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禁忌书屋 周二 2章起
《绿入潜无声》 剧情 分支 番外 Q3416903821
第二十八章 将晓
礼拜二一早,苏韵走了。
两只箱子立在玄关,拉杆都拔了出来,一只上头还压着那盒没吃完的桂花糕,拿塑料袋兜着。苏韵蹲在门口拉靴子的拉链,那双黑色过膝长靴拉上去,靴筒没过了膝盖,她站起来跺了两下脚,把酒红色的短大衣往身上一裹,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说充电器落在小屿那屋的插座上了。苏曼进去拔了出来,绕好线,塞进她大衣口袋里。她身上是一件藏青色的高领毛衣,底下是一条灰色呢子长裙,长得盖住了脚背,等会儿送完人还要去学校上第二节课。
苏韵没急着拉门。她转过身来,张开胳膊,一把把她抱住了。
抱得很紧,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大卷的头发蓬蓬地堆在她脸边,扎得她脸颊发痒。苏韵脖子根上有一股暖暖的味道,是她自己皮肤上的,像刚出锅的馒头揭开笼屉那一下,混着一点昨晚没洗干净的香水尾巴,跟这几年她每回来住、姐妹俩挤在一张床上说夜话时闻到的一模一样。她抬手在妹妹背上拍了两下,正要说路上小心,苏韵的嘴凑到了她耳朵边上,压着嗓子,那点声音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
"姐,不管是谁,对你好就行。"
苏曼的手顿在她背上。
苏韵没等她答,松开胳膊,往后退了一步,冲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没说过那句话一样。她一手拖一只箱子,轱辘磕过门槛,咕噜噜滚进楼道,楼梯间的灯一盏接一盏往下亮,箱子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地往下磕,那盒桂花糕在塑料袋里哗啦啦地响。苏曼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一直响到一楼,单元门哐地关上了。
她追到阳台上往下看。小区门口候着一辆出租车,司机已经下来开了后备箱,苏韵把两只箱子推过去,转身拉开后座的车门,一只脚都踩上去了,又缩回来,仰起脸,一眼找着了阳台上的她,抬起胳膊使劲地挥。
"姐!许总那单后头还有一期,要是也成了,我请你跟小屿吃饭!"
那一嗓子在楼和楼之间撞来撞去,楼下遛狗的老太太都回过头看。苏曼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快上车。苏韵吐了吐舌头,钻进后座,车门砰地一关,出租车掉了个头,拐出小区,汇进了外头马路上早高峰的车流里。路口那家早点铺子刚掀开蒸笼,一大团白汽腾起来,把那辆车的尾灯也吞了进去。
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苏韵那句话还贴在她耳朵边上,热乎乎的,她抬手摸了摸那只耳朵,才转身回了屋。
主卧里,她搬过梳妆凳,踩上去,从衣柜顶上把那只鞋盒抱了下来。盒子上落了一层薄灰,她拿袖口擦了擦,搁在床上,掀开盖子。里头的东西挤在一起,那颗粉色的跳蛋,肉粉色那根带软刺螺纹的,奶白色那根能加热的,装延时药片和延时喷剂的那两只小瓶,还有那管挤了一半的助兴凝露。盖子一揭开,一股气味就从里头冒出来,闷了一礼拜,是硅胶和塑料的味道,底下压着一丝她自己的甜腥,洗过了也还留着一点,钻在按摩棒那些软刺的缝里。
她拿起那根带软刺的,在手里掂了掂。礼拜三夜里那件黑网衣她第二天才洗,泡在盆里的时候,冯建华留在网眼里的那股精液味儿一阵阵往上返,又咸又冲,她搓了三遍才搓干净。这会儿那股味道早没了,她却好像又闻见了。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床头柜的抽屉里,跳蛋搁在最里头,两根电动的并排横着放,两只小瓶和凝露立在角上。最后她把那只空鞋盒合上盖子,塞回衣柜顶上,推到最里面,跟那两床棉被挤在一起。抽屉推上的时候,滑轨咔地轻响了一声,屋里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 * *
老周的微信是礼拜二夜里来的,就一句:"周三晚上来,给你推推背,别的什么都不弄。"
她倚着床头,把那一行字来回看了好几遍。上回离开守仁堂,他送她到铁皮门口,说的是"路上慢点",后来就没再催过,礼拜天也没来问她来不来。这一句跟从前那些都不一样,不说留了什么好药,不说新进了什么东西,连"等你"两个字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一张开给老病号的方子,写明了今天只推背。她把手机扣在被子上,过了一阵又翻过来,回了一个"好"。
礼拜三她上完最后一节课,在办公室批了一摞作业,天黑透了才走,没回家换衣裳,出了学校后门,直接拐上了去后巷的那条路。这一身是早上出门时随手配的:外头一件炭灰羊绒长大衣,过了膝盖,领子竖着;里头米色高领毛衣,一条深灰羊毛长裙,腿上一双肉色的连裤丝袜,脚下是那双棕色的平跟短靴。再往里,是一套浅豆沙色的无痕内衣,软杯,没有钢圈,也没有一道花边,底下配着同色无痕三角裤,贴在身上跟没穿差不多。早上对着镜子往身上套的时候,她就觉出来了,这一身什么也不图,不给谁看,也不等谁来脱,只是她自己暖暖和和过一天的衣裳。她当时愣了一下,转念又觉得这样也好,今天本来就只是推背。
巷子里那家麻将馆还亮着灯,牌桌上有人在骂手气。守仁堂门脸上那扇铁皮门没拉严,下沿离地空着一截,屋里的光从那道空当里斜斜地铺到石板上。她弯下腰拍了拍铁皮,里头有人应了一声,门被推上去一半,她低头进去,外屋的水磨石地被灯照得发亮,柜台上那只针盒的铁盖合着。老周把门往下拉回去一截,回到柜台后头,把摊着的账簿合上,掀开里屋的布帘子,侧身让她先进。他仍旧是那身蓝褂子,洗得泛了白,袖口挽着,手腕上沾着一点黑,是刚给炉子添过煤。
里屋还是老样子。推拿床靠着墙,铺着那条白底蓝格子的床单,台灯的罩子扳向床头,床尾屋角那只药炉上坐着瓦罐,咕嘟咕嘟地熬着什么,苦味一阵一阵地漫出来。推拿床和后窗之间空着两三步,窗上那道碎花帘子拉得严严的。书桌那只中间的抽屉关着,她进门时往那儿看了一眼,老周顺着她的眼光也看了一眼,没走过去。
"脱了外头的,趴下吧。"他说,"今天就给你推推。"
她把大衣搭在方凳上,脱了毛衣,又解开长裙侧边的扣子,裙子顺着丝袜滑下去,她拾起来叠好,压在大衣上。身上只剩那套豆沙色的内衣和肉色丝袜,屋里炉子烧着,倒也不冷。她趴到床上,脸侧着搁在那只旧枕头上,床单上有一股晒过的布味和药油味。老周走过来,手指搭在她背后那道搭扣上,问了一句:"这个解了,推得开些?"她脸贴着枕头点了点头,他才把搭扣解开,软杯的肩带从她肩头往两边一滑,整片后背就露了出来。
他往手心里倒了药油,两只手对着搓热了,按在她肩胛骨上。
他推得很慢。手掌从肩胛骨底下起,顺着脊梁两边往下走,每走一截就顿一顿,掌根在那里压一压,再挪。他的手又厚又干,满是茧子,药油被他的掌心焐得发烫,一推开,那股辣就钻进她皮肤里,后背上一片一片地热起来。推到腰窝,他把手收回来,又从肩胛骨推起,一趟,两趟,到第三趟,他的大拇指沿着她的脊梁骨一节节按下去,按过的地方,底下的筋就松开一点。她这礼拜站着上了十几节课,后腰右边那块一直僵着,他的拇指按到那儿,不走了,掌根压上去,一圈一圈地揉了很久,直到那块硬疙瘩发烫发软,散开了,她嘴里不由得哼出半声来。
"这儿积了,"他说,"站得太多了。"
推完了背,他又去捏她的后颈和肩膀。两根大拇指顶住她颈窝两边那两道筋,往上推到发根,再顺下来捋到肩头,捏住肩膀上那块肉,一提,一放。她上课写板书,右肩比左肩僵,他一上手就摸出来了,在那里多捏了一阵,捏得她半边身子都酥了。
就这一句,再没别的话。他不问她这礼拜去了哪儿,不问她身上那几块还没褪干净的印子,也不说一句往常那种带着笑的荤话,就那么推,从肩到腰,从腰到肩,推得仔仔细细,像在给一个腰肌劳损的老病号下手。台灯的光烤在她背上,药炉里的瓦罐还在小火上闷着,巷子外头有人推着车吆喝烤红薯,那声音拖得长长的,从巷口一路飘到后窗底下,又慢慢地飘远了。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脸埋在枕头里,有那么一阵,她差一点就睡过去了。
她头一回来这儿,也是趴在这张床上,那时候她浑身绷得像一根弦,他的手一碰她就抖。后来来得多了,这间屋,这股药味,这条白底蓝格子的床单,都成了她闭着眼也摸得着的东西。她想起他给她扎过的那些针,起过的那些罐,想起他每回送她出门,弯腰往上推门时那副背影。这个人待她不坏,从来都不坏。
他的手不推了。两只手掌搭在她腰上,就那么搭着,没拿开,掌心的热一点一点往她腰眼里渗。
"还要不要?"
他问得很轻,跟问她药苦不苦是一个口气。她趴着没动,眼睛睁开了,看着枕头边上那一小片蓝格子。她想说不要了,今天就到这儿,她也想过推完了就起来穿衣裳走人,可那两只手搭在她腰上,暖的,沉的,她身子底下已经软了一片,软得不像是她自己的。她犹豫了好一会儿,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点了点头。
他的手这才动了。
他没去拉那只抽屉。他弯下腰,两只脚互相一蹭,把布鞋褪了,一只侧翻在床脚,另一只底朝上落在水泥地上。他光着脚站在床边,手从她腰上滑下去,勾住连裤丝袜的腰头。连着里头那条三角裤一起,一褪,过了屁股,到大腿根就不再动了,丝袜和内裤卷在一起,勒着她的腿根,她的两条腿就并在那圈箍子里,分不太开。
他的手掌覆上来,盖在她两腿中间。
他还是推背时那个手劲,掌根贴着往下按,慢悠悠地画圈,不急,也不探进去,就在外头揉着,她的屁股不由自主地往上抬了一抬,又落回去。过了好一阵,他才伸出一根手指,顺着那道缝从上划到底,又划回来,指尖上已经湿了。他把指尖抵在她穴口,没往里去,低声问:"先拿手进去,好不好?"她嗯了一声,脸在枕头上点了一下。那根手指这才在她穴口打着圈,每绕一回就往里送一点,咕叽一声,到了第二个指节,在里头弯起来,找着前头那块软的地方,压住,揉。她的腰塌下去,脸埋在枕头里,喘气声一下比一下重。她的水一向多,这会儿被他这么一寸寸地揉开,更多了,顺着他的指头淌出来,落在卷在腿根的那圈丝袜上,洇湿了一小片。
她闻得见自己的味道。那股甜腥从她身子底下冒上来,跟药油的辣、瓦罐里的苦搅在一处,还有她后背给药油焐热以后蒸出的那点皮肉气,一并捂在台灯底下,捂在这间她来了不知道多少回的小屋里。
他抽出手指,回身从墙角的脸盆架上扯下一条干毛巾,叠了两叠,塞到她小腹底下,这才爬上了床。竹框吱嘎一声,床往下一沉。他没让她翻身,就让她那么趴着,两条腿并着,他跪在她腿两边,解开裤带,把灰布裤子褪到膝盖,俯下身子,一只手撑在枕头旁边,另一只手扶着自己,龟头抵上她穴口,来回磨了几下,磨得湿透了,却没动。"就这么进去,成不成?"他问。她攥着枕巾,又点了一下头,他这才往里送。
噗嗤一声,他进来了。
她两条腿并着,里头比往常窄,他进得很慢,一点一点地往里挤,她能觉出他那根东西的粗,一寸一寸地把她撑开,直到他的小腹贴上了她的屁股,才没再往里。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手攥住了枕巾的一角。
他动得很慢。退出来一截,缓一缓,又送进去,送到头,再缓一缓,一下是一下,每一下都有数,跟他方才拿拇指按她的脊梁骨一样,一节一节,不多也不少。他整个人伏低,胸口压着她那片才推过药油的后背,胯一起一落,起得慢,落得也慢,落到底的时候,龟头正好碾过她前壁那块地方,碾得她小腹里一阵一阵发酸。
他在这儿从没这样过。往常是那瓶药油,那只螺纹套,那根新到的大家伙,是掐着她的腰往死里撞,药柜上的铜环被撞得叮当乱响。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和他那双推了半辈子背的手。推拿床的竹框被他压得吱嘎吱嘎的,那声音也是慢的,随着他起落一声一声地来。她的身子还是软的,软得像一团被他揉开了的面,水淌个不住,他每送一回,两人相贴的那道缝里就再挤出些来,沿着腿根往下爬。
这样干了很久,瓦罐里的药熬干了一截,咕嘟声变得稠了,她攥着枕巾的手心也出了汗。她小腹底下那团东西慢慢地往下坠,越坠越沉,坠得她两条腿在那圈丝袜里绷直了,脚趾头在丝袜尖里蜷了起来。他觉出来了,没加快,还是那个慢,只是每一下都送得更深一点,抵到尽里头那一圈软处,多挨一会儿。她攥紧了枕巾,嗓子里"嗯"了一声,很轻,又短。
然后她身子一缩。
不是从前在这张床上那种往外喷的大股,是小小的一股,呲地挤了出来,冲着底下,浇在她小腹下那条毛巾上,又从两人连在一处的那儿往外渗。她的身子一缩一缩的,每缩一回,里头就紧紧地绞他一下,再漏出一点来。他埋在她里头,没动,等她缩完,那几股水全淌了出来,热乎乎地糊在两个人贴着的地方。
她喘着,脸贴在枕头上。垫着的那条毛巾湿了巴掌大的一块,摸上去潮潮的,带着她的体温。卷在大腿根的那圈丝袜也洇深了,肉色洇成了深褐,湿湿地勒在腿上,那条豆沙色的三角裤夹在丝袜里头,裆底湿成了一片深色。她的后背上全是细汗,跟药油混在一起,在台灯底下亮着一层。
隔着后窗,麻将馆那边一桌人和了,哗地推倒了面前那排,紧跟着洗牌,一桌骨牌搓来搓去,像雨点砸在铁皮棚顶上。她脸贴着推拿床,眼睛半闭着,没动。老周也没动,就那么伏着,下巴挨着她的肩膀,呼吸扑在她后颈上,热的,带着一点烟叶味。过了一会儿,他抬起一只手,把她汗湿在脸边的一绺头发拨开了。她的手往后伸,摸到了他撑在枕头旁边的那只手,握了握,指头在他粗糙的指节上搁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又动了起来。还是慢,可这一回他的喘气粗了,一下比一下粗,扑在她后颈上。他伏低了,胸口压着她的后背,胯一下一下地往里送,比方才更沉,每一下都送到尽里头那圈软处跟前,抵一抵,再退出来。她觉出他在她里头胀起来,越来越硬,越来越烫,竹框的吱嘎声也跟着急了一点。
他闷哼了一声,胯骨抵住她,不退了。
他射了。一股,又一股,不重,也不急,就是烫,一股一股地落在最里头,烫得她小腹里一缩一缩的。他射的时候还是那么伏着,没有往死里顶,只是胯骨贴着她的屁股,一下一下地轻轻抵着,每抵一下就射出一股,喉咙里低低地哼一声。她攥着枕巾,觉出那股热在里头漫开,漫到最深的地方,满满地堵着。
他射完了,又趴着喘了一阵,才撑起身子抽身。啵的一声,他退了出去。她的穴口还张着,过了片刻,里头的东西才跟出来,稠稠的,沿着腿缝挪到大腿根,落在那圈卷着的连裤丝袜上,在那片洇深的褐色上又添了一道白,丝袜吸住了,湿湿地贴在腿上。她并拢两腿趴着,能觉出那一溜热顺着缝儿慢吞吞地往外渗,一截一歇,像是里头还舍不得放它走。精液的气味跟着漫上来,又冲又涩,有点像漂白水,跟药油的辣、瓦罐里的苦搅在一起。
他下了床,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走到墙角的脸盆架跟前,从架子底下拎起暖水瓶,往搪瓷盆里兑了半盆热水,把架上另一条毛巾浸进去,捞出来拧干了,热气腾腾的。他回到床边,坐下来,拿它给她擦。他擦得很慢,从她的后腰擦起,擦过屁股,擦到两腿中间,热布一贴上去,烫得她一哆嗦,他就把手抬一抬,等她缓过来,接着往下,到了大腿根,把丝袜上那片白也一点一点地沾干净了。他擦了一遍,又去盆里投了投,拧干,又擦一遍,跟给她起完罐子以后擦药油是一样的手势。擦完了,他把她身子底下那条湿毛巾也抽了出来,两条一起拿回脸盆架上,湿的搭在横杆上,热的那条投干净了,搭在旁边。
巷口那个炒栗子的摊子又开了锅,铁铲刮着砂子,沙啦沙啦地一阵一阵翻,隔着后窗听得清清楚楚。她趴在那儿,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回到耳朵里。身子是满足的,从后腰到脚趾头都是松的,暖的,那块积了一礼拜的硬疙瘩也被他揉散了。可她心里清楚,这跟冯建华在她家那一夜不是一回事,跟岗亭后头那间小屋里的那些夜也不是一回事。身子吃饱了,心里那一截还是空着,空在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她想跟他说点什么,说一声谢谢,或者说说这些日子,可话到嘴边就散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往别处想,他只当她是累了,倦了,或者是他自己哪里做得还不够。
她坐起来,扣好背后的搭扣,把丝袜和内裤一起提上去,湿的那片凉凉地贴着腿根。老周已经把布鞋穿回去了,系好裤带,坐在书桌前那把旧藤椅上,看着她套上毛衣,系好长裙的扣子,穿上那件炭灰的大衣。
"往后你想来就来,"他说,"不想来也不用找理由。"
她没接话。她低着头,把大衣的扣子从底下一颗一颗扣到领口,扣好了,拎起包,冲他点了一下头,出了里屋。身后那扇铁皮门被他拉了下来,哗啦啦地响了长长一串,巷子里的风迎面一吹,她把领子竖起来,往巷口走。她知道自己不会再来了。走到巷口,麻将馆里还在洗牌,那盏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拖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她踩着它往前走,一次也没回头。
* * *
礼拜四傍晚,天黑得早,五点刚过,小区门口那排路灯就一盏接一盏地亮了,外头马路上下班的车堵成一长串,喇叭声此起彼伏。她拎着包从公交站走回来,身上是一件墨绿色的粗花呢外套,里头一件黑色打底衫,底下一条深灰长裙,风一吹,裙摆贴着小腿往后飘。
