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版官仙】作者:G406023127 [官场后宫]1-2

送交者: G406023127 [布衣] 于 2026-11-03 19:42 已读2190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第1章

《肉版官仙》

作者:G406023127

首发禁忌书屋

内容简介

罗天上仙陈太忠,因为情商过低只知道修炼,在冲击紫府金仙的紧要关头时,被人暗算,不小心被打得穿越回了童年时代。

他痛定思痛,决定去混官场,以锻炼自己的情商。

有时痛快得过分,有时操蛋得离谱,偏偏体内还有点仙灵之气,能搞定一些无端闯出的祸事,这么一个怪胎,横冲直撞地闯进循规蹈矩的官场……

第一章 劫后考场

洞府顶上那层“仙灵九转”的禁制,碎的时候先是一声脆响,像有人在耳边掰断了一根冰凌。

陈太忠盘坐在蒲团上,丹田里那团苦熬了七百多年的仙灵之气正往最后一道关口上撞,撞到一半,四壁的玉石就开始往下掉渣。粉末落进他的领口,凉丝丝的,紧接着头顶一亮,满天的法器光芒一齐压下来,红的、紫的、金的,刺得他两只眼睛直淌泪。

[这时候来?紫府金仙的门槛,我脚都跨进去一半了。]

他动不得。冲关冲到这个节骨眼上,身子跟钉在蒲团上一样,四肢百骸都被那股往上顶的气撑着,连抬一根手指都要把整口气打散。他只能仰着脸,看那些光一道一道砸在护体仙气上,砸得护体仙气嗡嗡发颤,每颤一下,喉咙里就泛上一口甜腥。

外头的喊声乱成一锅粥。

“就是他!我的紫毛犼不过在他门口那块石头上蹭了蹭痒,就叫这厮一巴掌拍成了肉饼!”

“还有紫灵仙子!这家伙当面跟仙子说要双修,仙子吓得躲了大半年,咱们今天就是替仙子出这口气来的!”

陈太忠眼前一晃,冒出来一个画面:瑶池边上,紫灵仙子听他说完那句话,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嘴唇白得跟她手里那朵玉兰一个颜色。他当时还在往下说,说双修于她于我都大有裨益,他自觉这话说得又坦荡又风趣。

画面散了,又一道剑光劈在他左肩上,血喷出来,溅到他自己嘴角,一股浓浓的甜腥味。

[那块石头是我磨了三百年的悟道石,那畜生蹭得满石头都是毛。双修又怎么了?我说的是正经功法。]

他是真觉得冤,胸口那团气都跟着乱窜,丹田里原本稠得化不开的仙灵之气,一下子像一锅烧干了底的粥,咕嘟咕嘟冒泡,往外漏的全是焦糊味。

再挨两下,这七百年就交代在这儿了。

陈太忠一咬舌尖,把最后一口先天绛气逼出顶门。一口小小的青钟从他天灵上浮起来,钟身透亮,像一盏没点灯的琉璃罩,晃了一晃,钟口朝下一扣,一片白光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耳朵里所有的喊杀声一下子远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白光里天旋地转,他觉得自己被扔进了一条湍急的河,四面八方的力气扯着他的胳膊腿,扯得神魂一阵一阵发散。就在快要散掉的时候,他听见了最后一句话,是那个死了紫毛犼的紫府金仙,声音隔得极远,带着一点叹气。

“唉,其实给他个教训也就够了,这人……只是不通世情罢了。”

陈太忠在白光里猛地瞪圆了眼睛。

[不通世情?我活了七百多岁!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

他张嘴要喊,嘴里灌进来一大股白光,呛得他喉咙发甜,舌头根子发木,什么都没喊出来。白光越来越亮,亮到最后,他的眼皮怎么都撑不住了,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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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有东西在转,呼啦,呼啦,一下一下扇着热风。

陈太忠睁开眼,先看见一只吊扇,三片铁叶子刷着淡绿的漆,叶子边上积了一圈黑乎乎的灰,转得有气无力。扇下来的风是热的,带着粉笔灰的干涩味,糊在脸上,比不扇还闷。

他低头。右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木杆刷着黄漆,笔尾一块小橡皮被人咬得坑坑洼洼,杆身上印着两个字母:HB。

面前一张桌子,桌面上刻着“早”字,刻痕里塞满了黑乎乎的油泥。桌上压着一张卷子,最上头一行黑体字:一九九六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政治。

[……我这是,回来了?]

一股不属于眼下的记忆从脑子里翻上来,又熟又旧,像压在箱底的衣裳:凤凰市,十三中,高三,今天七月八号。手是他自己的,十八岁的手,骨节还没长开,手背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清虚气钟没把他送去什么洞天福地,把他的神魂一头砸回了自己十八岁的身子里,砸在高考考场的座位上。

他往丹田里一探,空空荡荡,只剩薄薄一层仙灵之气浮在底下,跟锅底刮剩的那层米汤差不多。他心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窗外的知了叫成一片,一声比一声尖,叫得人脑仁发胀。屋里坐着三十来个考生,有人在擦汗,有人在咬笔杆,一股浓浓的汗酸味混着风油精和角落里不知谁点的蚊香味,熏得人眼睛发涩。

陈太忠扫了一眼卷面,看到第一道论述题,眉毛就拧起来了。

[“试用政治经济学原理,论述……”论述什么论述,你们凡人花了几千年还没把粮食种够,倒有工夫论述这个。出题的人自己能把这套道理用明白,也不至于让考场里连台像样的扇子都没有。]

他往下看,十道题里有六道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这门课他打心底里瞧不上,压根没翻过几页。眼下要交白卷,回家怎么跟老娘交代?他脑子里一闪,就是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一双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

讲台边上堆着一摞书包,考生进场前都放在那儿,最上面那只蓝色帆布书包,书包带子上缠着白胶布,是他的。书包里有一本《政治经济学》,书角卷得跟油条一样。

陈太忠左手在桌下摸了摸,摸到准考证上夹着的一枚回形针。铁丝的,有点生锈,硌着指腹。

他把回形针抠下来,捏在两根手指中间,往里送了一丝仙力。铁丝在他指缝里软下去,弯成一圈,颜色变得灰扑扑的,表面毛毛糙糙,像小孩玩的玩具。材料太次,炼出来的须弥戒里头的地方只够塞一本书,这一下又刮掉了他丹田底下一层米汤。他套在左手小指上,一缕神识顺着讲台边上那摞书包探过去,钻进蓝帆布书包,裹住那本书,往回一收。

左手一沉,书到了。

[凡间的作弊,也不过如此。]

他翻开书,按着题目往下找,找到了就写,铅笔在卷子上沙沙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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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场最后头靠窗的角落里,女监考坐在一把椅子上歇脚。

陈太忠找答案的间隙抬了一回头,正好从前面考生的肩膀缝里看见她。二十出头的模样,单眼皮,眼睛却大,眼尾往上一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儿。她穿一条浅米色的薄纱连衣裙,热得一只手撑着下巴,后背被汗洇出一大块深色,贴在身上。

她的眼睛往他这边一扫。

陈太忠把书往桌肚子边上一挪,低头写字。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书拿出来翻。这一回翻得久了,一道题的答案藏得深,他从九十多页一直翻到一百四十页。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响。

“这位同学,请你站起来一下。”

声音压得很低,可是很硬。陈太忠手腕一翻,书已经回了戒指里。他抬起头,女监考站在他桌边,额头上一层细汗,鼻尖也亮亮的,一双单眼皮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站起来,眉头皱了一下。

[高考,一分钟顶十道题,你这一站,我第七题的思路就断了。]

她先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他穿一件白色短袖汗衫,一条蓝裤子,汗衫贴着皮肉,裤兜瘪瘪的,什么都藏不住。她弯下腰,去看他的桌肚子。

桌肚子里空空的,只有一团揉皱了的草稿纸。

她弯着腰,一动不动,愣在那里。

讲台上那个男监考走过来了,四十来岁,梳着一个偏分头,头油抹得发亮。他凑过来,也弯下腰,嘴里低低地问“怎么回事”,眼睛却顺着女监考的领口往里斜。可惜天太热,那层薄纱被汗黏在她锁骨下面,贴得严严实实,什么也没让他瞧见。他直起腰的时候,嘴角往下一撇,脸上一阵懊恼。

陈太忠把这一幕看了个满眼,嘴角也撇了一下。

[凡人的心思,比我那洞府的禁制还好看透。]

女监考直起身,看了陈太忠一眼,没说话,伸手把他压在桌角的准考证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她回了自己那把椅子,坐得笔直,眼睛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陈太忠坐下,接着写第七题。写完了第七题,第八题又不会。他想了想,书还得翻。

书一出来,他就感觉到后背上那道视线一下子钉住了,跟两枚烧红的钉子一样。他也不管,翻他的。

脚步声快快地过来了,停在他桌边。

“在一百六十八页。”

女监考的声音压得极轻,几乎成了气声,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陈太忠点点头,往后翻,翻到一百六十八页,扫了两眼,果然在那儿。他合上书。

就在他合上书的那一下,一只手快得像一道闪电,从侧面扑过来,直抓那本书。

书没了。

她抓住的是他的左手。

那只手凉凉的,汗津津的,掌心软,指腹贴着他的手背,一下子攥得死紧。她愣了一下,像不信似的,又使劲捏了捏,捏他的指节,捏他的手背,捏到他小指上那枚灰扑扑的铁圈,指尖在上面停了一停。

陈太忠低头看看她的手,又抬头看看她。

她的脸离他很近,鼻尖上的汗珠都看得清,单眼皮底下那两颗眼珠子又黑又亮,瞪得圆圆的。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痱子粉味,甜甜的,底下压着一点汗的咸,热烘烘地扑过来。

[这女子,莫非是……]

他在仙界见过不少女修用这一招。先寻个由头碰你一下,再捏一捏,然后就看你接不接。

陈太忠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声音放得很低。

“老师,你很漂亮,这个我承认。不过我还得考试,左手要压卷子的。”

女监考的手一下子松开了,跟被开水烫了似的往回一缩。她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上来,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转身走了。

[看,情商。换了从前,我就直说‘你这招对我没用’了。]

他有点得意,低头接着写。

不到一分钟,椅子腿又在地上刮了一声。女监考把她那把椅子搬过来了,放在他桌子正前方,椅背冲着黑板,她面朝着他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

两个人隔着一张课桌,离得不到两尺。

她坐得很直,后背挺着,两只膝盖并在一起,裙摆压在膝盖底下,压得一丝褶子都没有。吊扇的风从她头顶扫过去,把她鬓角几根湿头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也不去拨,就那样盯着他的左手。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唇被牙齿咬出了一道白印子,鼻翼一扇一扇,呼吸又急又浅。

陈太忠写了两行字,抬眼看她一下,她的眼珠子立刻从他手上跳到他脸上,又跳回他手上。

[盯得这么紧,比当年看守我洞府的那两头石狮子还尽忠职守。]

前排一个考生回过头来,看看他,又看看她,脸上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又飞快地转了回去。讲台上的男监考也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望了一会儿,拿起讲台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把脸扭开了。

陈太忠写完了第八题,第九题又卡住了。他想了想,左手往桌下一翻,书又出来了。

女监考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翻了几页,没找着,抬起头,很客气地问她。

“老师,这道题在第几页?”

女监考两只手一下子插进自己的头发里,攥住了,攥得发根都揪起来了,眼睛闭上,嘴唇哆嗦了两下。

陈太忠看着她那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算了,我自己找吧。”

她的鼻子里冒出一声细细的、哼不像哼哭不像哭的声音。

近得很,他又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痱子粉混着汗的味道,在一屋子汗酸和蚊香味里,这一股算是干净的。他吸了一下鼻子,没觉得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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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卷铃响了,铃声尖得刺耳朵。

任娇收完最后一张卷子,交给男监考,抬腿就往门口追。那个高个子已经拎着蓝帆布书包出了门,正往楼梯口走,背影晃晃悠悠的,一点都不急。

“你,站住,你跟我来。”

他回过头看她一眼,倒也没跑,跟着她走到楼道尽头的拐角。拐角背阴,水泥墙皮上泛着一层潮气,比教室里凉快得多。楼下有考生在喊人,知了还在叫,叫声隔了一层墙,闷闷的。

任娇往墙上一靠,后背贴着凉凉的墙皮,裙子湿透的地方被凉意一激,她打了个小小的冷战。

“你到底把那本书藏在哪儿了?”

