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约黄昏后屋里的电视开得山响。他爹盘腿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半瓶西凤,眼睛死死盯着那台二十九寸。屏幕上放的是甲A的录像,郝海东拿着球往禁区里冲,后头两个后卫扯着他的球衣,他爹一拍大腿,拍得床板咚的一声。“犯规!裁判瞎了!吹啊!”他娘在走廊里刷碗,隔着门喊了一句“小点声,人家孩子睡觉呢”,他爹压根没听见,又拍了一下大腿。陈太忠坐在门边的缝纫机跟前,缝纫机的台板上搁着一部红色的拨盘电话,是他爹单位去年给装的,平时用一块绣花的白布盖着,跟供着个菩萨似的。他把白布掀开,拿起听筒,听筒冰凉,贴到耳朵上,冻得他耳廓一缩。纸条上头一个号码是五中传达室。他拨过去,拨盘转一圈,嘎啦嘎啦地往回走,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有人接,是个老头的嗓子,含含糊糊的,像嘴里还嚼着东西。“找谁?”“任娇,任老师。”“这都几点了?宿舍楼那么远,我腿脚不行,”老头咳嗽了两声,“你呼她吧。”咔嗒,挂了。陈太忠瞪着听筒看了一会儿,又照着纸条上第二个号码拨到了寻呼台。一个女接线员甜甜地问他“请问您呼的号码”,他报了号,接线员又问“请问您贵姓,回电号码多少,需要留言吗”。“姓陈,留言……”他想了想,“就说,陈太忠回来了。”挂了电话,他坐在缝纫机跟前等。电视里郝海东一脚射门,打在门柱上,他爹“嗷”地叫了一声,把西凤往床头柜上一顿。不到五分钟,电话铃响了。丁零零零,铃声又急又尖,他爹吓了一跳,扭头看他。陈太忠抓起听筒。“喂?陈……陈太忠吗?”那边的声音有点喘,像是一路跑过来的,背景里有风声,还有一个老头在嘟囔“快点说,我这电话费可是公家的”。“是我。我回来了,听我妈说任老师找我,有啥事?”“啊,那个……”她顿了顿,喘匀了气,“太忠同学,听说你考上公务员了?恭喜你啊。”“嗯,考上了。”“那个……分到哪个单位了?”“东临水村,挂职副村长。”那边沉默了两秒。“哦……那也挺好的,基层锻炼人。”[绕弯子。要说什么不说,先恭喜,再问单位,再说基层锻炼人。行,绕就绕,我现在有的是耐心。]他往缝纫机上一靠,跷起二郎腿。“基层是挺锻炼人的。任老师你不知道,我们村委会隔壁那家,养了几只芦花鸡,我天天观察。别人家的鸡一天顶多下一个蛋,她家有一只,一早一个,一晚一个,我琢磨了好几天,也没琢磨明白是喂了啥……”“陈太忠。”“哎,你听我说完,我后来发现,它早上那个是自己下的,晚上那个……”“你现在有空吗?”那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拔得都有点劈了。[你看,你自己不绕了。]他嘴角往上一翘。“有啊。我要是没空,能跟你讲半天母鸡下蛋?”“那你出来一下,电话里说不方便。广场花园,行不行?”陈太忠的眉头皱了起来。[我现在是村长。好歹是个官。你叫我出来我就出来?]“有啥事你电话里说嘛。实在不行,你来我家找我。”“陈太忠!”那边的声音又高了一截,“你别忘了,当初在考场上,我可是放过你一马的!”“你放的?”陈太忠一下子坐直了,“你那天恨不得把我从里到外翻个遍,桌肚子都差点让你拆了,现在说放我一马?”那边噎住了,好半天,背景里只有呼呼的风声和老头的嘟囔声。“那……一百六十八页,”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有点发虚,“一百六十八页,是我告诉你的吧?这个你总得认吧?”陈太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个他确实认。那天第八题的答案,就是在一百六十八页上找着的。“行吧,”他说,“广场花园,几点?”“现在。”“现在?”他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都快九点了。外头刮着风呢,晚上冷。”“你不用担心我,”她说,声音一下子软下来,带了点说不清的意思,“我不怕冷。”[谁担心你了。]他没把这句说出口,憋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咽了下去。“那行,半个钟头。”他挂了电话,把那块绣花白布盖回去,盖得四角齐整。他爹的眼睛从电视上挪过来,盯着他瞧,目光意味深长。“这么晚出去?谁啊?”“一个老师。”“老师?”他爹的眉毛一挑,压低了嗓子,“是不是那个单眼皮?”他娘从走廊里探进头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往他爹身上剜了一眼。他爹赶紧扭回头去看电视,郝海东又带着球冲起来了。“穿件棉袄,”他娘对他说,“外头冷。”“不冷。”他穿着那件单褂子就出了门。---广场花园在市中心,白天是老头老太太遛鸟下棋的地方,到了夜里,又冷又空。寒流下来了。北风从楼缝里钻出来,刮在脸上,跟东临水山口的风一个德行,像有人拿小刀子在脸皮上一下一下地削。花坛里的冬青被风吹得哗哗响,地上的枯叶子打着旋儿,沙沙地刮过水泥地面。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高压汞灯,光是银白色的,带着一点点蓝,照在人脸上,白得发青。广场边上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正在收摊,草把子上还插着七八串,山楂冻得硬邦邦的,糖壳子在路灯底下亮得像玻璃。老汉缩着脖子,把草把子往自行车后座上绑,缠了两圈,抬头看见陈太忠穿着单褂子晃过来,手上的绳子停了。“小伙子,你不冷啊?”“不冷。”老汉咂了咂嘴,看他的眼神跟看傻子差不多,蹬上自行车走了,车铃在风里丁零零响了两声。[这一路上,问我冷不冷的,没有八个也有六个了。凡人这点好,爱操闲心。]陈太忠两手插在裤兜里,顺着花坛走了一圈,在喷泉池子边上看见了她。喷泉早停了,池子里结了一层薄冰,冰上漂着几片烟盒纸。她站在池子边上,背对着风,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缩着脖子,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他一下子站住了。她穿得很薄。一件米色的短呢子大衣,敞着怀,里头是一件浅色的连衣裙,裙子料子薄,被风一吹,贴在腿上,勾出两条细长的小腿。脚上一双麂皮色的小短靴,靴口翻着一圈毛边。路灯从她头顶照下来,照得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鼻尖倒冻得红红的。那双眼睛他记起来了。单眼皮,眼睛却大,眼尾往上挑着,看人的时候黑眼珠占了大半个眼眶,黑亮黑亮的。[老头子的眼光,倒是比我想的强。]他走过去,冲她笑了笑。“任老师,找我啥事?”任娇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眉头轻轻皱起来,皱成两道细细的褶,嘴唇抿了又抿,半天才开口。“上回考试……你作弊了,是吧?”陈太忠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你还没完了?”他说,“我是作弊了,可我也没上成大学啊,你知道的,我现在是公务员。”“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脸红了一下,在那片青白的灯光底下,红得不太明显,就是两颊上浮起来一层淡淡的颜色。她抬起手,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拢到耳朵后头,手指冻得发白,指尖有点哆嗦。她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胸口,那件薄裙子被风一吹,贴在身上,胸口的起伏看得清清楚楚。“我就是想问问你,”她说,“你那天……是怎么弄的?”“这个不能告诉你,”陈太忠摇头,“不过你放心,以后你再也碰不上我这样的考生了。”[罗天上仙从天上掉下来重生,掉进考场里,几万年也碰不上一回。]任娇低下头去,盯着自己那双麂皮短靴的靴尖,靴尖上沾了一点灰,她拿另一只靴子的鞋底蹭了蹭。“那你能不能……能不能……”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快被风吹散了,“能不能教教我?”陈太忠瞪大了眼睛。“你?你是老师啊,”他脱口而出,“为人师表,你居然……”话没说完,他看见她的眼睛里一下子起了一层雾。那层雾腾起来得很快,眨眼的工夫就蒙住了那两颗黑眼珠。她咬住了牙,咬得腮帮子绷紧,下巴尖都在抖,牙关咬得太急,像是咬着了舌尖,她嘴角一抽,倒吸了一口凉气。风从两个人中间刮过去,刮得冬青哗哗响。---任娇咬着舌尖,嘴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为人师表。为人师表。那个老东西也天天跟我说为人师表。]她不想在他面前哭。路灯照得那么亮,他就站在跟前,个子高出她一大截,低着头看她,那张脸上一副吃惊的样子,吃惊得那么理直气壮。她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冻得胸口发疼。