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须弥分身台灯的灯罩上落着一层灰,灯光透出来,黄黄的,照着床头柜上那半杯凉透了的白开水。任娇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毛毯一直裹到下巴。屋里还是那个味。暖气片烤出来的铁锈味,消毒水味,底下压着一股浓浓的、腥腥的、热乎乎的味道,是他的,是她的,是两个人的,从床单上、从毛毯里、从她自己身上一阵一阵地往外冒。她身子底下那块床单还是湿的,凉凉地贴着屁股。旁边那半边床,他躺过的地方,凹下去一个人形,她把手伸过去,放在那个坑里。还是温的。她的手在那块温热上停了很久,一动不动。然后她把左手举起来,举到台灯底下。中指上套着那个铁圈。灰扑扑的,一点光都不反,灯光照上去,像是被它吞进去了。她转了转手指,铁圈跟着转,内圈贴着她的皮肉,也是温的,跟他的手一个温度。[回形针炼的。]她想起他说这话时候那副得意的样子,下巴翘着,眼睛亮着,等着她夸。[他等着我夸他。我一脚把他踹下去了。]她把左手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把那个铁圈攥进手心里,贴在胸口上。胸口上还黏着一点干了的东西,硬硬的,结成了一小片壳。她用指甲抠了抠,抠下来一点白屑。窗玻璃上的冰花被屋里的热气融了一小块,露出一个指甲盖大的圆洞,洞外头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她觉得脚底下有点热。她愣了一下,把脚从毛毯底下伸出来。两只光脚丫子搁在床单上,脚趾头粉粉的。她伸手摸了摸。热的。从脚心到脚背,从脚趾头到脚后跟,热乎乎的,跟刚泡过热水一样。任娇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半天。她的脚从小就凉。一到冬天,睡一整晚被窝都焐不热,晓艳管她叫“冷血动物”。现在是热的。她又把手伸到眼前看。手指头也是热的,红润润的,昨天晚上在广场花园冻得发白发木的那几根指头,这会儿一根一根都暖着,指尖上的血色透出来,粉粉的。[是他。]她想不出别的道理。[他身上那么烫……]她把脚缩回毛毯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我把他伤着了。]他走的时候头都没回。门关上那一声,咔哒,到现在还在她耳朵里响。她把左手摊在毛毯上,看着那个铁圈,看了一会儿,伸手去够床头柜上那半杯凉白开。[进去。]杯子没了。床头柜上只剩下一圈湿湿的水印。[出来。]杯子又回来了,搁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凉凉的,杯里的水一滴没洒,水面还在轻轻地晃。她又试了一回,换成她的发卡;又一回,换成枕头边上他落下的那颗扣子。昨天晚上崩飞的那颗,黑色的塑料扣,四个眼,一个眼的边上缺了一小块。她在地毯上摸了半天才摸着。扣子进去了,出来了,躺在她手心里。她攥着那颗扣子,没再往里收。[他连扣子都不要了,就那么走了。]她把扣子揣进了大衣兜里。她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捡起地上那条浅米色的纱裙,套上;捡起胸罩、内裤,穿好;捡起大衣,披上。她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左手攥着那个铁圈。窗户上那个小圆洞,从黑漆漆的,慢慢地,慢慢地,透出一点灰白。楼下的街上有了动静。先是一辆三轮车,链条嘎啦嘎啦地响,从窗户底下过去了;然后是扫大街的,大扫帚刷在水泥地上,唰——唰——,一下一下,很慢,很长;再后来,远远地传来头班公交车进站的刹车声,吱的一声,长长的,跟着是车门开合的哐当声。走廊里有人起来了,拖鞋踢踏踢踏地走过去,在公共水房那头哗哗地放水,咳嗽,吐痰。她听着这些声音,一样一样地数。[他现在到家了吧。那栋筒子楼我去过一回,走廊里堆满了蜂窝煤,他妈给我开的门,系着一条围裙,他爸端着报纸从屋里探出头来,眼睛瞪得溜圆。]她就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洞,等天亮。---年根底下的电子一条街,热闹得像赶庙会。一条窄街,两边全是门脸,门脸外头又支着摊子,摊子上堆着电视、录音机、VCD、天线、插线板、电池、磁带,堆得跟小山似的。好几家店门口架着大喇叭,一家放《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一家放《涛声依旧》,隔壁还有一家放《爱拼才会赢》,三首歌搅在一起,搅成一锅粥,吵得人脑仁疼。陈太忠站在一家店门口,仰着头,看着那口锅。锅是铝的,白色,足有一米八宽,斜靠在墙上,比他人还高。锅底中间伸出三根铁杆子,杆子顶上顶着一个黑乎乎的小疙瘩。“卫星天线,一锅双星,”卖锅的老板是个瘦高个,嘴里叼着烟,眯着眼打量他,“中央台、各省台,四五十个台,清清楚楚,雪花点都没一个。山沟沟里也收得着。”“山沟里也行?”“只要天上有卫星,哪儿都行。”[村委会那台黑白电视,天线断了一根,只能收一个台还全是雪花。有了这口锅……]他想起东临水那些黑漆漆的夜,想起王老太坐在门槛上剥玉米,没有电视看,一剥就剥到半夜。“多少钱?”“六百,连接收机一起。”陈太忠从怀里掏出那卷钱。买电视剩下的,加上他娘偷偷塞进他褂子兜里的二百块,昨天晚上结账花掉一些,剩下的数一数,六百出头。他把六百块数给老板,老板麻利地把接收机装进纸箱子,往锅边上一放。“得嘞。您怎么拉走?”陈太忠低头看看那口一米八的大锅,又低头看看自己左手的小指。小指上空空的,只有一圈浅浅的白印子。[戒指送出去了。]他昨天晚上送出去的时候,可没想到今天早上就要买锅。[早不送,晚不送……]这口锅要是放在须弥戒里,那也塞不进去,那个戒指就装得下一本书。可要是有戒指在,他至少能缩地成寸……也不行,这街上全是人,大白天的,扛着一口锅凭空消失,明天就得上《凤凰日报》。“老板,平时你们这锅都怎么拉走?”“平时有民工帮着扛,”老板拿下巴往旁边一指,“这不年根了,民工都回家过年了,就剩那一个。”陈太忠扭头看过去。旁边那家卖电源的门口,两个人正吵得脸红脖子粗。一个是又高又壮的城里人,穿着皮夹克,脚边堆着二十来台稳压电源;一个是又瘦又小的民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腰里扎着一根麻绳,肩膀上搭着一条扁担。“二十块!就这几步路,二十块还不够?”“六十。”“你抢钱呢?二十台电源,扛到路口,二十块!”“六十。”“三十!最多三十!”“六十。”那民工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眼睛望着天,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一分都不让。陈太忠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他在锅边上站着,那两人吵着;他把接收机的纸箱子捆好了,那两人还在吵;他数了一遍兜里剩下的零钱,那两人还在吵。“三十五!”“六十。”“你……你就不怕我找别人?”“你找,”那民工终于把眼睛从天上挪下来,扫了城里人一眼,“这条街上,你要是能再找着一个扛活的,我跟你姓。”城里人一下子噎住了,脸憋成了猪肝色。陈太忠想了想,凑过去,冲那个民工扬了扬下巴。“我那口锅,扛到路口,多少钱?”民工把眼睛挪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口一米八的锅。“一百。”“一百?”陈太忠瞪大了眼,“他那二十台电源才六十。”