她压着嗓子问,眼睛盯着他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心虚来。

他低头看着她,眉毛往上一挑,脸上一副愕然的样子,愕然得很真诚。

“老师,你说什么?什么书?”

任娇张了张嘴。

她看着他。他比她高出一个多头,肩膀宽,汗衫领口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脖子,脸上那点愕然底下,嘴角翘着一丝她看得清清楚楚的得意。

她什么证据都没有。桌肚子是空的,人身上是空的,那本书她亲眼看见三回,伸手一抓,抓住的就是一只手。

那只手烫得不正常。七月的天,谁的手都是湿的、黏的,他的手又干又烫,跟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棉被一样,她一攥上去,那股热就从掌心一直钻到手腕里。

她的手腕到现在还是热的。

[一个学生。一个作弊的学生。任娇,你脸红什么?]

“算了,你走吧。”

她挥挥手,整个人往墙上一瘫,后脑勺抵着墙皮,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远了,下了楼梯,越来越轻。

她睁开眼睛,楼梯口已经空了。她把手抬起来,摊开,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汗干了,留下一层薄薄的黏。

胸口里咚咚咚的,她自己都听得见。

她闭上眼,嘴唇动了一下,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

“陈,太,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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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中教师宿舍是一排红砖的筒子楼,任娇住二楼最东头那一间,十一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三屉桌,一个脸盆架。

她打了半桶凉水上来,倒进那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把那条浅米色的纱裙泡了进去。裙子后背那块被汗洇出来的黄印子,在水里慢慢地化开,一缕一缕淡淡的颜色漂起来。她蹲在盆边上,两只手按在水里搓,水是井里压上来的,凉得扎手。

手指在水里碰到了自己的手腕。

她搓衣服的手停了。

[就是这只手,攥上去的。]

那一下又回到了掌心里:干的,烫的,骨节硬硬地硌着她的指腹,她捏一下,那只手动都不动。

任娇把裙子从水里拎起来使劲拧,水哗哗地往盆里淌,一直拧到裙子绞成一根麻花,手腕上的筋都鼓起来了,才松开。

三屉桌上摆着一台相机,黑色的塑料壳子,镜头盖上贴着一条白胶布,写着“教务处”。是她下午去找教务处老孙借的,老孙一边往里装胶卷一边问她拍什么,她说拍作弊的,老孙愣了愣,嘿嘿笑了两声,说那你可得眼疾手快。

明天上午考生物。

[明天他再敢拿出来,我就按快门。一张照片,一张就够。]

[一个作弊的学生而已。]

她又看了一眼那台相机,手腕上那块皮肤又热起来,像贴了一块刚从灶上拿下来的膏药。

天黑透了。食堂后门那几只泔水桶就在她窗户底下,一股酸馊味顺着纱窗缝往里钻,她拿一块湿毛巾把窗台抹了一遍,抹完了味道还在。隔壁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开着,单田芳的嗓子沙沙哑哑地说着评书,说到“说时迟那时快”,后面就被一阵电流声吃掉了。

她端着脸盆去水房接了一盆凉水,关上门,插上门闩,把衣服脱了,拿毛巾蘸着凉水从脖子往下擦。凉水一碰皮肤,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疙瘩,她咝咝地吸着气,擦过胸口,擦过肚子,擦到大腿根,擦完了一身都是香皂的味道,是那种白色的、一块一块方方正正的檀香皂。

她套上一件洗得发软的白背心,一条碎花的棉布短裤,钻进了蚊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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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扇放在床头的方凳上,摇着脑袋,一下吹过来,一下吹过去。吹过来的时候,蚊帐鼓起来一个包,凉风扫过她的小腿和胳膊;吹过去的时候,帐子塌下来,闷热就又压回到身上。

凉席是竹子的,躺上去先是一凉,躺一会儿就被身子捂热了。任娇翻了个身,换一块凉的地方,没过多久,那块也热了。

她睁着眼睛看帐顶。帐顶上有个小洞,是去年夏天被烟头烫的,她用一块白胶布贴住了。

心跳得很快。

从楼道里那会儿就没有慢下来过,晚饭的时候在跳,搓衣服的时候在跳,现在躺下来了,一点都没有要慢的意思。咚,咚,咚,一下一下顶着她胸口。

任娇抬起右手,隔着背心按在了左边的乳房上,掌心压着,想把那股乱跳按下去。

背心的棉布薄得发软,她的手掌一按上去,就把乳房的形状按了出来,圆圆的,软软的,一只手包不住,有一半从她指缝边上溢出去。心跳就在乳房底下,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掌心。

她按了一会儿,手没有拿开。

手指头动了一下,往里收了收,捏住了一点乳肉,又松开。再收一下,再松开。掌心贴着乳房,慢慢地画了一个圈。

乳头在她手心里一点一点地硬了起来。

她低下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亮,看见白背心底下顶起来一个小小的尖。乳房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那个小尖也跟着一起一伏,在薄薄的棉布底下若隐若现。她的脸一下子烫了,赶紧把眼睛闭上。

闭上了眼睛,手底下的感觉反倒更清楚了。乳房比她想的要沉,软软地压在她的掌心里,掌心一动,那团软肉就跟着晃。乳晕那一圈皮肤皱了起来,比别处粗一点,她的掌心擦过去,能感觉到上面一颗一颗细小的凸起。

隔着那层棉布,它顶着她的掌心,小小的一粒,越来越硬,越来越明显,她的掌心每蹭过去一下,那一粒就被拨得往旁边一歪,一股细细的酥麻从那里钻进去,一直钻到胸口里头。

[任娇,你在干什么。]

她的手没停。

她把手从背心下摆伸了进去,直接贴上了皮肤。乳房上那层凉水擦过的凉意早就没了,皮肤是热的,被汗洇得有一点潮,她的手指一碰到乳头,那一粒就在她指腹底下一跳。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它,轻轻地搓,它更硬了,又胀又酸。

她的左手搁在凉席上,不知道往哪儿放。过了一会儿,她用左手,握住了自己的右手腕。

握得很紧。

跟考场上那一下一样,从侧面握上去,手指扣住腕骨,掌心贴着手背,使劲一捏。

她自己的手是凉的,软的,汗津津的。她闭上眼睛,把那只凉手想成另外一只,干的,烫的,骨节硌手的,一动不动地让她攥着,然后抬起头,用那种气死人的认真劲儿对她说:老师,你很漂亮。

任娇的腰在凉席上扭了一下。

她的呼吸乱了,嘴微微张着,一口一口地往外吐热气,吐在蚊帐里,又被电扇吹回到她脸上。

两条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并紧了,大腿根夹在一起,来回地蹭,碎花短裤的裤裆被她夹得皱成一团。那里在发热,发胀,一跳一跳的,跟她的心跳一个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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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右手从背心里抽出来,顺着肚子往下滑。

肚皮被她自己的手指一碰,缩了一下。手指滑过肚脐,滑到短裤的松紧带上,停住了。

电扇转过来,蚊帐鼓起来,风扫过她的小腿,凉了一下,又转过去了。

她的手指钩住松紧带,往里一钻。

指尖先碰到了阴毛,软软的,卷卷的,被汗洇得有点潮。再往下,指腹贴上了阴唇。

湿了。

湿得一塌糊涂。两片阴唇早就鼓起来了,热乎乎的,滑溜溜的,中间那道缝里全是水,她的指尖一碰,就滑进去半截,黏糊糊的,带出来一缕。

任娇咬住了下嘴唇。

[不要脸。任娇你真不要脸。为了一个作弊的毛孩子,湿成这样。]

她骂着自己,手指却没有抽出来。指腹顺着那道缝,慢慢地从下往上抹,抹过两片小阴唇中间那一片最滑最嫩的地方,一直抹到最上头,抹到阴蒂上。

指尖带着那一手的湿滑,按在阴蒂上的那一下,她整个人一抖,喉咙里差一点漏出声来。

阴蒂已经硬了,从包着它的那层皮里冒出一个小尖,滑溜溜的,被她的指尖一压,又麻又酸,那股劲顺着小腹往上窜,她的肚皮一紧。

她开始打圈。

起先她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指尖一重,那里就一阵发疼,她倒吸一口凉气;一轻,又像隔着一层纱,挠不到痒处。她试了几回,找到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劲儿,贴着阴蒂的边上,绕着那个小尖慢慢地转。

指尖贴着那个小尖,一圈一圈很慢地揉,力气很轻。揉几圈,停一停,喘口气,再接着揉。底下的水越来越多,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流,流过会阴,流到屁股底下,凉席上那块地方湿了一小片,凉凉的,黏黏的。

短裤的裤裆被她的手撑起来一块,布料绷在手背上,勒得手腕发酸。她把短裤往下褪了褪,褪到大腿根,屁股底下贴着凉席,凉凉的,那股热就只剩下两腿中间那一小块地方,烫得像揣了一块炭。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是那盘录像带,晓艳从她表哥那儿弄来的,没有封皮,带子上贴着一张写着“新闻联播”的标签。屏幕上雪花点子一跳一跳,一个女人仰在床上,两条腿张开,男人的手放在她两腿中间,那个女人仰着脖子叫。

画面一晃,那只男人的手变了。

变成了一只晒得发红的手,手背上有一颗小黑痣,小指上套着一个灰扑扑的铁圈。

任娇的手指一下子揉快了。

“嗯……”

声音从鼻子里溢出来,细细的一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床板“吱”地响了一声。

她的手指僵在了那里,按着阴蒂,一动不动。耳朵竖起来听。

隔壁的收音机还在说评书,说到哪个大侠一掌拍出去,墙那边有人翻了个身,床板也响了一下,然后就没了声音。

她等了一会儿,等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隔壁没动静。

她的手指又动了起来。这一次她把腰往下沉了沉,让身子贴着凉席,不敢再扭,只有那根手指在短裤里头,一圈一圈地揉,揉一阵,停下来听一听,再揉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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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隔壁的老钱咳嗽了。老钱是教化学的,五十多了,一到晚上就咳嗽,惊天动地,隔着一堵墙,就跟在她床头咳一样。

任娇整个人僵住了。

手还夹在两腿中间,指尖贴着湿透了的阴唇,大腿死死地夹着自己的手腕。她不敢抽,一抽,床板又要响。她就那样僵着,眼睛瞪着帐顶上那块白胶布,连气都不敢喘。

心跳得耳朵里嗡嗡响。

[我明天还要监考。我明天早上七点半就得去考场,我要拿着那台相机……]

[我要拿着相机,去拍他。]

想到“他”这个字,夹在大腿中间的那只手腕又烫了起来。阴道口那里一缩,挤出一小股热乎乎的水,淌在她的手指上。

老钱咳完了,吐了一口痰,搪瓷缸子“当”地磕了一下桌面,接着是窸窸窣窣上床的声音,床板吱呀吱呀地响了几下,静了。

收音机也关了。

整排宿舍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知了还在有一声没一声地叫,和她床头那台电扇嗡嗡地转。

任娇慢慢地侧过脸,看着枕头边上的枕巾。

她把枕巾的一角扯过来,塞进了嘴里,咬住。

枕巾是棉的,有一股洗衣粉和她自己头发的味道。她咬着它,牙齿陷进那团棉布里,然后,夹在两腿之间的那只手,动了。

比刚才还快。

指尖压着阴蒂,飞快地揉,那一小块又烫又麻,她的腿根一抽一抽的。她的腰在凉席上扭起来,扭得凉席咯吱咯吱地响,她也顾不上了。另一只手又钻回了背心里,捏住了乳头,捏着,搓着,两头的酥麻连成了一根线,从乳头一直扯到她两腿中间,一扯,她的身子就往上一弓。

[那只手。烫的。干的。]

[他要是……他要是现在……]

