞎。”坡脚汉子摇了摇头,认真道:“我看得出来,你不是单纯在玩鹅卵石,你是在做着一件事。” 吉平皱眉道:“我怎么不知道我在做着事?” 坡脚汉子认真盯了有一会,再次摇头,“你跟我以前遇到的一个云游方士,很像,都是在做些看似毫无意义,却对自己大有裨益的事。” 坡脚汉子仔细想了一会,得出了一句结论,“你不是在捡鹅卵石,你是在捡钱。” 吉平眨了眨眼。 坡脚汉子站起身,确定了一个困惑许久的心中答案,顿时没有了再待下去的意义,坡脚汉子对着马褂青年双手抱拳,“多谢指路,在下告辞了。” 吉平再次眨了眨眼,很快低下头重新捡起脚边的鹅卵石,伸出指头去推那些圆润些的石子,让其沿着由‘石堆’构成的斜坡滚落回河水中,一直重复。 石头虽不见了,可‘钱’还留着在。 确实是捡钱,这话不错。
第136章:不无踪(三) 坡脚汉子见到了一棵很高的槐树,树下有人乘荫,是一个高大少年,正蹲着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东西。 坡脚汉子凑近一看,才发现竟什么也没画,只是几个很没逻辑的圈圈而已,鬼画符还差不多。 高大少年仰起头看他,皱着眉,不说话。 坡脚汉子不再自讨没趣,走了。 直到抵近了又一处巷子,见着了地上铺就的青砖,坡脚汉子才终于可以确定这里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巷子隔壁的另一条巷子拐出去,坡脚汉子终于找到明显与破瓦巷区别甚大的那座酒肆,依旧是招呼起了那个年轻掌柜,不过这次却不同,坡脚汉子说了句,‘满上’。 岳温墨愣了愣,平常来这儿买酒敢放豪言说要‘满上’的人,还真没几个,除却了岚大哥以外,基本都是灌半都算多的,这外乡人...嘶……不像是买得起酒水的主啊? 见年轻掌柜迟疑,坡脚汉子不用猜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伸手往腰包里掏了掏,往柜台上拍下了一锭银子,坡脚汉子问道:“够么?” 岳温墨心中一凛,呵,这汉子瞅着不像是个阔绰户,出手却这么大方,难道是从别处地方偷来的?啧……说不准啊。 岳温墨不确定,只好朝对方挤出了一个笑脸,“那个……客官,这小锭实在是找不开,你看...” “不用找。”跛脚汉子摇了摇头,“把你这最好的酒给我满上就成,人这一辈子,总得奢侈一回。” “日子不过了?”岳温墨咂舌,越发觉得对方这银子是赃货,指不准是谁寻思着要害他呢...是破瓦巷那个?! 呸呸呸,就是他杨老头攒十辈子,也攒不来这么一笔横财,五两呢,当开玩笑的?便是将他这铺子去找李氏宅子典当了,也换不来五两银子...更别提找了,将他卖了也不值五两... 坡脚汉子皱起眉,他身上的散钱真的不多,方才去破瓦巷买酒就已经花销得差不多了,自郡城逃命以来就一直没敢去县里钱庄换散,就连这小锭银子,也是从上个地儿的大户家里顺手拿的,都没特意去搜,本以为足够一年半载的开销了,谁曾想这小地方竟然花不开,算是他一时未料。 岳温墨赔着笑脸,将酒壶放在柜台上,既没有去打酒,也没有开口的意思,与坡脚汉子僵持住了。 岳温墨余光瞥见对方身上背着的粗布包裹,内心又拿不定主意,心想若是对方待会打算来硬的,自己便请了对方这顿算了,破财消灾嘛,总好过人财两空。 跛脚汉子沉思片刻,提议道:“这样吧,我给你一本纸本,是我这些年习武的心得,用它来当做买酒的钱,可够?” “够够够,太够了。”岳温墨忙得接过话茬,他正愁没思绪了却这桩麻烦事呢,对方此时却抛了个台阶过来,正好,也不管究竟是不是真的纸本,又或是完全就是一句空话,无所谓的... 岳温墨拿起酒壶转身就去打酒,盛的满满当当,这才递给了对方,“客官,您慢走,台上小锭别忘了带走啊。” 跛脚汉子点点头,仰头灌了口酒,咧嘴一笑。 虽没有那么好,却也够了。 临死之前,总要让人有口酒喝。 跛脚汉子转身走了,攥着酒壶。 岳温墨内心才松了口气,很快低头一愣,瞅见柜台上不但摆着一本小书,大约只有巴掌大小,旁边还有对方‘忘了’带走的小锭银子! “诶诶诶,客官,你钱忘拿了!” 待到岳温墨拿起银子追出铺子时,巷子那还能瞧见方才这人? 岳温墨愣在当场,很是不知所措起来。 跛脚汉子自然没走远,坐在了另一边不远的巷子的一座院门前台阶上就这么喝起了酒,吹起了冷风。 至于为什么要独独坐在这里,自然是因为对门对户的院门上,站着一个穿着深色衣裳棉鞋的老人,正如他坐着看着对方当下酒菜一样,老人也礼尚往来的这么看着他。 