“你那锅大,”民工面不改色,“占地方。不好扛。还得防着风,风一刮,锅跟个帆似的,人都能给刮跑。”“那我给你四十。”“一百。”“五十。”民工把眼睛重新挪回天上去了。[行。凡人做买卖,比仙界那些开坊市的还狠。][吵了足有半个钟头了。有这工夫,二十台电源早扛到了。]陈太忠摇摇头,弯下腰,一只手抓住锅沿,一只手托住锅底,身子一侧,就要把那口锅往肩膀上扛。“哟,这不是陈太忠吗?”一辆小轿车嘎吱一声,停在他跟前。黑色的桑塔纳2000,车身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车头上那个四个圈的标志亮闪闪的。车窗摇下来,探出一个脑袋,头发抹得油光水滑,往后梳着,大背头,脸上一副墨镜。那人把墨镜往下一拉,露出一双眼睛。陈太忠看了他半天,才认出来。邓超,初中同班,坐在他后两排,上课的时候喜欢拿圆规扎前头女生的辫子,扎完了装睡。“哈,太忠,好久不见啊!”邓超的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手里攥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半块砖头那么大,顶上竖着一根天线,“最近忙啥呢?”“也没忙啥,”陈太忠把锅放下,“买了口锅,正要搬。”“锅?”邓超的眼睛往那口一米八的大锅上一扫,“哟,卫星锅啊。要帮忙不?”“你帮不上,”陈太忠实话实说,“你这车太小,塞不下。”“那倒也是,”邓超点点头,一脸的为难,“不是我不帮你啊,我这车,不是干这个用的。”他说着,把手里那块砖头在车窗框上磕了几下,砰砰作响。陈太忠看着他,没吭声。邓超又磕了磕。陈太忠还是没吭声。邓超憋不住了,把那块砖头往车窗外头一伸,伸到陈太忠鼻子底下。“看见没?大哥大!”陈太忠低头看了看那块砖头。“哦,”他说,“那是前年的行情了。”邓超的脸一下子僵住了。“现在都用小的了,”陈太忠很认真地告诉他,“摩托罗拉那种,能揣兜里,还有带屏幕的,能显示号码。你这个,拿着跟拎块砖头似的,多沉啊。”他是真心实意地替邓超着想。昨天在百货大楼,他在柜台边上看见过手机的广告画,还琢磨着自己也弄一个。邓超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你小子,”他把墨镜往上一推,咬着牙,“也就是一辈子民工的德性!”他一脚油门,桑塔纳呜地一声蹿出去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正正地喷在陈太忠脸上。陈太忠扇了扇鼻子跟前的烟,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没了影。[什么玩意儿。][堂堂一个国家干部,让个开车的说成民工。好小子,别犯在我手里。]他嘀咕了两句,也没往心里去。凡人爱显摆,这跟孔雀爱开屏一个道理,邓超不过是一只毛还没长齐的孔雀。他重新弯下腰,抓住锅沿。“太忠!”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马路对面传过来。那声音他太熟了。熟到不到半天以前,这个声音还在他耳朵边上,一声一声地喊他的名字,喊得发颤,喊得变调。---陈太忠直起腰,往马路对面看。任娇站在对面的电线杆子底下,冲他招手。她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那件米色的短大衣,底下换成了一条黑色的毛呢裤子,脚上还是那双麂皮短靴,脖子上多了一条红围巾,围巾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里透红,透着亮,一点都不像熬了一夜没睡的样子。陈太忠斜着眼看了她一下,没动,把手里的锅往上颠了颠,锅沿哗啦哗啦响。[我这儿扛着这么大一个家伙,你不会自己过来?]任娇看懂了。她左右看了看,瞅准了两辆自行车中间的空当,一溜小跑穿过马路,带着一阵风就到了跟前。她一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你昨天晚上那么狠,”她压低了嗓子,咬着牙,脸却红了,“我今天还走得动路?”陈太忠歪着脑袋让她揪着,眉头一皱。“你走得挺快的嘛。”他的口气冷冰冰的。任娇揪着他耳朵的手松了松,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手指头从他耳朵上滑下来。“你就不能让让我啊?”她的声音一下子软了,软得像化开的糖稀,“人家什么都给你了,你就这么无情?”“无情”两个字落进陈太忠耳朵里,他浑身一个激灵。[我无情?昨天晚上谁踹的谁?]“我是有点寒心,”他终于肯开口了,眼睛盯着那口锅,不看她,“我对你那么好,你……”“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任娇一把抱住了他的左胳膊,整个人贴上来。她的胸口压在他的胳膊上,隔着大衣和毛衣,软软的两团,蹭过来,又蹭过去。她踮起脚,嘴凑到他耳朵边上,热气呵在他刚被揪红的耳廓上。“是我不好,我冤枉你了,”她小声说,“回头……回头我好好补偿你,好不好?”陈太忠的心口一荡。那两团软肉还在他胳膊上蹭着,蹭得他胳膊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昨天晚上那些画面一下子全涌上来,她跪在地毯上,她咬着嘴唇,她拉长了嗓子的那一声颤音。他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笑意,嘴上还绷着。“嗯,行吧。找我啥事?一大早跑来。”“急事,”任娇松开他的胳膊,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昨天说,那东西……你自己能做,是吧?”“我说容易了吗?”陈太忠瞪了她一眼,晃了晃手里的锅,“要是那么容易,我至于扛着这口锅在这儿发愁?”“我不管,”任娇开始耍赖了,晃着他的胳膊,“我跟我老公说了,她也想要一个。我们俩明天一起考试。”陈太忠一下子僵住了。“你老公?”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高得旁边那个卖电源的城里人都扭头看过来。[老公?她有老公?昨天晚上她说她是第一次,她说只见过我一个,她……]一股火从他小肚子底下直冲上来,冲到脑门,冲得他眼前发黑。“让他做梦去吧!”他把锅往地上一墩,铝皮哐的一声,“你!你离我远点!”任娇看着他那副七窍生烟的样子,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红围巾都滑下来了,笑得那双单眼皮弯成两道月牙,眼尾挑得高高的。那是打心眼里笑出来的,笑得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全是亮光。“你笑什么?”“那是我的姐妹,”她笑得喘不上气,扶着他的胳膊,“师范的室友,睡我上铺的,我们俩闹着玩,她管我叫老婆,我管她叫老公。”陈太忠张着嘴,愣在那儿。[老公是个女的?]那股冲到脑门上的火一下子没了着落,悬在半空,下不来,也上不去,憋得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也不行,”他梗着脖子,“那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我的朋友。这事没得商量。”“她家里有钱,”任娇挽住他的胳膊,晃了晃,“价钱好商量的。”“钱可以谈,”他哼了一声,“别的免谈。”任娇眨了眨眼睛,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没再往下说。