她不敢往下想,又忍不住往下想。脑子里那只手按在了她现在手指按着的地方,烫烫的,一动不动地压着,压得她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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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中指往下挪了挪,挪到了阴道口。

那里一张一合的,湿得一塌糊涂,手指一碰就往里吸。她停了一下,然后把中指和食指并在一起,慢慢地,往里探了进去。

只进去了一点点。

一个指节都不到。阴道口那圈嫩肉紧紧地箍住了她的两根手指,又热又软,一下一下地缩,像在咬。里头更热,滑溜溜的,软肉一层一层地裹着她的指尖。她不敢再往里,就停在那里,指尖在那一小段里轻轻地勾,轻轻地转。

她的掌根,正好压在阴蒂上。

她就那样,两根手指浅浅地埋在阴道口,掌根压着阴蒂,手掌整个往上顶,一下,一下,一下。

每顶一下,阴蒂就被掌根碾一下,阴道口就把她的手指咬一下。水越来越多,咕叽咕叽的,声音很小,可在这么静的夜里,她听得清清楚楚,听得耳根都红透了。

枕巾被她咬得湿了一大片,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那股劲来了。

先是从小腹最底下往上涨,她的肚皮发紧,然后那股劲往两条腿里灌,大腿根一阵一阵地发麻。她的脚趾一根一根地蜷起来,勾住了凉席的边,勾得死死的。

她的两条腿猛地夹紧了,把自己那只手夹在中间,夹得手腕都疼。腰从凉席上抬了起来,往上一挺,又一挺。

阴道口一下子箍紧了她的两根手指,一下,一下,又一下,一阵一阵地往里吸,一股热乎乎的水从里头涌出来,浇在她的指尖上,顺着手指往外淌,湿了她一手心。

她咬着枕巾,喉咙里闷闷地呜了一声,整个人在凉席上抖成一团,抖了很久,抖得蚊帐的帐脚都跟着在晃。

最后那一下收缩过去,她的腰重重地落回了凉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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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扇还在转,呼,呼,转过来,蚊帐鼓起来,一阵凉风扫过她汗湿的大腿,她打了个哆嗦。

任娇把枕巾从嘴里吐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一起一伏,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两条腿还在一抽一抽地发颤,大腿内侧湿漉漉的,凉凉的,黏在一起。

她把手从短裤里慢慢地抽出来。

抽出来的时候,阴道口还缩了一下,又挤出一小股水来。

窗外有月亮,从纱窗和蚊帐两层网眼里透进来,白白的,照在她的手上。她把手举到眼前,两根手指上亮晶晶的一层,月光底下,指缝之间还牵着一根细细的丝。

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飞快地把手伸到身子底下,在床单上蹭了两下,又蹭了两下,擦得那块床单都皱了,指尖还是黏的。

她不敢再看自己的手,翻了个身,侧着躺,脸朝着墙。

背后是枕头边那张三屉桌,桌上那台贴着“教务处”胶布的相机,黑乎乎地蹲在月光里,镜头盖对着她的后背。

她把膝盖蜷起来,抱在胸口,大腿内侧那层湿还没干,凉飕飕地贴着。小腹深处还时不时地一跳,跳一下,阴道口就跟着缩一下,缩得她脚趾头又蜷了一回。

她把左手伸过去,握住了自己的右手腕。

那块皮肤,到现在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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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九号上午,生物。

陈太忠一进考场,就看见了靠窗那个角落。昨天那个单眼皮的女监考坐在那儿,膝盖上搁着一台黑色的相机,镜头盖已经摘了,攥在手心里。她今天换了一件白衬衫,扣子一直扣到领口,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

他坐下的时候,她的镜头就跟着他转了过来。

开考铃一响,他埋头就写,一页书都没翻。

这门课他是真学过的。动物怎么交配,植物怎么授粉,人身上哪根管子通哪儿,男女之间那点事从激素讲到细胞,他前前后后翻了三遍。上辈子他就是在这种地方吃了亏,这辈子要把情商修上去,男女之情是头一门功课,生理卫生就是这门功课的基础。

[紫灵那回要是我先读过这本书,就该知道人家脸白是吓的。]

他写到一半,抬了一下头。

女监考举着相机,一只眼睛贴在取景框上,另一只眼睛眯着,手指头搭在快门上,搭得指节都白了。看见他抬头,她的手指一紧,又松开了,脸从相机后面露出来,咬着嘴唇看着他。

他冲她点了点头,低头接着写。

两个钟头,他一回都没把手伸到桌底下去。交卷的时候,他从她身边走过,她还举着那台相机,镜头对着他刚才坐过的那张空桌子,一动不动。

[白借了。]

他忍着没笑出声,拎着书包往外走。走到楼梯口,身后“咔嚓”响了一声,是快门。他回过头,她正举着相机对着他的后背,见他回头,手一抖,相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下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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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一个傍晚,陈家那张折叠饭桌支在楼道口,桌上一盘拍黄瓜,一盘炒鸡蛋,一碗冬瓜汤,汤面上漂着几粒虾皮。楼道里家家都在做饭,油烟味、炸花椒的味、谁家煤炉子的烟味,搅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陈太忠的娘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饭碗底下,压了一下,又拿起来看一眼,又压回去。信封上印着红字:凤凰学院招生办公室。

“六百四十三分,”她第五遍念这个数,眼圈红红的,拿围裙角擦了擦眼睛,“咱们这栋楼,就你一个考上本科的。”

他爹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张《凤凰日报》,看得很认真,报纸却拿倒了。

陈太忠扒着饭,看着他娘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里有点纳闷。

[上辈子我考没考上大学来着?她那回也哭了吗?]

他想了半天,什么都想不起来。几百年前的事,跟河底的沙子一样,捞上来一把,从指缝里全漏光了。

他原本想报个外地的学校,离得远,没人管。填志愿那天,他娘在旁边看着他填,看着看着,眼泪就啪嗒啪嗒掉在了志愿表上,他手里的笔一拐,填成了凤凰学院。

“妈,”他放下碗,“开学那天,你们别送了,我自己去。”

“那怎么行……”

“孩子大了,”他爹把倒着的报纸翻过来,抖了抖,“让他自己去。”

他娘没再说话,起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翻箱子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瓶辣酱和两包大白兔奶糖出来,往他那只人造革的行李箱里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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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学院的校门是一座水泥牌坊,上头四个大红字,据说是哪位老书法家题的。门口拉着一条红布横幅,写着“热烈欢迎九六级新同学”,横幅一头的绳子松了,耷拉下来一截,在风里一甩一甩。

陈太忠拖着一只人造革的行李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箱子里那瓶辣酱的盖子没拧紧,一路上颠出来一股呛鼻子的辣味,从箱子缝里往外钻。

门口挤满了人。家长扛着铺盖卷,学生拎着暖水瓶和脸盆,三轮车拉着一车一车的行李往里蹬。梧桐树底下有个老太太守着一只白泡沫箱,箱子上盖着一床小棉被,嗓子喊哑了:“冰棍,小豆冰棍,两毛一根。”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女生走过去,五六个男生帮她拎箱子、撑伞,她走在中间,下巴抬得高高的。旁边有人小声说,她爸是做生意的,有钱。没走多远,又是一群,这回连老师都围上来三个,替一个女生拎着一只红皮箱,那女生的脸让陈太忠的胃里翻了一下。旁边又有人说,她爸是劳动厅的副厅长。

陈太忠站在梧桐树底下,算了一笔账。

[在这儿念四年。四年里头,学的是课本,考的是课本,出来是个书呆子。凡间最能磨人心眼的地方,一个是做买卖,一个是做官。这门口两个女生,一个靠钱,一个靠官,官的那个,比钱的那个还多围了三个老师。]

他转头看了一眼校门旁边的报栏。玻璃罩子里贴着当天的《凤凰日报》,第二版右下角一个小方块,标题印得很粗:凤凰市首次面向社会公开招考国家公务员。底下一行小字,他凑过去看:报考人员学历不限。

陈太忠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往报栏上看录取名单,看他一眼,问他是不是也找不着自己的宿舍。

“不找了,”他把录取通知书折了两折,揣进裤兜里,“我去当官,这学我不上了。”

那女生张着嘴,看着他拖着箱子往回走,箱子的轱辘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地响。

“一个高中生……”她在他背后嘀咕,“没文凭当什么官,脑子进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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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局的报名处设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口贴着一张红纸告示,告示上写着:九月二十六日下午两点,领取考试资料。

屋里人挤人,热得发昏。天花板上一台老式吊扇吱吱呀呀地转,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资料,油印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油墨味,混着一屋子的汗味和烟味。

陈太忠第一个领到了资料。他这几天天天往这儿跑,门口传达室的老头都认得他了。资料足足有半人高,装帧讲究,烫金的封面,作者一个比一个名头大。

他抱着资料往外挤,身后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明天就考了,今天才发资料,这么多书,谁看得完?”

“你们这是故意的吧?有人早就拿到了吧?”

一个矮胖的办事员站在桌子后面,脑门上全是汗,衬衫领口敞着,一边擦汗一边跟人吵。陈太忠挤过他身边,随口嘀咕了一句。

“这么一点资料都看不完,还考什么试。”

矮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攥得死紧,把他整个人拽到了桌子前面,高高举起了他的右手。

“大家安静!安静!你们听听这位考生说的话,说得多好!将来你们都是要当领导的,万一碰上什么紧急情况,难道还能怪情况没提前跟你通气吗?这就是组织对你们的考验!这位考生,你说是不是?”

一屋子的眼睛一下子全扎在了陈太忠身上,扎得他后背发凉。

那一张张脸,那一双双眼睛里的光,跟他洞府塌的那天,头顶上那一片法器的光一模一样。

[这官场,好生凶险。]

他看了一眼矮胖那张圆圆的、汗津津的脸,越看越像那只在他悟道石上蹭痒的紫毛犼。

他要是说“是”,这一屋子人就把他当成了矮胖一伙的;他要是说“不是”,矮胖当场就跟他结仇。

陈太忠张开嘴,“啊,啊”了两声,眼神一片茫然,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摇了摇头。

矮胖愣住了。

屋里静了一秒,接着炸开了锅。

“他是个聋子?你刚才说你听见他说话了?”

“你到底是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

矮胖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伸手又要来抓他,一把抓了个空。

陈太忠早就溜出了门,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子,左右看看没人,脚下一错,使了一回缩地成寸。

巷子两边的墙往后一缩,他一步就跨到了巷子另一头,站定了,一股凉风灌进领口。丹田里却跟被人拿勺子挖了一下似的,那层薄薄的仙灵之气又浅下去一截。

他站在巷子口,心疼得直咂嘴。

[就为了躲一个胖子。早知道刚才该站他那边,好歹人家能代表组织。]

“陈太忠?你也来报名考试了?”

身后有人叫他。他转过身来,一个女生站在报名处门口,眼睛又大又亮,睫毛长得能扫地。是杨倩倩,十三中他们班的宣传委员,每回文艺汇演都是她领舞,在班上没跟他说过几句话。

“是你啊,”他笑眯眯地点头,“你也来考?”

“嗯,我分数过线了,就是太低,进不了想上的学校,本来打算复读一年。”杨倩倩看看他怀里那摞资料,又看看他,“你也没考上?”

“考上了,不想上。”

杨倩倩愣了一下,没细问,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花露水味,混着一点雪花膏的香。

“我听说,这回内定了不少人,你可得小心点。”

“内定?”陈太忠皱起眉头。

“不过你别担心,”杨倩倩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根,“里面有个考官,对我可好了,他说……”

她的话卡在那里,咬了咬嘴唇,后半句咽了回去。

陈太忠悄悄放出一缕神识,往她身上一扫。读不出什么,只摸到她攥着书包带子的那只手,手心里全是汗,湿得书包带子都潮了。

“那我先走了,”杨倩倩冲他挥挥手,转身就走,“你好好复习。”

陈太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人家把内定的消息告诉我,我连个谢字都没说。这要是在仙界,又得记我一笔。]

他抱着资料追了上去。

“杨倩倩,等一下。”

杨倩倩回过头来,有点莫名其妙。他追到她跟前,四下看了看,巷子里没人,把左手小指上那枚灰扑扑的铁圈摘下来,放在她手心里。

“资料发得这么晚,你复习得过来吗?这个借你。”

他拿起她怀里一本书,往那铁圈上一碰,书没了。再一想,书又回到了她怀里。

杨倩倩捧着那枚铁圈,愣在那里,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一动不动。陈太忠又给她比划了一遍,怎么放,怎么取,她就那样呆呆地看着,看了足有十分钟,才慢慢地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放下来,往后退了半步,眼神一下子警惕起来。

“你借我这么值钱的东西……你图什么?”