“是,我是老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颤得不像话,“可我也是人啊。我也得吃饭,我也得活。”话说出来了,眼眶里那层水晃了晃,没掉下来。她盯着他,等着他说出更难听的话。他却点了点头。“没错,”他说,“你要是自己作弊,我无条件支持。”任娇愣住了。“啊?”她一下子抬起头,“这话可是你说的?”那股憋在胸口里的东西一下子松开了,她的嘴角自己往上翘,翘到一半,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一个当老师的,听说学生支持自己作弊,高兴成这样,脸上一阵发烫,赶紧又把头低了下去,拿靴尖去蹭地上的枯叶子。“你真要作弊?”他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我还以为你是替别人问的。”“是我自己,”她抬起眼看着他,“后天,我有一场很要紧的考试。我们校长……他为难我,要我重新参加聘用考试。”“为啥?”“他说我教学经验不足,缺乏责任心,报到了清退名单上。教委今年要清退三分之一,清退了的,可以再参加竞聘考试,考上了才能回去。”“那你就好好考呗。”“他说……”任娇的手指揪住了大衣上的一颗扣子,揪着它拧了一圈又一圈,“他说,考试是他们学校出题,他也在场。我要是……我要是不……”她说不下去了。扣子被她拧得线都松了,吊在大衣上晃。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看她的手,看她的脸,看她咬着的嘴唇。“那老头,”他忽然开口,“是不是看上你了?”任娇的手停在扣子上。她没说话,也没摇头,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路灯把她的影子压成短短的一团,缩在靴子底下。“这老东西,真不是个玩意儿。”他说。她听见他的声音里有火,那股火直冲着那个老东西去。她鼻子一酸,又赶紧憋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她偷偷抬眼看他,看见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了一下,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教你也行,”他说,“可你总不能白学吧?”“不白学,不白学!”任娇连连点头,话题一离开那个老东西,她的心一下子就亮堂了,“我知道,这东西……肯定不能白教。”她的眼睛弯起来,单眼皮笑起来,眼尾挑得更高了,像只刚偷着了鸡蛋的小狐狸。“不过,我就是个穷老师,一个月工资才四百出头,”她说,“出不起多少钱的。要不这样,我先请你喝杯咖啡,咱们慢慢聊?”“咖啡?”他皱了皱鼻子,“我不爱喝那玩意儿,苦了吧唧的,没劲。”任娇愣了愣。她本来想的是,先找个暖和的地方坐下来,慢慢说,说清楚了,再谈怎么学。一阵风过来,她打了个冷战,搓了搓手,又跺了跺脚,靴跟在水泥地上咚咚地响。“那……去哪儿?总不能一直在这儿站着吧?”“找个酒店吧,”他说,“喝点酒,暖和暖和。”酒店两个字落进她耳朵里,她的心往下一沉,坠了一下,又悬起来。“对了,”他又说,一脸的理所当然,“你钱带够没有?”任娇看着他。他站在路灯底下,穿着一件单褂子,风把褂子的下摆吹得啪啪响,他脸上一点冷的意思都没有,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她报个数。[这人……]她攥了攥手包的带子。手包里有她刚取出来的半个月工资,原本是打算过年给她妈买件羊毛衫的。“请你喝酒的钱,我还出得起。”她说。两个人往东走。他走得快,一步顶她一步半,她踩着那双小短靴,嗒嗒嗒地在后头追。风是从东边来的,迎面刮过来,钻进她敞着的大衣领口,钻进那条薄裙子,她冻得牙齿都打颤,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攥成两个拳头。走过一个路口,他忽然慢了下来,往她左边挪了一步。风小了。任娇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走在她左前方半步,个子高,肩膀宽,北风正正地撞在他身上,被他挡去了一大半,从他身子两边绕过来,到她这儿,只剩下一点点。他的单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贴在背上,勾出一条一条的脊梁骨。他没看她,眼睛望着前头的霓虹灯,嘴里还在嘀咕。“这城里的风,跟我们村的风比,差远了。我们村那风,一刮起来,能把鸡刮上房。”任娇没说话,把下巴往大衣领子里缩了缩。[他是故意的,还是碰巧的?]她看不出来。她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一路,看到凤凰大酒店那块缺了两点水的霓虹招牌,也没看出来。---凤凰大酒店在广场花园往东两条街,六层的楼,楼顶上一溜红色的霓虹灯,“凤凰大酒店”五个字,“酒”字的三点水坏了两点,一闪一闪地只剩一点。一楼是饭店,二楼是包间,三楼往上是客房。任娇挑了二楼最小的一间包间。门一关,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墙根底下一排暖气片烧得滚烫,靠近了都烤脸。圆桌上铺着一块红桌布,桌布边上缝着一圈金线,有一角脱了线,耷拉下来。桌子当中是一个玻璃转盘,转盘上有一圈洗不掉的水印。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一座山,一条瀑布,瀑布底下一个钓鱼的老头,那瀑布画得跟一条白布条似的。任娇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才觉得冻僵了的脚指头一点一点地活过来,又麻又疼。服务员拿来菜单。任娇接过来,一页一页慢慢地翻,手指在价钱那一栏上一行一行地滑过去。红烧鲤鱼三十八,爆炒腰花二十六,小鸡炖蘑菇四十五……她点了六个菜,两荤两素一个汤一个凉菜,又要了一瓶本地的凤凰特曲。服务员出去了,她在心里算了一遍账。[三百出头。半个月的工资。]她的手在桌布底下攥了攥手包。菜还没上齐,陈太忠已经吃上了。他筷子下得又快又准,嚼得又香又响,一点不像个刚在村里当了官的人,倒像个干了一整天活的庄稼汉。“你们村……苦吗?”任娇没话找话。“苦?”他嘴里塞着一块腰花,含含糊糊地说,“人苦,地方好。满山都是石头,没煤烟,没汽车,夜里静得能听见石头缝里结霜的声音。”“石头缝里结霜,也有声音?”“有啊,”他咽下腰花,很认真地看着她,“咔,咔,很轻,你得静下心来才听得见。”任娇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看不出他是在逗她,还是真这么想。她想笑,又觉得笑出来不太合适,就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是酸辣的,辣得她鼻尖冒汗。“那你一个人住?”“住村委会后头的小屋。炕都不用烧。”“不烧炕?那不冻死了?”“我火力壮。”任娇抬眼看了看他那件单褂子,又看了看自己冻得发白还没缓过来的手指头,没再说话。菜一样一样地端上来。陈太忠拿起筷子,在那几盘菜上点了一圈,嘴一撇。“这点不够吧?”他说,“再加俩。”任娇的筷子停在半空。“啊?”“你看这盘腰花,才几片?”他拿筷子拨了拨,“这鱼也小,还没巴掌大。”任娇看着那条红烧鲤鱼,鲤鱼足有一尺来长,卧在盘子里,浇着红亮亮的汁。[这人是不是缺心眼?酒还没倒上,就开始挑菜了?]“先吃着,”她挤出一个笑,“不够再点。”他倒也没坚持,夹了一大块鱼肚子放进嘴里,嚼得很香。服务员进来倒了酒,又出去了。陈太忠端起杯子,吱的一声把一杯酒吸干了,咂了咂嘴,放下杯子,看着她。“这么着,”他说,“我先让你看看,这东西怎么用。”他把左手抬起来,搁在桌面上。任娇的眼睛落在他的小指上,那上面套着一个灰扑扑的铁圈,跟她那天在考场上攥住他手的时候捏到的一模一样,颜色暗淡,一点光泽都没有,像是从哪个废铁堆里捡来的。他的手在桌面上一抹。桌上那只空酒杯没了。任娇眨了眨眼。他的手又一抹,酒杯又出现了,原地,原样,杯底还挂着一滴酒。他把手往桌上的骨碟上一放,骨碟没了;再一放,骨碟回来了。筷子、汤勺、一碟醋,没了,回来;没了,又回来。他一边玩一边说话,口气像是在给学生讲题。“喏,看到没有,就是这么个东西。往里收,往外拿,一个念头的事。地方不大,也就放一本书,再大的就塞不进去了。考试的时候,书往里一收,谁也搜不出来;要用的时候,手往桌肚子底下一伸……”任娇没听见他后头说的什么。她坐在那里,眼睛盯着那只酒杯,酒杯在桌上,又不在桌上,又在桌上。她的脑子里嗡嗡响,像是有人在她耳朵边上敲了一记铜锣,余音一直不散。服务员推门进来,拎着酒瓶给两个人的杯子满上,又问要不要加个热毛巾,陈太忠说不要,服务员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任娇还坐在那里。暖气片咔咔地响了两声。走廊里有人喝醉了在唱歌,唱的是《小芳》,跑调跑到天上去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起一根手指,戳向他的鼻子。