岗亭的小窗亮着,冯建华坐在窗口里头,正低头往登记本上写着什么,帽檐压得低低的。她走到窗口跟前,脚步慢了下来,人却没站住,侧过脸,隔着那扇推开一半的玻璃,声音压得很低。
"周五夜里,家里。"
冯建华的笔尖顿在纸上。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帽檐底下那双眼睛照旧不露什么,就腮帮子那儿牵了一牵。
"我交了班就过去。"
她嗯了一声,脚下照样走着,从岗亭跟前过去了。前后不过两句话的工夫,身后有个送外卖的骑着电动车按喇叭,冯建华拉开小窗给他登记,她已经拐进了冬青丛那条小路。
两边的灯一盏盏往后退,她走得不快。昨天夜里在守仁堂那张推拿床上,她的身子是吃饱了的,从后腰到脚趾头都是松的,今天站了一整天的课,那块积了一礼拜的硬疙瘩也没再犯。老周那条热毛巾擦过的地方,到这会儿好像还是暖的,他射在她里头的那些东西,夜里洗澡时淌出来一点,那股精液的味道淡淡的,混在热水的白汽里,一冲就没了。她身子是满足的,可心里有一截没填上,空空地吊在那里,从早上一直吊到现在。上课时它在,批作业时它在,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灯亮起来,它也还在。
她想起岗亭里那双手。方才隔着玻璃,她只看见他握着笔的那只,指节粗,手背上的青筋鼓着,虎口那里有一层黄黄的老茧。就是那双手,上礼拜三夜里把她托起来抵在铁皮柜上,托得稳稳的,一点都不晃。还有他那句"疼不疼",还有他抱着她转身时,她的后背撞上柜门那一下的凉。
她两条腿往一处一并,底下就湿了。
那一下来得又快又突然,她脚下顿了半步,赶紧接着往前走。长裙底下,大腿根那里潮了一小片,贴着内裤,凉凉的,一走动就蹭一下。外套里头裹着的身子也热起来,脖子根和胳膊弯里蒸出一股暖暖的肉味,她自己闻得见,从呢子领口里一丝一丝地往上冒,底下混着那一点刚冒出来的甜腥。她把外套领子往上一拢,那股味道被捂在了里头,她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进了单元楼,她的鞋跟一磕,头顶的灯亮了。她一级一级往上走,心里把明天夜里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抽屉里那瓶延时药,那管凝露,衣柜里那一身白。走到家门口,她掏钥匙的手有点抖,钥匙在锁眼外头碰了两下才插进去。
* * *
礼拜五早上,她是被窗外收废品的三轮车吵醒的。那人蹬着车在楼底下一圈一圈地转,喇叭里翻来覆去地放着那几句收旧电视旧冰箱,声音被楼和楼夹着,闷闷地往上漫。她躺着听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倒了半杯凉白开,从床头柜抽屉最里头摸出那板短效药,按出一粒,就着水咽了下去。药片小小的,滑过嗓子眼的时候一点味道都没有,她把那板药塞回原处,压在跳蛋底下。
她站在厨房窗前把剩下的半杯水喝了,杯底磕在窗台上,一声轻响。楼下那辆三轮车拐出了小区,喇叭里的吆喝一截一截淡下去。她把杯子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那张脸刚睡醒,眼底下却已经有一层压不住的潮。
这一整天她都过得心不在焉。上午两节课,她在黑板上写错了一个公式,底下有学生小声提醒,她才回过神来擦掉重写。中午在食堂吃饭,筷子夹着一块豆腐,夹了半天没送进嘴里。下午坐在办公室批作业,红笔在纸上一个个地打勾,打到后来,她发现自己在想他进门时会先说什么,他会不会还是那句"疼不疼"。窗外头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对面教学楼的灯一格一格地亮了,她把那摞作业收进抽屉,提前半个钟头走了。
到家以后,她先把客厅的大灯关了,只留玄关那盏吸顶灯和沙发边的落地灯,两团暖黄的光。然后她进了主卧,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那瓶延时药片和那管助兴凝露拿了出来,并排摆在床头柜上,台灯底下,一白一透明。药瓶是小小的一只,瓶身上贴着一行小字,说明书叠成方块塞在瓶盖底下;凝露是一支细长的软管,透明的胶体,挤出来凉丝丝的。她摆好了又挪了挪,让它们离台灯近一点,又挪回来。
然后她拉开衣柜,把那一身白取了出来。
她在主卧的穿衣镜前一件一件地往身上穿。先是那件连体衣,白的,料子薄而有弹性,从脚上往上提,过了胯,拽到肩膀,两根细细的肩带往肩头上一挂,整件就贴在了身上。胸前是两片小小的三角,堪堪兜住乳房的下半。再往下,从肋骨底下开始,是交叉的窄带。一条压着一条,在她小腹上斜着交成好几个叉,每根都勒进肉里,空当里她的肉软软地挤出来,被勒成一格一格的菱形,白一道,粉一道,挨排着往下走。侧腰上一排小扣,指甲盖那么大,从肋下排到胯骨,她挨个扣上,每扣好一粒,腰就被收紧一分,扣到末尾那粒,她吸了吸肚子,腰细得像是一只手就握得过来。
底下是高开叉,两边的布料一路斜着削上去,削到胯骨那么高,把她两条腿根整个露在外头。裆部收成一根细带,白的,比筷子还窄,从前头勒到后面,陷进那道缝里,陷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在前头隆起的那一小块肉上压出一道浅浅的沟。
她坐在床沿上穿丝袜。那是一双新的,白色亮面的长筒袜,薄薄的一层,套上去以后在灯底下泛着一层水一样的光,从脚尖一路亮到大腿。袜口是一圈宽宽的白蕾丝,比她手掌还宽,织着细细的藤蔓花,勒进大腿肉里,上头堆出一圈软肉。她把两只袜口的花边对着镜子拉平了,左右一般高。
最后她披上那件米色的长开衫,下摆垂到膝弯,一粒扣子也不系,敞着怀,中间那一身白若隐若现。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为什么挑这一身,她心里清楚。家里这几盏灯都是暖黄的,黑的穿在这样的灯底下,看着就是一团影子,白色不一样,在暖黄里最显,一点水,一点汗,一点别的什么,落在上头就是一块印子,藏也藏不住。她想要一身干干净净的,从头到脚一点脏都没有的,穿着它等他来,等他把它一点一点地弄脏。
她把床头柜上那板药和那支凝露又拿起来,揣进开衫兜里,趿上一双软底拖鞋,出了主卧,到玄关去等门。
玄关不大,一侧是齐腰高的鞋柜,上头搁着一只陶瓷的钥匙盘,里头扔着她的钥匙串、门禁卡和两枚一元硬币,鞋柜上方挂着一面窄窄的镜子。她在玄关和客厅之间来回地踱,每踱几步就在镜子跟前站一站,拢一拢开衫。那柔软的下摆来回扫着她的腿,扫在那层白亮的丝袜上,沙沙地响,丝袜是干的,滑的,一点水都还没沾上,那声音细细的,在空荡荡的屋里格外清楚。
门铃一直没响。他说交了班就过来,他十点交班,从岗亭走到这里不用五分钟,她看了三回手机,墙上的钟走得慢吞吞的,像是有人拿手指头按着那根秒针。
楼道里电梯上上下下地响,每回到了一层,她的心就往上提一下,竖起耳朵,可传过来的却是别家的门开了又关,有人拎着塑料袋窸窸窣窣地走过去,楼上谁家的老人咳了一阵又一阵。她靠着鞋柜站着,开衫底下两条腿并得紧紧的,并着并着,腿根就有点潮了。
门铃终于响了,只短短的一声,像是怕吵着邻居。
她走过去拧开门锁。门一开,楼道里的冷气先扑了进来,扑进她敞着的开衫里头,激得她腿上那层白丝底下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冯建华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身深蓝的保安制服,外头罩着一件军大衣,帽子拿在手里,寸头上落着一点夜里的潮气。他看见她,眼光从她脸上落下去,经过开衫里那片白,落到丝袜上那圈宽蕾丝上,又抬回她脸上,喉结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侧身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顺手把帽子扣在鞋柜一头。
他在门垫上把那双旧黑皮鞋蹬了,穿着袜子站在玄关的地砖上,军大衣还没脱,浑身带着外头的寒气,寒气底下,是他身上那股晒透了的热乎劲,还有一点岗亭里的烟味。
她从开衫兜里把那瓶药掏出来,连着那张叠成小方块的说明书一起递给他。
冯建华接过去,没急着拆,先把说明书展开,凑到头顶那盏灯底下,从头一行一行地看。他看得很慢,看到用法用量那一栏,手指头在纸上点了点,又往下看注意事项,看到底,才把纸叠回原样,塞进军大衣的兜里。他拧开瓶盖,倒出一粒,她早就倒好了一杯温水搁在鞋柜上,他端起来,就着水咽了下去,喉结一滚,把杯子放回原处。
她又掏出那支凝露,当着他的面拧开盖子,往两根指头上挤了一截。透明的胶体凉丝丝的,她把手探进去,拨开裆部那根细带,把凝露抹在自己两腿中间,从上往下抹匀了,在穴口那里多揉了两圈。起先是凉的,过了几口气的工夫,那片皮肉就热了起来,热里带着一点麻,像是有很多细小的针尖在那里轻轻地刺,她小腹一紧,底下的水就涌了出来,黏黏地裹住了她的手指。她的脑子却是清楚的,清楚得能听见墙上那只钟走字的声音,能看清他军大衣领口上磨起的一圈毛边。
"那两个字照旧。"她看着他的眼睛说。
冯建华嗯了一声,看着她抹完了,看着她把手指抽回来,指尖上亮晶晶的,"照旧。"
他没等那粒药上劲。军大衣往地上一甩,他一步跨过来,两只手掐住她的腰,却没马上用力,低头看着她:"坐上去?"她回头瞄了一眼柜面,点了点头。他往上一提,就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放到了鞋柜上。她的屁股落在冰凉的柜面上,凉得她浑身一哆嗦,后背撞上了鞋柜上方那面窄镜子,镜框磕在墙上,咚的一声。钥匙盘就在她右边胯骨旁边,被她的手肘蹭得往柜沿挪了半寸。
他站在她两腿中间,一只手从睡袍底下伸进去,摸到她腿根,摸到那根被她拨到一边、松松地挂在右腿根上的细带,又往旁边勾开了些,那一处整个敞开在他手底下。他两根手指并起来,抵在那里,问她:"手先进去?"她咬着嘴唇,嗯了一声,他才往里探。
刚探进去就是咕叽一声,她早湿透了。凝露的滑和她自己的水搅在一起,热热地裹着他的指头。他刚进去,就有水顺着他的手指往外淌,顺着她的腿根流下去,流进左腿那圈宽蕾丝袜口里,白蕾丝一吸,洇出一道深色的痕,像一笔蘸了水的墨,从袜口的花边上往下拖。他的指头在她里头弯了两弯,找着前头那块地方,按了按,她的腰就往前一挺,两只手撑在柜面上,指甲刮着木头。
开衫早从她一边肩膀上溜了下来,松松地堆在胳膊肘那儿,那半边的肩胛骨贴着镜面,凉得发疼,她往前挺了挺,想离那片凉远一点,却把自己更往他手上送。
"进来……"她说,声音有点抖,不是怕,是急。
"真进来了?"他还要问一句,她连连点头。
冯建华把指头抽出来,带出一串湿亮的丝。他解皮带,铜扣叮当一声,连制服裤子带秋裤一把撸到了膝弯。他那根东西早就硬了,不长,粗,满身的疤包从根底一路排到冠沟,在玄关那盏暖黄的灯底下泛着一层暗红的光,龟头胀得发亮。她每回看见它都要怔一下,这一回也是,怔完了,底下又是一热。
他一只手托住她的屁股往前一拉,让她坐到柜沿上,另一只手扶着自己,龟头抵在她敞开的穴口上,顶了两下,顶得那层凝露和水糊满了龟头,然后腰往前一送。
噗嗤一声,进去了大半截。那身硬结挨个儿往里挤,先刮穴口,再刮里头的肉,撑得她两条腿一下子绷直了,脚上的拖鞋扑地掉在了地砖上。她张着嘴,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好半天才吐出来。
他没等她缓。他掐着她的腰往前拽,自己往前送,一下赶着一下地撞,又急又快,像是憋了一整个礼拜,憋得眼睛都红了。她屁股挨着柜沿,被他撞得往后一耸一耸,后背一回回地磕着那面镜子,镜框跟着在墙上哐哐地响。她两条白丝腿盘不住他的腰,就那么挂在他胯两边,脚尖在半空里乱蹬,那层亮面的丝在灯底下一晃一晃地泛光。
他撞得太急了,每一下都只顾往里冲,不等到最深的地方就退出来再来,她里头被弄得又满又空,满的是那一身疙瘩,一颗颗刮着她前壁一圈,空的是最里头那一截,被他的急冲得一抽一抽,够不着,又盼着。她攥住他的衣领往自己身上拉,他那件制服的扣子都绷开了一颗。
鞋柜被他撞得往墙上一磕,又一磕。那只陶瓷钥匙盘本来就挪到了柜沿上,这一下再也待不住,从她胯骨边上滑出去,翻了个身,掉到地上。钥匙串、门禁卡、两枚硬币撒了一地,乱响一气,硬币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滚到客厅门口才倒下。陶瓷盘子没碎,在地砖上转了两圈,扣在那里不动了。
两个人谁也没去看。他那身制服还穿在上半身,粗硬的布料来回蹭着她肚子上那几道绑带,铜扣子硌在她肋骨上,凉一下,又被两个人的热焐过来。屁股底下是冰凉的柜面,前头贴着的是他滚烫的小腹,一冷一热夹着她,夹得她直哆嗦。她的手从他的衣领挪上去,攥住他的肩膀,隔着那层厚布都能摸出底下的肉一块一块地绷着,每撞一下就绷一回。
他又撞了十几下,越撞越快,呼吸粗得像是从胸腔里往外拽,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她觉出他在她里头又胀了一圈,那些凸起的疤全硬了,烫得发疼,一下一下地跳。
"忍不住。"他喘着说,嗓子哑得厉害,"今天……忍不住。"
"射。"她两只手捧住他的脸,"就在这儿,射。"
他往前狠狠一送,这一下整根都进去了,满满当当地把她塞住,再没处可去,她小腹最下头、耻骨往上那一块,霎时就胀硬了。他胯骨死死顶着她的腿根,把她钉在柜沿上。头一下射进来,又急又烫,打得她小肚子猛地一缩。第二下紧赶着头一下,第三下又挤上来,一点间隙都不留,像是憋坏了的水终于找着了口子。他每射一回,腰就往前一顶,鞋柜就往墙上磕一下,那面窄镜也跟着一震,他嗓子眼里压着一声吼,十根指头掐在她腰上,陷进几道绑带之间的软肉。她由着他射,两条腿往里一合,把他的腰夹住,不放他退。
他射完了,脑门抵着她的脑门喘了好一阵,才托着她往后撤。啵的一声,他从她里头退了出来。她坐在柜沿上,两腿还敞着,穴口一时合不拢。过了片刻,稠稠的白才从那里头涌出来,流进左腿那圈袜口,和方才那道深色的水痕汇到一处,被蕾丝兜住,白花花地糊在那些细细的藤蔓花中间,又从花边底下漏出一点,顺着亮面的丝往膝盖爬。那股精液的味道冲上来,又咸又冲,混着凝露那点淡淡的甜味,混着她身上被他捂出来的汗,在玄关那方小小的地方散开。
她看着地上那一摊。钥匙串扔在门垫边上,门禁卡斜插在拖鞋里,一枚硬币躺在客厅门口,另一枚不知道滚哪儿去了。她从鞋柜上滑下来,两条腿软,一落地就蹲了下去,伸手去够那串钥匙,够着了,攥在手里,忽然就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眼角都笑湿了。冯建华低头看着她,也没问她笑什么,弯腰捏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顺手把她敞开的开衫往身上拢了拢。
"钥匙明天再捡。"他说。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知被谁跺亮了,门外有人上楼,皮鞋底一下下敲着水泥台阶,一路响到楼上,又是一声关门。两个人在玄关里站着,听着那声音远了,谁也没动。
她攥着那串钥匙不撒手,他也不跟她抢。他把褪在膝盖上的裤子连秋裤往上一提,皮带扣也不系,就那么敞着,一只胳膊环住她的腰,半扶半抱地把她往主卧带。她把钥匙往开衫兜里一塞,靠在他身上走,腿根那片湿随着步子一凉一热。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阳台外头的路灯把一片昏黄投在地板上。两个人从那片光里穿过去,她没穿拖鞋,只隔着一层丝袜踩在地板上,凉,一步一滑,他就把胳膊收紧一点。屋里暖气烘得发干,他们身上带过来的那股味儿一路跟着,从玄关飘到客厅。她靠着他,听着他的皮带扣在腰上一磕一磕,叮叮的,一路响进了主卧。
主卧的床头靠着里墙,床尾冲着门,床头柜上那盏台灯开着,照着那张宽宽的双人床,铺着那条浅灰带细条纹的床单,上个月才换上的,这张床是她和林国栋两个人睡的。冯建华扶着她走到床脚站住。他把她身上那件米色开衫从肩膀上剥下来,扔在床尾凳上,她身上就只剩那套白的了:交叉的绑带,侧腰那排小扣,被拨到一边的裆带,和两条亮晶晶的白丝腿。
冯建华立在床尾,把自己身上剩下的也扒了。制服外套脱下来往凳子上一扔,压在开衫上头;里头的衬衫他嫌扣子解得慢,扯开两颗就从头上往下一拽,团成一团甩到了凳子底下。敞着的裤腰一松手就滑了下去,他连秋裤一起蹬掉,甩在脚边,又弯腰把袜子也扯了,光着脚踩着地毯站直。他身上不白,是常年在外头站岗晒成的那种黄黑,肩膀厚,胸口一层硬毛,肚子上没什么赘肉,胯下那截还半硬着,湿漉漉地垂着,沾着她和他自己的东西,在台灯底下发亮。
衣柜那扇穿衣镜正对着床尾,她一扭头就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暖黄的灯光里,那套白显得格外扎眼,绑带白,丝袜白,她的皮肉被衬得发粉,腿根那一片却已经不干净了,左腿袜口糊着一团白,蕾丝花边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她挑这一身,就是为了这个,在这间屋子最暖的灯底下,穿一身最干净的白,等他来,把它糟践得不成样子。镜子里她身后站着那个黄黑的、光着的男人,比她高出一个头,两只大手正朝她伸过来。
他让她背对着他站好,脸朝着床头,两只脚踩在床尾那块地毯上。