“你是我同学啊,”陈太忠理直气壮,“同学之间帮个忙,还要图什么?”

“那你呢?你自己怎么复习?”

“我?”陈太忠下巴一抬,“我高考考了六百四十多分。”

他说完就走了,抱着那摞资料,走得大步流星。走到街角,他回头瞥了一眼,杨倩倩还攥着那枚铁圈站在巷子口,嘴张着,像一尊忘了上色的泥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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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点设在市二中,门口一溜自行车棚,铁皮棚顶被九月底的太阳晒得发烫,棚底下的二八车一辆挨一辆,车把上挂着草帽和人造革的包。校门边停着一辆卖汽水的小推车,冰柜里码着一排一排玻璃瓶的橘子汽水,瓶子外头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

陈太忠从考场里出来,一身轻松。

第二门考的那张卷子,填空、名词解释,一道一道全出自昨天发的那摞资料,有一道题连标点都没改。他昨晚在自家那张小书桌前坐到半夜,往眼睛里送了一丝仙力,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一页记一页,半人高的资料全刻进了脑子里。考场上他写得飞快,旁边有个戴眼镜的考生咬着笔杆,咬得笔杆上全是牙印,脸都白了。

[一丝仙力换一张卷子,值。]

他一出校门就看见了杨倩倩。她站在汽水车旁边的树荫底下,穿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攥着一只小手帕,看见他,眼睛一亮,往前迎了两步。

陈太忠笑眯眯地走过去,一开口就问。

“来还我东西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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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倩倩迎上去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提前四十分钟交了卷,在这棵树底下站了快一个钟头,汽水车的老头问了她三回要不要来一瓶。她想好了好几句话,想问他考得怎么样,想说那道论述题她写得特别顺,想说那枚戒指她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看了半宿。

他一张嘴,就是这一句。

[好歹先问一句我考得怎么样啊。]

胸口那里,往下沉了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沉的是什么。

她很快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从连衣裙的口袋里掏出那枚灰扑扑的铁圈,放在他摊开的手心里。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掌心,他的手心是干的,热的,比九月底的太阳还烫一点,她的指尖一碰就缩了回来。

“是啊,还你东西来的,”她说,“谢谢你啊,真的帮了大忙了。你考得怎么样?”

他把铁圈往小指上一套,愣了一下,像是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一问。

“还行,”他说,“你呢?”

“我也还行,”杨倩倩攥着手帕,抿了抿嘴,“那道论述题,我写了两千多字。”

“哦,”他点点头,“那挺多的。”

杨倩倩看着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杨倩倩拿手帕按了按眼角,眼角都笑出泪来了,“你这人,真怪。”

他挠了挠后脑勺,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汽水车,走过去,从兜里摸出几个钢镚,拍在冰柜的玻璃盖上。

“两瓶橘子的。”

老头用起子撬开瓶盖,“噗”的一声,一股凉气冒出来。他把一瓶递给她,瓶身冰得她手指一缩,水珠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流,凉丝丝的。

“请你的,”他说,“你昨天告诉我内定的事,我还没谢你。”

杨倩倩捧着那瓶汽水,低头看着瓶口那一圈细细的泡沫,泡沫一个一个地破,滋滋地响。她喝了一小口,又甜又冲,鼻子都酸了。

[原来他记着呢。]

她抬起头想说声谢谢,他已经仰着脖子,咕咚咕咚把一整瓶灌了下去,喝完了打了个响亮的嗝,把空瓶子还给老头,冲她摆摆手。

“我回家了,发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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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榜那天,人事局门口的布告栏前面挤了里三层外三层,后头的人踮着脚,前头的人用手指头顺着名单一行一行地往下划。

陈太忠个子高,站在人堆后面就看清了。

笔试成绩,第二名,陈太忠。往下数,第九名,杨倩倩。十个指标,前二十名进面试。

人群里有人骂开了。

“我不服!这里头肯定有幕后交易!”

“对!举报他们!有人提前拿到题了!”

骂得最响的是个穿夹克的中年人,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溅到了前头那人的后脑勺上。一群人跟着起哄,拍着布告栏的玻璃,拍得玻璃哐哐响。

陈太忠站在后头,听得心里窝火。

[幕后交易?阅卷那天,我挨个往那几个阅卷人脑子里塞了“公平”两个字,塞得我丹田里的仙灵之气掉了一大半。我这名次是一笔一划考出来的,你们倒说是交易。]

他张了张嘴,想起报名处那一屋子扎人的眼睛,又把嘴闭上了。

[他们骂的是考试组,又没指名道姓骂我。我跳出来做什么?隔岸观火,嗯,这也是情商。]

杨倩倩从人堆里挤了出来,头发被挤乱了,脸红红的,额头上全是汗。

“太忠,我才第九,十个名额,我危险死了,”她抓着他的胳膊,“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我又不是神仙,”陈太忠摇摇头。

说完这句,他自己在心里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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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在人事局三楼的会议室。窗帘拉了一半,屋里光线发暗,长条桌后面坐了六七个评委,桌上摆着白瓷茶杯,杯里泡着茶叶,桌角一只玻璃烟灰缸,烟头满得冒了尖。屋里一股浓浓的烟味和茶垢味。

陈太忠进门的时候,先给评委们鞠了一躬,鞠得太深,差点把面前那张椅子顶倒。他扶住椅背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四条腿不一样长,一坐上去就往左边一歪,嘎吱一声。他屁股底下悄悄送了一丝仙力,把那条短腿垫平了。

[一丝仙力垫一条椅子腿,我这罗天上仙,当得也真是寒碜。]

长条桌后面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有人低头翻他的报名表,翻得哗哗响。

一个评委念了题目。

“对于社会上有人沉迷封建迷信、神仙鬼怪的现象,你怎么看?”

陈太忠坐在那张孤零零的椅子上,愣了足足半分钟。

[我报的是人事局,又不是宗教局。]

他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

“我个人认为,神仙是不存在的。所谓神仙,是古代统治阶级为了麻痹群众……”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舌头都打结。他活了七百多年,说过的谎加起来没今天一句多。

右手边一个评委,四十来岁,微秃,脑门亮亮的,肚子把衬衫撑得紧紧的,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上敲。

“理论水平嘛,啧啧,”他不咸不淡地说,“你能举出三个神仙不存在的例子吗?”

陈太忠看了他一眼。

[要我举神仙存在的例子,我能一口气举三百个。]

“比如淮南王刘安,传说他炼丹成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说,“这个人显然是编出来的。”

仙界根本没这号人,他确实没撒谎。

“第二个,比如说……”

他一口气举了三个,个个都是冷僻典故,哪朝哪代,出自哪部杂书,哪一卷,他张口就来,说得头头是道。说到第三个,他看见长条桌后面好几个评委互相看了一眼,那个微秃的评委手指头也不敲桌子了。

“好,你先出去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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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出了会议室,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眼睛半闭着,放出了一缕神识。

神识顺着门缝钻进去,像一根细细的丝。丹田里那点仙灵之气,被这根丝一扯,又往外漏,他的胸口一阵发空。

会议室里,评委们正在说他。

“这个陈太忠,嘴上说不信,那些典故张口就来,比庙里的老和尚还熟,我看这人有问题,口是心非。”

“话也不能这么说。这个同志我了解一点,今年的应届生,高考考了六百四十三分,凤凰学院都录取了。”

是那个微秃的声音。

“应届生?咱们不是规定在校生不能报考吗?”

“他压根就没去报到。”

屋里一下子静了。

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慢悠悠地开口。

“考了六百多分,大学不去上,偏偏赶上咱们招考……他什么时候知道要招考的?”

“查查他的资料,家庭关系那一栏。”

纸页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

“父母都是普通职工……”

“资料是资料,真有来头的人,谁会写在资料上?”

又静了。

“这个人的情况有点复杂,”还是那个微秃的声音,“我建议先看其他考生的表现,他的事,往后放一放。”

一屋子人都说好。

陈太忠收回神识,睁开眼,把那个微秃评委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脑门亮,肚子大,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说话的时候喜欢拿指关节敲桌子。

[我高考的分数,你倒记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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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进去面试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崭新的西装,衣服上的折痕都还没熨开,头发抹了发胶,梳得一丝不乱,走过去的时候一股香精味。门口有人小声叫他赵公子,他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陈太忠的神识又跟了进去。

赵茂斌的回答磕磕巴巴,说到一半忘了词,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屋里的评委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那个微秃的声音又响了。

“问个题外话,咱们国家历史上传说中的神仙,你最欣赏哪一位?”

赵茂斌愣了老半天。

“我……我比较喜欢至尊宝。他对紫霞仙子的感情,体现出他爱憎分明的性格。”

屋里静得能听见吊扇转。

陈太忠在走廊上,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憋得肚子都疼。

[至尊宝。凡间的神仙,原来是从电影院里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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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考试组的一个干部把陈太忠叫到了一间小办公室。屋里摆着一张旧木头桌子,桌上一部红色的电话机,电话线绕成一团。干部五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搪瓷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

“小陈啊,情况是这样,”干部在他对面坐下,“人事局那边,出了点特殊情况,今年的指标,不能给你了。你也知道,你的面试成绩,确实不太理想。”

陈太忠端着搪瓷缸子,水是烫的。

他刚才进门之前,神识在走廊里扫到了一句话,是这个干部在电话里低声说的:“高局长说了,不是小赵,人事局今年一个人都不进。”

“不过呢,考试组还是很看好你的,”干部推了推眼镜,“给你换个岗位,你看怎么样?”

“行啊,”陈太忠说,“什么岗位?”

干部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

“你的志愿报得太高了,中间的岗位都让人挑走了。北郊有个东临水村,缺一个副村长,你下去锻炼锻炼。年轻人,不怕吃苦吧?”

“副村长?”陈太忠张着嘴,“这算国家干部吗?”

“算,正式编制,你是下去挂职锻炼的,”干部笑了笑,“说不定,很快就调回来了。”

陈太忠点点头,接过了那张盖着红章的调令。

他出了门,往楼梯口走,神识还留着一缕在门缝里。屋里,那个干部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等了一会儿,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办好了,那小子去东临水了。那地方,十年八年也别想回来。”

陈太忠站在楼梯口,嘴角往上一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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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路公交车是一辆铰接的大客车,中间那节一转弯,地板上的橡胶皮就跟着扭,吱嘎吱嘎地响。车窗开着,热风灌进来,吹得人头发乱飞,售票员坐在后门的高凳上,一边撕票一边喊“往里走往里走”。

陈太忠坐在最后一排,膝盖上摊着一张凤凰市地图,两毛钱从新华书店门口的地摊上买的,纸薄得透光。

他用手指头顺着市区往北找,找过火车站,找过北郊的砖厂,找到一条细细的蓝线,旁边标着三个小字:白凤溪。白凤溪边上,一个小黑点,东临水。

小黑点四周,密密麻麻,画的全是小三角。

他的手指在那片小三角上点了点。

他闭上眼,往丹田里探了探。那层仙灵之气比回来那天又浅了一大截,炼戒指一回,缩地成寸一回,往阅卷人脑子里塞念头那一回最狠,再加上这几回放神识偷听,满打满算,剩下的不到一半。城里的气又浑又燥,汽车尾气,煤烟,人身上的汗味,吸一口进来,在经脉里转一圈就散了,什么都存不住。

山里就不一样了。有山就有树,有树就有水,有水就有灵气,哪怕凡间的灵气稀得跟米汤一样,也比城里这一锅泔水强。

[十年八年回不来?我巴不得。]

旁边座位上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太太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地图,又看了一眼他。

“小伙子,你去东临水啊?”