“你……你……”她的手指在抖。她张着嘴,“你”了半天,后头的字一个也挤不出来。“这东西好用得很,”陈太忠一本正经地说,“我也可以借给你用。现在你说说,拿什么来换?”任娇把手指收回来,攥在手心里。那个灰扑扑的铁圈。她这辈子没见过、没听说过、连做梦都没梦到过的东西。录像带里没有,书里没有,她外婆讲的那些狐狸精的故事里也没有。[这是……宝贝。他家传的宝贝。这种东西,拿钱买得来吗?]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几盘菜,忽然觉得那条一尺来长的鲤鱼小得可怜,小得她脸上发烧。“对不起,”她的嗓子发干,“我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这东西这么……”陈太忠没接话。他端起杯子,又吱的一声喝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昂着下巴看她,一言不发。“我真不知道该出多少钱,”任娇说,她说话一向利落,站在讲台上讲四十五分钟课都不打一个磕巴,这会儿舌头像打了结,“多少……都配不上……你说吧,你开个价。”陈太忠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又皱了一下,像是遇着了一道难题。半天,他开口了。“我可以开价,”他说,“可我一开价,就不许还价。”任娇的手在桌布底下攥紧了,攥得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想了想。这么要紧的东西,借给一个外人,人家当然不放心。她要是借去了不还,说丢了,他上哪儿找去?开个硬价,是应该的。她咬了咬牙,点了点头。陈太忠的喉结滚了一下。“那……”他说,“这样吧,你给我捂捂脚……”任娇一怔。“不对,”他赶紧摆手,脸一下子涨红了,红到了耳朵根,“不是捂脚,我是说……我要跟你上……上床。”话一出口,屋子里一下子静了。---话说出去了,陈太忠的心口扑通扑通地跳,他自己都听得见。[七百多年了,头一回跟人说这种话。]他端着空酒杯,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盯着那幅山水画上钓鱼的老头。那个老头的鱼竿画歪了,钓线垂下来,没垂进水里,挂在一块石头上。[交换嘛。上回常寡妇那里,我没换,回去后悔了一夜。这回,有来有往,公平买卖。]他在心里把这几句来回念了两遍,念得心跳慢下来一点,才敢把眼睛挪回来。---任娇坐在那里,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他坐得笔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手里攥着一只空酒杯,攥得指节发白。十八岁。半年前还坐在她监考的考场里,穿着一件汗衫,拿一本不知道藏在哪儿的书抄答案。她的胸口一阵发闷,想笑,又闷得想哭。“你没搞错吧?”她说,声音干巴巴的,“我是你老师!”“老师怎么了?”他的眼睛一瞪,像是被人戳了痛处,口不择言,“实话告诉你,要不是看在你是我老师的份上,换了别人,我还懒得搭理呢!”任娇手里的酒杯一歪。酒洒出来,洒在红桌布上,洇开一块深色的印子,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桌布那一角脱了线的金边上。一股酒味冲上来,冲得她鼻子发酸。[还是这一套。]她盯着那块酒渍。[躲了那个老东西整整一个学期。他叫我去办公室,我拉上晓艳一起去;他说晚上来宿舍谈工作,我把门插得死死的;他把我报上清退名单,说最后一次机会,我一个字都没回。躲了那么久,熬到今天,揣着半个月工资,跑来求一个学生,到头来,还是这一套。]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你跟他,”她说,“有什么两样?”她站起来,把椅背上的大衣扯下来,往胳膊上一搭,拿起手包。手包的拉链卡住了,她拉了一下,没拉上;又拉了一下,拉链头从手指间滑开了;第三下,她的手抖得太厉害,拉链齿咬住了里头的衬布,怎么也拉不动。她低着头,跟那条拉链较劲,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砸在手包的人造革上。---陈太忠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在抖,连拉链头都捏不住,手指冻得发白的地方,这会儿又憋得发红。桌布上那块酒渍还在往外扩,扩成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地图。[有什么两样。]这几个字在他耳朵里嗡嗡地转。他眼前忽然晃过一盏煤油灯。灯底下,一个女人低着头,手指揪着旧棉袄的下摆,耳朵根红透了,说“俺给你捂捂脚”,那张脸上全是臊,全是没办法。他攥着酒杯的手松开了。[那个校长要她的身子,拿饭碗压着她。我要她的身子,拿戒指吊着她。][一样。真他娘的一样。]他胸口一阵发堵,比在东临水那天夜里还难受。七百多年,他跟人讲过价,跟人斗过法,跟人抢过天材地宝,被人轰过洞府,哪一回都没有这会儿这么想抽自己一个嘴巴。他把左手小指上的铁圈撸了下来,搁在玻璃转盘上,手指一拨。转盘吱呀吱呀地转过去,那个灰扑扑的铁圈在转盘上滑了半圈,停在她面前。“拿着。”任娇的手停在拉链上,抬起头。“不要钱,”他说,“也不要人。你考完了还我。不还……”他顿了一下,“不还我也能自己拿回来,你不用管。”他站起来,拉开包间的门,冲走廊里喊了一嗓子。“服务员,结账!”服务员小跑着过来,拿着一张单子。陈太忠从怀里掏出一卷钱,皱巴巴的,是买电视剩下的那几张,还有他娘硬塞给他的两张五十,他一张一张地抽出来,拍在服务员手里。“三百二十六,”服务员数了数,“给您找四块。”“不用找了。”服务员愣了一下,乐颠颠地出去了。陈太忠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挠了挠后脑勺,挠了好几下。“刚才那句话,”他闷声闷气地说,“你就当我放了个屁。”---任娇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那条拉不上的拉链。铁圈就在她面前。玻璃转盘上,红桌布的颜色透上来,衬得那个灰扑扑的小圈子更灰更暗,像一粒从炉膛里扒拉出来的煤渣。她看着他的后背。他站在门口,比门框还高出一点,单褂子的后背皱巴巴的,肩膀绷着。他刚才掏钱的样子,一卷票子皱得跟腌菜似的,一张一张地往外拽,急急忙忙,像是怕慢了一秒钟就要后悔。[你跟他有什么两样。]那句话是她说的。说出来的时候,她以为她会看见一张恼羞成怒的脸,或者一张嬉皮笑脸的脸。那个老东西被她顶回去的时候,就是那样,先是恼,过一会儿又笑,嘴里说“小任啊,你还年轻,好好想想”。他没恼,也没笑。他把东西推过来,掏钱结账,然后站在门口挠后脑勺,说自己放了个屁。她的手慢慢地从拉链上松开,伸出去,放在那个铁圈上。铁圈是温的,带着他手指上的热,干干的,烫烫的,跟半年前考场上她攥住的那只手一个温度。她没拿起来,也没走。手包从胳膊上滑下去,掉在椅子上,大衣也滑下去,堆在椅子上。---“我不会用。”任娇听见自己说。她的手指还搭在那个铁圈上,声音很轻。陈太忠回过头来。“你刚才那么一抹一抹的,我看都没看明白,”她说,“这东西,你得教我。”“那我现在教你。”“在这儿?”她看了一眼包间的门,门上有一块磨砂玻璃,玻璃外头人影晃来晃去,服务员端着盘子来回走,“一会儿又有人进来。”“那去你宿舍。”“宿舍不行。”任娇摇头,摇得很快,“隔壁是老钱,咳嗽一声我这边都听得见。楼道里一有动静,半栋楼都出来看。”她攥起那个铁圈,攥在手心里,站起来,把大衣搭回胳膊上,手包也拎起来。“楼上有房间。开一间,你教会我,我就走。”陈太忠张了张嘴,看着她,没说出话来。“房钱我出,”她又说,“这个你别跟我争。”---总台在一楼,一个烫着卷发的女服务员趴在台子上打毛衣,见人来了,懒洋洋地抬起头,看了看任娇,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穿单褂子的高个子,眼皮子往下一耷,把一本登记簿推了过来。“身份证。”任娇把自己的身份证递过去,填了登记簿,交了押金和房钱。四十八一晚,加上押金一百。她数钱的时候,那个女服务员一直在织毛衣,毛衣针碰得哒哒响,眼睛从毛衣上方瞟她,瞟得她后脖颈子发烫。钥匙拴着一块木牌子,木牌子上烫着“三〇七”。三楼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地毯上有几块烟头烫出来的黑窟窿,踩上去软塌塌的,没有声音。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霉味,从地毯底下往上冒。走廊两边的门都关着,有一扇门里传出电视的声音,一个男人在哈哈地笑。她走在前头,他跟在后头。她听得见他的脚步,听得见他的呼吸,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跳在嗓子眼里。三〇七在走廊尽头。她开了门,拧亮了灯。屋子不大,一张双人床,铺着白床单,床单上压着一条暗绿色的毛毯,毛毯边上卷着线头。