就在这时候,那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又开回来了,嘎吱一声,停在他们俩跟前。邓超坐在驾驶座上,脸拉得老长,看都不看陈太忠一眼。副驾驶的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那女人个子高挑,穿一件酒红色的呢子大衣,腰带束得紧紧的,下头一双黑色的高筒皮靴,走起路来咯噔咯噔地响。她一下车,就冲着任娇张开了胳膊。“老婆!”声音有点沙,像是嗓子里含着一把细沙子。陈太忠被那口大锅挡着,只看见一个酒红色的身影,看不清脸。他往旁边探了探头,伸长了脖子。那女人也正好转过脸来。她的右边脸颊上,有一大块疤,从颧骨一直到下颌,有酒瓶底那么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表面凹凸不平。她的上嘴唇上方,有一层细细的、颜色挺深的汗毛,在太阳底下看得清清楚楚。陈太忠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刚才那一肚子火、那一肚子盘算,这一口凉气全给抽没了,张着嘴,半天合不上。那女人已经绕过了大锅,站到了他跟前,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你就是太忠?”她的声音又沙又冲,“我老婆的……那个?”卖锅的老板本来蹲在地上捆纸箱子,听见“我老婆的那个”,手里的绳子一抖,抬起头来,看看那女人,看看任娇,又看看陈太忠,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陈太忠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两只手一会儿扶着锅,一会儿插进兜里,一会儿又拿出来挠后脑勺。[这……这……七百多年,我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行吧,”他对着任娇说,眼睛不敢往旁边瞟,“这事……可以商量。”“你商量什么?”那女人一步跨过来,把任娇往自己身后一拉,挡在前头,眉毛竖起来,“你是不是欺负我老婆了?我跟你说,你要是敢欺负她……”她把右手往陈太忠肩膀上一搭,手指头使劲一捏。那手劲还不小。“晓艳,你别闹,”任娇从她背后探出头来,扯了扯她的袖子,“他没欺负我。”“没欺负?没欺负你眼睛怎么是肿的?”任娇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围巾里头。她没接这个话,扭头冲着车里的邓超一指。“你,下来,帮忙把这口锅抬到路口去。”邓超在车里愣住了,点了点自己的鼻子。“我?你叫我?”“不叫你叫谁?”蒙晓艳回头瞪了他一眼,“我老婆的话你也不听了?快点,抬完了还得送我们去教委交材料!”邓超在车里坐了足有半分钟,脸上的表情跟吞了一只苍蝇差不多。最后他还是推开车门,慢吞吞地下来了,走到锅跟前,上下打量了陈太忠一眼,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只有陈太忠一个人听得见。“姓陈的,你给我等着,回头我要你好看。”陈太忠瞥了他一眼。[原来是人家的司机。刚才还拿大哥大当宝贝。]他没理邓超,倒是看了蒙晓艳一眼。那女人还挡在任娇前头,梗着脖子,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架势。[护短护成这样,倒也是个实心眼。]“你们等一下,”他说,“我把锅送回去,就过来说事。”---邓超抬着锅的一头,陈太忠抬着另一头。邓超那身皮夹克是新的,锅沿上的灰蹭上去,蹭出一道白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脸都绿了。“你慢点!”他压着嗓子骂,“这衣服八百多!”“八百多?”陈太忠扭头看了看那件皮夹克,“那你还穿出来干活?”“谁他妈知道要干活!”蒙晓艳挽着任娇的胳膊跟在后头,听见了,冲邓超的后脑勺喊。“邓超,你嘀咕什么呢?”“没……没嘀咕,”邓超的脖子一缩,“我说这锅挺沉。”陈太忠手上一松劲,把锅的分量全让给了他那一头。邓超哎哟一声,腰一弯,锅沿差点砸在脚面上,咬着牙硬撑住了,脸憋得通红。陈太忠又把劲接了回来,一脸无辜。“沉吧?”邓超瞪着他,眼珠子都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任娇在后头看见了,捂着嘴,肩膀直抖。有了邓超搭手,那口大锅三下两下就抬到了路口,又叫了一辆三轮车,拉回了筒子楼。锅太大,进不了屋,只好斜靠在走廊里,把半条走廊都堵了。对门的王婶端着一盆衣服出来,被那口锅吓了一跳,绕着走了一圈,啧啧了半天。陈太忠把任娇拉到楼梯拐角。楼梯拐角堆着一摞蜂窝煤,一股煤灰味,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拿报纸糊着,风一吹,报纸噗噗地响。“你那个老公,”他压低了嗓子,“平时上课,不怕吓着学生?”任娇的脸一下子沉了。“你别这么说她。”她看着他,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她叫蒙晓艳,心眼比谁都好。她脸上那些,从小到大让人指指点点了多少回,你知道吗?上师范的时候,我冬天脚冷,是她天天晚上灌了暖水袋塞我被窝里,灌了三年。”陈太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想留在十中,”任娇的声音低了一点,“十中有个她喜欢的人。她喜欢了好几年了,人家都不知道。这次要是被清退了,分到别的学校去,就再也见不着了。”楼梯拐角静了一会儿,只有报纸噗噗地响。陈太忠挠了挠后脑勺。[暗恋。凡人的心思,比我那洞府的阵法还绕。]“好吧,”他说,“这个忙,我帮。”任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过,有两条,”他竖起两根手指头,“第一,这东西不好做,费我的本钱。她得拿钱出来,一万。”“一万?”任娇吸了一口气,又点点头,“她家拿得出来。第二呢?”“等等,”陈太忠想起一件事,“你们考几门?考到几点?”“上午一场,九点到十一点半,”任娇掰着指头数,“下午一场,两点到四点半。教育学心理学一门,专业课一门。”“下午也考?”“嗯。怎么了?”陈太忠没答,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一天。一天就够。]“没怎么,”他说,“第二条。”“第二,”他想了想刚才那只捏着他肩膀的手,那双竖起来的眉毛,“你让她别再拿那种眼神瞪我。跟要把我生吞了似的。”任娇噗地笑了。“还有,”陈太忠收起笑,认真起来,“时间太紧,明天就考试,我来不及重新做一个。只能拿你手上这个,分一个出来。”“分?”“一个变两个。不过,这么一分,两个都伤了根本,用不长了。”他看着她左手中指上那个灰扑扑的铁圈,“她那个,我尽量让它撑过明天晚上。你这个……比她那个能多撑两天,也说不准。”任娇脸上的笑一下子凝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看着那个铁圈,手指头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她喜欢这个。]陈太忠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有点发酸,又有点说不出的得意。[回形针炼的残次品,她倒当个宝。]半天,任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行吧。