"这回站着来,我抬你一条腿,拽着你一只胳膊,行不行?"他问。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头。
然后他弯下腰,左臂从她左腿的膝弯底下抄过去,往上一抬,把她的左腿抬到他腰那么高,她的膝盖弯着,小腿垂在外头。她猛地失了重心,身子往前一栽,右手刚伸出去想撑床,就被他从后头攥住了腕子,往后一拽,整条右臂被拉直了,拽在他身侧。她的左手在半空里抓了一把,抓住了他抄在她膝弯底下的那只小臂。
她就这么被他摆住了。左腿被抬着,右胳膊被拽着,只剩右脚踮在地毯上撑着整个人,身子朝那张床倾过去,两只乳房从那两片小三角里晃出来,悬在半空,一晃一晃。
她扭过头,从衣柜那扇穿衣镜里看见了他们俩。镜中的女人被摆成一个歪斜的样子,一条白丝腿被一条黄黑的胳膊抄着,一只胳膊被拽到身后,胸口往前探着,像一只被人从后头扯住翅膀的白鸟。那男人从后头贴着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一双眼睛也正从镜中盯过来。她只看了一眼,脸上就烧起来,把头扭了回去,可那个样子已经印在她脑子里了。
"站稳。"他在她耳边说。
他贴上来,龟头从后面抵进她腿中间,那里还淌着方才的白,滑得一塌糊涂,他一送就进去了。
那粒药上来了。她觉得出来,他比在玄关的时候更硬,也更沉,不急了,一下是一下,每一下都送得稳稳的,像是有大把的工夫,不慌不忙。站着进不到最深,他送到头,还差着那么一截,她踮着一只脚,屁股往后找,还是差一点,急得腰直扭。他就拽着她的胳膊往回一拉,她整个人被拉得往后一坐,跌进他怀里,这一下整根都吃了进去,满满地撑在里头,顶得她耻骨上头一阵发胀。
她的嘴张开了,一声都没出来。那一下顶得她从小腹酸到膝盖,那身硬结把她里头塞得一丝缝都没剩,满得发胀,直往外渗水。可最里头那一截还悬着,站着是够不着的,她心里有数。他松开一点,她往前一倾,他又拉回来,她又坐实一回,又被顶满一回。
就这么拉,坐实,顶满,松开,再拉。越来越深,也越来越久。她右脚的脚尖在地毯上抠着,抠得那层白亮的丝都皱了,被他拽着的那只胳膊绷得笔直,手指头张开又攥紧。她身上那几道交叉的绑带被汗浸透了,白的变成了半透明的,一道一道贴在她肉上,透出底下皮肉的粉,汗珠顺着绑带的边滚下去,落进她腿根那片湿里。
侧腰那排小扣早就被撑得绷紧了。他又一回把她拉回来,她的腰往后一拧,嘣的一下,最底下那颗扣子崩开了,弹出去,打在床尾凳的木腿上。紧跟着上面那颗也开了,白连体衣的侧腰豁开一道口子,从胯骨往上裂到肋下,被汗泡透的料子往两边一翻,露出她腰侧一长条白肉,上面勒着几道红红的印子,是那排扣子方才勒出来的。
冯建华不歇。他攥着她的腕子,抄着那条腿,胯一下接一下地往前送到头,再拉她回来坐实,顶一顶,再退。他的喘气粗,却稳,跟在玄关那会儿判若两人,那粒药把他身子里那股急压了下去,换成了一股沉沉的、用不完似的劲。她被他摆在半空里,只有右脚那几个脚趾头还沾着地毯,整个人的分量一半吊在他攥着的那条胳膊上,一半落在他那根东西上,每坐实一回,她那只脚就被顶得离地一下,又落回去。
屋里只剩下那几样声音。他的胯撞上她屁股时那一声闷闷的肉响,底下被他抽送带出来的水声,一声声黏得发稠;还有他的喘,从她脑后压下来,沉沉的,一口一口地喷在后颈的碎头发上。她自己的声音最乱,起先还咬着嘴唇,咬不住了,就从鼻子里往外哼,可连个调都哼不成,最后索性张着嘴,他往回拉一回,她就叫一声,叫得又短又尖,像被人掐住了嗓子。她那只空着的左手死命抠着他抄在她膝弯底下的小臂,指甲陷进他胳膊上那层硬肉里,抠出了几道月牙似的白印子,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几块疤一进一出,每一块都刮过她前头那片最经不起碰的地方,每刮过去,她的腰就往上一弹,被他攥着腕子拽回来,再刮。
她身上的味道一阵阵地往外冒。汗从她后颈、腋窝、膝弯里蒸出来,是她自己皮肤底下那股暖乎乎的香,像捂了一冬的被窝刚掀开那一下,凝露那点淡淡的甜搅在里头,两人相连处冒出的潮气也搅在里头,台灯一烤,满屋子都是。她自己都闻得脸热。
"拽着我……"她被撞得话都说不囫囵,"千万别松……"
她踮着地的那只脚开始打滑了。丝袜底下是地毯,亮面的丝滑得站不住,脚尖往前一出溜,她往下一坠。被他攥着的那条胳膊猛地绷紧了,他手上加了劲,把她拽住,往回一拉,她又坐了回去,这一下比哪一回都实,整根结结实实地塞满了她,顶得小腹底下那块一下子发硬。
她浑身一绷。
那股东西是从小腹底下冲上来的,冲到穴口,却出不去。他那一身疙瘩把她里头塞得满满当当,连一丝缝都不留。那股水就堵在里头往回顶,越积越多,越积越胀,她觉出自己耻骨上头那一块硬了起来,硬邦邦地发胀,像是吞下了一整壶滚水全堵在那儿,里头一跳一跳的,跳得她眼前发黑。她张着嘴,叫不出来,被抬着的那条腿在他胳膊上抖成一片,踮着的脚尖绷得笔直,脚背弓起来,五个脚趾头死死蜷着,攥着地毯上的绒。
他觉出来了,没动,就那么顶着她,等她最紧的那一阵过去。
然后他往后一撤,从她里头整根拔了出来。
啵的一声,紧接着就是哗的一下。憋了半天的水一股脑地冲了出来,从她身子底下泼下去,落在床尾那块地毯上,落在他光着的脚背上,溅到床尾凳的凳腿上。那水砸下去的动静又密又急,一股接着一股,她抖一下就浇一股,浇得他两只脚背上全是水,顺着脚趾缝往下渗。底下洇开一大片深色,还在往外扩,她右脚踩着的那一块也湿透了,丝袜的脚底泡在里头,冰凉。
她浑身的劲都泄了,身子往后一仰,倒在他胸口上。他把她那条腿放了下来,松开她的腕子,两只胳膊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搂住了。她的后背贴着他汗湿的胸口,能觉出他的心跳,咚咚的,又重又快。楼下驶过一辆车,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贴着天花板横扫一道白,扫到墙角,又暗下去了,那辆车的引擎声闷闷地从楼底下滚过去,拐过街角就听不见了。她仰着头,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那道白光消失的地方,喘了好一阵,才觉出自己的腿还在抖。
冯建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两只脚背湿淋淋的,脚趾缝里还挂着水珠。他闷声笑了一下,说:"浇了我一脚。"说完低下头,嘴唇贴着她汗湿的鬓角蹭了蹭,没再说话。他那里还硬挺挺地杵着,顶在她屁股沟上,烫得像一根刚出炉的铁条,一点要软的意思都没有。她伸手往后摸了一把,摸了一手湿,自己先笑了,笑得发虚。
她缓过来一点,从他怀里挣出去,往前一扑,栽到了床上,脸埋进那床浅灰的被子里,两条腿还耷拉在床沿外头。那上头是她惯常的味道,洗衣粉的清香底下压着一层她惯用的护手霜味儿,枕头那头还有林国栋的头油味,淡淡的,隔了好几天了。她把脸往被子里埋得更深,不去闻那头。她趴在那儿喘气,后背一起一伏,侧腰那道豁口敞着,汗湿的料子贴在肋骨上。他站在床尾看了她一会儿,伸出一只手,从她后颈顺着脊梁骨一路抹下去,经过那几道湿透了的绑带,落在她腰窝里,在那两个小坑上按了按,她的臀就往上一抬,又软软地落回去。
他也跪上床来,两只手搭在她的肩膀和胯上,问:"翻过来?"她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点了点头,他才把她整个翻了过来。她仰面躺着,头朝着床头那面墙,头发散在枕头边上,身上那套白已经不成样子了,侧腰豁着,裆带歪在一边,胸前那两片小三角早被蹭得错了位,一只乳房整个露在外头。他把她往床中间拖了一把,她的屁股离开了床沿。
台灯的光从床头那边斜过来,正照着她的脸,她眯着眼,看见他背着光跪在她脚边,整个人黑黢黢的一大块,只有肩膀和胳膊上那层汗被灯光勾出一道亮边。他喘着,胸口起伏,底下那截还直直地挺着,湿得发亮,一点都没软。
她看着他,自己把两条腿屈起来,两只手伸下去,抱住了自己的膝弯,往两边掰开,两条白丝腿在台灯底下张成了一个大大的"M",那一处整个敞在他眼前,还淌着方才没淌干净的水,红红的,一张一合。
冯建华跪进她两腿中间,两只大手搭上她的膝盖窝,先问了一句:"往上压,受得住?"她抱着膝弯点头。他这才俯下身来,连着她自己的手一起往下压,越过她的肚子,直抵到她胸口上,她的膝盖抵住了自己的乳房,屁股被压得朝天翻起来,整个人折成了两半。他的分量压了下来,沉沉的,压得她喘不过气,也逃不开。床垫被他跪出两个深窝,她往那两个窝中间沉下去,只露出两条被压在胸口的腿和一张仰着的脸。她从自己腿缝里往上看他,看见他汗湿的脑门、一张一翕的鼻翼,还有那双盯着她底下那一处的眼睛,沉得发黑。
他扶着自己,龟头抵上她朝天敞着的穴口,往下一沉。
这一下是从上往下沉进来的。她被折着,里头那条路正冲着上方,他往下一沉就到了底,整根都没了进去,那一身疤包贴着她里头的肉一路刮到根,龟头结结实实地抵上了宫口,她嗓子里冲出半声,剩下半声叫他压在她胸口的分量挡了回去。
他不等她喘匀,抬起胯,再沉下来。
啪,他胯骨落在她朝天翻着的臀上,两瓣肉给压得朝两旁一摊。他从上往下压,回回到底,回回抵在宫口上,抵住了不退,就着那股劲在上头碾。那里给碾得发麻发软,像一块泡开了的糯米团。他只是碾,只是磨,从不往里硬挤,磨一阵退出来,又沉下去。
那是什么感觉,她说不上来。疼她认得,这不是疼;这是酸,从最深处往四下里化开的酸,漫过腰眼和大腿根,连被压着的两个膝盖里都透着,酸得她骨头缝都发软。每回他碾上去,那一点就被他磨得又酸又烫,他一退,酸还留在那儿,一阵阵往外化,等着他再压下来。她就这么被吊着,越吊越高,脚尖悬着蜷成一团,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连她自己都听不清。床头板被他压得往墙上磕,咚咚地响,跟他的胯是一个点。她的水本来就多,又被方才那一回泡透了,这会儿他每沉一回,相连处便挤出一声水响,往外迸,溅在她自己翻起来的屁股上,溅在他小腹上,顺着她的尾椎骨往后背淌。
她抱着自己膝弯的手抱不住了,指头在白丝上打滑。他就替她抱,左手压住她右边的膝盖,右手往上一伸,攥住了她左脚的脚踝。那只脚被压得高高的,就悬在他肩膀旁边,白亮的丝袜给台灯照得晃眼。他右手攥着脚踝不松,左手从她膝盖上挪开,指头勾进她左腿那圈宽蕾丝袜口里,往下一捋。
袜口离了大腿往下溜,过了膝盖,过了小腿,被他捋到脚踝,堆成皱巴巴的一圈,挂在她的踝骨上。蕾丝花边翻卷着,里头那圈防滑的硅胶翻到了外面,她左腿从大腿根到小腿肚子全光着了,皮肉上留着一圈被袜口勒出来的红印,汗津津的。他松开手,偏过头,在她光溜溜的腿肚子上亲了一口,胡子茬扎得她整条腿一缩。他把那条腿往肩上一架,又压了下来。
她叫出了声。被他压着,那叫声出不来多少,一截一截的,碎在嗓子里。那条光腿搭在他肩上,没了丝袜,他每压一下,她的小腿肚就贴着他湿漉漉的肩膀蹭一下,皮挨着皮,又滑又烫,比隔着丝的时候热得多。她身上那股味道更浓了,汗味,凝露那点甜,还有底下被他磨出来的那股甜腥,一阵阵往上蒸,熏得她自己都头晕。床头板一下下地磕着墙,那声音隔着墙传出去,她也顾不上了。
她两只手从膝弯上松开,往两边一伸,抓住了床单,抓得指节发白,把那块浅灰的布揪出两团皱。床单的一角被她从床垫底下生生扯了出来,耷拉在床沿,随着床头磕墙的点来回晃。
"要来了……"她喘着,"建华……要来了……"
他没拔。他就那么压着她,整根埋在里头,龟头抵着宫口,不退,也不动了,把她牢牢压住。那股东西从她小腹底下冲上来,冲到半路,撞上了他那一身疙瘩,又被堵了回去。她觉出它在里头乱撞,找不着出口,就往回涌,往上拱,那块地方又硬了起来,比方才在床尾时还要胀,还要烫,里头一突一突地跳。她浑身绷成一张弓,被压在胸口的两条腿抖个不住,挂在脚踝上那圈袜口一晃一晃,脚趾头蜷着,又张开,又蜷。
她喘不上气了。胸口被自己的膝盖抵着,里头憋着那一腔水,嘴张着一口口地倒气,可总也吸不满,憋得脸通红,眼角渗出了泪。他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糊在脸上的头发拨开,等她最狠的一阵抖过去,那一腔水还堵在里头,一滴都没出来,胀得那块摸上去硬邦邦的。
然后他又动了。
他接着往下压,比方才还沉,那一腔堵着的水被他压得往回倒,她肚子里咕啾咕啾直响,羞得她耳根发烫,可她顾不上羞,她两只手揪着床单,嘴里一遍遍喊他名字。楼底下有辆摩托拧着油门呼啸而过,那动静猛地扎进她耳朵,转眼又远了。床头板又磕起了墙。隔壁那户住着一对老两口,这会儿早该睡了,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只一闪,就散了。
他压了很久,她数不清自己又抖了几回,只知道床头那盏台灯都被震得往边上挪了半寸。他压得越来越深,最后一下沉下去,就不起来了,整个人压在她身上,胯骨死死抵着她翻起来的屁股,龟头顶住了宫口,严丝合缝。
他不再大开大合地砸了,只把胯贴着她往里拱,又短又沉,每一拱都抵在宫口上磨,那一点被磨得又麻又软,却从不往里硬挤。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小腿,心跳隔着皮肉擂过来,擂得她心里也发慌。他下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她胸口,落在她给压平了的乳房上,烫的,顺着乳沟往锁骨那边流。她两只胳膊从床单上松开,往上一伸,搂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拽,他俯得更低,两张脸贴在一处,他的胡子茬扎着她的下巴,她也不躲。
"这回到底。"他贴着她的耳朵说,声音哑得发涩。
她觉出他在她里头胀了一圈,那一身疤包全硬透了,烫得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然后他射了。不像玄关那次那么急,是深的,沉的,抵着宫口一下一下地往里灌,每一下都又多又烫,落在她最深的地方,跟她那一腔堵着的水搅成一处。他每射一下,屁股就往下一沉,把她往床垫里压一下,床头板就往墙上一磕,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闷哼。她被压在底下,动弹不得,只能觉着里头越攒越多,堵着的潮水和他灌的精,全闷在里面,沉甸甸的,发烫,像是整个人都被他灌满了。他每灌一回,就贴着她耳朵喘一声"曼",喘得又低又沉,她就应他一声,脚趾头就在他肩膀后头蜷一下。
他射完了,伏在她身上喘了好一阵,才撑起胳膊,把她那两条腿从胸口上放下来,这才往后撤。
他整根拔了出来,带出湿漉漉的一声。拔出来的那一下,堵了半天的全涌了出来。头一样是她的水,哗地一下冲出来,又多又急,冲在他刚撤开的小腹上,又落回她身子底下;水里裹着白,是他才射进去的,一团一团往外冒,沿屁股沟淌下去,跟先前那摊水混在一起,往四周洇开。浅灰的床单吸饱了,洇成一大片深色,从她屁股底下一直洇到床沿,湿得能拧出水来。那是她和林国栋天天睡的那张床单。精液那股咸冲的味道漫上来,把屋里别的味儿全压了下去。
床头板不磕了,屋里静了下来,只剩两个人的喘气声,一粗一细。他往前一倒,趴了下来,脸埋进她颈窝里,热乎乎的气息扑在她锁骨上。她抬起一只手,摸到他的后脑勺,那一头寸头短短的,硬硬的,扎着她的手心,她一遍遍地摸,从后脑勺捋到后颈,再到他汗湿的脖子根,又捋回来。他没动,任她摸,过了片刻,喘气慢慢地匀了。远处火车站那边传过来一声汽笛,拖得长长的,在夜里飘了好久才散。
他歇了一阵,才从她身上翻下去,仰面躺在她旁边,一条胳膊伸过来,把她捞进怀里。底下那片床单湿得透透的,凉飕飕地贴着屁股,她也懒得挪,就那么枕着他的胳膊,侧过身,一条腿搭在他肚子上。他的胸口还在起伏,汗顺着他的肋骨流进床单里。台灯还亮着,照得他胸口那层硬毛一根一根地发亮。她伸出指头,在那层毛里画着圈,画了没多久,就听见他的喘气变成了鼾,很轻,一下长一下短。她没叫醒他。她自己也困了,眼皮直往下坠,合上之前,她想,他还硬着呢,等他醒了,还要。
不知过了多久,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一道光变了颜色,从路灯那种昏黄褪成了灰白,里头还泛着一点青。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链条咔啦咔啦地响,远处不知哪家的公鸡叫了一嗓子,城里也不晓得是谁家养的。台灯还亮着,被那点天色一衬,黄得发旧。
两个人侧躺在床上。床单底下那摊湿已经凉透了,贴着她屁股和后腰,黏乎乎的,她往里挪到干一点的地方,后背就贴上了他的胸口。他从后头搂着她,一条胳膊垫在她脖子底下,另一条搭在她腰上,掌心捂着她的小肚子。被子是他后半夜扯过来的,只盖到两个人腰上。
她面朝窗户躺着,看那道灰一寸寸地亮起来。她左腿那只丝袜还堆在脚踝上,皱巴巴的一圈,蕾丝花边翻着,袜底那截已经干了,摸上去硬硬的,结了一层壳。右腿那只还好好地穿着,从腿根到脚尖却没有一处是干的,袜口那圈蕾丝吸饱了,沉甸甸地箍着大腿,再往下,膝盖、小腿肚、脚背,全是方才那一场浇出来、又被床单焐过的湿,那层丝贴在皮肉上,凉丝丝的。
他那只捂在她小肚子上的手动了动,顺着肚脐底下那几道被绑带勒出来的印子溜下去,落在她腿根那片又湿又黏的嫩肉上。他摸得很慢,粗糙的指腹刮过去,像砂纸蹭过绸子。他没往里探,就在腿根内侧那块最软的肉上来回地蹭,又去拨弄她右腿袜口那圈湿透的蕾丝,指头勾着蕾丝边轻轻地扯一下,又松开。
"冷不冷?"他贴着她耳朵后头那块软骨问,嗓子还是哑的。
"不冷,"她往他怀里又缩了缩,"你身上跟个炉子似的。"
"这袜子湿成这样,不脱?"