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一台十四寸的彩电搁在写字台上。墙根底下的暖气片烧得烫手,她伸手碰了一下,赶紧缩回来,指尖烫得发红。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冰花,一片一片的,像蕨菜的叶子,路灯的光从冰花后头透进来,蒙蒙的。她把大衣挂在门后的衣钩上,在床沿上坐下,又站起来,在椅子上坐下了。陈太忠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你坐啊。”她说。他在床沿上坐下来,离她两步远。任娇把攥在手心里的铁圈摊开来,搁在掌心里,伸到他面前。“怎么弄?”他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又干又烫。她的手是冰的,在外头冻了大半个钟头,在包间里暖了一顿饭的工夫,还没暖过来,指尖凉得发木。他一握,那股热就从他的掌心里钻出来,钻进她的手背,钻进她的手腕。“戴上。”他说。她把铁圈套在左手的无名指上,套不进去,大了;套在中指上,正好。“闭上眼。”她闭上了眼。“别怕,有点热。”一股温热从她的手背上漫上来。那股热跟他手心的热不一样,更细,更软,像一根温水泡过的丝线,从中指上的铁圈那里钻进去,顺着手背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爬过胳膊肘,一路往上,爬到肩膀,往里一拐,钻进了她的心口。她的心口一下子暖了。暖得她鼻子发酸,眼眶发热。“现在,你想着那个圈。”他的声音在她耳朵边上,很近,“想着里头有个地方,就跟你手包里的一个夹层似的。你手里拿着东西,心里想着把它放进去。”“拿什么?”“随便。”她睁开眼,从手包里摸出一本小册子,是她的备课笔记,牛皮纸的封皮,边角都卷了。她把它攥在右手里,看着左手中指上那个灰扑扑的铁圈。[放进去。放进去。]右手里一空。本子没了。任娇张着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又看看左手。“再想着拿出来。”[出来。]右手里一沉,那本牛皮纸的备课笔记又回来了,卷着边,封皮上还有她用圆珠笔画的一只小猫。她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她也不擦,又把本子收进去,又拿出来,收进去,拿出来,一遍又一遍,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本子的牛皮纸封皮上,洇出一个一个圆圆的印子。陈太忠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嘴角往上翘着,没说话。她把本子收进去,最后一次,没再拿出来。她站了起来。她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伸手把门链挂上,咔哒一声;又拧了一下门锁的旋钮,咔哒,又一声。她转过身,后背靠在门上。门板凉凉的,透过薄裙子贴着她的后背,她的脸却在发烫。陈太忠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现在,”她说,“不是价钱了。”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是我想。”---陈太忠坐在床沿上,觉得嗓子眼发干。她靠在门上,薄裙子贴着身子,胸口一起一伏,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那双单眼皮照得亮亮的,眼尾挑着,像两把小钩子。[她想。她自己想。]他的鸡巴在裤子里跳了一下。任娇从门边走回来,没坐椅子,在床沿上坐下了,离他就一拳远。她身上那股味道飘过来,痱子粉,甜甜的,底下压着一点汗,还有一点点刚才那杯酒的辣。她伸出一根手指,细细长长的,竖在他眼前。“不过,我得先问你几个问题。”“问吧。”他的声音有点哑。“第一个问题,”她看着他,一字一顿,“你是不是处男?”陈太忠一下子被问懵了。[处男?我活了七百多年……这话怎么答?说是,丢人;说不是……]“当然不是,”他脱口而出,梗着脖子,“我怎么可能是处男。”“哦。”任娇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信还是不信,“那你第一次跟女人……那样,是哪一年?”“前……前不久。”他脑子里一下子跳出一张脸,大眼睛,长睫毛,花露水的味道,攥着一块小手帕站在汽水车旁边。他心里一慌,赶紧把那张脸按了回去。[就当是她吧。反正她也不知道。]“你进去的时候,”任娇歪着头,眼睛里闪着一种奇怪的光,像是在逗他,又像是在认真地审他,“她说了什么?”陈太忠皱起眉头。[她这是什么眼神?跟审犯人似的。]“她……她没说什么,”他硬着头皮编,“就说了一句,疼。好疼。”“那你出来的时候呢?就是你软下来以后,”她接着问,一点不放松,“她又说了什么?”“她说……”陈太忠的脑门上冒出一层汗。编瞎话这事,比在仙界跟人斗法还难。“她说,还……还挺好的。”“然后呢?她又做了什么?比如说,握住你那里,或者……”“对,她就是握住我那里了!”他一下子提高了嗓门。他被她问得浑身燥热。这么一个女人,坐在一拳远的地方,身上的味道一阵一阵地往他鼻子里钻,嘴里问的全是这些话,他的鸡巴早就硬了,硬得发疼,在裤子里顶着,顶出一个包,龟头被裤裆的缝线磨着,一跳一跳。他把腿并了并,没并住。任娇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裤裆,嘴角翘了起来。“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她说。“没有!”他胀得难受,哪还有心思问什么,“我有点等不及了。”任娇轻轻地笑出声来。灯光底下,她那双单眼皮笑成两道弯弯的缝,笑里头带着一股狡黠,又带着一点他说不上来的东西,软软的。“你的回答告诉我,”她说,“你还是处男。”陈太忠一下子涨红了脸。“好吧,我是处男!处男怎么了?”他一拍大腿,上头那颗脑袋和下头那颗脑袋一起冒火,“我告诉你,你占大便宜了!”“你好像很生气?”她的身子靠了过来。一只手轻轻地,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裤裆上。隔着一层裤子,她的手是凉的。那点凉压在他滚烫的鸡巴上,激得他浑身一哆嗦。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真的……好大啊。”她的手没拿开,手心贴着那个包,轻轻地按了按,手指沿着那条硬邦邦的轮廓往下摸了一截,又摸回来。他的鸡巴在她手底下猛地跳了一下,她的手指也跟着缩了一下,又贴回去。陈太忠喘了一口粗气,憋着的那股火找到了一个口子,往外一冒。“你也不是处女了吧?”他哼了一声,“算了,我不计较。”“你的,真的很大,”任娇抬起头,看着他,眼神软得能掐出水来,“不过,我的也很紧。你会很舒服的。”“别人的……都比我小?”他问出这句话,心里像是有一辆拖拉机横冲直撞地开了过去,轧得一片狼藉。“我见过比你大的,可多了。”她笑着说。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在录像上。”她又补了一句,眼睛里的笑意一下子漫开来,“我看过好多录像带。晓艳她表哥那儿弄来的,外头贴着新闻联播的标签。”陈太忠瞪着她。[看黄色录像的……女老师?]“那你的意思是,”他结结巴巴地问,“现实里头……”“现实里头,我就见过你这一个。”任娇不笑了。她看着他,神情郑重,像在讲台上讲一道题。“我是处女。不过,我小时候爬树,从树上摔下来,骑在树杈上……那时候就弄破了。所以待会儿,可能不会流血。”她顿了顿,“你信就信,不信就算了。”陈太忠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里头映着他的脸,一眨不眨。他心里那块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你可能是在哄我,”他说,“不过我宁可信你。”“这回好了,”她又笑了,笑得眼尾往上一挑,“大家都是第一次。”“哪有你这样的处女!”他还是不服,“你懂得也太多了,你绝对不是第一次!我活了七百……”他一下子刹住了嘴。“七百什么?”“没什么。”“哼,你们男人知道什么。”任娇轻哼了一声,眼神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盏小灯,里头烧着什么东西,烧得他浑身发紧,“好了,我问完了。”她看着他,那目光一寸一寸地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脖子上,落在他胸口上,又落回他裤裆上那个鼓鼓的包上。陈太忠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撞进了蛛网的蚊子。[七百多年的童身。七百多年的元阳。就这么……交出去了?]他的身子僵了一下。任娇是当老师的,眼睛毒得很,他这一僵,她立刻看出来了。“你好像有点犹豫?”她轻声问,“后悔了?”