“嗯,去当副村长。”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打量了半天,把竹篮往怀里搂了搂。

“那地方,”她说,“连拖拉机都开不进去。”

陈太忠冲她笑了笑,笑容灿烂极了,老太太往后缩了缩,扭过脸去看窗外了。

[山?好地方。]

车一个急刹,他的身子往前一冲,地图从膝盖上滑了下去。他弯腰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折好,揣进胸口的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北边的天上,压着一溜青灰色的山影。

第2章

# 第二章 东临水

村委会是三间石头垒的平房,房顶铺着灰瓦,瓦缝里长着几蓬枯草。陈太忠踩着墙根一摞石头爬上房顶,站在屋脊上往四下看。

满眼都是石头。

山坡上是石头,田埂边是石头,村道上铺的是鹅卵石,一颗挨一颗,挤得连根草都插不进去。石头缝里结着一层白霜,早上的太阳照上去,亮晶晶的,看着像撒了一层盐。东边那条白凤溪,地图上画得挺粗一道蓝线,到了跟前,河床里全是白花花的卵石,正当中淌着一线细水,细得他一口气就能吹断。

北风从山口灌过来,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他身上就一件单褂子,风一吹,衣襟哗啦哗啦地往后扯,他吸了一大口冷气,憋在胸口里转了一圈,眉开眼笑。

[好地方。没人烟,没煤烟,石头里还藏着那么一丝丝地气。神仙才住得了这种地方。]

“好地方啊!”他冲着满山的石头喊了一嗓子,“这真是神仙住的地方!”

院子里扫地的老汉拄着扫帚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可不是,”老汉嘟囔,“人是住不下去了,也就剩神仙了。”

陈太忠从房顶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老汉手里的扫帚停了,看看他脚底下,又看看他身上那件单褂子,咂了咂嘴,嘴里嘀咕了一句“城里娃,火力真壮”,低头接着扫。

井台那边,两个媳妇挑着水桶往回走,扁担压得吱扭吱扭响,桶里的水晃出来,溅在鹅卵石上,眨眼就冻成了一层薄冰。两人裹着厚棉袄,头上包着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走到村委会门口,一齐扭头看他。

“啧啧,”一个说,“你看那城里娃,就穿一件褂子。”

“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另一个说,“等他冻出毛病来,就知道东临水的风是啥滋味了。”

陈太忠冲她们笑了笑。两个媳妇赶紧扭回头,脚底下加快了,扁担吱扭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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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东头的王老太坐在门槛上剥玉米,他蹲在旁边帮着剥,一边剥一边问她家那几只芦花鸡一天下几个蛋。王老太说一只鸡一天顶多一个,冬天冷,有时候两天一个。他很认真地追问,为什么不能一天两个,是不是喂的东西不对。王老太看着他,剥玉米的手停了半天。

“陈村长,”她说,“鸡又不是机器,你当是村口那台打米机啊?”

[凡人的鸡,下蛋都这么吝啬。]

他点点头,记下了。这算是情商课的一部分,跟人聊家常,聊到对方愿意跟你多说两句,就算修成了一点。

王老太果然愿意多说两句。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村长李凡丁,说他家盖了二层小楼,说他儿子在乡里开了个台球室,说谁家去年少交了一回提留,猪圈当天晚上就让人推了。

“陈村长,这话你可别往外说,”王老太压低了嗓子,往四下看了看,“李凡丁那人,惹不起。”

“哦,”陈太忠剥着玉米,“我不说。”

他是真没打算说。一个凡间村长,在他眼里跟洞府门口的蚂蚁窝差不多,蚂蚁窝里谁是蚁王,跟他有什么相干。

村委会那间办公室里,靠墙一张条桌上摆着一台黑白电视,十四寸的,屏幕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后头的天线断了一根。他来的头一天就拧过开关,屏幕上只有雪花点子,沙沙响。

傍晚,他正对着那台电视琢磨,院门被人推开了。

李凡丁背着手走进来,五大三粗,裹着一件军大衣,大衣领子上的毛油得打绺,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长长一截,也不弹。

“陈村长,晚上别做饭了,”他说,嗓门粗得震耳朵,“镇上有老板请吃饭,张乡长也去,你跟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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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馆在乡政府斜对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写着“红旗饭店”,红漆掉了一半。包间里生着一只煤炉子,炉膛烧得通红,炉盖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突突地往外冒白气。玻璃窗上糊了一层水雾,外头什么都看不见。

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盆土鸡炖蘑菇,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凉拌猪耳朵,两瓶本地的高粱烧,瓶身上的标签贴歪了。桌角压着一条红塔山,烟盒的塑料纸在灯底下反光。

张乡长坐在上首,四十多岁,梳着背头,中山装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脸却喝得通红。吕老板坐在他右手边,五十上下,矮壮,夹克敞着怀,一双手粗得跟锉刀一样,手指缝里卡着洗不干净的灰,青白色的,是水泥灰。李凡丁和村支书挤在下首,陈太忠坐在最边上,挨着门。

吕老板端着酒杯,说话的时候总拿眼角去瞟张乡长。

“我那个厂,月底就投产,就差一条路,这条道得从东临水过,过的那一截,有二十来亩是地,”他叹口气,“地是好地,我知道,可我也没办法,山里就这么一条道能走车。”

“占地证呢?”村支书问了一句。

吕老板没接话,拿眼睛看张乡长。

“那个手续嘛,乡里正在给他跑,”张乡长夹了一块腊肉,嚼得很慢,“企业要发展,地方要致富,大家都要互相支持嘛。老李,村民的工作,你得多操心。”

吕老板顺手把桌角那条红塔山推到李凡丁面前,烟底下压着一个信封,信封口露出一截五十块钱的票子。

“这五百块,是给村里的辛苦费,李村长别嫌少。”

李凡丁喝得脖子都粗了,眼睛看都没往那烟上看,嘴里说着“这是干啥,这是干啥”,手已经把烟和信封一起拢到了自己大腿上。

“吕老板是张乡长的朋友,那就是我李凡丁的朋友,”他拍着胸口,拍得砰砰响,“村里的事,一句话。”

陈太忠一直在吃。

土鸡炖得烂,一抿就脱骨,蘑菇吸饱了鸡汤,咬一口满嘴的鲜。他在村里吃了一个多月的咸菜疙瘩和玉米糊糊,筷子就没停过。可他吃着吃着,觉得不太对劲:满桌人都在说话,就他一个人闷头吃,跟村口那几只抢食的芦花鸡一个样。

[情商。饭桌上不说话,那是不合群。]

他咽下一口鸡肉,抬起头,找了个自认为最稳妥的话头。

“吕老板,你那个水泥厂,一年能出多少吨水泥?”

桌上一下子静了。

吕老板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往他脸上一扫,那一眼又快又深,脸上的笑一点没少,眼皮底下那点光却一下子收紧了。

“这位就是市里下来挂职的陈老弟吧?年轻有为,年轻有为,”他笑呵呵地说,“一期是十万吨,二期打算上个二十万吨的窑,往后,我想做到六十万吨。”

陈太忠听到“陈老弟”三个字,眉头动了一下。

[我活了七百多岁,你叫我老弟?再说官在前,商在后,我是官,你是商,你配当我老哥?]

他嘴角往下一耷拉,懒洋洋地吐出一个字。

“哦。”

张乡长斜着眼看了吕老板一下,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你跟这小子有仇?

吕老板冲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头去夹花生米,一颗花生米夹了三回才夹起来。

张乡长清了清嗓子,端起杯子站起来。

“来来来,为咱们乡企合作,大家干一杯!”

陈太忠一看乡长都站起来了,赶紧也站起来凑个热闹。他想着刚才那个“哦”字说得有点冷,这回得补一句热乎的,就冲着张乡长笑。

“张乡长,你跟吕老板很熟啊?”

张乡长举着杯子,脸上的笑僵住了,杯里的酒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他中山装的袖口上。

“不熟不熟,”吕老板抢着开了口,脸上堆满了笑,腮帮子都发酸,“是市里段市长介绍我们认识的,段市长那边……”

“哦,”陈太忠点点头,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你还认识段市长,那挺厉害的嘛。”

他说得平平淡淡,一点没有别的意思,说完了还冲吕老板笑了一下,以示友好。

吕老板的笑容挂在脸上,挂了好几秒,才慢慢地坐了下去。他低着头抿了一口酒,酒是辣的,他的喉结滚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陈太忠坐下来,接着啃他的鸡腿,心里还挺满意。

[夸了人家,又问了乡长,饭桌上的话我一句都没落下。]

散了席,外头黑透了。李凡丁喝得脚底下拌蒜,军大衣里鼓鼓囊囊塞着那条红塔山,走一步,大衣底下就窸窸窣窣响一声。他搂着陈太忠的脖子,满嘴酒气直往人脸上喷。

“陈村长,吕老板这人……敞亮!敞亮!”他打了个嗝,一股蒜味混着酒味,“往后,修路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有我呢。你在村里,想吃啥吃啥,想干啥干啥。”

“哦,”陈太忠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脖子上拿下来,“那二十亩地的人家,知道这事不?”

李凡丁站住了,酒好像醒了一半,眯着眼看他。

“知道,知道,”他嘿嘿一笑,“回头我挨家挨户去说,一亩地给他们……给他们补点儿。”

他没说补多少,陈太忠也没再问。山风刮过来,把李凡丁那件大衣的下摆掀起来,露出底下那个鼓鼓的信封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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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在山道上颠,车灯照出去,照见路边一棵一棵光秃秃的树,白霜挂在枝条上。

吕老板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一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烟灰被吹得满车都是。

“那个小陈,”他对开车的侄子说,又像在跟自己说,“问我一年出多少吨,那是在给我算账。算完了吨数,就该算利润了。算完了利润,他就该开口了。”

侄子不敢接话。

“叫他老弟,他给我一个‘哦’。提段市长,他说‘挺厉害’,脸上一点表情没有,连老段的面子都不买……”吕老板把烟头摁灭在车门的烟灰盒里,摁得烟丝都散了,“这小子背后是谁?”

车颠了一下,他的脑袋磕在车顶上。

“本来想给他一千,”他揉着脑袋,“一千不够,五千……五千这种人怕是瞧不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车灯里那条坑坑洼洼的山路。

“给他一万。宁可多破点财,不能让小人在背后捅刀子。那二十亩地没手续,他要真上纲上线,我那厂子就得趴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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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一个信封塞进了陈太忠的手里。

送信封的是吕老板厂里的一个会计,戴眼镜,把信封往他桌上一放,说了句“吕总一点心意,给陈村长买点茶叶”,扭头就走了,走得像后头有狗追。

陈太忠拆开信封。

一沓崭新的百元票子,用银行的纸条扎着,纸条上盖着蓝色的戳。他拿起来,在手心里拍了拍,哗哗作响,一股油墨的味道。他坐在那张条桌前,一张一张地点,头一遍点下来,一百张。不放心,又数了一遍,还是一百张。

一万块。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沓票子看了半天。

[报名费五百。当个副村长,一顿饭,一个“哦”,一句“挺厉害”,换回来二十倍。凡间当官,原来是这么一门好买卖。]

他把票子分成两摞,五千一摞。一摞包好了,打算托人捎给爹妈;另一摞他揣进怀里,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台落满了灰的黑白电视。

[给村委会添台彩电。一到晚上,满村子黑灯瞎火的,连个看新闻的地方都没有。]

他觉得这个主意好极了,伸手在电视的灰上抹了一把,抹出一道亮亮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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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桂芬挎着一只柳条篮子,站在李凡丁家的院门口,站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

篮子里垫着一层麦秸,麦秸上码着十一个鸡蛋。家里那两只母鸡攒了半个多月,她一个都没舍得给栓子煮。她的手冻成了紫红色,指头肿得发亮,指关节那儿裂了好几道口子,被篮子把儿一硌,生疼。

[一天十五块,管一顿晌午饭,能干一两个月。老孙家那个十三岁的半大小子都报上了,就因为他娘是李凡丁的表妹。]

院子里,李凡丁坐在一把藤椅上晒太阳,军大衣敞着怀,跷着二郎腿,一只脚上的棉鞋耷拉着,脚丫子一晃一晃。两个男人刚从院里出来,一个手里空着,一个手里也空着,两人脸上都挂着笑,跟常桂芬擦肩而过的时候,看都没看她。

她咬了咬嘴唇,抬脚进了院子。

“凡丁叔。”

李凡丁眯着眼,从下往上打量她。那双眼睛先落在她篮子上,又慢慢地往上挪,挪到她的胸口,在那里停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挪到她脸上。

“哟,是桂芬啊,”他咧开嘴,露出两颗被烟熏得发黄的门牙,“咋,栓子能下炕了?”