"不脱,"她说,"你给我褪的那只,你给我穿回去。"
他闷声笑,胸口在她背上震了震,没去穿,手掌又回到她腿根上,来回地摩挲。她闭着眼由他去,没多大工夫,底下那块地方又醒了。
她身子里还空着一块。
她说不清是哪一块。两回都灌得满满的,满到往外漫,可她躺在这儿,觉着肚子底下有个地方还在等,还在一缩一缩地讨。她往后拱了拱屁股,拱到他胯下,觉出那东西软着,贴在她屁股沟上,热乎乎的,没什么精神。
她又拱了拱,把那条光着的左腿往后勾过去,缠住了他的小腿。
他在她后颈上闷闷地笑了一声。"还要?"
她没吭声,只把头点了一下,屁股在他胯下慢慢地磨,一下,又一下。磨了好一会儿,那东西才在她屁股沟里慢吞吞地抬起头来,抬得不高,也不像夜里那样硬得发烫,可总归是硬了。他那只手从她腿根挪开,搭在她左腿的膝弯上,问:"就这么侧着,从后头来?"她又点头。他才把那条腿抬起来,搭在自己的大腿上,扶着自己,从后头找过来。
她把枕头往脖子底下拽了拽,侧身蜷得更紧一些,屁股往后撅着,正好嵌进他胯下那块凹里。他伸手把滑到大腿上的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两个人连着的那半截身子,被子底下暖烘烘的,混着夜里留下的汗气。
他进来得很慢。龟头抵上来,顶开她,一寸一寸地往里挤,那一身疤包还是那一身,刮着她里头的肉进来,刮得她浑身起了一层细细的颤。可是进到一半就进不动了。两个人侧着,她的腿抬得不够高,他的胯被她屁股挡着,再往里送,就只是把她往前推。她觉着他在里头,撑着,刮着,就是够不着最里头。夜里在这张床上,他回回压在宫口上碾,她眼前一阵阵发白,这会儿那地方空落落地悬着,等着,什么都没等来。
他动起来也慢。那粒药的劲早就过去了,他的胯一送一送的,像是在推一辆上坡的板车,每送一下都要喘一口。她听着他的喘气,粗,沉,带着一点力不从心的哑,喷在她后颈上。床垫随着他的胯一陷一弹,床头板贴着墙,一声都没出。
那道灰白从帘子边上漏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腰侧那道豁口上,豁开的料子翻着,底下的皮肉被照得发青。她看着光一点一点爬上胯骨,想起夜里在床尾他拽着她的胳膊往回拉的那一下,想起他压着她两条腿往下砸的那一阵,那时候回回都是满的,满得她喘不上气。这会儿他在后头一送一送的,那么吃力,她倒觉着心疼,又觉着不够,两样搅在一处,说不清是什么味儿。
她闭上眼,自己往后迎。她把屁股往后送,想把他吃得深一点,再深一点。他也拼着往里顶,她半个身子被顶得往前一耸,可还是差那么一截。她伸手到身后,按住他的屁股往里压,两个人贴得一丝缝都没有了,他那几块疤包硌着她穴口那一圈嫩肉,硌得又麻又痒,那点麻痒倒是一丝丝攒起来了。
他贴着她的后背,胸口那层硬毛蹭着她的肩胛骨,蹭一下,她就往他怀里缩一下。他的胳膊还给她枕着,那只手弯回来,攥住了她的一只乳房,不揉,就那么攥着,掌心又粗又热,指头陷进软肉里,攥得她心口发紧。她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压着他的手背,两只手叠在一处,随他的胯一起一伏。
攒得很慢,像是灶上那锅水,火苗子小,半天才冒出一串泡。她咬着下唇,后脑勺抵在他胸口上,左腿搭在他腿上一抖一抖的。他腾出手来扣住她胯骨,往自己身上带。她自己把右手伸下去,两根指头按在那颗肿着的小肉粒上,揉一圈,往后顶他一下,再揉一圈,再顶,把他那点不深的进出全接住了。
那点东西终于攒够了。
它是从小肚子最底下悠悠地涨上来的,不急,也不猛,像是涨潮时漫上滩涂的那一层水,悄没声地往上爬,到了穴口,被他堵住了。他就埋在那儿,不深,可也塞得严实,那股水出不去,就在里头打转,她耻骨上头那块微微发胀,不硬,只是胀,酸酸的,像是憋了一泡尿又不能去。
她浑身微微绷了一下。不是夜里那种绷成一张弓的绷,是一阵细细的抖,从小肚子抖到大腿根,抖到她搭在他腿上的那只脚,裹在皱丝袜里的五个脚趾头蜷起来,又松开。她喉咙里哼了一声,很轻,像是梦里翻身时漏出来的。里头一阵阵地缩,绞着他,绞不紧,只是软软地裹。
那股水还是没出来。它就憋在里头,温温地压着,压在他不深不浅的那一截周围,她觉着自己里头一缩,那汪水就晃一下,又缩,又晃,就是找不着路。她的手从底下滑开了,指头湿漉漉地搁在大腿上,没力气再揉。
她偎着他,气喘得很浅。他把脸贴上她的后颈,嘴唇压在她汗湿的发根上,热气一口一口地呵在那里,呵得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肉麻酥酥的。这一回来得快,去得也快,过去了,肚子底下那块空还在那儿,一点都没少。楼下有一辆早班公交进了站,刹车吱的一声,车门开了又关,慢吞吞地开走了。
他还在动,可没动几下,腰就僵了,像是一口气提到半截卡住。他喘得更厉害了,胯一送一送的,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掐着她胯骨的那只手也抖了起来。她觉出他又胀了一点,胀得不多,只是那么一点。
"曼……"他喊她的时候,嗓子都劈了。
他射了,可那已经算不上射,更像是往外淌。没有夜里那种一记记打进来的劲,也没有那种烫,只是温温的一点,从他那里漏出来,稀稀的,薄薄的,跟拧干了的毛巾最后滴下来的那几滴水差不多。他的胯抽了两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很短,很哑,好比一口气叹到一半就没了后劲。她夹了夹,想把他留住,可他已经在里头软下去了,那些疤也软了,不硌人了,软塌塌地贴着她,往外退。
他滑了出来。不是拔,是滑,软软的一截溜了出去,搭在她腿根上,湿漉漉的。他这一出去,堵在里头的那一小汪水才找着了路,呲地冒出来一小股,不多,温温的,浇在她腿根上,也浇在他软下去的那截上。
她低头往下看。那点稀稀的白混着那一小股水,从穴口挂下来,扯成一缕亮晶晶的丝。它顺着腿根往下淌,没淌多远,就滴在她左脚脚踝上那圈堆着的丝袜上,被那皱巴巴的蕾丝兜住,挂在那里,一颤一颤的,在窗帘缝透进来的那道灰光里发亮。右腿那只白丝从腿根湿到脚尖,新渗的那一点沿着袜口往里钻,跟夜里那些早凉了的湿搅在一块,分不出哪是哪了。屋里那股味儿淡了,汗味,那股咸腥,凝露的甜,都隔了夜,闷闷的,像一屋子没开窗的旧被窝。
他仰面躺倒,胳膊横在眼睛上,胸口一起一伏。
"真不行了,"他闷声说,"一滴都榨不出来了。"
窗外的麻雀醒了,在楼下那几棵光秃秃的槐树上叽叽喳喳地闹成一片,一声赶着一声。
她翻过身来,看着他。看他胳膊底下那半张脸,胡子茬冒出来一层,青青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她笑了,凑过去,在他嘴上亲了一下,又在他胡子茬上亲了一下,扎得她嘴唇痒。
"我知道。"她笑着应了他一句,手指头在他胸口上画了个圈。
她是真知道。她枕着他的肩膀,手搭上他胸口,摸着他汗还没干透的皮肉,心里头却还空着一截。那一截空得明明白白的,就在小肚子最底下,夜里被他砸开过,灌满过,现在又空了,凉飕飕的。她跟了他九回,哪一回不是被他喂得撑撑的、连床都下不来,这是头一回,她在他身子底下没吃饱。
她没说。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闭着眼躺着。他身上的气味她熟,岗亭里熬出来的烟味,太阳晒过的布味,底下是他自己的汗,咸咸的,跟她刚认得他那会儿一模一样。她深深地往肺里吸,好像这么吸着,肚子底下那截空就能填上一点。填不上。她自己也明白,可还是一口一口地吸着,吸到他胸口那块皮肉都被她的鼻息呵得潮了,才作罢。
窗帘缝里的灰变成了白。他把胳膊从她脖子底下抽出来,坐起身,看了看床头的闹钟。
"得去接班了。"
他下了床,弯腰在床尾凳边找衣裳。保安制服的裤子扔在地毯上,裤腿还翻着,里头还套着秋裤,他捡起来抖了抖,一并套上,又去找上衣。那件衬衫团在凳子底下,皱得像一块抹布,他也不管,套上就扣扣子,扣错了一颗,又解开重扣。她侧躺着,看他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系上皮带,又坐到床尾凳上,把秋裤腿掖进袜筒,袜子是从地毯上捡的,一只正一只反,他翻过来套好,这才拎着制服外套出了卧室。
她也坐了起来,坐到床沿上。两条腿一垂下去,里头剩的那点东西又往外淌了一点,凉凉的,淌在床沿那块已经湿透的床单上。她伸手去够床尾凳上那件开衫,从另一只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晃得她眯了眯眼。
玄关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他在门垫边上穿那双旧皮鞋,弯着腰系鞋带,军大衣搭在胳膊上。
她低头点开朱有福的对话框,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
"醒了就来家里。"
发出去了。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朝下。那头没回,兴许人还没醒。
玄关那边,鞋带系好了。她听见他直起腰,军大衣抖开往身上一披,又抓起鞋柜上的帽子扣在头上,门锁一响,门开了,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一阵,又被门关上了。他没等电梯,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走,一层一层地远了。
她坐在床沿上没动,听着楼道里那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沉,直到听不见了。屋里一下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楼下有扫街的大扫帚刮着马路牙子,声音又长又钝,从街这头刮到那头,又刮回来。天彻底亮了,帘子边透进来的那道白直直地照在那一大片洇湿的床单上,也照着凳子上那件开衫。
她弯下腰,把右腿那只湿透的白丝从腿根往下卷,一路卷到脚尖剥下来;又把堆在左脚踝上那一圈也褪了,两只团在一起,湿沉沉的,在手心里攥出了水。她把它们扔在那摊湿里。那件开衫还摊在凳子上,两只兜里都坠着东西,一边是那串钥匙,一边是那瓶药和那支凝露,她没去动。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光着两条腿站起来,腿根还是黏的,走一步,里头就往下坠一点。她走到卧室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
玄关的地砖上,那只陶瓷钥匙盘还扣着,门禁卡还斜插在她的拖鞋里,客厅门口那枚硬币还躺着,另一枚到这会儿也没找见。鞋柜上那只水杯还剩小半杯凉白开,挨着那块空出来的地方,他的帽子已经不在了。她在门框边站着看了半晌,没过去捡。
* * *
夜里那一段,林屿只看了一半。
十点多,客厅那格亮着,是家里暖黄的灯,广角把玄关拉得歪歪的,鞋柜在画面右下角,镜子窄成一根亮条。她在那片灯底下来回地走,身上披着那件米色长开衫,敞着,里头一闪一闪地露出一片白。后来门开了,进来的是小区门口岗亭那个保安,军大衣,寸头。再后来她被抱上了鞋柜,那片白整个露了出来,绑带一道压一道地勒在她小腹上,侧腰一排小扣,两条腿裹着亮面的白丝,袜口一圈宽蕾丝。
他认得那一身。不是在家里见过,是在守仁堂里屋的窗外头,竹梯上,晓棠穿过一模一样的。连那排扣子他都记得,指甲盖大小,从肋下排到胯骨。那回晓棠躺在推拿床上,屋里点着一盏台灯,白绑带勒在她肚皮上;这回换了个人,换了盏灯,那一身白勒在另一副更白的身子上,在客厅那片暖黄里白得晃眼。
画面里鞋柜一下一下地往墙上撞,镜框在耳机里哐哐地响,慢了半拍。钥匙盘翻下来摔在地上,几样东西在地砖上散开,一枚硬币一路滚出了画面。再后来那保安不动了,伏在她身上喘,她从鞋柜上滑下来,蹲下身去够那串钥匙,够着了,忽然就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耳机里那笑声晚到了一截,闷闷的,带着点哑。林屿从没听她那样笑过,不是在饭桌上,不是在讲台上,是另一种笑,松松垮垮的,像是骨头都化了。后来那两个人从客厅穿过去,主卧那格跟着亮了,照出床尾那块地毯和那张浅灰的床。他的拇指按在侧键上,按下去,屏幕黑了。手机给他塞到了枕头下面。他睁眼躺在上铺,一直躺到后半夜,猴子在对面的呼噜忽紧忽慢,他始终没合眼。
天刚擦亮,宿舍里还黑着,窗帘没拉开,只透进来一点灰。暖气片早凉了,屋里冷飕飕的,四张床上的人都缩在被子里,只有猴子的呼噜还在一起一落。林屿的眼皮发涩,熬了一夜,脑子里却清得发空。
下铺枕头边上,正在他身子底下,福子的手机震了,短短的一下,屏幕的光从床沿漏上来,在上铺的栏杆上映出一小片白,又灭了。林屿没动,他知道这个钟点会给福子发消息的人没几个。
下铺有了动静。福子在黑里摸索,床板吱呀一声,被子掀开了。林屿没动,眼睛眯着一条缝,从上铺栏杆的空当里往下看,只看得见一个胖墩墩的后背和头顶,坐在下铺床沿上,弯着腰在地上找鞋,找着了一只,又去找另一只。手机屏幕在他手里亮了一下,照亮了他的手和膝盖,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屏幕摁灭了,揣进裤兜。他套上那件洗旧了的棉袄,拉链拉到一半,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拧门把手的时候顿了一顿,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林屿闭上了眼。门开了一道,楼道里的灯光挤进来一溜,又被门合上了。
脚步声往楼梯那边去了,一下一下,越走越快。
林屿躺着没动,听着那脚步声一层一层地下去,听着楼门哐的一声,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知道福子去哪儿。宿舍楼到她家那个小区,骑车二十分钟,他没车,得走到校门口去等头一班公交,或者干脆一路小跑过去。他想象福子在灰蒙蒙的街上跑,棉袄敞着,呼哧呼哧地喘,路过早点摊还要站下来买两杯豆浆。他把这个念头掐了,可它又冒出来。
林屿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把耳机塞进耳朵,翻了个身,脸朝墙,被子拉到脖子,点开那个灰色小房子图标。
客厅那格先跳出来,已经是亮的了,不是灯,是天光,从阳台那边斜进来,灰白灰白的,把客厅里的东西都照得没什么颜色。他刚分辨出沙发的轮廓,玄关那头就有个人影一闪,是那件军大衣的后背,门开了又合上,人就不见了。过了一拍,耳机里才追来一声关门,闷闷的。林屿只看见那人一个后脑勺和一顶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可那件军大衣他认得。
客厅空了好一阵。耳机里只有那点沙沙的底噪,像是隔着很远有人在扫地。茶几上空着;地砖上那只陶瓷盘子还扣在那里,门禁卡斜插在一只拖鞋里。画面边上有一点动静,主卧那头的过道里有人影晃了一下。是她,身上还是那套白的,侧腰豁着一道口子,两条腿光着,手里捏着一只扁扁的小纸袋,低着头贴着画面的边穿过去,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一点水声,很远,听不真,响了没多久就没了。再后来,她从卫生间出来,往主卧那边去了,门框那儿只闪过一截黑。
他等着。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只是盯着那格画面,盯得眼睛发酸。屏幕右上角那个小红点亮了又灭,是录像在走。他想起昨夜锁屏前最后那一眼,主卧那格里床尾的地毯,他不知道后来那里发生了什么,也不想去翻回放。
门铃响了。耳机里那一声轻轻的,只短短一下。林屿的心随着那一声提到了嗓子眼,半天落不下来。
她从过道那头走出来,进了画面。镜头装在天花板上,往下俯拍,最先入画的是她头顶,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绺掉下来搭在脖子上。她走得不快,到了玄关,没看那一地的东西,抬手拧开了锁。
外头站着福子,胖胖的一团,棉袄的拉链还是只拉到一半,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塑料袋勒在他指头上。他站在门垫外头,没往里迈,缩着脖子,嘴动了动,那句话隔了半拍才落进耳机:"苏老师,俺来早了不?"