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发紧的东西。他听出来了。她刚才锁门的时候,后背靠在门上,腿是抖的,他也看见了。[上回在仙府里,守着元阳守了七百年,结果呢?被人一锅端了,连个渣都没剩下。]他咬了咬牙。[老子可不想再被人轰一次。]“没有的事。”他说。任娇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凑了过来。她的脸一下子到了他跟前,近得他能看清她脸颊上细细的绒毛,能数清她单眼皮底下那一排短短的睫毛。她的呼吸喷在他嘴唇上,带着酒味,带着一点酸辣汤的辣,热乎乎的。她的嘴唇贴上来了。软。凉。有点干,嘴唇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皮,是在外头冻的。她的嘴唇在他嘴唇上贴了一下,停住了,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就那么贴着,一动不动。他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七百多年,他没跟谁亲过嘴。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嘴唇一动,正好把她的下嘴唇含进去一点。她“唔”了一声,身子一颤,嘴唇也张开了。她的舌尖探出来,怯怯地,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又缩回去;又碰一下,碰到了他的舌尖。湿的,软的,滑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他一把搂住了她的腰,搂得太急,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胸口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一层薄裙子和一层单褂子,软软的两团压在他身上,压得他浑身的血往下冲。两个人的牙齿磕了一下,咯噔一声。她往后退开一点,喘着气,嘴唇亮晶晶的,看着他,噗地笑了。“你连亲嘴都不会。”“你会?”“我……”她的脸红了,“我也是头一回。”她伸手按住他的胸口,往后一推,他的后背靠上了床头的墙。---任娇站了起来。她站在床跟前,站在他两腿中间,离他就半步。暖气片咔咔地响,烤得她小腿发烫,后背却还是凉的,那道凉一直从门板上带过来,贴在脊梁骨上。她反手到背后,摸到了裙子的拉链头。手指头是抖的。她捏住拉链头,往下拉。拉链齿一颗一颗地分开,嘶啦嘶啦,声音很轻,在这间小屋子里却响得吓人。凉气顺着拉开的缝钻进来,从后脖颈子一直钻到腰窝,她的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拉到腰底下,她松开手,耸了耸肩膀。裙子顺着胳膊滑下去,滑过胸口,滑过腰,滑过屁股,堆在她的脚边,堆成一小团浅米色的纱。她就穿着一件白色的胸罩、一条白色的棉内裤,站在灯底下。陈太忠坐在床沿上,仰着头看她,喉结一上一下地滚,眼睛瞪得溜圆,连眨都忘了眨。“认出来没有?”她说,嗓子有点发紧,“这身裙子。”他的眼睛从她身上挪到地上那团纱上,又挪回来。“考场上……那天……”“这身是穿给你看的。”她说,“大冬天的,冻死我了。”她伸手到背后,解开了胸罩的搭扣。两只奶子从罩杯里弹出来,在灯底下颤了两颤。屋里暖,可她的乳头还是缩着的,硬硬的两粒,颜色是淡淡的褐粉,乳晕上起了一圈细小的颗粒。她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吸得很长,很响。她没敢看他的脸,低着头,勾住内裤的松紧边,往下一褪,抬起一只脚,又抬起另一只脚,从那团布里跨了出来。两腿中间一凉。那里的毛不多,软软的一小撮,她自己知道,那底下早就湿了,从刚才在楼下他推过来那个铁圈的时候,就开始湿了,湿到这会儿,阴唇黏在一起,一动就扯着。她光着身子站在他跟前,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攥了攥,又松开。“该你了。”他像是突然醒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扯自己的褂子扣子,扯了两下没扯开,一使劲,一颗扣子崩飞了,叮的一声弹在写字台上。“我来。”任娇在他两腿中间跪了下来。地毯扎膝盖,扎得她一缩,她没管,伸手去解他的皮带。皮带扣是那种老式的铁扣,冰凉,她的手指头抖着,扣舌从扣眼里退出来,她又去解裤子的扣子,拉裤链。他的裤子底下是一条灰色的棉布内裤,裤裆那儿顶起老高,顶出一个尖尖的包,包尖上洇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她咽了一口唾沫,手指勾住内裤的松紧带,往下拉。那根东西一下子弹出来,差点打在她脸上。任娇往后一仰,愣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它。比录像上看的还大。比她想的还粗。直挺挺地翘着,往上弯着一点,青紫色的筋一根一根地鼓在上头,从根部一直盘到头底下。龟头胀得发亮,紫红紫红的,顶上那道小口子里冒着一颗透明的水珠,在灯底下亮晶晶的。一股味道冲过来,有点腥,有点咸,还有一股干干的、热热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被子。她伸出手,握了上去。烫。烫得她手心一缩,又握紧了。她的手是凉的,那根东西在她凉凉的手心里猛地一跳,她心口也跟着一蹦。上头那颗陈太忠倒吸了一口凉气,大腿绷紧了,膝盖往里一夹,夹住了她的肩膀。[好烫。比他的手还烫。]她的手握不满。拇指和中指圈着它,中间还空着一截。皮肉底下是硬的,硬得像根铁棍子,外头那层皮却是软的、滑的,能在硬邦邦的芯子上来回推。她想起录像带上那些女人的手。上下,上下,握着,撸着。她攥紧了,往下一撸。“嘶——”他倒抽一口气,“轻……轻点……”她吓了一跳,赶紧松了松手劲,抬头看他。他的脸涨得通红,眉头拧着,嘴张着,眼睛半闭着。“疼?”“不……不是疼……”他喘着,“太紧了……”她松开一点,慢慢地,从根部往上撸,撸到冠状沟那儿,那层皮翻过去,露出底下一圈红红的棱,她的手指在那道棱上一刮,他的腰就往上一挺;她再往下撸,撸到根,手背蹭着他的阴毛,硬硬的,扎手。一下,一下。她看着他的脸,他的眉头松一点,她就照着那个劲儿;他咬住嘴唇,她就慢一点。龟头顶上那颗水珠越冒越大,滚下来,顺着那道小口子淌到她的虎口上,黏黏的,滑滑的。她伸出拇指,按在龟头上,把那点水抹开,抹匀,拇指肚在那颗紫红的头上打着圈,一圈,又一圈。那里滑得像抹了油,热得像刚出锅的鸡蛋。“啊……”他的手抓住了床单,指节发白,床单被他揪起一个疙瘩,“任……任老师……”“别叫老师。”她的脸也烫起来了。她跪在他两腿中间,光着身子,奶子垂着,乳头蹭着他的大腿内侧,那里的毛扎得她乳头发痒,那股痒一直往下钻到两腿中间。她夹了夹腿,阴唇一挤,挤出一股热乎乎的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录像上……接下来是……]她低下头。那股味道更浓了,腥的,咸的,热的,一下子冲进她的鼻子里。她张开嘴,对着那颗紫红的龟头,含了下去。牙齿磕上去了。“嘶!”他整个人往后一缩,大腿一抖。任娇赶紧吐出来,抬起头,脸红得要滴血。“磕着了?”“……嗯。”“对不起,”她捂着嘴,又羞又急,“录像上看着……挺容易的。”陈太忠低头看着她,喘着粗气,看着看着,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憋回去了。“再……再来一次。”他说,声音都哑了。她瞪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这一回她把嘴张得大大的,嘴唇包住牙齿,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含进去。龟头撑开她的嘴唇,滑过她的舌面,烫烫的,滑滑的,顶在她上膛上。咸的。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有点腥,底下又有一点甜,像嚼了一口生花生。她含着那颗头,停住了,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就拿舌头在上头舔了一下。他的腰猛地一弹,那根东西在她嘴里一跳,往里一冲,顶到了她的喉咙口。她一阵干呕,眼泪一下子冒了出来,赶紧往后退了退。她含着龟头,舌头绕着冠状沟那道棱打转,绕一圈,又绕一圈。那道棱比别的地方更烫,舌尖刮过去,能感觉到上头一圈细细的小颗粒。她的嘴角被撑得发酸,口水兜不住,顺着嘴角往下淌,淌到他的阴茎上,淌到她握着根部的手指上。她吸了一下。啧的一声。那声音又湿又响,在这间小屋子里响得清清楚楚。她自己先愣住了,耳朵根一下子烧起来,烧得她想把脸埋进地毯里。可他在她头顶上哼了一声,哼得又长又颤,手从床单上松开,按在了她的头发上,没往下按,就那么搭着,手指插在她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哆嗦。