“他……还躺着。”常桂芬把篮子往前递,“凡丁叔,修路那活儿,俺想报个名。俺能做饭,能挑水,啥活都能干。”

李凡丁没接篮子,伸手从篮子里拈起一个鸡蛋,对着太阳照了照。

“十一个?”他把鸡蛋往篮子里一丢,鸡蛋磕在别的鸡蛋上,咔的一声,裂了一道缝,“桂芬,你当你凡丁叔是要饭的?”

常桂芬的喉咙一下子收紧了,篮子把儿陷进掌心里,陷得裂口又渗出血丝来。

“修路是男人的活,娘们去干啥?”李凡丁把身子往藤椅背上一靠,藤椅吱呀响了一声,“不过嘛,你要真想挣这个钱,也不是没门路。栓子躺着,你一个人夜里冷不冷?晚上来叔家坐坐,叔给你想想办法。”

他说着,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眼睛又落到了她胸口上。

常桂芬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胃里一阵翻腾,早上喝的那碗玉米糊糊顶到了嗓子眼。

[你是栓子的本家叔!你是栓子的叔!]

她转过身,挎着篮子往外走,脚步飞快,脚下的鹅卵石冻得溜滑,她一个趔趄,差点摔一跤,篮子里的鸡蛋撞来撞去。

身后,李凡丁哈哈地笑,笑声又粗又响。

“想通了就来,叔夜里不插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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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敢直接回家,拐进了隔壁刘嫂家。刘嫂正在灶屋里烧火,看她那张脸,什么都明白了,往她手里塞了一碗热水。

常桂芬两手捧着碗,指头一碰到热乎气,针扎似的疼,眼泪吧嗒吧嗒地往碗里掉。

“那个老畜生……”刘嫂骂了一句,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火光映着她半边脸,“你别去求他。你去找新来那个陈村长,城里下来的大学生。他天天在村里转悠,跟谁都说话,听说还帮王老太剥过玉米。修路这事,他是副村长,说不定说得上话。”

“城里人……能管咱这事?”

“死马当活马医呗,”刘嫂拿火钳拨了拨柴火,“他年纪轻,脸皮薄,你好好跟他说,兴许就成了。”

常桂芬捧着碗,热水的白气扑到她脸上,她盯着碗底那几片茶叶末子,半天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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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一股中药味,苦得发涩。

栓子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两床被子,眼睛望着房梁。他腰底下垫着一块叠起来的旧棉絮,两条腿直挺挺地伸着,被子底下一动不动。听见门响,他把脸转过来,嘴唇动了动。

“又没成?”

常桂芬把篮子放在灶台上,没吭声,揭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的药。

外屋传来小娟写作业的沙沙声。

常桂芬给栓子掖了掖被角,在炕沿上坐下,看着窗户纸上那一块发黄的水渍,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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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刮了一整天,到了夜里也没停。

村委会后头那间小屋是陈太忠住的地方,窗户上糊的是麻纸,风一吹,窗户纸一鼓一瘪,噗噗地响,跟有个人在外头拍巴掌。炕没烧,冰凉。他用不着烧炕,盘腿坐在炕上,身上就一件单褂子,手心朝上搁在膝盖上,正一丝一丝地从地底下往上抽那点稀薄的地气。

煤油灯搁在炕桌上,灯芯捻得很低,一豆黄光,照得屋里影影绰绰。

门被敲响了。敲得很轻,两下,停一停,又是两下。

他睁开眼,神识往门外一扫,扫回来一个人影:一个女人,裹着头巾,两手抱在胸前,在门口跺着脚。

“谁?”

“陈……陈村长,是俺,常桂芬,村西头栓子家的。”

他下炕开了门。一股冷风夹着那个女人一起挤了进来,煤油灯的火苗被吹得歪到一边,差点灭了。

常桂芬解下头巾,抖了抖上头的霜。她三十五六岁,脸被山风吹得粗了,颧骨上两坨红,眼角有几道细纹,眉眼倒是周正,鼻梁挺直。身上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那儿却露出一截鲜红的毛衣领子,红得扎眼,像是压在箱底很久才翻出来的,还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儿。

“陈村长,这么晚了,打扰你了。”

“坐吧。”陈太忠指了指炕沿,自己在条凳上坐下来。

常桂芬没坐,两只手绞在一起,在灯底下站着。他看见她的手,紫红色,肿着,指关节上一道一道的血口子。

“陈村长,俺听说,村里要修路,招人干活……”

“嗯,吕老板的路,说是这两天就动工。”

“俺想去,”她说得很急,像是怕一停下就说不出来了,“俺能做饭,几十个人的饭俺都能做,俺还能挑水,一担水俺挑得动。俺家那口子瘫在炕上,家里就指着俺……”

“那你找李村长啊,修路的人是他在招。”

常桂芬的嘴唇抿紧了,抿得发白。

“俺找过了。他说,修路是男人的活,不要娘们。”

“那……”陈太忠想了想,“那他说得也有点道理,修路是重活。”

常桂芬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一下子暗下去了,又一下子烧起来。她咬了咬牙,后槽牙咬得腮帮子上鼓起一道棱。

“他要的不是娘们干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抖着,“他是要扒灰。”

陈太忠愣了愣。

[扒灰?炉灰?她家炉子坏了?]

他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从凡间话本子里翻出这两个字的意思,翻出来以后,脸上就沉了。

“他是栓子的本家叔,”常桂芬说完这一句,眼圈就红了,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俺不去。死也不去。”

屋里静下来。风把窗户纸拍得噗噗响,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

常桂芬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挪到了炕沿边上。她的手指揪着棉袄的下摆,揪得指节发白。

“陈村长,你一个人住这儿,夜里冷吧?”她说,没抬头,声音细得快听不见了,“这炕都没烧……要不,俺给你捂捂脚?”

陈太忠没听明白。

[捂脚?我的脚又不冷。]

他看着她,她低着头,耳朵根红透了,红得跟她领口那截毛衣一个颜色。她的胸口一起一伏,起伏得很急,旧棉袄的扣子绷着,绷得扣眼都扯开了一点。

他忽然明白了。

一股热气从他小肚子底下往上一拱。这具十八岁的身子比他的脑子明白得还快,血往下一涌,裤裆里那根东西已经抬起了头,顶在单裤上,胀得发紧。

[想白占我仙灵之气?我守了七百多年的童身,不睡则已,一睡就是双修。凡人想白占我的便宜,门都没有。]

他把两条腿往一块儿并了并,坐直了腰。

“你不用这样,”他说,声音比他想的要干,“回头有机会,我帮你说道说道。”

常桂芬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上一会儿是臊,一会儿是松了口气,一会儿又是一种说不出的灰心,几种神色在她脸上轮换着走了一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也没说出来,手指还揪着棉袄的下摆,没松开。

“那……那俺就等陈村长的信儿。”

她没动。

陈太忠站起来,走过去拉开了门。冷风灌进来,灯火又歪了。

“天晚了,路滑,你慢点走。”

常桂芬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煤油灯在她身后,她的脸埋在影子里,看不清楚,只看见领口那一截红毛衣。

她把头巾裹上,低着头走进了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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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了。

陈太忠回到炕上,盘腿坐下,闭上眼,想接着抽地气。

抽不动。地底下那一丝丝气,刚引到小腹,就被一团火顶了回去。那团火在他小肚子底下烧,他两条大腿根被燎得发烫,裤裆里那根鸡巴硬得像根铁棍,直挺挺地顶着单裤,顶出一个尖儿来,龟头被粗布磨着,一阵一阵地发麻发胀。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又闭上了。

[七百多岁的元神,管不住一个十八岁的肉身子。]

他躺下来,拉过那床薄被盖上。被子是村里给的,棉絮又薄又硬,压在身上,偏偏把那根东西压得更明显了,被面上顶起一个包,他一翻身,被子在龟头上蹭了一下,一股酥麻从那里窜上了后脊梁,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屋里还留着她的味道。皂角的味道,混着一点汗味,混着樟脑丸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女人身上才有的温乎乎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棉被。那味道就飘在炕沿边上,飘在她刚才站过的那块地方。

他想起她的胸口一起一伏,想起棉袄扣子绷开的那一点缝,想起她低着头说“给你捂捂脚”的时候,耳朵根那一片红。

鸡巴跳了一下,在被子底下自己跳了一下,跳得他小腹一紧。

[蠢。]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她要的是修路的活计,我要的是名声和口碑。她拿身子来换,我不换,我拿什么换?那叫条件交换,凡间做买卖都讲这个。我一句“回头说道说道”,空口白话,把人打发走了,她那张脸上什么神色,我看得清清楚楚。情商又白修了。]

可他一想到“换”,那团火又往上蹿了一截,烧得他胸口发闷,喉咙发干,嘴里一点唾沫都没有了。他咽了一口,咽下去的全是干气。

他两手在胸口结了个印,左手大拇指扣着右手中指,掐住了,往下一压,一股清凉的仙力顺着任脉往下走,走到小腹,那团火被压下去一点点,鸡巴软了一点点。

他刚松了一口气,那股清凉就散了。火又烧起来,烧得比刚才还旺。

[元阳不能泄。这一泄,七百年的根基就漏了一个口子,我这剩下不到一半的仙力,填进去都不够。]

他咬着牙,掐着印,一遍一遍往下压。压下去,又起来;再压下去,又起来。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后背也湿了,单褂子贴在背上,凉飕飕的。手心里全是汗,掐着印的指头一滑,印就散了。他重新掐上。

大腿根那里一跳一跳地胀,卵蛋缩得紧紧的,贴着大腿根,沉甸甸地发坠。他两条腿夹紧了又松开,过一会儿再夹紧,被子被他蹬到了脚底下。

窗户纸噗地鼓起来一下。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扭头往门口看。

[她要是现在推门进来……]

门口没有人。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晃,门缝底下灌进来一缕冷风,吹在他汗湿的脚背上。

外头只有风,呜呜地刮过山口,刮过满山的石头。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看到煤油灯里的油烧干了,火苗缩成了一粒蓝点,噗的一声,灭了。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鸡巴还硬着,单裤的裤裆那儿洇湿了一小块,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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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路的工程第二天就开了工。

山坡上插满了红旗,吕老板拉来了一台推土机,突突突地冒黑烟。陈太忠找李凡丁说了两回让常桂芬去伙房做饭的事,李凡丁哼哼哈哈,嘴上答应,就是不落实。

常桂芬没有再来。

有一天下午,陈太忠站在工地上看推土机推石头,一转头,看见田埂边站着一个人,裹着头巾,两手抱在胸前,远远地朝这边看。

是常桂芬。

他抬起手,想招呼一声。她看见了,低下头,转身走了,头巾的一角被风吹起来,在田埂上一飘一飘,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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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头上,路基推出来一截,陈太忠跟李凡丁说要回城一趟。

李凡丁正蹲在村委会门口剔牙,一听这话,牙签都不剔了,站起来拍他的肩膀,拍得砰砰响。

“回吧回吧,城里娃,在山沟里憋坏了,”他咧着嘴笑,“多住几天,不着急。村里有事,我打电话叫你。”

陈太忠点点头,往村口走。走出去十几步,他放出了一缕神识,细得跟蛛丝一样,拖在身后,粘在了村委会那部摇把子电话上。这一缕神识出去,他丹田里的仙力往下掉了一截,掉得他眉头一皱。

李凡丁摇了好几圈电话,才接通了乡里。

“张乡长,是我,老李……走了,刚走……是,是,您说的我都记着呢,那学生不简单,我不招惹他。他在村里一天,我就供他一天,他爱干啥干啥……嘿嘿,他不在村里待着,更好……”

陈太忠把那缕神识收了回来,脚下没停。

[不简单?我哪里不简单了?我在饭桌上统共就说了三句话。]

他想不明白,也懒得想,迈开步子往乡里赶班车。

去县城的中巴车上挤得满满当当,过道里塞着蛇皮袋子、鸡笼子、一捆一捆的干辣椒。车里一大半人在抽烟,旱烟、卷烟、过滤嘴,各种烟味拧成一股,熏得人睁不开眼。车窗关不严,黄土从缝里往里钻,车一颠,车顶上的土就簌簌地往下掉。

他旁边坐着个背篓的大爷,背篓里装着两只老母鸡,鸡脑袋从篓缝里伸出来,冲着陈太忠的胳膊一啄一啄的。大爷看他就穿一件单褂子,把自己那件羊皮袄往他这边扯了扯。

“后生,冻不冻?”