"进来吧。"
福子侧身挤进来,把门带上了。他弯腰在门垫上蹬掉鞋,豆浆还拎在手里,不知道往哪儿放,她伸手接过去,转身搁在了茶几上,两杯并排,塑料盖子都没揭。福子把棉袄的拉链往下拽了拽,又往上拉,两只手没处放,眼珠子倒一直跟着她,从她的脸转到她的腿,又转回来,像一条进了门不敢往里走的狗,尾巴在背后摇着。
到这会儿林屿才看明白她穿的是什么。她的头发随手挽在脑后,几绺碎头发掉下来,搭在耳朵边上。脸上什么都没抹,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嘴唇倒是红的,有点肿,像是被人亲了一夜。
是一件男人的白衬衫。旧的,洗得发软,领子边有点起毛,肩线比她的肩膀宽出去一截,垂在她胳膊上。林屿认得它,那是他爸的,前两年还常穿,后来领子磨了,就不穿了,一直挂在主卧衣柜的最边上。林屿不知道她为什么偏偏挑了这件,也不愿深想,只觉得那件衬衫套在她身上,大得空空荡荡,像是谁随手披给她的。她只扣了两颗扣子,胸口底下那颗,和肚子上那颗,前襟往下敞着,敞到胸口中间,从天花板那个角度往下看,正好看见那道深深的沟,两团白肉被门襟挤着,挤出一道阴影。她左边锁骨上有一道红印,斜斜的,颜色发紫,像是被谁嘬出来的。
袖子挽到了胳膊肘,挽得不齐,一边高一边低,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衬衫下摆垂下来,刚好盖到大腿根,前后两片底下都是光的,什么都没穿,她一走动,下摆就往上飘一下,飘出一线白。
再往下是两条黑腿。是黑丝,亮面的,薄得透肉,从大腿一直裹到脚尖,天光一照,那层黑就一条一条地泛着亮,顺着她腿上的弧度往下流。袜口是一圈黑蕾丝,边上镶着一道细细的银线,在画面里一闪一闪的,那圈花边陷进腿肉,压出一道浅沟,浅沟往上微微堆起一点白肉。她没穿拖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黑丝裹着的脚背弓着,五个脚趾头在丝袜尖里挤成一排。
丝袜是新的。林屿看得出来,那层黑匀匀的,从大腿到脚背,一点褶子都没有,也没有一点水光,干干净净,像是刚从包装里抽出来,套上去还不到一刻钟。她往沙发那边走的几步,那两条黑腿一前一后地交替,膝盖窝里的丝袜被拉出几道细细的横纹,又展平,大腿上那圈银线随着步子一明一暗,衬衫下摆在她屁股底下扫来扫去。
福子站在茶几边上看着她,两只手在棉袄下摆上来回地搓。她走过他身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靠在沙发背上,身子往下滑了一点,衬衫下摆就跟着滑到了腰上,底下全露了出来。她把腿抬起来,两只脚踩在沙发沿上,膝盖往两边一分,大大地张开,两只手搭在自己膝头上按着。那一处正对着天花板,正对着那只镜头,广角把她张开的腿拉得更长,那块地方就在画面正中,被两截黑丝框着,白的,粉的,一览无余。她仰着脸,眼睛半闭着,不知道天花板上那个黑乎乎的小东西是什么,也从来没往那儿看过一眼。林屿觉得那是给他看的,又知道不是。
林屿的手指头在屏幕边上攥紧了。他把手机往脸前凑了凑,又往远里拿,直拿到胳膊伸直,好像离远一点就能看得轻一点。没用,那块屏幕不管拿多远都亮得扎眼,他眼睛都看胀了。对面上铺的猴子咂了咂嘴,林屿一僵,屏住气等着,见那边没再出声,才慢慢把胳膊收回来。
福子在沙发前跪了下来。他跪得很急,棉袄都没脱,膝盖咚的一声磕在地板上,耳机里迟了一拍才到。他两只手扶住她两边的膝盖,仰着脸张了张嘴,那句话晚半拍到了:"苏老师,俺……拿嘴,行不?"她点了一下头。他这才把脑袋往前一凑,埋进了她两条黑腿中间。从天花板往下看,只看得见他的后脑勺,剃得短短的头发,和他那两只肥厚的耳朵,被她的大腿夹在中间。他的手顺着那两截黑丝一路摸到大腿根,摸到那圈镶银线的蕾丝上,大拇指勾着蕾丝边往两边一掰。
耳机里传来一阵声音,湿漉漉的,滋溜一声,又一声,夹在那点底噪里,闷闷的,慢半拍。她的头往后一仰,抵在沙发背上,嘴张开了,过了一会儿,耳机里才到她那一声,长长的,拖着尾巴。
福子那颗脑袋埋在她两腿间,一下下往里拱。他的右手从她大腿根挪到了自己下巴底下,画面里看不清那几根指头在做什么,只看见他的胳膊肘一前一后地动,越来越快。她的手从膝头挪开了,左手抓住了沙发垫的边,右手伸下去,按在了福子头上,把他往自己身上按。
林屿看见了那道水。
先是一点亮,从她身子底下漫出来,挂在她腿根上,在天光里反着光。接着就多起来了,顺着她右腿的腿根往下淌,越过那片白肉,流到袜口上。那圈花边原先是哑黑的,吸了水,就变了样,一小片一小片地亮起来,那道细银线也被泡得发暗,贴在肉上,黏成一绺一绺。水还在往下走,越过袜口,渗进底下的黑丝里,那一截黑丝从哑光变成了油亮,像有人拿刷子蘸了油在她大腿内侧刷了一笔。
福子把脸抬起来喘了口气,下巴上亮晶晶的一片,又埋了下去。这一回他的手也上来了,两根粗短的指头并着,抵在她腿中间,抬头看她,等她又点了头,那两根指头才送了进去,画面里只看见他的手背和指根,手背一翻一翻地动,指根进去,又出来,每出来一回都带出一点亮。她的腰开始一阵阵往上拱,落下去又拱起,衬衫早堆到了肋骨底下,那两颗扣子绷得紧紧的,白布被她的身子撑成两片,当中露出一溜肚皮,随着喘气起伏。
他空着的那只手探进衬衫底下,攥住了她一只乳房,那团白肉从他粗短的指缝里溢出来,衬衫的布被他的手背顶起一个包,一拱一拱地动。她的手盖上去,隔着那层旧布压在他手背上,带着他揉,那两粒扣子被扯得更紧,布料扯出几道斜斜的褶。
耳机里的声音总比画面慢那么一点。她的嘴已经张开了,耳朵里还是上一声;她的头已经仰到了最后,才轮到她喉咙里那串哼,又细又碎,咯咯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挤一下,断一下。林屿把音量往下按了两格,又按回去。他把耳机线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又松开,他想关掉,手指头却迟迟没往那个叉上挪。
他想得出那屋里是什么味道。不是闻到的,他离那儿二十来里地,什么都闻不到,可他知道,她身上那股暖乎乎的香,混着底下漫出来的那股甜腥,这会儿一定已经把那半个客厅都熏透了,跟豆浆的豆腥气搅在一起,一屋子都是。
她的两只脚从沙发沿上滑了下来,脚尖点在福子跪着的膝盖两边的地板上,黑丝裹着的十个脚趾头全蜷起来了,蜷得紧紧的,脚背弓成两道弧。她两只手抓住了沙发垫,指头陷进去,把那块垫子抓得往上拱起来一团。她的腿开始抖,从大腿根抖到小腿肚,抖得那两截黑丝一闪一闪地晃。
福子的手不歇,反倒更快了。
她的身子猛地往上一挺。
画面里一股水从她腿中间冲了出来,正冲着前头,又急又直,打在福子仰起来的下巴上,打在他棉袄的前襟上,溅开一片亮。福子被冲得往后一仰,又跪稳了,没躲,就那么张着嘴,让它一股一股地往自己脸上、脖子上、胸口上浇。她挺一下,就冲出来一股,再挺,又是一股,衬衫底下那截肚皮绷得发硬,一抽一抽的。耳机里慢了半拍,先到的是一声闷闷的"呲",像是有人把水管口捏扁了往外喷,接着才是她那一声,尖的,长的,拖到她最后一挺落下去才断。
落下去以后,画面里一片狼藉。她身子底下那块沙发垫上汪着一滩,在天光里反着白亮的光,还有水珠顺着垫子边往地板上滴。她两条黑丝从腿根亮到了膝盖,袜口那圈蕾丝湿透了,银线贴着肉,一点光都不闪了,再往下那一截原先哑黑的丝,这会儿整片泛着油光,深一块浅一块,像被人泼了一盆水。福子跪在那里,棉袄前襟湿了一大片,下巴上还在往下滴水。他抬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得一袖口都是湿的,咧开嘴,没出声地笑了。垫子边上那一滩正一点点渗下去,顺着缝钻进了沙发里。
她仰着头靠在沙发背上,胸口一起一伏,喘得衬衫那两颗扣子一绷一松。福子跪着,两只手还扶在她膝头上,一动不敢动,像是怕一动就把什么惊着了。客厅里静着,耳机里只剩她的喘,渐渐慢下来。
宿舍楼下有人拍篮球,一下一下砸在水泥地上,窗玻璃跟着轻轻发颤。对面床上的猴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林屿扯着被子往上一拽,遮了半张脸。
画面里,福子先动了。
他的手从她膝头上挪开,落到大腿内侧,不动了。袜口上头那截白肉上,有几块东西,干了,发白,结成一片一片的硬壳,从腿根糊到袜口边上,跟方才那片新的水痕挨着,一新一旧,看得清清楚楚。福子的指头在那几块白斑上摸了一下,又摸一下,抬起头来看她。他的眼光顺着往上,过了敞着的领口,落在锁骨上那道发紫的红印上。
"苏老师,"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哑的,耳机里迟了一截,"你昨晚……"
"别问。"
她没睁眼,就那么仰着,说得很轻,可说得很干脆。
福子就不问了。他张着的嘴合上了,喉结上下滚了一回,把后半句话连同那口气一起咽了下去,咽得脖子上的肉都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瞧着那几块白斑,把手挪开,又挪回来,掌心整个盖上去,盖住了,像是要拿自己的手把它捂没了。捂了一阵,他把掌心挪开,拿大拇指在那几块壳上来回地蹭,怎么也蹭不掉,那片皮肉倒泛了红。
林屿知道那是什么。昨夜那一身白、那只鞋柜、那件军大衣,他全看在眼里,他什么都知道。他盯着福子那只盖在她大腿上的手,盯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发干,咽了一口唾沫,咽不下去。他看不透福子心里在想什么。那双盖在她腿上的手,那句咽回去的话,看得出他是难受的,可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低着头,像是认了。
她把眼睛睁开了,伸手在福子的脑袋上摸了一把,摸他那一头短短的硬茬,然后撑着沙发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时,下摆落下去,盖住了腿根,可盖不住那两截湿透了的黑丝,水还在顺着她的腿往下走。她从福子身边绕过去,走到沙发靠阳台那一头,背对着他,弯下腰,把肚子搁在那只扶手上,整个上身往前伏在沙发垫上,两只手往前一伸,抓住了另一头的靠垫。她的屁股就那么撅在扶手上头,朝着福子,下摆往上缩到了腰上,两瓣白屁股全露了出来,底下是那两条黑丝腿,脚尖踮着地。他在她身后站了站,嘴动了动,耳机里慢半拍到了一句:"苏老师,从后头……行不?"她脸埋在垫子里,点了点头。
那件衬衫随着她趴下,从肩头溜了下来。衣裳原就肥大,扣子又才扣两颗,人一伏,领口跟着一敞,两边的肩膀都滑了出来,衬衫挂在她胳膊肘上,堆成两团,整片后背都露在天光里,白的,光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着,直凸到腰窝。
福子站起来了。他先把那件湿了前襟的棉袄扒下来,往地上一扔,又解裤带,裤子连里头的秋裤一起褪到膝盖。从天花板往下看,是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底下是肥厚的肩膀和后背,再往下,胯前头挺出来那一根。
林屿见过它好几回了,在画面里,也在宿舍的澡堂里。粗,长,跟他那一身白胖的肉连着,只头上那截胀成了紫红。这会儿它直直地挺着,一跳一跳的,龟头胀得发紫发亮。
福子走到她身后,两只手扶住了她的屁股掰开,挺着腰凑上去。画面里他的胯往前一送,她整个人往前一耸,抓着靠垫的手一下攥紧了。半拍以后,耳机里冒出她闷闷的一声"啊",和福子喉咙里滚出来的一声粗喘。
他开始动了。
这个角度看下去,清清楚楚。他往后一退,那一根就从她身子里抽出来一大截,湿亮湿亮的,裹着一层白沫,几乎要抽到头了,又往前一送,一寸一寸地没进去,直到他的胯贴上她的肉。他每送一下,她的屁股就被他的胯撞得一颤,两瓣肉荡开,又弹回来。他退得慢,送得狠,退出来时她的腰往后追,送进去时她整个人被顶得一耸,被扶手顶着,肚子在那只扶手上来回地蹭。
他两只手掐在她胯骨上,十根粗短的指头陷进去,陷出十个窝,每往回拽一下,就把她往自己胯上撞一回。沙发被他撞得往前挪,四条腿在地板上蹭出去小半尺,耳机里晚了一步,传来一阵吱扭吱扭的刮擦声。她的脸侧着压在垫子上,正好冲着镜头这边,眼睛闭着,嘴张着,几绺头发被汗粘在腮帮子上,每撞一下,那张脸就往前蹭一下。
耳机里那啪的一声总落后着画面,福子的胯撞上她屁股的那一下,画面里已经撞完了,耳机里才响起来,闷闷的,一声一声,像是隔着一层棉被在拍一块湿面团。
福子撞得兴起,腾出一只手,从她后背上一路抹上去,抹到她肩胛骨中间,按住了,把她的上身往沙发垫里压。她的腰就塌下去,塌成一道弯弯的弧,屁股倒撅得更高了,正好迎着他的胯。他另一只手还掐在她胯骨上,一按一拽,一压一撞,把她摆弄得像一团面。衬衫挂在她胳膊肘上,随着她身子的耸动,下摆在半空里一荡一荡。
她的头埋在沙发垫里,头发全散了,堆在脸边上。耳机里她的声音从沙发垫里闷出来,起先是哼,慢慢成了叫,到最后,冒出了两个字:
"福子……"
那一声软软的,带着点哑,林屿从来没听她这样叫过谁的名字。他听过她在电话里叫他爸"国栋",叫得客客气气的;也听过她在讲台上点名,一个一个,平平板板。这一声不一样,是从嗓子最底下扯出来的,扯得又长又黏,尾巴上还打着颤。
那两个字落在耳机里的时候,画面里福子已经又送了好几下了。他听见了,腰上一挺,送得更狠了,她整个人被撞得往上一抬,脚尖都离了地。
就是那一下,她胸口底下那颗扣子崩开了。画面里只看见一个小白点从她胸前弹出来,在沙发垫上跳了一下,掉到地板上,骨碌碌一路滚进了茶几底下,不见了。那件衬衫就只剩肚子上那一颗扣子还扣着,前襟整个散开,挂在她两只胳膊肘上,两只乳房垂着,被福子撞得一晃一晃。
画面里看得见水。福子每抽出来一回,那一根上就裹着一层白沫,亮亮的,他再送进去,那层白沫就被挤到外头,糊在她腿根上,顺着两条腿的里侧往下淌。两只袜口那圈蕾丝早就湿透了,这会儿底下的黑丝也一段段地亮下去,从大腿亮到膝盖窝,亮得跟抹了一层油似的,只剩小腿那一截还是哑的。她踮着的那两只脚直打滑,脚底下的黑丝蹭着地板,蹭出两道湿印子。
林屿这才发觉自己憋了半天气,憋得胸口发疼,赶紧张开嘴,悄没声地吐了出来。他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在指头底下滑,他把它换到另一只手上,在被单上把手心蹭干。
福子撞了一阵,她扒着靠垫的手松开了,身子顺着扶手往下出溜。她那两只踮着的脚本来就站不稳,黑丝底下是光溜溜的地板,脚尖一滑,人就从扶手上滑了下来。福子赶紧去捞,没捞住,自己也被她带着往前一栽,两个人一齐摔在沙发跟前的地毯上。扑通一声闷响和她短短的一声笑,都是隔了一拍才进耳机的。
她笑着侧过来躺好。福子撑着肘凑到她耳边,嘴动了动,看得见她又点了一下头。她是左边身子挨着地毯,脸朝着茶几那边,后背冲着沙发,衬衫还挂在两只肘弯上,乱糟糟地堆在腰后。福子在她身后躺下来,胖胖的身子贴住她的后背,镜头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侧着,像两只叠在一处的勺子。他左胳膊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右手往下一捞,抄住了她右腿的膝弯,往上一抬,把那条黑丝腿架到了自己胳膊上,她两腿中间就整个敞开了。他扶着自己,从后头凑上去,往前一顶。
她的头往后一仰,抵在了福子的肩膀上。
福子从她脖子底下穿过来的那条胳膊弯回来,手掌正好捂住她一只乳房,捂住了就不放,随着他胯上的劲一下下地攥。她把架在他胳膊上的那条腿又往高里抬,膝盖都快碰到自己的肩膀了,好让他进得顺些。画面里两个人的脸挨得很近,福子的嘴贴着她的耳朵,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耳机里只到了一点含含糊糊的气声。她听着,闭着眼,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广角把地毯拉成了一道弧,沙发和茶几往两边弯出去,两个人就侧躺在那道弧的正中间,身子贴着身子,贴成长长的一条。她架在他胳膊上的那条右腿伸得笔直,黑丝从大腿根亮到脚背,脚尖绷着,在半空里指着茶几。底下那条左腿贴着地毯,被他的胯撞着,一蹭一蹭地往前挪。镜头离得远,两个人的脸都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可那一身肉是看得清的:福子的胖,她的白,一团压着一团,挤在那片花纹的正中,衬衫和棉袄一白一灰地散在旁边。
福子的屁股一挺一挺的,从侧后方往里送。这个角度看不见两人连着的那一处,只看得见他那个圆滚滚的屁股往前拱,每拱一回,她就往前一耸。她架起来的腿被撞得直颤,小肚子底下那块白肉随着他的进出一起一伏。耳机里这时候什么声音都缠成了一团,她的叫,福子的喘,还有底下那阵湿漉漉的响,闷在底噪里,晚着画面半拍,一声赶一声。
她伸手往后,够着了福子的大腿,指头掐进他的肉里。福子把脸埋在她后颈上,嘴巴在那儿乱拱,她缩着脖子直笑,才笑到一半,又被他一顶顶得变了调。两个人就这么侧着,一个往后迎,一个往前送,撞得底下的毯子都皱了起来,皱出几道褶,压在她屁股底下。