就这么办。”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又有了光,是那种撒娇的、耍赖的光。“那你以后,得给我重新做一个。”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戳在他胸口上,“要好的。不要残次品。”“行。”“说话算话?”“算话。”任娇笑了,往前凑了一步,凑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那我也给你说句话,”她说,声音轻轻的,“我发誓,我就对你一个人好,给你守身如玉。”陈太忠的心口又是一荡。楼梯拐角的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吹得她的红围巾飘起来,拂在他下巴上,痒痒的,有一股痱子粉的味道。他清了清嗓子。“那……那你以后,少看那些黄色录像,”他说,“看多了,我怕你……把持不住。”任娇白了他一眼。她往楼梯上下看了看,没人。她踮起脚,凑到他耳朵边上,热气一下子灌进他耳朵眼里。“不看那些,”她压低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怎么伺候得你舒舒服服的?”陈太忠的脸一下子烧起来,烧到耳朵根,烧到脖子。任娇退开一步,看着他那副样子,抿着嘴笑,转身下楼去了。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来。“傍晚六点,凤凰大酒店,还是那间。”她说,“房我订。”她的靴跟咯噔咯噔地响下楼去了。陈太忠站在楼梯拐角,靠着那摞蜂窝煤,摸着发烫的耳朵。走廊那头,那口一米八的大锅斜靠在墙上,被窗户里透进来的光照得白晃晃的。[一万块。]他心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拨开了。[分身一做,两个戒指都短命。她那个撑不过明天,她这个……其实撑个三五天,也不难。要是到时候,我把她这个收回来……]他的眼睛落在那口大锅上。[收回来,重新炼一炼,往大里撑一撑,这口锅就能弄回东临水了。]他嘴角翘起来,又压了下去。[不过,先不跟她说。]---蒙家住在河西的新楼里,三室一厅,铺着木地板,客厅里摆着一套真皮沙发,茶几上的玻璃底下压着一张全家福。暖气烧得足,屋里的人都只穿一件毛衣。蒙晓艳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个存折,旁边放着一沓刚从银行取出来的钱,用皮筋扎着,一万整,十沓一千的。“就这么一个破铁圈子,一万?”她拿起那沓钱,在手心里拍了拍,嗓子沙沙的,“他怎么不去抢?”任娇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没吭声。“你昨天晚上没回宿舍,”蒙晓艳盯着她,“老钱说你屋里一夜没亮灯。”任娇的手一抖,茶差点洒出来。“你……你问老钱干什么?”“我早上去你宿舍找你,敲半天门没人应,老钱出来倒尿盆,说的。”蒙晓艳把钱往茶几上一放,往前探了探身子,“就是那个高个子?扛锅那个?”任娇低着头,捧着茶杯,茶杯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扑得她脸一片红。蒙晓艳看了她半天,叹了一口气,往沙发背上一靠。“他对你好不好?”任娇抬起头。“好。”她说,声音很轻,“就是嘴笨,脾气臭。”蒙晓艳哼了一声,把那沓钱拿起来,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折了两折,递过去。“拿去。”“晓艳,这钱……”“我爸给的压岁钱,攒了好几年了,”蒙晓艳摆摆手,“能留在十中,十万我也给。”她说完这句,脸上那块疤的边缘微微地红了,扭过脸去,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对面楼顶上的电视天线在风里晃。任娇知道她在看什么方向。十中就在那个方向,隔着两条街。“他会知道的,”任娇说,“总有一天。”“知道个屁,”蒙晓艳的嗓子更沙了,“人家连正眼都没看过我。我就想……天天能看见他,就行了。”屋里静了一会儿。暖气片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蒙晓艳转回脸来,拿手背揉了揉鼻子,又是那副凶巴巴的样子。“还有,你跟他说,那东西要是不灵,我找他算账。”“灵的,”任娇攥着信封,攥得信封都皱了,“我试过了。”“你试过了?”“试过了。”她想起早上在酒店里,那只杯子在她掌心里凭空出现,水面轻轻地晃。“晓艳,”她说,“这事,你谁都别告诉。邓超也别说。”蒙晓艳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行。我嘴严,你知道的。”---陈太忠回到家,他爹正围着走廊里那口大锅转圈。“这……这是啥锅?”他爹蹲下来,敲了敲锅底,铝皮咚咚地响,“能炒菜?”“卫星天线,”陈太忠说,“收电视的。”“电视不是有天线吗?”他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台二十九寸,“房顶上那根,杆子我去年刚换的。”“这个收得多。四五十个台。”“四五十个?”他爹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那得看到啥时候去?”他娘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葱,看看那口锅,又看看儿子,眉头皱起来。“你又花钱了?花了多少?”“六百。”“六百!”他娘手里的葱掉了一根,“你一个月才挣多少?昨天买电视,今天买锅,你这孩子……”“不是给家里的,”陈太忠赶紧说,“给村里的。村里收不着电视,一到晚上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着。”他娘愣了愣,弯腰把那根葱捡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没再说话。他爹围着锅又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锅沿,摸得很小心,像是在摸一头刚买回来的小牛犊。“给村里买的?”“嗯。”他爹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背着手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屋里传出他的声音,冲着他娘说的,嗓门挺大,是故意让走廊里也听得见。“这小子,当了官,倒是知道惦记老百姓了。”陈太忠站在锅边上,挠了挠后脑勺。[惦记老百姓?我是惦记王老太晚上剥玉米没个响动。]他扭头看了看那口锅,锅面朝着楼道口那扇破窗户,窗户外头的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他找了根绳子,把锅绑在走廊的栏杆上,免得被风刮倒。绑到一半,对门王婶家的小孙子跑出来,七八岁,鼻涕拖得老长,围着锅转了三圈,伸手去摸锅底中间那个黑疙瘩。“别摸,”陈太忠说,“那是收信号的。”“收啥信号?”“收天上的。”小孩仰头看了看天,天上灰蒙蒙的,啥也没有。他又看了看陈太忠,吸溜了一下鼻涕。“天上有啥?”陈太忠想了想。“有神仙。”小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围着锅转了三圈,跑回屋里去喊他奶奶:“奶奶!太忠叔家的锅能收神仙!”王婶在屋里骂了一句“小兔崽子瞎说啥”,又探出头来,看了那口锅一眼,看了陈太忠一眼,把门关上了。