她又吸了一下。啧。他又哼了一声。[他喜欢。]她的心里一下子腾起一股说不清的劲儿,像是考场上做出了一道最难的题。她一手握着根部,跟着嘴的节奏上下撸,一边含着龟头吸,舌头贴着底下那条筋来回舔。口水越流越多,顺着他的阴茎淌下去,淌到他的卵蛋上,她的手指一撸,咕叽咕叽地响。“任……任娇……”他喘得越来越急,大腿绷得像两块石头,“等……等一下……我……”她没停。“要……要出来了……”他一把推开她的肩膀。她的嘴一下子空了,那根东西从她嘴里弹出去,湿淋淋地翘着,在空气里猛地一跳,龟头上那道小口子一张,一股白浆喷了出来。第一股射在她的下巴上,烫的,砸上去啪的一声。她惊得往后一躲,第二股射在她的胸口上,第三股、第四股,一股接一股,射在她的锁骨上,射在她的奶子上,热乎乎地往下淌。她跪在地毯上,愣愣地看着。他的阴茎还在一跳一跳,每跳一下,就挤出一小股来,顺着龟头往下滴。他仰着头,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一起一伏,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了。任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股白浆挂在她的奶子上,稠稠的,一道一道,顺着乳沟往下流,流到肚脐眼那儿。下巴上那一股也淌下来了,滴在她的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汪。她抬起手,用指尖从下巴上抹下来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腥的。跟她想的一样腥。可那腥味底下,还有一股味道,干干的,暖暖的,像刚晒过的被子,像夏天正午的石头。她皱起鼻子,又闻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你笑什么?”他喘着问。“好多啊。”她说,“你憋了多久了?”他没回答,脸红得发紫。任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根抹了精液的指头,指尖热乎乎的。她愣了一下。不只是指尖。胸口上那几道白浆挂着的地方,皮肤底下慢慢地烧起来,不烫,是暖,像揣了个热水袋,暖意一点一点往肉里渗,渗到心口,渗到胳膊,渗到手上。她的两只手,从楼下冻到现在,指尖一直是木的、凉的,这会儿一根一根地活过来,发麻,发痒,发热。[我是疯了。]她跪在地毯上,满胸口都是他的东西,嘴角还挂着口水。[可我高兴。]她想起他在包间里把那个铁圈推过转盘的样子,转盘吱呀吱呀地响,他站起来就喊结账,皱巴巴的票子一张一张往外抽。[真是个傻子。]她还没想完,一双胳膊伸过来,把她从地毯上捞了起来。陈太忠把她往床上一放。床垫软,她陷下去,弹了一下,毛毯扎着她光溜溜的后背。他扯掉了自己的褂子,蹬掉了挂在脚踝上的裤子,光着身子压下来。他的身子烫。从胸口到肚皮,从大腿到膝盖,哪儿都是烫的、干的,贴上来,像一床刚从太阳底下收回来的棉被,一下子把她整个人捂住了。她胸口那些还没干的精液被他一压,黏在两个人中间,滑溜溜的。“该我了。”他说,学着她刚才的口气。他低下头,嘴唇在她脸上乱亲,亲她的额头,亲她的眼皮,亲她的鼻尖,亲得毫无章法,像一只刚学会啄米的小鸡。他的嘴唇有点干,有点糙,呼出来的气热烘烘地喷在她脸上,带着一股酒味。亲到她左耳朵边上,他张嘴咬住了她的耳垂。“啊——”任娇的身子一下子软了。那一口咬得不重,牙齿轻轻合上,舌头在耳垂上一舔,热气往耳朵眼里一灌。一股酥麻从耳垂上炸开,顺着脖子往下窜,窜到后背,窜到腰眼,窜到两腿中间。她的腿一下子没了力气,膝盖往两边一塌,屁股底下的床单湿了一块。他愣了一下,松开嘴,抬头看她。“这儿?”她咬着嘴唇不说话,脸烧得通红。他又低下头,又咬了一口,这回咬在耳垂后头那一小块软软的皮上,舌尖顶着那块皮来回舔。任娇“嗯”地哼了一声,两只手揪住了他的头发,脖子往后仰,下巴尖朝着天花板。她的腿自己张开了,张得大大的,夹不住,也不想夹。[就这么一小块地方……怎么就……]他的嘴往下走了。走过她的脖子,在她的锁骨上停了停,舌头舔过锁骨窝里那一小汪他自己的东西,舔得她一阵发痒。他又往下,鼻尖蹭着她的乳沟,蹭过那些黏糊糊的白浆,嘴唇含住了她的左边乳头。她的乳头早就硬了,被他的嘴一裹,一股热气包上来,湿湿的,烫烫的。他吸了一下,吸得太使劲,她疼得“哎”了一声,他赶紧松开,换成舌头舔,舌尖绕着乳晕上那一圈小颗粒打转,她的乳头又胀又酸,像要裂开。她的手从他头发上滑下来,按在他的后脖颈子上,那里烫得像一块炭。他换到右边,又吸,又舔。他的手也没闲着,大手掌盖在她的左奶子上,攥着,揉着,揉得那团肉在他手指缝里鼓出来,又塌下去。他的手心糙,揉得她的乳头在他掌心里蹭来蹭去,又疼又麻。然后他继续往下。舌头舔过她的肋骨,一根一根,舔得她浑身发抖,忍不住扭着腰想躲。舌头舔过她的肚脐眼,在里头转了一圈,她“咯”地笑出了声,又憋住了。舌头舔过她的小肚子,那里的皮肉薄,他一舔,她的小肚子就一缩,一缩。他的脸埋进了她的两腿中间。任娇的身子一下子绷紧了。[他……他要……]他的鼻尖顶在她那撮软毛上,呼出来的热气直接喷在她的阴唇上。她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她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脖子根。[他在闻。]“别……那儿脏……”他没理她。他用两根手指拨开了她的阴唇,那两片肉早就湿透了,黏在一起,被他一拨,扯出一道细细的水丝。凉气一下子灌进去,灌到那个最里头的小口子上,她一哆嗦。他的舌头舔了上去。从下往上,从阴道口一直舔到阴蒂,一整条,又宽又软又烫。“啊——”任娇的屁股一下子从床上抬了起来。他舔得一点章法都没有。一会儿舔这儿,一会儿舔那儿,一会儿舌尖戳进阴道口里搅一下,一会儿嘴唇裹住阴唇吸一下,一会儿又不知道舔到了哪儿,舔得她莫名其妙。可他的舌头太烫了,烫得像一块刚从炉子上拿下来的烙铁,舔到哪儿,哪儿就烧起来。他的舌尖扫过阴蒂。她整个人一抖,腿一下子夹紧了,夹住了他的脑袋。他像是察觉到了,舌尖又回到那颗小小的肉粒上,舔一下,她就抖一下;再舔一下,她就叫一声。他学乖了,就盯着那儿舔,舌尖压着它打圈,一圈一圈,打得她的阴蒂胀得发硬,像一颗小豆子,从包皮底下顶出来。咕叽,咕叽。水声响起来了。她的水流得太多,顺着屁股沟往下淌,把身子底下的床单洇湿了一大片,凉凉的,贴着她的屁股蛋。他的下巴上、鼻尖上全是她的水,亮晶晶的。她揪着床单,揪得指节发白,屁股一下一下地往上抬,往他嘴上送。[录像上……原来是这样的……]不一样。录像上的那些女人叫得那么响,那么假,她看着只觉得脸红心跳。这会儿她才知道,那种滋味是从脚底板烧上来的,烧得她小腿抽筋,脚趾头蜷成一团,烧得她嗓子眼里憋不住那一声一声的哼哼。“太忠……太忠……”她喘着叫他,声音都变了调,“上来……你上来……”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水,眼睛黑得吓人。他爬上来,跪在她两腿中间。他那根东西又硬了,比刚才还硬,直挺挺地翘着,一跳一跳,龟头上又冒出了水。他扶着它,往她两腿中间凑,试了两下,龟头在她湿淋淋的阴唇上乱戳,戳到上头,戳到下头,就是找不着地方。任娇看着他那副急得满头汗的样子,又想笑,又心疼。她伸手握住了那根东西。烫。滑。她握着它,往下引,引到那个小口子上,让龟头抵在那里。那颗紫红的头顶着她的阴道口,烫得她一缩。她握着它,让它在那个口子上转圈,慢慢地磨,磨开那两片湿透了的阴唇,磨得龟头上沾满了她的水,滑溜溜的。每磨一圈,她的阴道口就一缩,像一张小嘴在嘬那颗头。“慢点……”她小声说,嗓子都哑了,“我紧。”他点了点头,喉结滚了一下,腰往前一送。紧。龟头抵着那个口子,挤不进去。她自己也感觉到了,那里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棍抵着,撑开,撑开,撑得发胀,撑得发疼。她咬住嘴唇,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他的腰又往前送了一点。那个口子被撑开了,一下子,龟头挤了进去。“啊——”接着,她那里湿得太厉害了,那颗头一挤进去,后头那一截就跟着滑了进来,滑溜溜的,一下子进去了半截。任娇倒抽了一口凉气,两条胳膊猛地勒住了他的肩膀,勒得死紧。胀。满。那根东西插在她身体里,烫得像要把她从里头烧化了。她的阴道被撑开,撑得满满的,一点缝都没有,阴道壁贴着那根东西,能感觉到它上头鼓着的筋,一跳,一跳。疼是有一点的,胀得发酸的那种疼,没有她想的那种撕开的疼。她低下头,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看。没有血。床单上湿了一大片,是她的水,清清亮亮的,没有一点红。她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心里又冒出一股说不出的委屈,酸酸的,涩涩的,堵在嗓子眼里。[他会不会……不信……]她抬头看他。他撑在她上头,满头是汗,眉头拧着,眼睛闭着,嘴张着,像在忍着什么,压根没往下看。