林屿看见她左腿上那只丝袜出了事。屏幕里那条黑腿上多出一道刺眼的白,林屿的眼睛怎么都挪不开,好像那道口子是从他自己身上裂开的。
压在底下的左腿被撞着在地毯上蹭来蹭去,蹭了不知多少回,膝盖外侧那块黑丝被地毯的绒勾住了。福子又顶了一下,她腿朝前一出溜,那地方便拽出一个小白点。它顿了一瞬,随即往下跑,一道细细的白线从膝盖外侧朝小腿裂下去,裂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小腿肚子。丝一根一根地崩开,那道线越裂越宽,底下的皮肉从裂口里透出来,直直地划在那条黑腿上。她自己没察觉,还在叫。福子也没察觉,他的眼睛闭着,脸埋在她头发里,胯上一刻都没歇。那道口子压在两个人身下,随着她的腿一蹭一蹭,越拉越长,裂到脚踝骨才算止住,像一道白漆从腿弯一笔刷到了脚脖子。
林屿盯着那道跳了线的口子,盯了好一会儿。那双丝袜刚上脚的时候,一点褶都没有,匀匀的黑,这才不到一个钟头。
她架在福子胳膊上的那条腿开始抖了。
先是小腿肚子抖,后来整条腿都抖起来,抖得他胳膊都架不稳,那只绷着的脚尖在半空里乱颤,脚趾头在黑丝里头蜷成一团。她掐在他大腿上的手越掐越狠,头往后仰,抵住他的肩膀,嘴张得大大的,画面里看得见她喉咙在动,耳机里还没有声音。她把脸往福子的胳膊弯里一埋,又猛地抬起来,嘴唇哆嗦着,像是要喊什么,又喊不出来。福子觉出来了,搂着她的手顺势滑到她肚子底下,按住了,随着他的胯一起往里压。
她的身子猛地一绷。
一股水从她敞开的两腿中间冲了出来,冲着她身子前头,横着射出去,越过那一小段地毯,打在茶几腿上,溅开,又顺着木头往下流。福子没歇,还在往里送,他每送一下,就又挤出来一些。水一阵阵地往前喷,木头腿湿了,底下的地毯也湿了,她一抽一抽地往外冒。声音晚一步才到,先是一阵细碎的哗哗声,像是有人在那边泼水,后头才是她的叫,被福子的喘压着,又尖又碎。林屿看着那一股一股的水往那根木腿上打,那张几子深棕色,四条腿是车出来的圆柱,平常擦得锃亮,连一个指印都不留。
水势收住的时候,她身子前头那块地毯上洇开了一大片深色,从她的小腹底下洇到茶几腿边上,泛着湿漉漉的暗光。茶几腿上挂着水珠,隔一会儿掉下一颗。她那条架着的右腿软了下来,福子还架着,没让它落下去。那条腿也没逃过,脚背和小腿上溅了一串水点,黑丝上星星点点地亮着,像下过一阵小雨。
他没歇。她还在抖,他已经又动起来了,比方才更急,屁股绷得硬邦邦的,一下赶着一下地往里撞。她刚喷完,身子还软着,被他这么一撞,整个人往前一蹿,嘴里溢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哼,左手在地毯上乱抓一气,最后攥住了茶几腿,攥着不放。
宿舍这头,猴子从对面上铺下来了,床梯咯吱咯吱地响了两声。他趿着拖鞋往门口走,嘴里嘟囔着要去食堂抢包子,开门出去了。林屿缩在被子里没吭声,等那扇门关严了,才把手机从被子底下又挪出来一点。
画面里,福子的胯越绷越紧,撞得也越来越深。他的脸从她后颈上抬起来,嘴张着,他那一嗓子粗粗哑哑,晚了半拍才钻进耳机:
"俺要射了……"
她嗯了一声,往后一靠,把自己更紧地送到他身上。她的右手往后一伸,按住了福子的屁股,五根指头扣进那团肥肉里,往自己身上拽,把他整个人都拽得压了上来。
福子的屁股往前一拱,就不动了。画面里他贴着她,整个人僵着,屁股上的肉绷成一块一块的。过一会儿,他往里一收,松开,再收,一阵一阵地往她身子里抵,他的胖肚皮贴着她的后腰,随着那股劲儿一缩一缩。他搂着她的那条胳膊越收越拢,把她勒在怀里。她仰着头,嘴张着,耳机里传来她一声长长的、软下去的哼,和福子喉咙里一连串的闷哼混在一起,那闷哼一声比一声低,最后只剩一点粗气。林屿还看见他按在她肚子上的手攥住了她的左手,从茶几腿上掰下来,十根指头扣在一起,扣在她小肚子底下那块地方,扣得指节都发了白。
他抵了好一阵,才松开,往后一撤,从她身子里退了出来,那一根湿淋淋地耷拉下去。她还在打着细细的颤,架着的那条腿一抽一抽的。福子的手从她胸口滑下来,落在她小肚子上,在那里慢慢地抹着圈,一圈,又一圈,像在哄人。
她架着的那条右腿终于落了下来,搁在左腿上,两条腿并着。过了一会儿,从她并着的腿根那儿淌出了发白的东西,稠稠的,慢吞吞地顺着左边大腿内侧往下流。底下那只黑丝早被水泡得发亮了,那股白沿着亮面往下爬,过了膝盖,爬到那道跳了线的口子上,被裂开的丝勾住了。一缕一缕的白就挂在那道白线边上,黑的底子衬着,又白又亮,看得清清楚楚。
那股味道他想得出来,咸的,冲的,跟他昨夜躺在床上想出来的一样。他用不着闻。他只是看着那几缕白在那道口子边上挂着,挂了好久都没掉下去,看着她的腿偶尔抽一下,那几缕白就颤一颤,他太阳穴也突突地跳。他想把手机扣下,扣在被子上,可手不听使唤,就那么举着,举得胳膊都酸了。
画面里,两个人就那么躺着,谁也没动。她侧着,福子贴在后头,胳膊还搭在她腰上。地毯上那片深色还湿着,那几颗水珠还在往下滴。茶几上那两杯豆浆还并排摆着,塑料盖子一个都没揭,早凉了。福子把下巴搁上她的肩膀,偏过头,往那光着的肩头亲了一口,亲得很轻。她抬起手,在他搭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背上拍了两下,轻轻的,谁也没开口。
学校的广播响了,是周末上午那段放歌,一个女声咿咿呀呀地唱着,从楼顶的大喇叭里飘下来,飘过宿舍楼前的空地,隔着窗玻璃,闷闷地传进来。林屿用指头把耳机往里塞了塞。
又过了好些时候,福子才爬起来,跪着伸手到茶几底下去找那颗小白扣子,找着了,捏在两根粗指头中间,递到她眼前。她接过去瞧了瞧,塞进那件白衬衫胸前的口袋里。福子扯过地上那件棉袄,抖了抖,盖在两个人身上,又挨着她躺了回去。她没起来,往他怀里偎了偎,两个人在地毯上谁也不动。
林屿把手机锁了屏,塞回枕头底下,翻过身来,仰面躺着,看着离脸不到两尺的那片天花板。
后来的一上午,他就那么躺着。走廊里的人多起来了,有人端着脸盆去水房,有人在隔壁宿舍放歌,节拍咚咚地透过墙传过来。猴子拎着一塑料袋包子回来,站在床梯底下仰着头问他吃不吃,他说不饿,猴子就自己坐在桌边吃,吧唧吧唧地嚼,吃完又出去打球了。他没再把手机拿出来。枕下那块硬邦邦的东西硌着他的后脑,他也没挪,就由它硌,不知什么时候眼皮沉了下去,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睁眼,窗帘缝里那道光已经由灰转白。
快到中午,他又把手机摸出来瞧。客厅那格暗着,窗帘拉上了,画面里没有人,只有茶几上那两只豆浆杯还并排摆着,塑料盖子在昏暗里发着一点白。他盯了几秒,把屏幕锁上了。
中午的时候,门开了。门轴吱扭一声,走廊里的饭菜味跟着涌进来,是食堂的土豆烧肉,油乎乎的,一下就把屋里那股闷了一上午的被窝味冲淡了。
福子回来了,棉袄前襟上那一片早干了,干成了硬硬的一块,颜色比别处深。他头发还滴着水,像是在哪儿冲过,身上带进来一股肥皂味,香皂那种廉价的甜,混着外头的冷气,一进门就散开了。他手里拎着钥匙,进门先仰头往上铺望了一眼。林屿侧躺着,也正往下看他。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屋里就他们两个。暖气片下午才来热气,这会儿冷冰冰地贴着墙,窗外的阳光斜着打进来,照着两张床中间的过道,那里歪着福子那双塑料拖鞋,一只朝上,一只朝下。
福子先挪开了眼睛,把宿舍钥匙往桌上一扔,挠了挠后脑勺,咧了咧嘴,那张圆脸上的笑有点讪讪的。他脱了棉袄,搭在床栏上,那块干硬的地方朝外,他瞥了一眼,又把它翻过去朝里。他就在自己下铺的床沿上坐着,低头盯着地上的鞋,手在膝盖上搓,像是有话,又咽回去了。
坐了一阵,他自己先站了起来,弯腰去床底下摸他的饭缸,摸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捏在手里,站在门口等着,眼睛却没看林屿,只看着门框上那块起了皮的漆。
"林屿,吃饭不?"
林屿从上铺坐起来,伸手去够搭在床栏上的外套,踩着床梯下来。
"走。"
* * *
中午的太阳照在客厅的窗玻璃上,晒得那一小块地板发烫。苏曼身上还是林国栋那件旧白衬衫,外头套了那件米色长开衫,黑丝刚换下来,两条光腿趿着棉拖鞋,脚后跟露在外头,凉丝丝的。衬衫胸口少了一颗扣子,那颗扣子在胸前的口袋里,硌着她,一走路就轻轻地磕一下。
福子前脚刚出门,她后脚就从地毯上爬了起来。黑丝湿得贴在腿上,她坐在扶手上一只一只剥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卫生间的脏衣篮,从衣柜里扯出那件开衫往身上一裹,就走到了窗边。茶几上两杯豆浆照旧并排立着,盖子都没揭;地毯那片深色没干,沙发垫那一滩也还潮着,她都顾不上。屋里闷着一股味道,汗味、潮气,还有散不掉的那点腥甜,她闻惯了,倒不觉得什么。
楼下单元门响了一声,铁门弹回来,哐地撞在门框上。
福子从门洞里钻出来,棉袄的拉链还是拉到一半,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沿着楼前那条水泥路往小区门口走。他走路有点外八,胖身子一晃一晃,没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看的是这栋楼,看了也看不见什么,又转回去接着走。路边的冬青叶子上还挂着早上没化的霜,他从旁边擦过去,袖子蹭下来一溜白。
小区门口那间岗亭的玻璃窗开着半扇。冯建华坐在里头,帽子摘了搁在桌上,手里端着一只大搪瓷缸子,热气从缸口冒出来,糊在玻璃上。他早上说接班,原是替人补一个白班,这会儿脸上还带着熬了一夜的灰,眼皮耷拉着,见有人从里头往外走,才抬起眼来。
福子从岗亭跟前过。冯建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从他的脸看到他的棉袄,又看到他棉袄前襟上那块硬邦邦、颜色发深的地方,顿了一顿。福子没看他,低着头,快步出了小区大门,拐上了人行道,一会儿就被街边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挡住了。
冯建华没动。他把搪瓷缸子搁下,慢慢地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他看的是这栋楼,一层层往上数,到她家这一层,眼光就不再往上走了,就那么看着她家的窗户。
隔着楼下那片空地,隔着岗亭那扇蒙了雾的玻璃,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看得见他仰着的那张脸,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窗玻璃凉得冰手。她站在那里,没往后躲,也没抬手,就让他看了那么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攥住了窗帘的边,往这边一拉。滑轨上那一串小铁环哗地一响,帘子合拢了,屋里一下子暗下来,暗成一片发黄的昏,只有帘子边上漏进来一线光,斜斜地落在地毯上那片还没干的深色上。
她在那片昏里站了一会儿,听着楼下有辆电动车滴滴地叫了两声,开远了。她没再去掀那帘子。他也没打电话来,什么都没问。
* * *
礼拜天下午,林屿在宿舍里坐不住,拿了本书去图书馆,翻了十来页,一个字也没进脑子。手机搁在桌角上,屏幕朝下。两点多一点,桌面上一震,他翻过手机,屏上照旧是那个灰头像,一棵老树,备注"周大夫",消息也照旧只有三个字:
"她来了。"
他把书合上,还回架子,出了图书馆。外头天阴着,风不大,冷得发干,路边的梧桐只剩几片焦黄的叶子吊在枝头上,被风一拨就转个圈。他在校门口上了公交,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坐下,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下去,他隔一会儿就按亮看一眼。那三个字他没回,上礼拜也没回,周大夫好像也不等他回。车一路晃到江堤,他下了车,顺着巷子往里走。麻将馆的门帘撩着,里头烟雾腾腾,洗牌声一阵紧一阵慢,有人在骂手气。守仁堂的卷帘门拉上去一多半,外屋亮着灯,柜台后头没人。
他绕开门口,沿墙根钻进夹道。这地方晒不着太阳,青苔比上礼拜更滑了,腌菜坛子上蒙着一层灰。竹梯照旧斜靠后墙,他攥住竹竿,踩着横档一级级往上,两只脚站上顶上那根横档,下巴刚好够着窗台。碎花帘子还是拉着,中间那道缝漏出一线暖黄,他凑上去,眼睛贴住了那道缝。
里屋的台灯开着。推拿床靠里墙,床头那只方凳上空着;推拿床外头,靠后墙这一边,多了一张窄床,白漆的铁架子,四条细腿,上头铺着一层白布,窄得只够一个人平躺,床头摆着一只小木柜,上头搁着那只装银针的铁盒子。林屿上礼拜没见过它,是新搬进来的,大概是针灸用的。它离后窗不过三四步,隔着帘缝看过去,看到的刚好是整张床的侧边。
晓棠站在推拿床跟前,正在解大衣的扣子。
是那件白色的呢大衣,长到膝盖,前襟一排牛角扣,林屿认得,她上个月才买的,说是又挡风又好看。她从领口那颗开始解,手上不快,指头捏住那截牛角,往扣眼里一送,扣子就脱出来,再往下一颗。解到第三颗,大衣的前襟往两边松开,从侧面看过去,那道襟口里一点布料的影子都没有,没有毛衣,也没有打底的衫子。
林屿扣在窗台上的指头猛地收紧了。
她解到最底下一颗,两手往肩上一抹,那件大衣便顺着身子滑了下去。她接在手里,对折了两回,叠得四四方方,搁上床头那只方凳。台灯底下,她侧着身子站在那里,帘缝里漏出来的只有一道光着的侧影,肩,背,腰,一路白下来,到了腿上,才是她身上唯一的东西:一双白色的细网长筒袜。
那网眼细得像蝉翅上的纹,一格一格的菱形,从她脚背一路裹上来,裹过小腿、膝盖,箍住大腿上段,收口处缝着一圈窄窄的白蕾丝,勒进她大腿的肉里,勒出一道浅沟,袜口上头那一截白肉微微地堆着。网眼底下的皮肉被分成一小格一小格,每个格子里都透出一点粉,她一动,那些菱形就跟着拉长、缩短。网是干的,在台灯底下白得发亮,一根一根的细线都看得清。
她就这么穿着来的。林屿想到这儿,喉咙里一阵发干。今天风硬,学校门口那个站台连个挡风的棚子都没有。风顺着马路刮过来,专往人腿缝里钻,她站在那儿等车的时候,衣襟被吹得往后贴,网袜裹着的两截小腿露在风里,她大概是一只手按着前襟,一只手攥着领口。大衣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双网袜,她就这么从学校出来,在站台上等车,上了公交,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膝盖并着,大衣下摆压在腿上,跟一车的人挤了一路,谁也不知道那排牛角扣底下是光的。
她坐到推拿床沿上,弯腰去拽脚上的白短靴。那靴筒紧,她拽得费劲,靴筒里子刮着网袜,一阵细细的沙沙声,竟穿过窗户传了出来。拽下来一只,搁在方凳脚边,又去拽另一只,网面蹭过靴口,又是一阵沙沙。两只靴子并排立着,靴尖冲着床。
蓝布门帘一挑,老周进来了。
蓝褂子,灰布裤,布鞋,跟往常一样。进了门,他先走到墙角的脸盆架跟前,在盆里洗了手,拿架上搭着的那条毛巾擦干,又把毛巾搭回去。他转过身来,看见床沿上光着的她,脸朝那双白网袜偏了一下,没说话,冲推拿床偏了偏下巴。
晓棠趴了上去。
竹框吱嘎一声,床往下沉了沉。她把脸埋进床头那个圆洞里,两只胳膊垂在床沿两边,背上光溜溜的一片,从后颈白到腰窝,两瓣屁股圆圆地隆着,底下是两条网袜腿,并着,脚尖抵在床尾。
老周往掌心里倒了药油,搓热了,按上她的背。他推了没几下。往常他推背能推上半个钟头,从肩胛推到腰眼,一节一节地按,今天他只顺着脊梁骨从上往下推了两遍,掌根在她腰眼上压了压,她哼了一声,那只手掌就搁在那里,没再往别处去。林屿看着那只手,觉得它搁得有点久。
"翻过来。"他说。
晓棠把脸从洞里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翻了个身,仰面躺下。她刚躺好,老周就站到了她腿边,问了一句:"腿分开些?"她自己把腿往两边挪开了。
"疼了你说。"老周的声音低低的,"那个字你一说,我就歇手。"
她没吭声,只点了一下头。
"手进去了。"他又说了一句,听那口气,是在问她。晓棠又点了一下头,他这才把右手探到她腿中间,手腕往前一送。
晓棠"啊"地叫了一声,腰往上一弹,又落回床上。林屿在窗外头听得清清楚楚,那一声又尖又短,跟往常不一样。老周背对着窗户,林屿看不见他那只手,只看得见他的手腕子在动。不像以前那样慢慢地揉,是一送到底,再一挑,往回一带,然后又送进去。他的手腕子一前一后,又快又狠,竹框被带得吱嘎吱嘎地响,她的身子在床上一颠一颠的,两只手抓住了床沿。
"周大夫……"她喘着,"轻点……"
老周没轻,也没歇手。她也没喊那个字,一声都没喊。
林屿看见了水。老周的手腕每往回带一下,她腿根那里就淌下一股,亮晶晶的,往两边流。右边那股流进了袜口,那圈白蕾丝一吸,颜色就深了一块,网眼里的线也被泡得发了暗。水顺着那些菱形渗下去,过了大腿,一直爬到膝盖窝,在那里汇成一小汪。网袜湿了的那一截贴在肉上,白线变得半透明,底下的皮肉红红地透出来。
晓棠的腰拱起来,又落下,又拱起来,嘴里一声接一声,到后来带出了哭腔。老周的手底下一点都没缓,侧影里,他额角上倒是亮起了一层汗。
过了一阵,他把手抽了回来,在褂子下摆上抹了抹。
"挪过去。"他冲那张窄床抬了抬下巴,顿了顿,又问了一句,"还撑得住?"