[一米八。就算戒指收回来,也得往大里撑上好几倍才塞得进去。]他算了算,又不想算了,回屋吃饭。饭桌上,他娘给他夹了三回菜,每回都欲言又止。“妈,你想说啥?”“昨天晚上,”他娘放下筷子,“你一夜没回来。”陈太忠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爹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低头扒饭,扒得碗边磕着牙,咯咯地响。“同学聚会,”陈太忠说,“喝多了,在同学家睡的。”他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褂子上缺的那颗扣子。“扣子掉哪儿了?”“……挤公交挤掉的。”他娘没说话,起身去找针线笸箩了。他爹埋着头扒饭,肩膀一抖一抖,憋笑憋得脸都红了。---傍晚,天阴下来了,铅灰色的云压在楼顶上,压得低低的。陈太忠出门的时候,他娘追到楼梯口,往他手里塞了一件棉袄。“下雪了,穿上。”“我不冷。”“穿上!”他只好接过来,搭在胳膊上,下了楼,走出巷子口,又把棉袄卷成一卷,夹在胳肢窝底下。陈太忠走到凤凰大酒店门口的时候,天上开始掉雪粒子。细细的,白白的,打在脸上,凉一下就化了。路灯刚亮,雪粒子在灯底下斜着飞,一道一道,像有人往下撒盐。那块霓虹招牌还缺着两点水,一闪一闪。三〇七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的暖气片烧得咔咔响,一股热气扑过来,扑得他脸上那层雪粒子一下子化成了水。任娇坐在床沿上,已经脱了大衣,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高领毛衣,毛衣贴着身子,把胸口那两团绷得圆圆的。她脚边放着她的手包,手包的口没合严,露出一个黑色的塑料壳,方方的,四四正正,一盘录像带,外头没有封皮。陈太忠的眼睛在那盘录像带上停了一下。任娇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脸一红,弯腰把手包的口合上了,拉链拉得嗤啦一声,这回一下就拉上了。她抬起头,冲他笑,眼尾挑起来,什么也没说。“钱呢?”他问,把脸上的雪水抹了一把。任娇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递给他。“晓艳给的,一万,你数数。”陈太忠接过来,捏了捏,厚度对,也没数,揣进了怀里。“把手伸出来。”任娇把左手伸出来,摊开掌心。他把她中指上那个铁圈撸下来,搁在她掌心正中。“托着,别动。”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屋里一下子静了。暖气片也不响了,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沙沙。任娇托着那个铁圈,大气都不敢出,看着他。他的眉头慢慢地皱起来,皱成一个疙瘩。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汗珠子越冒越多,顺着鬓角往下淌。头顶上那盏灯泡忽然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任娇的手心一烫。她低头看,那个灰扑扑的铁圈在她掌心里轻轻地颤,越颤越厉害,像是里头有个什么活物要钻出来。铁圈的边上慢慢地浮起一层模模糊糊的影子,跟铁圈一模一样的影子,从铁圈上一点一点地剥下来,剥离开,挪到旁边,落在她掌心里。两个。一个灰扑扑的,跟原来一样;一个颜色淡一点,灰里透着一点白,像是褪了色。灯泡不闪了。陈太忠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任娇看着他,吓了一跳。他的脸白了一层,嘴唇也白了,额头上的汗把头发都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他抬起手来抹汗,那只手在抖,抹了两下都没抹干净。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在广场花园冻成那样,他一点事都没有;在考场上被她盯成那样,他照样翻书;昨天晚上折腾了大半夜,他照样精神抖擞地下楼梯。这会儿他坐在椅子上,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半条命。“你……你怎么了?”她把两个铁圈往床上一放,站起来走过去,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一手的汗。凉的。他的身子一向是烫的、干的,这会儿额头上的汗是凉的。“没事,”他喘了一口气,咧了咧嘴,有点勉强,“分身这活儿,费劲。歇会儿就好。”“费什么劲?费的是什么?”“说了你也不懂,”他摆摆手,“就跟你上一天课,嗓子哑了,睡一觉就回来了。”她不信。她看着他发白的嘴唇,一个字也不信。任娇的手搁在他额头上,没拿开。她看着他发白的嘴唇,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紧。[为了晓艳。为了我。]她把手收回来,转身拿起那个颜色淡一点的铁圈,放进手包的夹层里,拉上拉链;把原来那个套回自己的左手中指上。然后她走到门口。她挂上门链,咔哒;拧上门锁,咔哒。这一次,她什么也没说。她转过身来,靠在门上,看着他。他的眼睛往她脚边那个手包上一瞟。“那里头,”他问,“是什么带子?”任娇的脸一下子红了。“你管呢。”“新闻联播?”她咬着嘴唇,瞪了他一眼,瞪着瞪着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回头放给你看,”她说,“今天先不用。”“为啥?”“今天的,我都背下来了。”---“你躺着。”她没马上动手。她站在他跟前,弯下腰,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手是热的。他愣了一下,抬眼看她。她低下头,吻住了他。这一回她没有停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她的嘴唇压上来,软软的,热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牙膏味,是酒店里那种小包装的薄荷牙膏。她的舌尖顶开他的嘴唇,钻进来,碰着他的舌头,绕了一圈,又退出去,又钻进来。她比昨天会了。[她自己琢磨过。]他被她亲得喘不过气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搁在她腰上,她的腰隔着毛衣,细细的,软软的,一掐就陷下去。她亲够了,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着气。“今天,”她说,“听我的。”任娇走回来,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推到床上。他没使劲,顺着她的手就倒下去了,后背陷进床垫里,压得床垫吱的一声。“今天你别动,”她跪在床边,开始解他的扣子,“你刚才累着了。今天我来。”她解开他的褂子,一颗,两颗,三颗。昨天崩掉的那颗扣子的地方,空着一个线头。她的手指在那个线头上摸了摸,抿嘴笑了一下。他的胸口露出来了。还是烫的,可没有昨天那么烫,汗湿湿的,摸上去滑滑的。她的手往下,解开皮带,拉下裤链,把他的裤子连着内裤一起往下扒,扒到膝盖,扒到脚踝,扒下来扔到地上。他那根东西软软地趴在大腿根上。任娇看着它,愣了一下。昨天晚上它一直硬着,硬得吓人,她还没见过它软的时候。