“你……你好紧……”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心里那股委屈一下子化了,化成一汪热水。她把两条腿抬起来,缠在他的腰上,脚踝交叉着扣在他的后腰上,一使劲,把他往自己身子里压。剩下那半截一下子全进来了。“嗯——”两个人同时哼了一声。龟头顶到了最里头,顶在一块软软的地方上,顶得她小肚子一抽,眼前一白。他不动了。撑在她身上,一动不动,大口大口地喘气,汗珠子从他的下巴尖上滴下来,滴在她的胸口上,烫的。任娇等了一会儿。他还是不动。她拿脚后跟在他大腿后头使劲磕了一下。“快动呀你!”---任娇咬着嘴唇,被他一下一下地顶着。他动起来了,一开始很慢,抽出去一截,又推进来,抽出去,推进来,像是怕把她弄坏了。每抽出去一回,她的阴道就空一下,空得发慌;每推进来一回,又满一下,满得发胀。他的阴茎上那道棱刮着她的阴道壁,刮过去,刮回来,刮得她里头一阵一阵地发麻。慢慢地,他快了一点。床开始响了。吱呀,吱呀,床腿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挪。她听见自己的哼哼声,一声接一声,跟着床的吱呀声,一高一低。她闭上眼睛。眼前忽然晃过一张脸。一张皱巴巴的脸,头顶上稀稀拉拉几根白头发,中山装的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坐在办公桌后头,笑眯眯地看着她,嘴里说着“小任啊,你还年轻,好好想想”。后天。考场。那个老东西就坐在考场里。她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阴道一下子绞紧了,腿也僵了,缠在他腰上的脚踝松开了一点。她的眼睛睁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发黄的水渍,形状像一只歪嘴的兔子。他停下来了。他撑在她上头,低头看着她。她以为他要问,问她怎么了,问她想什么,问她是不是后悔了。他什么都没问。他低下头,一口咬住了她的左耳垂。“啊!”那一口比刚才重,牙齿陷进耳垂的软肉里,舌头紧跟着裹上来,热气往她耳朵眼里一灌。那股酥麻又炸开了,从耳垂一直炸到脚底板。她的腿一软,阴道一缩,绞着他的阴茎一抽一抽。天花板上那只歪嘴兔子没了,那张皱巴巴的脸也没了,眼前只剩下他汗湿的肩膀,和肩膀后头那盏昏黄的灯。他含着她的耳垂,腰又动起来了。[是我自己选的。]她的脚踝重新扣上了他的后腰,扣得死紧。[这个人,这间屋子,这张床。是我自己锁的门。]---陈太忠埋在她身体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活了七百多年,见过仙界的天池,泡过万年寒玉髓,闻过开一次花要等三千年的仙兰。哪一样都没有这会儿这么……这么……他找不着词。她的身子里头烫。湿得一塌糊涂,紧得一塌糊涂,裹着他,箍着他,吸着他,一层一层的软肉贴上来,他往外抽,那些软肉就扒着他往回拽;他往里送,那些软肉又挤着他往外推。他的阴茎被裹得发麻,从龟头一直麻到尾巴骨。他闻得见她身上的味道。痱子粉,汗,她的水,他自己的精液,混在一起,被暖气片一烤,蒸腾起来,热烘烘地往他鼻子里钻。还有一股气。他的神识不用放,自己就感觉到了。从她身子里头往外渗,往他身子里钻。凡人的气,浑,不清,带着烟火味,带着人间的饭菜香,可是热。暖烘烘的,有一股粉笔灰似的干净劲儿,跟仙界那些女修身上的清冷完全两样。仙界的女修,气是冰的,是寒潭底下的水,冷冰冰的,碰一下都扎手。她的气是一碗刚出锅的小米粥。[原来凡人的气……是这个味儿。]他忽然发觉,自己丹田里的仙灵之气在往外淌。一丝,一丝,顺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往她身子里流。他守了七百多年的东西,这会儿就跟漏了的水缸一样,一滴一滴往外渗。他的手指头一动,下意识地要掐诀。左手大拇指扣上中指,扣了一半。她在他身子底下哼了一声,眼睛半闭着,单眼皮的眼尾红透了,红得像抹了一道胭脂。她的嘴唇张着,咬着下嘴唇,咬出一排浅浅的牙印。他的手指松开了。[漏就漏吧。]他俯下身,把脸埋进她的脖子里,那里有一层细细的汗,咸咸的。[占大便宜的是你,我认了。]她的手在他背上乱抓,指甲刮过他的脊梁骨,刮出一道一道的热辣辣。他的腰动得越来越快,床吱呀吱呀地叫,床头一下一下地撞在墙上,咚,咚,咚。不知道过了多久。“太忠……”她喘着叫他,额头上全是汗,头发黏在脸上,“要不要……换个姿势?”他一下子停住了。换姿势,就得拔出来。拔出来,就得离开这个又烫又紧又湿的地方。他舍不得。“下次,”他含糊地说,“下次……这回就这样……这样挺好……”他嘴上说着,腰却动得更快了,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重。她“啊”地叫了一声,没再提换姿势的事,两只手抱紧了他的脖子。他每往里送一下,龟头就顶到最里头那块软软的地方上。那块地方像一张小嘴,他顶上去,它就嘬他一下;他退出来,它就松开,吐出一股热乎乎的水,浇在他的龟头上。一嘬,一松;一嘬,一松。他的腰眼一阵一阵地发酸,又酸又软,一股热流在他小肚子底下攒着,越攒越多,越攒越烫。[再忍一会儿……再忍一会儿……]---任娇听不见床响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又什么都听得见。她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街上有一辆自行车,车铃丁零丁零地叫了两声,拐过街角,没了。她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在流,咕噜咕噜,像有人在里头漱口。她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隔着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撞在她的心口上,撞得她的心也跟着跳,跳到后来,两个人的心跳就跳到了一块儿去,咚,咚,一个点儿。他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她的呼吸喷在他耳朵边上。一吸,一呼,吸的是同一口热气,呼的也是同一口热气。然后,那股暖意来了。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从他插在她身子里的那根东西上,一股温热慢慢地漫上来。它不往别处去,就顺着她的尾巴骨往上爬,一节,一节,爬过她的腰,爬过她的后背,沿着脊梁骨一节一节往上走,很慢,每走一节,那一节骨头就酥了,软了,化了。爬到后脖颈子,她的后颈一麻。爬到耳根,她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烫得发疼。她听得见自己耳朵里的血在流。哗哗的,像她老家门口那条小河,夏天涨水的时候,哗哗地流。[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他的龟头一下一下地顶在她最里头。那块地方被顶得发麻,发酸,发胀,一股一股的水从里头往外涌,被他的阴茎堵着出不去,憋在里头,憋得她小肚子发沉。每顶一下,那块地方就自己缩一下,缩得紧紧的,嘬住他的龟头,嘬一下,再松开,又是一股水。她的腿在抖。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脚趾头。她的膝盖自己往上收,收到胸口,两只脚翘在半空中,脚趾头蜷成一团,又猛地张开。“太忠……太忠……我……我要……”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那股热流在她身子里攒着,攒到最满的时候,一下子炸开了。“啊——!”她的阴道猛地绞紧,绞得死死的,绞着他的阴茎一抽一抽,她自己都觉得疼。一股热流从她身子最里头喷出来,哗地一下,冲开了他堵着的地方,从两个人连着的缝里涌出去,浇在他的卵蛋上,淌到她的大腿内侧,淌到床单上,烫的。她的身子弓起来,后脑勺顶着枕头,屁股离了床,整个人绷成一张弓。眼前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她听见有人在哭,一抽一抽的,又像在笑,咯咯的。是她自己。她哭着,笑着,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凉凉的,痒痒的。“任娇……”他在她上头喘着叫她,声音都劈了,“我……我也……”他猛地往里一顶,顶到最深。他的阴茎在她身子里一跳。又一跳。一股滚烫的东西射进来了,射在她最里头那块软软的地方上,烫得她一哆嗦。接着又是一股,又是一股,一股比一股烫,射得她的小肚子里一阵一阵地暖,像揣了一个刚出锅的烤红薯。他的阴茎在她身子里一跳一跳,每跳一下,她的阴道就跟着缩一下。那股暖意在她小肚子里散开来,散到腰,散到大腿,散到脚底板。她刚松下来的身子被那股暖一烫,又一抖,阴道又绞了一下,又涌出一小股水,她“嗯”地一声,又到了一次,比刚才那回小,像退潮的时候最后一道浪。他趴在她身上,一动不动,只剩下喘气。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贴着。