唯一的区别是,老者的手里没有酒。 不过也说不准...因为坡脚汉子看不见对方的手,对方一直双手拢着袖子,将手藏了起来,留着热气抵御冷风。 坡脚汉子见老者一直盯着自己喝酒,便停了口,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来一口?” 老者摇了摇头。 坡脚汉子便又开始自顾自的喝酒。 老者忽然问道:“你见过他了?” “什么?谁?”坡脚汉子一愣。 老者自问道:“这样做,值得么?” “什么玩意?”坡脚汉子皱起眉,又灌了一口酒,“老爷子,你跟谁说话呢?” 老者不置可否,问道:“后悔么?” “我?”坡脚汉子指了指自己,一头雾水。 老者点点头,“你,不是别人。” 坡脚汉子皱着眉,正想骂一句‘老家伙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白天说着夜里瞎话’,很快又觉得很不对劲,酒也醒了大半,坡脚汉子思索了一番,缓缓道:“老爷子,你认识我?” 老者摇头道:“是你认识我,不是我认识你。” 坡脚汉子眉头紧皱。 老者双手拢袖,站在门外。 跛脚汉子逐渐微眯起眼,“你和那个云游方士,认识?就是他要我来问的人?” 老者不置可否,只是摇了摇头,“指疑解惑,算不上。不过你走了这么远的路来这里,我总要说些什么。” 跛脚汉子洗耳聆听,已清楚了对方是哪一类人。 大概...是如方才那个马褂青年一类的人吧? 老者笑骂,“我又不是神仙,你倒是问啊?” 坡脚汉子愣住,“呃?” 第137章:不无踪(四) 手里的酒壶顿住,跛脚汉子皱眉道:“我该怎么问?” 老者恍若未闻。 跛脚汉子几次张口欲言,都给硬生生的憋了回去,生怕问错了问题,答案就没有了。 跛脚汉子再一次灌了口酒,咧嘴一笑。 “我不问了。” 老者笑着点头,转身就要回到院中。 “诶……等等!”坡脚汉子匆忙开口,“老前辈,你……” 对院屋门已关,门缝紧闭,门扉上左右张罗着两尊门神画像,怒目狰狞,青面獠牙。 跛脚汉子眉头紧皱,面色很快阴晴不定起来。 可很快,跛脚汉子就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释然一笑,面色落寞对着对院拱手抱拳,步伐踉跄地重回镇里的那棵槐树下,就这么坐在仍未挪窝的高大少年旁边,默默饮起了酒。 这个答案,他其实早就清楚的,只是一直不愿相信。因为一旦相信了,他就再也不是步无踪,就会死,死在自己的手里。 算算时间,迟早都要相信的。 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步无踪咧嘴一笑,心气全无,就这么坐在一旁欣赏起了地上的鬼画符,不时点评上两句行家话,‘三岁小孩都比你画的好’ 高大少年回头斜眼,“你懂个屁。” 步无踪仰头饮酒,“是是是,我不懂。” 高大少年低头继续画圈,冷笑着没搭理。 步无踪问道:“你多大了?” 高大少年嗤笑,“你管我?” 步无踪杵着下巴,“当我猜猜,十六?” “那就是十七了,我看人还挺准。”步无踪笑着点头,又朝不吭声的对方挤眉弄眼,“是不是,是不是?” “你话很多啊。”高大少年被猜透了年龄,颇为羞恼。 步无踪枕着脑袋躺在一旁,朝对方晃了晃酒壶,“怎么样,算是赔礼道歉,喝一口?” 刘裴狐疑,“里头不会有毒吧?” 步无踪咧嘴一笑,“有毒,很多很多的毒,喝一口就把你毒死了,敢不敢喝?” “那就是没毒了。”刘裴点了点头,紧跟着左顾右盼一圈没瞧见熟悉长辈,抢过酒壶对着嘴就猛灌了一大口,呛得连连咳嗽,家里不许他没成年之前就喝酒,这还是头一次喝,刘裴一抹袖子,恼道:“你这什么烂酒?” “谁说是烂酒?”步无踪懒洋洋道:“这可是从你们镇子里最好的酒肆买的,一壶五两银子呢!” “哪儿的酒肆?你再说一遍?”刘裴瞠目结舌。 “就那个年轻掌柜。” “你放屁。岳掌柜若是敢卖这么贵,早就饿死了。” “这是他那里珍藏的最好的酒,当然跟你知道的那些一般货色不一样。”步无踪托着脑袋侧躺,随口胡诌了一个很吓唬人的名号,“这酒叫顶上红,一看你小子就没喝过,也喝不起。”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那个什么岳掌柜,究竟是不是的。” 刘裴又惊又疑,一时之间还真被对方唬住了,攥着酒壶仔细打量,“这壶酒真是五两银子?!” 步无踪朝对方伸出手,“还能有假?” 