软软的一条,缩着,龟头藏在包皮里,只露出一点点红,看着倒有点可怜。“它也累了?”她问。陈太忠的脸红了。“你……你少废话。”任娇咯咯地笑了,站起来,背对着他,两只手抓住毛衣的下摆,往上一掀。鹅黄色的毛衣从她头上褪下来,静电噼里啪啦地响,她的头发被带得竖起来几根,在灯底下飘。毛衣底下是一件白色的胸罩,比昨天那件小一号,两只奶子挤在里头,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她把胸罩的搭扣解开,往床头一扔,转过身来。两只奶子在灯底下颤着,白白的,圆圆的,乳头是淡褐粉色的,被屋里的热气一烘,慢慢地挺起来。左边的奶子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牙印,是他昨天晚上咬的,淡淡的红。她又把毛呢裤子和内裤一起褪下来,跨出来,光着身子爬上床,跪坐在他的两腿中间。他的眼睛一下子直了。她低头看了看他那根东西。它已经醒了,从大腿根上抬起头来,一跳一跳地往上翘,龟头从包皮里顶出来,红红的,胀起来了。“醒了?”她说。她往前挪了挪,挪到他的胯骨跟前,两只手托住自己的两只奶子,往中间一挤。挤出来的那道沟又深又窄,白花花的两团肉贴在一起,中间只剩一条缝。她俯下身,把那道缝对准了他的阴茎,往下一压。那根东西一下子被夹在了两团软肉中间。“这……这也是录像上学的?”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嗯,”她红着脸,低着头,不敢看他,“那个外国女人的……比我的大。我怕我的夹不住。”他低头看着她那两团白花花的肉,看着自己那根紫红的东西被夹在中间,喉结滚了一下。“夹得住。”他哑着嗓子说。“嘶……”陈太忠倒吸了一口气,脖子往后一仰。软。烫。她的奶子是软的,被她自己的手挤着,紧紧地裹着他的阴茎,从两边压过来,压得严严实实。她的皮肤滑滑的,带着一层薄汗,贴着他阴茎上那些鼓起来的筋,一跳一跳地蹭。任娇低头看着。那根东西夹在她的奶子中间,只露出一个紫红的头,从乳沟上头顶出来,顶到她的锁骨窝下头,一跳一跳的。她托着奶子,往上一推。两团肉夹着他的阴茎往上走,走到冠状沟那儿,那道红红的棱从她乳沟里露出来,刮着她奶子的内侧,痒痒的。她再往下一压,那颗头又缩回去,埋进她的乳沟里,看不见了,只有一股烫烫的热,贴着她的胸骨。一上,一下。她听见他在喘,一下比一下粗。她低头看着那颗紫红的头在自己乳沟里一冒一缩,冒出来的时候,那道小口子张一张,往外挤出一颗透明的水珠;缩回去的时候,那颗水珠就抹在她的胸骨上,抹出一道亮亮的湿痕。她的奶子被她自己揉得发红,乳头蹭着他的大腿根,蹭得硬邦邦的。他的阴茎在她乳沟里越来越烫,越来越硬,龟头上冒出来的水把她的乳沟抹得滑溜溜的,推起来咕叽咕叽地响。“舒服吗?”她抬起眼看他。他躺在那里,两只手抓着床单,眼睛半闭着,嘴张着,胸口一起一伏,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嗯……”她低下头,伸出舌尖。那颗紫红的龟头从她乳沟里冒出来,她的舌尖正好够得着。她舔了一下,舔在那道小口子上,咸的。他的腰一下子弹了起来。那根东西往上一冲,龟头顶出来老高,差点戳到她的下巴。她咯咯地笑,托着奶子往下一压,把它压回去,等它再冒出来,又舔一下。压下去,冒出来,舔一下。每舔一下,他就哼一声,那根东西就在她乳沟里猛地一跳,她两只奶子都跟着颤。她的胳膊酸了,托着奶子的手也酸了,可她不想停。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被她弄成这副样子,眉头拧着,嘴唇咬着,耳朵根红透了,一股说不出的得意从她心口往外冒,她两腿中间也跟着发烫,阴唇一挤,湿乎乎的。她松开奶子,往下挪了挪。他的阴茎从她乳沟里弹出来,湿淋淋地翘着,上头沾满了她的汗和他自己的水,在灯底下亮晶晶的。任娇俯下身,脸凑到他的大腿根中间。那里有一股味道,比阴茎上的还浓,腥腥的,热热的,带着一股汗味。他的卵蛋垂在大腿根中间,两颗,被一层皱巴巴的皮包着,皮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根毛,随着他的喘气一缩一缩。她想起了录像带上的一个镜头。她张开嘴,把左边那颗卵蛋含了进去。“啊——!”陈太忠整个人一抖,两条腿猛地一蹬,床尾的毛毯都滑下去了。任娇含着那颗卵蛋,吓了一跳,赶紧松开一点,抬眼看他。他瞪着天花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张得老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录像上那个女人这么弄,那个男人就是这副样子。]她心里一乐,又含了回去。这一回她轻轻的,嘴唇包住那颗圆圆的东西,舌头托着它,在嘴里慢慢地滚。那层皮软软的,皱皱的,滚起来里头那颗硬硬的东西就跟着转,转一圈,他的大腿就抖一下。她吸了一下,轻轻地,吸得那层皮往她嘴里一缩,他“嗯”地哼了一声,又长又颤。她吐出左边那颗,换右边那颗,含进去,滚,吸。一只手也没闲着,握住了他的阴茎,从根到头,从头到根,慢慢地撸。昨天晚上她握得太紧,他喊疼。今天她知道了,松松地握着,拇指和食指圈一个圈,从根部往上滑,滑到冠状沟那儿,拇指在那道棱上一刮,再滑下来。她抬起眼,看着他。他也低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一撞,他的阴茎在她手心里猛地一跳。她吐出那颗卵蛋,嘴角挂着一缕口水,冲他眨了眨眼。“陈太忠同学,”她拿出讲台上的腔调,一本正经地问,“昨天晚上,是谁把老师踹下床的?”“是……是你踹的我……”“哦,对,”她点点头,“是老师踹的你。”她低下头,张嘴把他的龟头含了进去,含得深深的,一直含到喉咙口,又慢慢地吐出来,吐到只剩一个头,舌尖在那道小口子上打了个转。“今天老师给你赔罪。”---她含着他,一下一下地往下吞。昨天晚上那回,她吞到一半就干呕。今天她学乖了,舌头压平,喉咙放松,一点一点地往下送,送到那颗烫烫的头顶在喉咙口上,停一停,憋一口气,再往下送一点。她的眼泪被顶出来了,糊在眼角,可她没退。她的嘴唇裹着他的阴茎,从头到根,吞进去,吐出来。一只手握着根部跟着撸,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卵蛋,指头在那层皱皮上轻轻地揉。咕啾,咕啾。口水从她嘴角淌下来,淌满了他的阴茎,淌到她的手上,淌到他的卵蛋上,淌到床单上。屋子里全是那种湿湿的、黏黏的声音,跟窗外沙沙的雪声混在一起。她的脸烧得厉害,烧到脖子根,可她不想停。[他喜欢。他喜欢得都不会说话了。]他的腰开始往上顶了,一下,一下,顶得她的嘴里塞得满满的。他的手按在她的头发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抓着,攥着,又松开,像是怕弄疼她。“任……任娇……我要……”她没松嘴。她吞得更深了一点,嘴唇贴着他的阴毛,硬硬的毛扎着她的嘴唇,扎着她的鼻尖,一股浓浓的、男人的味道冲进她的鼻子里。他的阴茎在她嘴里猛地一胀。一股滚烫的东西射进了她的喉咙口。她呜地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退,退到只含着一个头。第二股射在她的舌头上,第三股,第四股,一股接一股,烫烫的,稠稠的,射得她满嘴都是,腮帮子都鼓起来了。腥。咸。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有点像生鸡蛋清,又有点像嚼烂了的生栗子,稠得粘舌头。他的阴茎在她嘴里一跳一跳,最后几下,挤出来一点点,滴在她的舌尖上。她含着那一嘴的东西,慢慢地松开他,直起身子来。