“不冻。”

“嘴硬,”大爷把羊皮袄搭在他腿上,“年轻轻的,落下病根,老了腿疼,你就知道了。”

陈太忠低头看着腿上那件羊皮袄,一股羊膻味直往鼻子里钻。他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就让它在腿上搭着。

[这也算是情商吧。人家给的好意,接着就是了。]

那只老母鸡又啄了他一下,啄在手背上,他没躲。

他转了两趟车,晃了六个钟头,到了凤凰长途汽车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下车跺了跺脚,头发上、肩膀上、裤腿上的黄土扑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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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汽车站门口乱哄哄的。

卖茶叶蛋的推车冒着热气,一股八角桂皮味;卖烤红薯的汉子守着一只汽油桶改的炉子,炉口上烤着一圈红薯,焦香直往鼻子里钻。拉三轮的、骑摩托的围在出站口,一个劲地喊“走不走?走不走?”

还有一群女人,手里举着硬纸板,硬纸板上用毛笔写着两个大字:住宿。

一个女人迎上来,三十来岁,脸上抹得煞白,嘴唇涂得血红,眉毛画得又细又弯,一开口,一股廉价香水味混着蒜味扑了过来。

“小兄弟,住店不?干净,便宜,热水管够。”

陈太忠看都没看她,侧身走了过去。

刚走出十几步,又一个姑娘拦在了他前头。

这个不一样。二十出头,素着一张脸,一点粉都没擦,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太动。她穿着一件黑呢子大衣,大衣底下露出一截皮裙,脚上一双半高跟的皮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嗒嗒地响。

“大哥,住店吗?”她的声音不大,带点怯。

“不住,”陈太忠一张嘴,一口东临水的土腔,“我家就在凤凰。”

“哦,”她没走,跟着他往前挪了两步,压低了声音,“那……要别的服务吗?”

陈太忠站住了,扭头看着她,嗓门一下子放大了。

“别的服务?啥服务?你说清楚点!”

这一嗓子喊出去,汽车站门口那两个穿制服的保安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看。

姑娘脸色一变,赶紧冲他摆手。

“就是……就是陪你聊聊天,你一个人坐车累了,找个地方歇歇脚,说说话……”

陈太忠打量着她,没接话。他悄悄放了一缕神识出去,往那两个保安那边一绕。

一个保安揣着手,冲另一个努了努嘴,笑嘻嘻地压着嗓子。

“又一个上钩的。看那身土,乡下来的。”

“这回让老三他们多给一盒烟,”另一个嚼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上回那个跑长途的,掏了两千多呢。”

神识收回来,他丹田里又是一空。

[敢把我当傻子?]

他扭过头来,冲那姑娘咧嘴一笑。

“行,聊就聊。远不远?”

“不远不远,就在后头。”

她伸手来拉他的胳膊,那只手冰凉,跟刚从井里捞出来的一样,指头细,攥得很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车站广场。她走得快,皮靴的后跟嗒嗒地敲着地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像是怕他半路跑了。路过烤红薯的炉子,陈太忠停下来,掏出两毛钱,买了一个。

“你吃不吃?”他把红薯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半。

她愣住了,看着那半个冒着热气的红薯,半天没伸手。

“不吃我吃了。”

他把两半红薯都揣在手里,边走边啃,烫得嘴里直吸气。红薯瓤是橙红色的,甜得发黏,粘了他一嘴角。那姑娘扭过头去,不再看他,脚底下走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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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楼在车站后头一条窄巷子里,一楼是一家关了门的修车铺,卷帘门上写着“补胎打气”。楼梯是水泥砌的,没有扶手,台阶上结着一层油泥,踩上去发黏。

屋子小得转不开身。一张单人床,两把椅子,一张瘸了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床上的被褥灰扑扑的,一股霉味,跟屋里那股廉价香水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犯恶心。窗户冲着大街,糊着一层报纸,报纸被路灯照得发黄。

姑娘把门关上,没插门闩。

陈太忠注意到了,没吭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

姑娘也不说话,背对着他,解开了黑呢子大衣的扣子,把大衣脱下来,搭在另一把椅子上。她又伸手到腰后,去拉皮裙的拉链。皮裙褪下来,底下是一条灰扑扑的厚保暖裤,保暖裤外头还套着一条肉色的裤袜,裤袜的膝盖那儿起了球。

陈太忠看着那条保暖裤,愣了一下。

[大冬天的,她倒是穿得比我暖和。]

姑娘转过身,两只手扯着保暖裤的松紧带,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

“穿上。”陈太忠说,声音冷冰冰的。

姑娘的手停在了松紧带上。

就在这时候,门“咣”的一声被人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被一只脚死死顶住。四五个男人挤进了这间屁大点的屋子。打头的是个光头,三十多岁,脖子比脑袋还粗,脑门上一道疤,从眉毛一直斜到头顶,手里攥着一把弹簧刀,刀刃在灯底下一闪一闪。他身后跟着三个小青年,一个拎着根镐把,一个拎着半截钢管,还有一个空着手,叼着烟。

“好啊,”光头盯着陈太忠,嘴角往上一扯,“睡我老婆?”

那姑娘一声不吭,弯腰捡起皮裙,退到了床角。

“你是官了,还是私了?”光头把弹簧刀在手心里拍了拍,“官了,咱现在就去派出所,嫖娼,你单位开除你,你爹妈的脸都让你丢尽。私了,你身上有多少,都掏出来。”

“官了怎么了,私了又怎么了?”陈太忠坐在椅子上没动,跷起了二郎腿。

拎镐把的那个小青年往前跨了一步,镐把指着他的鼻子。

“还他妈装蒜?老子给你脸了是不是?掏钱!”

光头没跟他啰嗦,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伸进他怀里,掏出来一个报纸包。报纸一抖开,一沓百元票子露了出来,正是那五千块。

光头的眼睛一下子直了。他身后那几个小青年也看直了眼,拎钢管的那个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哟,土包子挺肥啊,”光头把票子往自己裤兜里一塞,拍了拍,“行,就这些,算你识相,滚吧。”

[那是给村委会买彩电的钱。]

陈太忠慢慢地站了起来。

“还给我。”

“还你妈——”

拎镐把那个小青年的“妈”字还没说完,陈太忠一巴掌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那小子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在床上,床腿咔嚓断了一根,他歪在床上,半边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嘴角挂着血,一颗牙在地上蹦了两下。

拎钢管的那个愣了半秒,抡起钢管就往他脑门上砸。陈太忠反手又是一巴掌,钢管脱手飞出去,砸碎了窗户上的玻璃,那小子跟着钢管一起翻了个跟头,脑袋磕在桌子腿上,没了声响。

叼烟的那个嘴里的烟掉了,张嘴就骂。

“老子弄死——”

“老子?”陈太忠扭头看他,“你是谁的老子?”

他抬起脚,往那小子的小腿迎面骨上一踹。

咔嚓。

那条腿往前弯成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那小子惨叫了一声,扑通跪了下去,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叫得跟杀猪一样。

光头的脸白了,弹簧刀攥在手里,刀尖哆嗦着冲着陈太忠。

“你、你别过来……”

陈太忠伸出两根手指头,夹住了那把刀的刀刃,轻轻一掰。

叮的一声,刀刃断成了两截,半截刀掉在水泥地上,转了两圈。

光头张着嘴,看着手里剩下的那半截刀把,喉结上下滚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太忠抓住了他的两只手腕,往外一拧。

咔、咔。

两声脆响。光头的两条胳膊从肘子那儿软了下去,垂在身子两边,晃荡着,跟两根挂在晾衣绳上的破袖子一样。他叫都没叫出来,眼珠子往上一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额头上的汗刷地冒了出来,那道疤红得发紫。

陈太忠弯下腰,把手伸进他的裤兜,掏出那沓票子,数了数,一张不少,揣回了怀里。

屋里只剩下断腿那小子的哼哼声,和光头喉咙里咯咯的喘气声。

床角那个姑娘把皮裙攥在胸前,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抖着。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道上都叫我黑寡妇,你今天敢……”

陈太忠回头看了她一眼,手指头冲她一点。

她的嘴还张着,后半截话却卡在了嗓子眼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她伸手去摸自己的喉咙,摸了又摸,嘴巴一张一合,像条被扔到岸上的鱼,一丝声响都发不出来。

[莫言术,封口三天。嘴巴这么碎,歇歇也好。]

陈太忠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了一圈满屋子横七竖八的人,清了清嗓子。

“我说两句,”他说,“今天这个事,我做一个阶段性的总结。第一,你们设局坑人,这是不对的;第二,你们抢的是公款,这就更不对了;第三,你们骂人,骂得还特别难听……”

没人接话。断腿的那个还在哼哼,光头翻着白眼喘气,黑寡妇捂着喉咙,眼珠子瞪得溜圆。

[没意思。凡人连个捧场的都不会。]

他叹了口气,把那件黑呢子大衣从椅子上抓起来,扔到了她怀里。

“穿好。”

黑寡妇抱着大衣,手抖得半天穿不上袖子。

陈太忠走到临街的那面墙跟前,袖子一拂。

那面墙没了。

砖头、水泥、糊着报纸的窗户,一眨眼的工夫,什么都没了,跟被人从空中拿走了一样。屋里的灯光哗地一下照到了大街上,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床上的被褥一掀一掀。

楼底下,大街上,卖烤红薯的汉子抬起头,等车的、拉三轮的、过路的,一个接一个地抬起头。

二楼的屋子敞在那里,像戏台子一样。地上扔着断刀、钢管、镐把,一个小子抱着弯成两截的腿在地上打滚,一个光头瘫在墙根,两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

“快看!那上头!”

“哎哟,打架了,还动了刀子!”

“那不是车站后头那帮人吗?天天在这儿坑外地人的!”