刘裴却不还他,偏过身子对着嘴又猛灌了三分之一,哪怕喝得直辣嗓子也不停,完事后龇牙咧嘴了好一阵子,这才红着酒劲上头的脸点评了一句,“果然是好酒,嗯,顶上红,好酒!” “还我。”步无踪黑着脸,眼瞅着高大少年又要再喝一口大的让自己没有酒可喝,步无踪当即吓了一跳,伸手就要去抢,却让那高大少年扭了两圈扑了个空,狗吃屎样的摔在地上。 “喂。”刘裴犹豫着靠近蹲下,推搡着坡脚汉子,“酒还你,是个男人就给我站起来,别装死。” 步无踪翻过身,四仰八叉的平躺在地,望着顶上树荫怔怔出神,摇了摇头,“不要了,你留着喝吧。” 刘裴气笑了,硬是要将酒壶塞到对方手中,“你这么大个人,怎么还耍小孩子脾气?” 可坡脚汉子硬是不要,高大少年一时也将酒壶归还不到对方手中,脾气一上来,高大少年也就不惯着对方了,搁旁边盘腿一坐便攥着酒壶喝着残余的酒,“爱喝不喝,不喝我喝!” 步无踪哑然失笑。 刘裴三两下就将酒水喝空了,将酒壶别在自己的腰上,觉得还蛮帅气的,便拍了拍地上躺着的汉子肩膀,“诶,这酒壶我要了。” 步无踪忍俊不禁,笑着点头。 刘裴觉得奇怪,觉得对方是在嘲讽自己,恼道:“你笑什么?” 步无踪也不说话,就只是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刘裴一头雾水,顺着坡脚汉子望着的头顶树荫看去,只能瞧到一片片飘落下来的枯叶,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刘裴也懒得再问,反正这人肯定不会说,他便也跟着躺了下来,与跛脚汉子一起,并肩躺在树荫遮掩的树下,四肢大开。 耳畔的笑声持续了很久。 等刘裴反应过来耳畔已没有笑声的时候,才下意识的转头往身旁一看,却见那跛脚汉子并没有走,还躺在这里,还在望着树荫,只是没有笑了。 刘裴回过头一头望着树荫,讥诮道:“怎么不笑了?” 没有回答。 刘裴再一次转过头,又很快收回视线,撇了撇嘴。 沉默良久。 两人竟就这样躺在树下,无视着身旁掠过的面色奇怪的村民乡亲们,一直从早上躺到了中午。 而两人谁也没有起来的意思。 每当刘裴以为旁边人已经睡了的时候,转头好奇去看,对方却总是醒着,睁着眼望着,一动不动,刘裴也只好重新收回视线,跟着一同望着树荫。 虽然他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犯蠢,跟这样的一个奇怪的男人做着这样奇怪的事,可...刘裴觉得其实还行,毕竟白齐去念书了,周畅那小子他又玩不来,与闲得无聊画圈圈相比,其实这样还有意思些,偶尔躺躺看,发会呆嘛。 就当是,为了报答对方请他喝这么好的酒,还送了他一个酒葫芦的情吧。 步无踪终于开口了,“你叫什么?” 刘裴反问道:“你叫什么?” 步无踪轻声道:“知道我的名字,不是一件好事。” 刘裴冷笑一声,淡淡道:“知道名字,总比不知道要好的多。” 步无踪稍显沉默,哑然失笑,“你小子的嘴里,竟然也能蹦出一句有道理的话来。” 刘裴冷笑一声,没搭茬。 “你真的想知道我叫什么?”步无踪又问。 “你真的想知道我叫什么?”刘裴也学着反问。 步无踪微笑,“你确定?” 刘裴冷笑,“你确定?” 步无踪沉默片刻,缓缓道:“想学武么?” 刘裴冷笑,“想,但那又怎样?就你这瘸了条腿的,还能教我不成?” “我可以教你,而且会很认真的教你。” 刘裴刚才也就说说大话,从最开始他就知道身旁这个人会武功,至于高不高...不清楚,但既然能靠着跛脚混饭到这个年纪,还能喝得起这么好的酒,总不会太差才是。 只要学了武,以后就可以在周畅面前耀武扬威了! 刘裴狐疑,“你真的舍得教我?我听村里人说,外头拜师学艺都是要交拜师礼的,还有入门费,打点费,你不会也要吧?我先说好哈,我身上可是一分钱也没有,家里也不给,没钱给你拜师,最多可以喊一声不要钱的师傅。” 步无踪哑然失笑,“我不收你钱,也不用你喊我师父,你就说一句,学不学?” “学。”刘裴半信半疑。 “好。”步无踪缓缓起身,一瘸一拐地走着,“带我找个住处,我只教你三天,三天内,能学到多少,看你的本事。三天之后,我就会走,你我再无瓜葛。” 刘裴眉头紧蹙,没说什么,起身跟上。 这瘸子脑袋被驴踢了,说什么怪话呢? 整得好像生离死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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