他躺在那里,喘得像一头刚犁完地的牛,眼睛半睁着看她。她看着他的眼睛,张开嘴,给他看了一眼。满满一嘴的白。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任娇闭上嘴,脖子一伸,咕咚一声,咽了下去。喉咙动了一下。那一口东西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去,滑过她的胸口,滑进她的胃里。她舔了舔嘴唇,舔掉嘴角上挂着的一点白。[录像上的那些……原来是这个味道。]不好喝。一点都不好喝。腥得她舌根发紧。可是那东西滑下去以后,她的舌根底下忽然一凉。很清的一股凉,薄荷似的,从舌根往下走,走到喉咙,走到胸口,凉丝丝的。凉过以后,跟着是一股暖,从胃里漫上来,漫到胸口,漫到脸上,漫到手指尖上,暖烘烘的,像冬天喝了一碗热姜汤。她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你……你咽下去了?”他的声音都哑了。“嗯。”她点点头,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不好喝。”她又舔了舔嘴唇。“不过,还行。”---她没给他歇的工夫。她跨上去,跨坐在他的胯骨上,两只膝盖跪在他身子两边,陷进床垫里。他那根东西刚射完,软了一半,搭在他的小肚子上。她低头看着它,伸手握住,撸了两下。它在她手心里慢慢地胀,慢慢地硬,硬到一半,她就等不及了。她抬起屁股,握着它,对准了自己两腿中间。她那里早就湿透了。从刚才托着奶子给他夹的时候就开始湿,湿到这会儿,阴唇张开着,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滴在他的小肚子上,一滴,两滴,烫烫的。她握着他的龟头,在自己的阴唇中间来回蹭,那颗头上沾满了她的水,滑溜溜的,然后对准了那个小口子。她慢慢地往下坐。紧。还是紧。昨天晚上被撑开过的地方,过了一夜,又缩回去了,缩得紧紧的。龟头顶着那个口子,撑开,撑开,撑得她咬住了嘴唇。那颗头挤进去了。“嗯……”她停住了,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上,大口喘气。昨天晚上是他压着她,一下子进来的。今天是她自己往下坐,一寸一寸地,她能感觉到每一寸。那根东西撑开她的阴道,挤开那些贴在一起的软肉,烫烫的,硬硬的,上头那些鼓起来的筋一根一根地刮过她的阴道壁,刮得她浑身发麻。还有一点疼。昨天磨得太狠了,里头有一处还肿着,被那道棱一刮,火辣辣的。她咬着嘴唇,又往下坐了一点。又一点。坐到底了。他的阴茎整根插进了她身体里,龟头顶在最里头那块软软的地方上,顶得她小肚子一抽。她的屁股贴着他的大腿根,他的阴毛扎着她的阴唇,扎得痒痒的。她一动不动地坐着,额头往前一倒,抵在了他的胸口上。他的胸口烫,汗湿湿的,心跳咚咚地撞着她的额头。“好胀……”她喘着说,“你怎么……又这么大了……”他没说话,两只手抱住了她的腰。她在他胸口上趴了好一会儿,等里头那股火辣辣的疼慢慢退下去,退成一股酸酸的胀。然后她直起腰来。她坐在他身上,开始动了。一开始是上下动,抬起屁股,让他的阴茎滑出来一截,再坐下去。抬起来,坐下去。每坐一下,龟头就顶在那块软软的地方上,顶得她“嗯”一声。可这样动太累了,大腿酸,膝盖也酸。她试着换了个法子,不抬屁股了,就坐在他身上,前后磨。屁股往前一送,往后一拉。他的阴茎在她身体里跟着前后动,龟头在她阴道里头蹭来蹭去,蹭过这一块,蹭过那一块。她磨着磨着,忽然一僵。龟头蹭到了一个地方。在她阴道前头,靠着肚皮那一面,进去不深,有一小块地方,皱皱的,糙糙的,那颗头一蹭上去,她的腰眼一下子就软了,一股尿意似的酸麻从那里炸开,炸得她小肚子发紧。[这儿……]她又往前送了一下,让那颗头再蹭上去。“啊……”她赶紧咬住了嘴唇。那块地方被蹭得越来越胀,越来越酸,她的阴道一缩一缩的,水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涌到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咕叽咕叽地响。他的两只手从她腰上挪上来,捧住了她的两只奶子。他的手心烫,一捧上来,她的奶子就被烫得一缩。他的手指收拢,攥住,那团软肉从他的指缝里鼓出来。他的拇指找到了她的乳头,按住,碾了碾,又捏住,轻轻地往外一拽。“嗯——”一股酥麻从乳头上直通到两腿中间,她身子里一缩,夹了他一下。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又捏了一下,拽一下。她又夹他一下。“你……”她红着脸瞪他,“你玩呢?”“嗯,”他老老实实地说,“好玩。”她想骂他,一张嘴,变成了一声哼哼。她找着那个角度了。她不敢出声,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只是一下一下地往前磨,磨那一小块地方,磨得她两条大腿发抖,屁股发抖,撑在他胸口上的两只手也在抖。他在底下看着她。她闭着眼睛,脸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咬出一排牙印,两只奶子随着她的磨蹭一颤一颤,乳头硬硬地翘着。他忽然抬起上身,一口咬住了她的左耳垂。“呀!”她的腿一下子软了。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了他身上。两只奶子压扁在他的胸口上,她的脸埋在他的脖子里,那根东西还在她身体里,被她这一扑,换了个角度,一下子顶到了更深的地方。她的阴道猛地绞紧了。“你……你又来……”她趴在他身上,喘着气,拳头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你怎么老咬那儿……”他含着她的耳垂,含含糊糊地说。“好使。”---她趴在他身上,喘匀了气,又撑起来,接着磨。这一回她慢了。慢慢地往前送,慢慢地往后拉,让那颗头一下一下蹭过那块地方,蹭得她一阵一阵地发酥。她的头发散下来,垂在他胸口上,发梢随着她的动作扫来扫去。椅子那边,啪嗒一声。她的手包从椅子上滑下来了,掉在地毯上,摔开了口。拉链本来就是她刚才急急忙忙拉上的,没拉到头,这一摔,夹层里那个颜色淡一点的铁圈滚了出来,在暗红色的地毯上骨碌碌地滚,滚到床脚底下,打了个转,停住了。任娇的动作一下子停了。她扭头看着那个铁圈。灰里透白,在台灯底下,比她手上这个看着更旧,更暗。明天。考场。那个老东西背着手在过道里走。晓艳在另一间教室里,手指头上套着这个褪了色的圈子。[要是它撑不住……][要是考到一半,晓艳那个不灵了……要是我这个也……]她看见了那张皱巴巴的脸。那个老东西坐在考场最后一排,背着手站起来,在过道里走,走到她跟前停下,笑眯眯地低头看她,笑得一脸褶子都挤在一块儿。[他就等着我出岔子。等着我考砸了,再去他办公室,去求他。]她坐在他身上,那根东西还插在她身体里,烫烫的,硬硬的,可她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凉得腰都塌下去了。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把她的手拉过去,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那里烫,咚咚地跳。“明天归明天,”他说,“现在归现在。”他的手掌盖着她的手背,烫烫的,干干的。任娇低头看着他。他躺在那里,脸还有点白,嘴唇的颜色还没回来,额头上的头发湿湿地贴着,可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的手按在他胸口上,感觉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咚。