他的心跳还撞在她胸口上,慢慢地,慢慢地,慢下来。任娇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像歪嘴兔子的水渍还在。她看着它,忽然觉得它挺好看的。---不知道躺了多久。他从她身上翻下来,躺在她旁边。他那根东西从她身子里滑出去的时候,她“嗯”了一声,里头一下子空了,一股黏糊糊的东西跟着往外淌,淌在她的屁股沟里,热乎乎的。毛毯被他们蹬到地上去了。暖气烧得旺,光着身子也不冷。任娇侧过身,面朝着他。他仰面躺着,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脸上的汗还没干,嘴角翘着,翘得傻乎乎的。她把右腿抬起来,搭在他的左腿上。她的大腿内侧贴着他的大腿外侧,慢慢地蹭。那里湿乎乎的,全是她的水和他的东西,蹭上去滑溜溜的,蹭一下,他的腿就绷一下。他睁开眼睛,扭过头来看她。任娇看着他,眼睛半眯着,单眼皮的眼尾还红着,红得发亮。“要我怎么赔你?”她说。“赔我什么?”“我刚才是不是踢你了?用脚后跟。”“……是。”“那我赔你。”她的大腿又往上蹭了蹭,蹭到了他的大腿根,蹭到了那根软下去的东西上。那根东西被她的大腿一碰,跳了一下,又开始一点一点地硬起来。“好湿啊,”他低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你全弄到我腿上了。”“湿怎么了?”“湿了,摩擦系数太小,”他一本正经地说,“使不上劲。”任娇愣了一下,噗地笑出来,抬手在他胸口上捶了一下。拳头软绵绵的,捶上去跟挠痒痒似的。“要死了你。我太紧了,不湿,还不把你弄破了?”“弄破我?”陈太忠一下子不干了。他翻过身来,压在她身上,扒开她的腿。那根东西已经又硬透了,直挺挺地翘着,龟头上还沾着刚才的白浆。“想弄破我的人多了去了,”他哼了一声,“这世上……还没一个能弄破的。”他腰一挺,一下子插了进去。“哦——”任娇拉出一声长长的颤音,从嗓子眼里一直拉到鼻腔里,拉得又细又长,打着弯儿。她的两条胳膊一下子箍住了他的肩膀,箍得死紧,指甲又掐进了他的肉里。刚才射进去的那些东西还在她身子里,被他这一插,咕叽一声,挤出来一股,顺着她的屁股往下淌。她的颤音还没拉完,他就动起来了。---毛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捡了回来,胡乱盖在两个人身上。毛毯底下伸出一条胳膊。白生生的,细细的,汗还没干透,在台灯底下泛着一层光。那条胳膊摸索着,摸到他的脸上,手指在他的脸颊上慢慢地蹭。“想什么呢,太忠?”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鼻音,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猫。陈太忠躺在她旁边,望着天花板,半天才回过神来。前后两回,一回少说也有半个钟头。他算了算,算不清楚,也懒得算了。他的骨头缝里都是酥的,从脚底板一直酥到天灵盖,七百多年攒下来的那点修为,这会儿在丹田里晃晃悠悠的,像一碗端不稳的水。他伸手摸了摸那条胳膊。凉凉的,细细的,滑滑的。“我在想,”他喃喃地说,“该叫你老师呢,还是叫你‘老湿’。”“什么?”“你实在太湿了,”他说,“真的。”毛毯底下一阵乱动,那条胳膊收回去,又伸出来,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嘶!”“湿点不好吗?”她从毛毯里探出半张脸,眼睛迷迷蒙蒙的。“好是好,”他揉着胳膊,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嘴已经先说了,“就是除了你脱衣服那会儿有点紧张,其他的……一点都不像第一次。”毛毯底下一下子安静了。“你太熟了,”他越说越来劲,心里那股酸溜溜的东西压都压不住,“我有点怀疑。”任娇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从毛毯里坐起来一点,盯着他,那双单眼皮里刚才那点迷蒙一下子没了,亮亮的,硬硬的。“你不信我?”她的声音不高,可他听出来了,那里头有东西在发抖。陈太忠再缺心眼,这会儿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女人的头一夜。我说不像头一夜。]他赶紧堆起笑脸,往她那边凑了凑。“哪能呢,我信,我信。我那是……那是吃醋。”“吃醋?”“吃那些录像带的醋。”任娇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睛里那点硬的东西慢慢软下来,嘴角一翘。“真吃醋了?”“真的!”他重重地点头。“那你就别管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反正我也不告诉你。”她又缩回毛毯里去了,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散在枕头上。陈太忠躺着,盯着她的后脑勺。[不告诉我?]他心里一股气拱上来,又说不清是什么气。他想起她握住他的时候手是抖的,想起她第一次含的时候牙磕着了,想起她说“录像上看着挺容易的”,想起没有血的床单,想起她那会儿脸上一闪而过的委屈。他又想起楼下包间里,她拉不上的那条拉链。[不告诉就不告诉。]他从毛毯里摸出她的左手,那只戴着铁圈的手,攥在手心里。那只手现在是热的。“这个,”他说,“你不用还了。”任娇一下子转过身来。“送你了。”她瞪着他,眼睛越瞪越大。“这……这太贵重了……”“无所谓,”他心里一阵舒坦,看着她那副又惊又喜的样子,比刚才射出来那一下还舒坦,嘴就跟着松了,“大不了我回头再做一个。这个是我自己炼的,残次品,回头弄点好材料,我再给你……”任娇一下子坐了起来。毛毯从她身上滑下去,露出两只奶子,上头还留着他的牙印。“你说什么?”“我说我回头弄点好材料……”“你自己做的?”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这个东西,是你自己做的?”“对啊,我自己做的,”陈太忠还没回过味来,挺得意,“拿回形针炼的,这个就是个残次品,回头……”“你去死吧!”她抬起腿,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上。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告诉她仙灵之气的事,压根没防备,这一脚踹得结结实实,他整个人从床沿上翻了下去,咕咚一声,屁股砸在地毯上。---陈太忠坐在地毯上,愣了好几秒。他爬起来,光着身子站在床边,胸口上一个红红的脚印。“你干什么?”他瞪着她,“我送你戒指,你送我一脚?”任娇坐在床上,抱着毛毯,胸口一起一伏,脸涨得通红。“你这个骗子!”她喊,“你为什么不早说?”[早说什么?早说是我自己炼的?]他看着她,胸口那个脚印火辣辣的,心里一阵发凉,比东临水那天夜里的北风还透。[这年头的事,真是不对劲。七百多年,头一回送女人东西,送出一脚来。]他弯腰把地上的褂子捡起来,往身上一套,扣子少了一颗,他也不管了,又去捡裤子。“这东西的来历,当然不能随便说,”他背对着她,一边穿裤子一边冷冷地说,“你要是不想惹麻烦,就别让人知道你手上这东西是怎么回事。”他系好皮带,拿起地上的鞋,蹬上,去拧门锁。门链还挂着,他一把扯下来,哗啦一声。---任娇抱着毛毯,坐在床上,看着他的后背。“你要是不想惹麻烦,就别让人知道……”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自己做的。他会做这种东西。]一个人会做这种东西,这事要是让人知道了……她想起报纸上那些特异功能的新闻,想起被人围着看的气功大师,想起那些穿制服的人。[他把这个都告诉我了。][他把这么要命的事都告诉我了,我踹了他一脚。]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揪得生疼。“太忠……”她的声音在抖。他已经拉开了门。走廊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灌进来,冷飕飕的。“太忠!”他没回头。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咔哒一声。任娇坐在床上,攥着毛毯,攥着左手中指上那个灰扑扑的铁圈。铁圈还是温的。[我伤着他了。]---走廊的暗红地毯上,陈太忠一边走,一边系褂子上剩下的扣子。楼梯口的窗户没关严,凌晨的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子一凉。他胸口那个脚印还在发烫。他伸手揉了几下,脑子里那股气慢慢散了,散出来的是另一样东西,从小肚子底下往上拱,热乎乎的,痒酥酥的。[回头得多做几个戒指。]他走下楼梯,一级一级。[材料得找好的。不能再拿回形针糊弄了。万一……万一往后再碰上个合适的双修伴侣……]风从楼梯口灌上来,正正地扑在他脸上。他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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