晓棠躺着没动,过了几口气,才说:"撑得住。"
她撑住床沿起身,两腿软得直晃,下地的时候差点跪下去,扶着推拿床的床头才站稳。她走到那张白铁架子的窄床跟前,看了看,回头看他。老周从推拿床上拿起那只药枕,长长的一条,布面上印着褪了色的蓝花,里头装的是药材,一拿起来就沙沙地响。他把药枕横着搁在窄床中间,拍了拍。
晓棠爬了上去。铁架子吱扭一声。她仰面躺下,把药枕挪到自己腰底下,那一截腰就被垫高了,屁股抬起来,后背往下塌,后脑勺抵在床头那一端,整个人弯成一张弓,小腹和胯骨顶在最高处,两条网袜腿搭在床尾两边。窄床只有那么宽,她的胳膊没处放,两只手就抓住了床边的铁管。那铁管是冰的,她一攥上去就哆嗦了一下,肩膀缩了缩,身子底下那层白布也是凉的,贴着她的后背,激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粒,过了好一会儿才被她自己的体温焐热。
老周弯腰褪了布鞋,一只斜在床腿边,一只底朝天翻在水泥地上。他解了裤带,把灰布裤连同秋裤一并推到脚踝,再抬脚甩开,光着两条腿,爬上了窄床。铁架子又是吱扭一声,往下一沉。他跪在她两腿中间,窄床的白布被他的膝盖压出两个坑。
晓棠抬起左腿,举起来,举得高高的,脚尖朝着天花板,右手松开铁管,伸过去扳住了自己的膝弯,把那条腿往旁边拉开。老周没去碰那条腿,两只手往前撑到她身子两边的床沿上,铁管被他攥得吱了一声。
他没急着进。他就那么跪着,两只胳膊撑着,低头对着她。被药枕顶起来的那截腰绷得发硬,侧影里,她扳着腿的手一直在抖,喘气声隔着窗户都听得见,喘不匀。
"进去了?"他问得很低,过了一阵也没动,在等她。
"周大夫。"她小声地叫了他一句,算是应下了。
老周腾出一只手扶住自己,往前一送,那只手随即又撑回了床沿。
晓棠的脖子一下子仰了过去,后脑勺磕在铁架子的床头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她没顾上疼,一声也没叫出来,攥着铁管的手死死地扣着,扳着腿的那只手也没松。老周进得很深,一口气送到最里头那圈软处,就那么抵着,不动。
林屿在窗外只看得见那道弯成弓的侧影。被垫高的腰把她的胯顶在最高处,老周就跪在那最高处跟前,两个人的影子连成一块,一动不动。约莫过了两口气,她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细细的哼,带着颤:"太满了……"
"受不住就说。"老周说。
她摇了摇头,后脑勺在床头那一端蹭了一下。
老周这才开始动。他跪得稳,腰往后撤一点,再往前送,撤得少,送得深,每送一回,撑在床沿的两只手就跟着一紧。窄床的铁架子吃不住劲,四条细腿在水泥地上来回地蹭,刮出一阵一阵发涩的声音,床板底下的铁管咯噔咯噔地响。床头那只小木柜跟窄床挨着,也被带得晃起来,柜面上的针盒一跳一跳的,盒子里的银针碰来碰去,叮叮当当,细碎得像谁在屋里摇一把钥匙。
晓棠举着的那条左腿绷得笔直,网袜裹着的脚背弓起来,五个脚趾头在网眼里蜷成一团。她扳着膝弯的手又往旁边拉开一点,腿就分得更开,那截被药枕垫起来的身子弯得更厉害,整道侧影往上一挺。她右腿没人管,从床尾耷拉下去,脚尖一下下地点着地,点一下,缩一下。
从帘缝里看过去,林屿只能看见侧面。她被弓成了一道弧线,从后脑勺到肩膀,从肩膀塌下去,又从腰那里拱起来,拱到最高处是她的胯,老周跪在那儿,跟她连在一起,他的屁股一缩一挺,褂子的下摆在腰上一掀一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只是一团暗影,看不清楚,只有每回老周往后撤的时候,那团影子里会闪一下亮,是湿的。水从那里流出来,顺着她被垫高的屁股往下淌,洇进药枕。
老周今天手重,林屿从窗外都看得出来。往常他也狠,可狠里头总有个分寸,今天那个分寸好像没了,他每一下都送到最里头那圈软处,送到了还要抵一抵,撑着床沿的胳膊也绷得比哪回都硬。晓棠的叫声一阵高过一阵,叫到后来变了调,断成一截一截的,"嗯……啊……周……",一个名字都喊不全。
"就是那儿……"她忽然喘着说,攥铁管的那只手松开了,胡乱地去够老周撑在床沿上的那条胳膊,一把抓住不放,"别动……别挪……"
老周不挪。他就对着那一处,一下接一下地顶。
晓棠的腰开始抖。先是那截被垫起来的腰在抖,药枕里的药材被她压得窸窣作响,然后是肚子,侧影里那道平平的小腹一抽一抽,越抽越紧。她那只举着的脚,五个脚趾头在网眼里张开了,张得开开的,然后又猛地蜷回去。
"周大夫,我要来了……"
老周往后一撤,整个抽了出来。
晓棠尖叫了一声,那截腰往上狠狠一拱,把药枕都顶歪了。她腿中间猛地呲出一股水来,往上冲,被她弓着的身子一送,冲得高高的,冲出一道亮弧。一半落回她自己的小腹上,乱点似的打在肚脐周围,在她平平的肚皮上积成一小滩;另一半溅了出去,溅在老周胸口,把他蓝褂子的前襟洇湿了一大片,颜色深成了黑的。
一股完了,又是一股,小一些,还是往上冲,到半空就散了,淋淋漓漓地洒下来,洒在她自己的腿根、小腹和老周的手背上。她一边喷一边哆嗦,整张窄床都在晃,嘴里叫的已经不是字了。第三股没力气了,只是从那里往外涌,沿着臀缝往下淌,渗进药枕的布面里,药枕靠她腰那一头湿了一角,蓝花的布洇成了深色。
然后她就软了。
她那截拱着的腰塌了下去,落回药枕上,两条腿也没了劲。她扳着膝弯的手一松,那条举了半天的左腿一下子落下来,砸在窄床边上,又滑下去耷拉着。她躺在那里,小腹上那一小滩水跟着她的呼吸起落,往两边流到腰侧,滴到白布上。
针盒不跳了,银针也不响了。屋里静下来,只剩下她的喘气声,一下一下的,又粗又急,过了好一阵才缓下来。外头的声音这时候才一点一点地回到林屿耳朵里:巷子里谁家的收音机开着,咿咿呀呀放着一段戏,唱腔拖得老长,隔着几道墙,一句也听不清词。风从夹道里穿过来,吹得他后脖颈子发凉。他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攥着窗台,攥得手指头都麻了。
屋里,老周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褂子前襟,没说什么,用手背抹了一把。他跪在她腿中间,没下床,那根东西还硬挺挺的,湿淋淋地挺着。
晓棠仰躺着,过了一阵,开口了,声音哑哑的:
"周大夫,你说……"她顿了顿,"男朋友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林屿扒着窗台的手一僵。
老周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想让他知道吗?"
晓棠没出声。她躺在那里,半晌,轻轻地摇了摇头,后脑勺在白布上蹭出一点声响。
老周也没再问。他的头往后窗这边转了过来,转得不快,就是那么一转,一回。林屿站在梯子顶上,眼睛贴着帘缝,一口气憋在胸口里,动都不敢动。帘子是拉着的,碎花布,中间那道缝不过一指宽,外头天阴,里头开着台灯,照理说里头看不见外头。可老周那张脸背着台灯,黑黑的一团轮廓,像是正好对着那道缝,对了几口气的工夫,又转了回去,朝着晓棠,什么事都没有似的。
林屿那口气这才吐出来,吐得极轻,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被风一吹,凉透了。
男朋友。他在梯子上把这三个字又过了一遍。她说的是他。她躺在那张白铁床上,肚皮上的水还没干,问的是他知道了会怎么样。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也看不透她问的时候心里装着什么,是怕,还是别的。他只知道她摇了头,摇得不重,可是摇了。
屋里,晓棠把脸转过去,对着老周,嗓子还是哑的:"我就是随口问问。"
"嗯。"老周应了一声,伸手把她汗湿的头发从额头上拨开。
"你别往心里去,周大夫。"
老周没接话。他伸手把她小腹上那一小滩水往她腰侧抹开,在白布上擦干了手,又把歪了的药枕往她腰底下扶正。他做这些的时候头一直低着,也没再往窗户这边转。
林屿只觉得今天的老周跟上几回不一样,手重,话少,动作里压着一股劲,不往外露。
屋里没人说话。老周跪在窄床上又待了一会儿,才撑着铁管下了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他把歪在床腿边的布鞋往旁边踢了踢,没穿,走到推拿床跟前。他弯腰拿起方凳上叠着的那件白大衣,抖了一下,搭到墙边那张黑漆磨亮的太师椅扶手上,见下摆垂到了地上,又往上提了提,让它别沾着地,又把凳子脚边那两只白短靴拎起来,挪到太师椅底下并好。
然后他拎起那只方凳,没拎高,凳腿贴着地拖过来。四条木腿刮着水泥地,嘎啦嘎啦地一路响到屋子当中,落在窄床和推拿床中间那块空地上。他把凳子摆正,用脚尖拨了拨,让它四条腿都落稳了,回头冲晓棠伸出一只手。
晓棠抓住那只手,从窄床上坐起来,下了地。她站不太稳,腿根湿漉漉的,右腿那截网袜贴在肉上,一走路就跟皮肉粘着又扯开,左腿那截还是干的,一格格的网眼白得发亮。她走到方凳跟前,看看凳子,又看看老周。
"趴上去试试?"老周说,"头朝下,手撑着凳面,腿架到我胯上,你自己撑得住不?"
晓棠点了点头,弯下腰,两只手撑在凳面上。那凳子矮,她一撑,上半身就低下去了,胸口快贴到凳沿,长头发从两边垂下来,垂到凳子腿上,发梢扫着地。她的屁股就那么高高地撅在半空里,两条网袜腿直直地站着,膝盖微微打着颤。
老周站到她身后,两只手垂着,没碰她。
晓棠把凳面撑实了,先把左腿往后一抬,膝弯勾上他的胯骨,低低地"啊"了一声,再把右腿也抬起来,勾上另一边。两只脚离了地,她的膝盖弯就挂在他腰上,小腿往后荡着,脚背在他屁股后头绷着。她整个人就这么头低屁股高,两只手撑着凳子,身子从凳子那头斜斜地往上,斜到老周的胯上。
从帘缝看过去,正好又是一个侧面。她被倒着撑起来,背从肩膀往腰那里一路高上去,两条胳膊撑得笔直,老周两只手只虚虚地悬在她胳膊肘边上,等她晃的时候扶一把。她的头低着,脸埋在垂下来的头发里,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见她的喘气,又急又闷,被倒过来的胸腔压着,一口一口往外挤。
老周问了声"进了",扶着自己往前一顶,整个进去了。
晓棠撑着的一只手往旁边一滑,又撑住了。她的叫声是从底下传上来的,闷在头发里,只有一截尾音飘出来,打着颤。
老周没急着动,等她两只手撑稳了,才往后撤,再往前送。这个架势他送得极深,她上半身的分量全压在自己两条胳膊上,下半身挂在他胯上,每往前一送,她的屁股就往他身上坠一下,两边一凑,就凑到了底。她挂在老周腰上的两只脚猛地一蹬,脚背绷直了,又软下来,等下一回送进去,又是一蹬。
"满……"她从头发底下喘出一句,"周大夫……顶满了……"
老周听见了,往里送的劲道就收了一收。他没退出来,只是放慢了,一回比一回送得浅,送得缓,让她喘口气。晓棠那一阵叫声就低下去了,低成一串含混的哼哼,从垂着的发丝间一截一截地冒出来。她撑着的手松开又抓紧,指甲在木头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可那股缓劲儿没持续多久。她喘匀了一点,那截被倒撑起来的腰就自己往后找他,一找,一凑,又把他往深里吞了一截。
老周不说话,只是一记一记地送。他送得不快,可每一下都实,胯撞上她屁股,撞得那两瓣肉一颤,啪的一声,闷闷的,在屋里荡开。方凳被她撑着,也一前一后地晃,凳腿在地上细碎地挪动,刮出一声声轻响。她垂着的头发一荡一荡,扫过凳子腿,扫过地面。
她勾在他胯上的两条腿也在一点点往下溜,每溜下去一截,她就自己再往上勾一勾。右腿的白蕾丝袜口贴着老周的胯,被一下下地磨,每磨一回就往下褪一点,到后来,蕾丝已经离了大腿根,滑到了大腿中间,松松地箍着,上头露出来一大截光溜溜的白肉,磨出了一溜红印子。左边那圈倒还箍在原处。
林屿盯着那一高一低的两条白边,左边的还勒在腿根,右边的已经松到腿中间,当中露出来的那截肉在台灯底下白得晃眼,随着老周每送一回,就在他身上蹭一下。
晓棠叫得越来越急。她的胳膊撑不住了,开始抖,肘弯一软一软的,好几回差点撑不住,脸差点磕在凳子上。
老周看出来了。他不动了,没拔出去,就那么埋在她里头,低声问了句:"腿放下来,歇一歇?"她点了一下头,自己把腿从他胯上一条一条放了下来。
晓棠的两只脚落回地上,一落地,膝盖就软了,身子往前一扑,右膝结结实实地磕在凳沿上,咚的一声。她"嘶"地吸了口凉气,那条腿往回一缩。林屿看见那层网眼被凳沿的木茬一勾,刺啦一声勾开了,裂出一个铜钱大的破洞,一圈线头支棱着,洞里露出一块皮,磕红了。
老周伸手把她的胳膊肘一扶,没让她跪下去。
"磕着了?"