人越聚越多,有人喊着去叫派出所。

陈太忠从二楼的楼梯上走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挤出人群,往大街上走了。

---

黑寡妇裹着大衣,缩在二楼的墙角里。

冷风从那面没了的墙上灌进来,灌进她的领口,她冻得直打哆嗦,两只手死死地攥着大衣的衣襟。楼底下黑压压的全是人,一张张仰着的脸,一双双眼睛,有人拿手指着她,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她张嘴想喊,喉咙里空荡荡的,什么也喊不出来。

远处传来派出所三轮摩托的突突声。

她扒着墙角往外看。

那个满身黄土的年轻人已经走出去老远了,两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拐过了街角,一次都没有回头。

---

凤凰百货大楼门口挂着两条红布横幅,一条写着“迎新春大酬宾”,一条写着“家电一律九五折”。玻璃门上贴着福字,门口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守着一摞棉门帘,掀一下门帘,一股热风就从里头扑出来,带着暖气片烤出来的铁锈味、雪花膏味、人身上的棉袄味。

年底了,楼里人挤人。卖布的柜台前排着长队,卖糖果的柜台上堆着一座座小山,奶糖、水果糖、酥心糖,一个大婶举着网兜喊“给我称二斤高粱饴”。

陈太忠顺着人流上了二楼。

楼梯拐角立着一根贴了镜面的柱子,他从旁边经过,往镜子里一瞅,瞅见了一个土人。头发乱蓬蓬的,上头落着一层黄土,脸上一道一道的灰,单褂子的领口蹭黑了,袖口那儿还挂着一根鸡毛。他抬手把那根鸡毛拈下来,看了一眼,弹掉了。

[打架的时候,倒是一点灰都没沾上。]

镜子里那个土人冲他咧了咧嘴。

二楼是家电柜台。一溜电视机摆在玻璃柜台后头的架子上,全都开着,放的是同一个台,屏幕上一个女主持人在报天气预报,十几张同样的脸在十几个屏幕上一起张嘴。

他站在柜台前,看得眼睛发直。

彩电。全是彩电。有十四寸的,有十八寸的,有二十一寸的,最当中那台最大,二十九寸,黑亮的机壳,银色的边框,屏幕上的女主持人连脸上的雀斑都看得一清二楚。

[村委会那台十四寸的黑白,跟这一比,就是个火柴盒。]

他越看越喜欢,伸长了脖子往柜台里头瞅,好半天,柜台后头空无一人。

售货员在柜台那头,一个胖乎乎的小姑娘,十八九岁,圆脸,扎着两条辫子,跟另一个售货员头挨着头嗑瓜子,说的是哪家的小伙子在舞厅里请她跳了三支曲子。

“同志,”陈太忠喊了一声,“同志!”

没人理他。

他又喊了两声,嗓门一声比一声大。那胖姑娘还是没回头,瓜子皮吐了一柜台。

他心里那股火噌地上来了,张嘴就是一句。

“这柜台里的人,都死绝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情商,情商。七百年都白活了,一张嘴还是这个德行。]

胖姑娘慢慢地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头发上是土,肩膀上是土,裤腿上还是土,一双解放鞋沾满了黄泥巴,鞋尖那儿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灰扑扑的袜子。

“喊什么喊?”她把瓜子往柜台上一拍,“你要干啥?”

“我想看看那台大的,”陈太忠指着当中那台,“二十九寸那台,多少钱?”

“眼瞎了?价签不在上头贴着吗?”

陈太忠凑过去,眯着眼一看,那台电视的机壳上贴着一张红纸条,写着:¥8999。

他怀里揣着五千。

他盯着那张价签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机壳上的牌子,是个日本牌子。

“日本货啊,”他说,“抵制日货。”

胖姑娘笑出了声,笑得辫子一抖一抖。

“买不起就直说,抵制什么日货?那边有飞利浦的,荷兰货,便宜,你去看看那个呗。”

“我是国家干部,”陈太忠挺起胸,“国家干部,要带头支持国货。”

胖姑娘笑得前仰后合,扶着柜台直不起腰,旁边那个嗑瓜子的售货员也跟着笑,瓜子都喷了出来。

“你是国家干部?”她指着他那双解放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是国家干部,我就是军委主席!”

身后传来啪啪啪几声巴掌响。

陈太忠回过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四十多岁,头发稀了,顶上薄薄一层,梳得很整齐,挺着个将军肚,穿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灰围巾。他身边站着一个小姑娘,十八九岁,穿着红羽绒服,梳着马尾辫,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说得好,”中年男人一边拍巴掌,一边笑,“国家干部,就是要带头支持国货。”

陈太忠盯着他那个发亮的脑门看了一会儿。

[面试那天,三楼那张长条桌,坐在当中的那个。]

“你……你是考试组的吧?”

“记性不错,”中年男人伸出手来,“认识一下,段卫民,市委宣教部的。”

陈太忠跟他握了握手。那只手肉乎乎的,暖和,掌心干燥。

“你这是从哪儿来?”段卫民打量着他一身的土,“弄得灰头土脸的。”

“东临水,”陈太忠挠了挠头,挠下来一撮黄土,“那地方缺水,洗不上澡,又坐了一天长途车……”

“哦,对,你下去挂职锻炼了,”段卫民点了点头,“怎么样,下面苦不苦?”

挂职锻炼。

这四个字一出口,柜台后头那个胖姑娘的笑一下子就收住了。她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下去,眼睛在陈太忠和段卫民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又落到段卫民那件呢子大衣和那个将军肚上,嘴唇哆嗦了一下,一步一步地往柜台里头退,退到墙根,退到那一溜电视机的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

陈太忠看见了,没吭声。

[领导在边上站着。跟一个售货员斗嘴,传到宣教部,传成什么样子。忍了。]

“苦倒谈不上,”他说,“就是那个村子,石头比人多,水比油贵,看着心里难受。”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王老太家那几只一天下不了一个蛋的芦花鸡,是常桂芬那双冻得发紫的手,说着说着,眉头自己就皱起来了,皱得挺真。

段卫民看着他,没接这个话茬,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有些人呐……”他摇了摇头,“算了,不说这个。你这是要买电视?”

“嗯,给我爸妈买。他们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看个大点的。”

[村委会那台……开春再说,先让爹妈看上。]

“走,我帮你挑,”段卫民一摆手,挺热乎,“我以前是凤凰无线电厂出来的,干了十来年技术员,电视这东西,我门儿清。”

[无线电厂。电视不是拖着根线吗?哦,天线收的信号,那也算无线。]

段卫民领着他沿着柜台走了一圈,这台拍拍机壳,那台看看后盖,跟售货员要了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调,看色彩,看雪花,听声音。最后在一台国产的二十九寸跟前站住了。

“这个,长虹的,显像管跟日本货差不了多少,价钱便宜一大截,”他敲了敲机壳,“四千八,九五折,四千五百出头。”

陈太忠一看,屏幕上那个女主持人的雀斑照样看得清清楚楚。

“就它了。”

那个跟着段卫民的小姑娘一直站在边上,拎着那兜橘子,一句话没说,眼睛盯着另一台电视里放的动画片。

交钱的时候,胖姑娘从墙根那儿挪出来,开票的手一直在抖,写错了两回,撕了两张票。陈太忠从怀里掏出那沓票子,一张一张地数给她,她看着那沓票子,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凡人。一会儿当我是要饭的,一会儿当我是财神爷。]

票开好了,陈太忠把找回来的零钱揣进兜里,拽了拽段卫民的袖子,压低了嗓子。

“段部长,我问你个事。我啥时候能调回来?我爹妈都在市里,岁数也大了……”

段卫民含笑看了他一眼。

“这事儿,你跟我说不顶用。宣教部是个清水衙门,管不了人事。你不是跟段市长有点关系吗?找段市长说说去。”

“段市长?”陈太忠失声叫了出来。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吕老板。水泥厂。“段市长介绍认识的”。怀里那沓刚刚花掉一半的票子,还带着一股油墨味。

[段市长知道了?那一万块的事,他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终于抓住了另一个问题。

“段部长,你也姓段……你跟段市长……”

“他是我哥,”段卫民奇怪地看着他,“你连段市长叫什么都不知道?段卫华,我是段卫民。”

陈太忠站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段市长……跟我能有什么关系……”他嘴里嘀咕着。

段卫民听见了,没有正面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小陈啊,你迟早是要调回来的。你还年轻,在下面多磨一磨性子,没坏处。还有,在下面,一定要跟当地的干部打成一片,口碑要紧,政绩嘛,倒在其次。口碑好了,别人想帮你,也好帮。”

他说完,冲他点点头,领着那个拎橘子的小姑娘下楼去了。

陈太忠站在柜台跟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里把那几句话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

[你哥是段市长,我求你跟求他有什么两样?你不帮,就是你们哥俩不想帮。吕老板那一万块,十有八九是捅上去了。]

[跟当地干部打成一片,跟李凡丁打成一片?跟张乡长打成一片?政绩在其次——当官不要政绩?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地道。这是要把我按在那山沟里,按一辈子。]

他冷笑了一声。

[好啊。你们不想让我干出政绩,我偏要干出点名堂给你们看。东临水那个破地方,我还真就折腾定了。]

柜台后头,那个胖姑娘悄悄地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

陈太忠叫了一辆三轮车,把电视机箱子捆在车斗里,自己坐在箱子边上,一路护着回了家。

筒子楼的楼道里黑乎乎的,灯泡坏了两个。走廊两边码着一摞一摞的蜂窝煤,一摞比一摞高,挤得过道只剩一人宽。谁家在炸辣椒,呛人的辣味顺着楼道往上飘,呛得人直打喷嚏,跟着就是锅铲刮锅底的刺啦声,有人在屋里骂“开窗户,开窗户,熏死个人”。

“爸,妈!”

他娘系着围裙从屋里迎出来,一看见他,眼睛就湿了,再一看他身上的土,又看见三轮车夫帮着往上抬的那只大纸箱子,嘴张得老大。

“这……这是啥?”

“电视,二十九寸的。”

他爹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张报纸,这回报纸是正着拿的。他盯着那个箱子看了半天,又看看儿子,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伸手去摸那个箱子,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先洗澡,”他娘推着他往屋里走,“一身土,你这是下乡还是挖煤去了?水我早就给你烧上了。”

他在屋里那只大铁盆里洗了澡,换了三盆水,第一盆水黄得跟泥汤一样。他娘在门外隔一会儿就问一句“水凉了没有”,问一回,就往盆里续半壶开水,水汽蒸得满屋子白茫茫的,墙上那张挂历都潮得卷了边。他坐在盆里,搓下来的泥一条一条的,搓着搓着,他自己都笑了。

[在洞府里,一个清尘诀的事。到了凡间,三盆水。]等他擦着头发出来,走廊里那张折叠桌上已经摆满了:一盆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碟花生米,一盘醋溜白菜,一盘他最爱吃的炸带鱼,炸得金黄,边上还摆着一瓶西凤酒。

电视已经搬进了屋,搁在五斗柜上,把五斗柜占得满满的。他爹趴在后头接天线,他娘在前头举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按,按到一个唱戏的台,屏幕上的花旦一甩水袖,红是红,绿是绿,他娘“哎呀”一声,把遥控器捂在胸口上。

“这色儿,比真的还好看。”

他爹从电视后头钻出来,满脸是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一家三口围着折叠桌坐下来,屋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大大的,隔壁的邻居端着碗出来,探头往里看,啧啧地咂嘴。

“老陈,你家这是发财了?”对门的王婶端着一碗面条站在门口,筷子都忘了往嘴里送,“二十九寸的?我的妈呀,跟个小电影似的。”

“儿子买的,”他娘一扬下巴,那口气,跟说儿子考上了状元一样,“人家现在是国家干部了,下乡挂职锻炼呢。”

“哎哟,那可了不得,”王婶探着身子往里瞅,“太忠啊,乡下苦不苦?”

“还行,”陈太忠说,“就是鸡下蛋下得少。”

王婶愣了愣,没听明白,端着面条回去了,走到自家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电视。

他爹给他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儿子,来,跟爸喝一个。”

陈太忠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仰脖干了。那酒辣得像一团火,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他打了个嗝,他爹哈哈大笑,也干了,呛得直咳嗽。

他娘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块带鱼,夹得碗里堆成一座小山。

“对了,”她放下筷子,忽然想起什么,“昨天你们老师来找过你。”

“老师?哪个老师?”

“说是你考试那会儿监考的,”他娘想了想,“年轻轻的,姑娘家,说找你有点事。”

他爹端着酒杯,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了嗓子。

“大美女啊,”他咂了一口酒,“无敌单眼皮!”

他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瞪得他赶紧低头去夹花生米,一颗花生米掉在了桌上,滚到了地上。

陈太忠嚼着红烧肉,皱着眉头想。

[监考的……单眼皮……考试那几场,监考的有十好几个,谁?]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留电话没有?”

“留了,留了,我给你找去。”

他娘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又回过头来。

“她说,她叫任娇。”

她进屋翻了一会儿,拿出来一张小纸条,纸条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边上毛毛糙糙,上头用圆珠笔写着两行字,字迹秀气,一笔一画。

一行写着:五中传达室,后头跟着一串电话号码。

一行写着:BP机,又是一串号码。

纸条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痱子粉的味道。

陈太忠捏着那张纸条,捏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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