"没事。"晓棠吸着气,头还低着,声音从头发底下出来,有点抖,又有点想笑,"凳子硌的……"
老周就那么扶着她的肘弯,埋在她里头,一动没动,等她喘匀。屋里一下子静了,只剩她一口一口的喘气,越喘越慢。两条胳膊不抖了,肘弯一寸寸直回去,那条缩着的右腿也重新站稳了,膝盖上那个破洞对着窗户,白网眼裂开一圈,像被谁拿烟头烫了一下。
过了好一阵,倒是她自己先动了,屁股往后一拱,抵了抵他。
"还来?"老周问。她点头,撑稳了凳面,自己把两条腿一条一条抬起来,又勾回他胯骨两侧。
这一回他没再放慢。他往里撞,比刚才还深还重,胯骨撞得她屁股一阵一阵地颤。方凳被她撑着,四条腿在地上越挪越歪,她的头发甩来甩去,扫得凳面上都是。她的叫声越来越高,已经顾不上压着了,一声叠一声,到后来全成了一个调,尖尖的,抖着,拖得长长的。
林屿扒着窗台,看着她挂在老周腰上的那两只脚乱蹬起来,蹬开了又蜷回去,网袜裹着的脚趾头一会儿张开,一会儿抠紧。她被倒撑着的那道身子绷了起来,从肩膀到腰,一寸一寸地硬了,两只手抠住了凳沿。
"周大夫……"
老周往里狠狠一顶,抵在最里头不动了。
晓棠浑身一僵,然后整个人哆嗦起来。一股水从她腿根那里哗地冲了出来,可她是倒着的,屁股高,胸口低,那股水冲出来就往下走。它顺着她的小腹往她自己胸口那头淌,过了肚脐,过了肋条,从她身子底下一串串地坠下来,落在凳面上,落在地上。又是一股,这一股往两边溅开了,溅在老周的大腿上,溅在木头腿上,顺着流到地上,在底下积成一小汪,越积越大,往四面漫开。
她嘴里叫的已经听不出是什么了。挂着的两条腿在老周腰上一抽一抽,网袜湿透的那截就在他胯上来回地蹭,水从她腿上往下流,被那圈滑下来的蕾丝袜口拦了一拦,又漫过去,往膝弯那里爬。
老周没歇。
他就在她喷水的当口,接着往里撞。她喷一股,他就撞一下,水被他的胯撞得四下飞溅,打在她屁股上,也打在他自己肚皮上。晓棠被撞得往前一耸一耸,垂着的头发湿了一绺,身子底下挂着的水珠被晃落下来,甩得凳面上星星点点。
江对岸不知哪处工地上的打桩机响了起来,一下,又一下,闷闷的,像是有人隔着很厚的棉被往地底下夯,从江堤那头传过来,一直传进夹道里,好半天才歇。林屿这才觉出自己两条腿在竹梯上站得发僵,脚底下那根横档硌得生疼。他换了换脚,没敢挪远,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她刚才那几声。他从来没听她那样叫过,也从来没听她说过"顶满了"这种话,他不知道她嗓子里还藏着那样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是从身子最里头被硬挤出来的。
屋里,老周的呼吸粗了起来。他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动得也越来越快,胯骨撞上她屁股,啪啪地响成一片。
"射里面?"他喘着问。
晓棠倒撑在那里,脸埋在头发里,隔了一会儿才从底下挤出一个字:
"嗯。"
老周又撞了几下,最后一下送到最深,胯骨死死抵住她不动了。
从侧面看过去,他的屁股绷紧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每绷一回,腰眼那里就一抽。晓棠被他抵着,挂在他腰上的两只脚又绷直了,脚背弓起来,一声不吭,只是撑着凳子的胳膊在抖。
老周抵在那里,好半天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他没急着拔出来,就那么抵着她,喘着。晓棠也不动,倒挂着,头发一缕一缕地垂到凳子底下那汪水里,发梢都湿了。屋里只有两个人粗粗的喘气,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巷口修鞋摊上,那个老头又敲起了小锤,叮叮地钉着鞋掌,声音细,脆,顺着青砖墙一路传进夹道。林屿听着那锤声一阵紧一阵松,才发觉自己咬着下嘴唇,咬出了一点血味。
老周抽出来,往后退了半步。晓棠自己把腿从他胯上挨个放回地上。
晓棠两只脚一沾地,撑着凳面,慢吞吞直起身子。她刚站直,一道白的就从她腿根里淌了出来,先是一小股,挂在右腿大腿内侧,然后越淌越多。它顺着那截湿透的网袜往下走,越过滑到大腿中间的那圈松垮的蕾丝,到了右膝那个破洞的边上,在一圈支棱的线头上挂住了,挂成一滴,颤了颤,没掉下去。
他闻不着,隔着一扇窗户,隔着帘子,什么都闻不着。可他想得出来那股甜腥,混着屋里的药油味,混着她身上的汗。
晓棠瞥了一眼自己的腿,没去擦。她腿一软,顺着方凳滑坐到地上,坐在那汪水边上,后背靠着凳子腿,两腿往前伸着,右腿的袜口松在腿中间,再往下膝盖破着,那一滴白还挂在洞边上。她的头往后一仰,靠着凳面,喘了半天,林屿忽然听见她短短地笑了一声。
就那么一声,很轻,然后又没了。
老周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汪水,又看了看靠着凳子坐着的她,没说话,光着脚走到墙角的脸盆架跟前。脸盆架底下立着一只竹壳暖水瓶,他拎起来,拔了木塞,往架上那只搪瓷盆里倒了小半盆热水,又兑了点凉的,伸手试了试,把架上搭着的那条毛巾扯下来浸进去,搓了两把,拧干。拧出来的水落回盆里,咕咚咕咚地响了两声。
他拿着热毛巾走回来,蹲到她跟前,先给她擦脸,擦掉粘在脸上那绺湿头发底下的汗,又往下擦她的脖子、胸口,把她自己喷在胸口上的那些水一点点擦干净。擦到小腹的时候,晓棠缩了一下,痒得笑出了声,伸手去推他的手。老周就收了手,把毛巾递给她,让她自己擦腿。
晓棠接过来,在大腿内侧胡乱抹了两下,抹到那截湿透的网袜,就不抹了,膝盖上那个破洞边挂着的白也没去碰,把毛巾还给他。
老周拿回毛巾,在自己肚皮上、大腿上擦了几把,又低头擦了擦褂子前襟那片湿,擦不干,也就算了。他走回脸盆架,把毛巾在盆里涮了涮,拧干,抖开,原样搭回架子上。
然后他捡起地上那条灰布裤子,抖了抖,连秋裤一起套上,系好裤带,又把扣在地上的那只布鞋翻过来,跟床腿边那只并到一处,两只脚一前一后地蹬了进去。
他走到窄床跟前,把药枕拿了起来。湿了的那一角已经洇开了巴掌大一片深色,他翻过来看了看,把湿的那面朝上,搁回推拿床的床头,摆正了。
晓棠这时候才扶着凳面站起来。她站在那汪水边上,打量了一下自己,右边的袜口滑了,膝盖也破了,湿得透透的,左边倒还箍得好好的,只湿了半截,脚底下也湿了,袜底沾了一层地上的水。她低头看了看那圈滑下去的蕾丝,没往上提,就让它松松地挂在腿中间。她裹着网袜的脚踮起来,绕开那汪水,走到太师椅跟前,从扶手上拿起那件白大衣。
她把大衣抖开,往肩上一披。
林屿没再往下看。他松开窗台,脚尖往下探着找横档,踩稳了一根,再找下一根。竹梯在他脚底下晃,他一只手扶着墙,一级一级退下去,退到最底下,两只脚落进夹道里,踩在那层滑腻腻的青苔上,差点滑一跤,赶紧扶住了腌菜坛子。
他没走。他背贴着后墙,站在竹梯底下,抬头看着那扇窗户。从下头看上去,就剩那一线暖黄从碎花帘子中间漏出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声音还能听见。
先是凳腿刮着水泥地,又涩又刺耳,从屋子当中刮到了一边,刮到推拿床那头,没了声,大概是老周把方凳拖回了床头。然后是她拽靴子的声音,靴筒紧,拽了好几下,网袜蹭着靴里子,窸窸窣窣的,拽上一只,跺了跺脚,又拽另一只。再然后是什么都没有,静了好一会儿,静得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隔着那扇窗户,他听见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刚哭过又笑过的哑:
"周大夫,下礼拜见。"
老周"嗯"了一声,别的没说。
接着是蓝布门帘被撩开、又落下的声音,脚步声穿过外屋,往卷帘门那边去了。短靴的鞋跟一声一声敲在巷子的青石板上,不紧不慢,一下也没乱,从守仁堂门口往巷口去,路过麻将馆的时候也没放慢,越走越远,最后混进了街上的车声里,分不出来了。
林屿靠在墙上,没动。夹道外头,巷子里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丁零零地一路响到江堤那头。他闭着眼睛站在那里,想着那排牛角扣现在该是扣好了,扣好的大衣底下是光的,右腿那条袜口滑在半截,膝盖上还破着,洞边上挂着的那一滴不知道干了没有。她就这么出了门,要去坐公交了。
风从夹道里穿过来,吹得腌菜坛子上的灰打了个旋。他在墙根下又站了好一阵,才贴着墙,从夹道另一头出去了。出了巷子就是江堤,天比来的时候更暗了些,江面上灰蒙蒙的,看不见船。他没往公交站那边走,怕在站台上碰见那件白大衣,就沿着江堤往下游走了一站地,走到两条腿都不发僵了,才在下一站上了车。
* * *
林屿进家门时,外头早已黑透。
他是在下一站上的车,到市区又倒了一趟,一路站着,到小区门口快八点。车上人挤人,他抓着头顶的吊环,脸冲着黑乎乎的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白得发青,嘴唇上还留着一点咬破的印子。岗亭里亮着灯,值夜班的是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保安,低头刷着手机,没抬眼。林屿刷了门禁卡进去,脚步一响,楼梯间的灯就跟着亮一层,他走过去,身后那层又暗了。
开门的时候屋里亮着一盏灯,是客厅角上那盏落地灯,光调得很暗。主卧的门关着,底下没透出光,也不知道里头的人睡了没有。他换了鞋,把书包挂在玄关的衣钩上,站在那里往屋里看了一眼。
玄关那只鞋柜就在他手边,齐腰高,柜面上空着,钥匙盘端端正正地摆在靠墙那一头,里头躺着一串钥匙。他在监控里见过这只鞋柜,是从天花板往下斜着看的,看上去比现在矮,也比现在乱。他站着看了它几秒,没碰,抬脚往里走。
客厅收拾过了。茶几上空荡荡的,礼拜六早上搁在那儿的两只豆浆杯不见了,连杯底在玻璃面上留下的那两圈印子也擦掉了。沙发上那几只垫子码得整整齐齐,他走过去,伸手按了按,垫子是翻过面的,朝上这一面的花色比平时那面新,压下去还有点硬。他没多按,把手缩了回来。
阳台的推拉门半开着,夜风灌进来,把晾衣杆上挂着的东西吹得一扬一落。是主卧那套浅灰带细条纹的床单,连着被罩、枕套一起晾在那儿,湿漉漉地往下坠,底边还在滴水,在阳台地砖上积了一小摊。
他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想,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冷锅冷灶,水池擦得干干净净,一只碗都没有。他打开冰箱,里头有半把青菜、几个鸡蛋、一袋没拆的挂面。他接了一锅水坐上灶,拧着火,蓝色的火苗呼地一下蹿起来,舔着锅底。等水开的工夫,他靠在灶台边上,看着锅底慢慢冒出细细的气泡,一串一串往上浮。
身后的走廊里有拖鞋擦着地板的声音。他没回头,从厨房的磨砂玻璃门上看见一个影子从主卧那头过来,往卫生间去了。是她。雾蓝色的长睡裙,棉麻的,宽宽松松地罩着,长袖子,下摆垂到小腿肚,领口一圈抽绳松松地系着;底下是两只光脚,趿着那双灰绒拖鞋。影子在磨砂玻璃上一晃就过去了,卫生间的门开了又关上,里头响起了水声。
水开了,锅里咕嘟咕嘟地翻起来。他抽出一把挂面下进去,用筷子拨散,又磕进去一个鸡蛋,滚水一冲,蛋清一下子白了,裹成一团。青菜掐了几根,洗了,最后扔进去,烫软了就关火。他找了只大碗,把面捞出来,浇了点酱油,滴了两滴麻油,端着碗出了厨房。
卫生间的水声没了。他坐到餐桌跟前的时候,听见卫生间的门开了,拖鞋擦着地板,往主卧那头去,主卧的门开了,又轻轻地合上。整个过程里,没有人说话。
屋里又静下来。餐桌上方那盏吊灯他没开,只借着客厅落地灯那点光,碗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没多高就散了。冰箱在厨房里低低地响着,墙上的挂钟走得咔哒咔哒,他从来没觉得这个家里的钟有这么响。
他坐下来,低头吃面。
挂面煮得有点过了,软塌塌的,他也没在意,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送。吃到一半,搁在碗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不是那棵老树,是他爸。林国栋的头像还是那张风景照,灰蒙蒙的一片山,好几年没换过。消息只有一行:
"那个胖的你认识?"
林屿捏着手机,筷子还夹着半口面,悬在碗沿上。
他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他按亮,又暗下去,他又按亮。那行字一直在那儿,不长,几个字,后头一个问号。他知道他爸说的是谁。礼拜六天刚亮,拎着两杯豆浆进这个门的人,棉袄敞着,在门口问了一声"苏老师,俺来早了不?"。他爸也看见了。
福子就睡在他身子底下那张下铺上,打呼噜,磨牙,半夜饿了就起来翻他的饼干,翻完了把包装袋原样塞回去,当他不知道。他也看见了那人中午回宿舍的时候棉袄前襟上那块硬的是什么,头发湿着,一股肥皂味,冲他咧着嘴喊"林屿,吃饭不"。他更清楚,要是回一句"认识,我室友",后头会有什么。他爸会问名字,问哪个系哪个班,会打电话,会回来,会把这个家里的什么东西一样一样地翻出来,摊在桌面上,摊给所有人看。到那时候,那个胖子会怎么样,这个家又会怎么样,他想不下去。他不想拿这件事去换什么,也不想当那个开口的人。
他把那半口面放回碗里,筷子横搁在碗沿上。
他在输入框里先打了"认识",盯着看了半天,又一点点删掉了。输入框空了,光标在那里一闪一闪。他重新打了两个字,看了又看,按了发送。
"不认识。"
发出去以后,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等了一会儿。上头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好几秒,然后没了。又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来。他爸没再问。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重新拿起筷子。面已经凉了,坨成一团,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连汤也喝了。
吃完了,他把碗端回厨房,在水池里冲干净,用抹布擦干,放回碗柜第二层那一摞碗的最上头。锅也刷了,倒扣在灶台上沥水。剩下的半把青菜和挂面,他折好袋口,原样塞回冰箱里,鸡蛋盒合上,推回门架上。他关了厨房的灯,经过客厅的时候,顺手把那盏落地灯也关了。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阳台那头透进来一点楼下路灯的光,晾衣杆上那套浅灰的床单还在风里一张一弛,底边的水珠一颗颗坠在地砖上,听得见很轻的一声,又一声。他站在黑地里望着那边,没过去关阳台的门。
主卧的门还是关着,里头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
屋里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干干净净。他摸着墙开了灯,床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成方块码在床头,床单换过了,是他那套蓝格子的,抻得一道褶子都没有,枕套也是新换的,蓬蓬松松的。苏韵这一个礼拜睡的就是这张床,小姨手脚向来勤快,大概是她走那天早上自己把睡过的那套拆下来洗了,换上了这套。
书桌上也收拾过,他上回走时摊着没合的那本习题册合上了,压在台灯底座旁边,几支笔插回了笔筒,桌角那只喝水的杯子洗过,倒扣在一张叠好的纸巾上。他看了一眼,没动它们,让它们就那么待在原处。
他关了灯,衣服也没脱,就那么仰面躺到床上,躺在那条干净的蓝格子床单上。床单凉凉的,贴着后背,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这间屋里没有镜头。他知道。客厅有一个,主卧有一个,这一间没有。他躺在这里,天花板上黑乎乎的一片,空空荡荡,没有哪只眼睛盯着,他也用不着盯着谁。
可那些画面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往上涌。礼拜五夜里,客厅那盏暖黄的灯底下,一身白,交叉的带子,白亮的丝袜,玄关鞋柜上的一个影子,主卧那一格亮起来的时候他锁了屏。礼拜六天刚亮,门开了,福子拎着两杯豆浆站在门口,热气从杯盖的小孔里往外冒。今天下午,碎花帘子中间漏出来的暖黄,方凳,白大衣,一排牛角扣。
还有他爸那句话:"那个胖的你认识?"
他想起福子这会儿大概正躺在宿舍那张下铺上,打着呼噜,或者捧着手机傻笑,棉袄搭在床尾,前襟那块硬的早拿肥皂搓过了。他不知道今天晚上有人问起他,也不知道有人替他回了"不认识"。往后在宿舍里碰了面,那人照样会冲他喊"林屿,吃饭不",他照样会回一个"走"。
隔着一道墙,那边静悄悄的,听不见翻身,走廊里也看不见有光从那扇门底下漏出来。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手机就在枕头边上,扣着,屏幕朝下。他知道只要翻过来,解开锁,点开那个灰扑扑的小房子,客厅和主卧就都在里头,这会儿主卧里是什么样子,一点就有。
他没翻。手机就那么扣在枕头边上,他没再去碰那个账号,闭上了眼睛。
窗外头远远的,有一列火车开过去,轮子压着铁轨,哐当哐当,一节一节地响过去,响了很久,才慢慢地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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