咚。咚。她心口那块凉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又热起来了。---陈太忠躺在床上,看着她。她坐在他身上,手按着他的胸口,眼睛里那层雾慢慢散了。她又开始动了,很慢,前后地磨,他阴茎上那道棱一下一下刮过她身体里那些软肉。他刚才分身的时候,耗得太狠了。丹田里那点仙灵之气,本来就剩不到一半,这一下又抽走了一大截,抽得他眼前发黑,四肢发软,到现在手指头还有点不听使唤。可这会儿,他觉得有东西在往回渗。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从她身子里头,一丝一丝地往他身子里钻。热的。浑浊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跟昨天晚上他感觉到的一样,一碗小米粥似的热。它钻进来,顺着他的经脉往上走,走到丹田里,在那片空了一大块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填。填得很慢。一丝,又一丝。可它确实在填。他愣住了。[昨天晚上,是我的仙灵之气往她那儿淌。今天……是她的气往我这儿回?][这算什么?双修?凡人跟我双修?]他低头看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她的阴唇被他的阴茎撑得圆圆的,红红的,湿得发亮,裹着他,一吞一吐。[昨天我给了她,今天她还我一些。这账怎么算?]他想了想,没想明白。[管它呢。]“你在想什么?”她低头问他,喘着气。“我在想,”他说,“占大便宜的是你。”任娇咬了他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不重,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他嘴上这么说,心里那把算盘珠子拨来拨去,七百多年头一回,拨不清楚。---“换一个。”任娇从他身上爬下来,他的阴茎从她身体里滑出来,啵的一声,湿淋淋地翘着,上头沾满了她的水,白白的一层。她跪在床上,转过身去,两只手撑在枕头上,屁股撅起来,对着他。她扭过头来看他。“昨天你说下次换,”她说,“今天就是下次。”陈太忠爬起来,跪在她身后。她的屁股在灯底下白得晃眼,两瓣圆圆的,中间那道沟里,那张被他撑开过的嘴还微微地张着,红红的,往外淌着水,水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流,流到膝盖窝里。她扭着头看他,单眼皮的眼尾红透了,红得像抹了一层胭脂,眼睛湿湿的,亮亮的。窗外的雪下大了。雪粒子变成了雪片,一片一片地扑在窗玻璃上,扑上去就化,化成一道一道的水往下淌。玻璃上那层冰花被屋里的热气烘着,融出一个小小的圆洞,洞外头路灯底下的雪片斜着飞,白茫茫的。他扶着她的腰,对准了,往里一送。“啊——”这个姿势进得深。比刚才她坐着的时候还深,一下子就顶到了最里头。任娇的胳膊一软,上半身扑在了枕头上,屁股却还撅着,撅得更高了。他两只手扣住她的腰,开始动了。一下,一下。他的大腿撞在她的屁股上,啪,啪,啪,屁股上的肉被撞得一颤一颤,泛起一层红。任娇把脸埋在枕头里,呜呜地哼着。从后面进来,滋味跟刚才完全两样。他的阴茎往下压着,龟头蹭着她阴道的另一面,蹭着蹭着,又蹭到了刚才那块地方,那块皱皱的、糙糙的地方,每顶一下,都蹭过去,蹭得她腰眼发酸,小肚子发紧。她的手揪着枕头,揪得枕套都皱成了一团。然后那股暖意又来了。跟昨天晚上一样,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漫上来。可这一回,它不光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它还在她的小肚子里打转。一圈,一圈,像一个小小的漩涡,在她肚脐眼底下转,越转越热,越转越大。转着转着,那股热往四面八方散开,散到她的大腿上,散到她的胳膊上,散到她的手指头上,散到她的脚趾头上。她的手脚热得发烫。她自己感觉到了。撑在枕头上的两只手,手心烫得冒汗;跪在床单上的两只脚,脚心烫得发痒,脚趾头一蜷一蜷。[好热……全身都热……]他的龟头一下一下撞在她最里头那块软软的地方上。那块地方像是醒了,被他撞一下,就嘬他一下,箍紧了,嘬着他的龟头不放,再慢慢地松开,吐出一股热乎乎的水。撞一下,嘬一下;撞一下,嘬一下。她听见他在身后倒吸凉气。“任娇……你……你里头……在吸我……”她说不出话来。她的嘴被枕头堵着,只能呜呜地哼,到后来变成了一声一声的叫。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滑下来,滑到她的小肚子上,按着,一只手按着她的小肚子,往自己这边压,一边腰往前顶。她的小肚子被他从外头按着,从里头顶着,夹在中间,那股漩涡一样的热一下子转到了最快。“啊——太忠——我……我……”她整个人往前一扑。脸埋进枕头里,一声叫喊从她喉咙里冲出来,冲进枕头里,闷闷的,长长的,打着颤。她的阴道一阵紧过一阵,像一只攥紧了的拳头,攥一下,松一下,又攥紧,攥着他的阴茎一抽一抽。一股热流从最里头涌出来,涌过他的阴茎,从两个人连着的缝里挤出去,顺着她的大腿往下淌,淌到床单上,湿了一大片。她的腿在抖,屁股在抖,后背在抖,整个人趴在床上,抖成一团。那股漩涡似的热还在她小肚子里转,转一圈,她就跟着抽一下。她的眼前一片一片地发白,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手指头张开又攥紧,攥紧又张开,指尖烫得发麻,像有无数根小针在扎。[这是我的身子吗……]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身子这么热过。从小到大,冬天里她是冷的,被窝里她是冷的,连夏天的晚上她的手脚都是凉的。这会儿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凉的地方,热得冒汗,热得发烫,热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馍。他在她身后低吼了一声,扣着她的腰,往里一顶,顶到最深,顶住不动了。他的阴茎在她身体最里头一跳。一股滚烫的东西射进来,射得很深,她觉得一直射到了她的小肚子里头,烫得她又是一哆嗦。一跳,又一跳。一股,又一股。她趴在枕头上,感觉着那一股一股的烫,在她小肚子里散开,跟那个还在转着的漩涡混在一起,转啊转,她浑身发软,软成一摊水。他趴下来,压在她背上,胸口贴着她汗湿的后背,喘气喷在她的后脖颈子上。他的阴茎还插在她身体里,一跳,一跳,越跳越慢,最后几下,轻轻的,像心跳的余音。她的阴道也跟着它,一缩,一缩,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嘬着它,舍不得放。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后脖颈子上,那里有一层细细的汗,咸咸的。他没亲,就那么贴着,贴了很久。她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她的后背,咚,咚,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脊梁骨,撞着撞着,跟她自己的心跳又撞到一块儿去了。窗外的雪还在下。玻璃上那个融开的小圆洞,又大了一圈。---过了很久,他从她身体里退出来。一股黏糊糊的东西跟着往外淌,顺着她的阴唇往下流,热乎乎的。任娇侧过身,从床头柜上摸过一条酒店的白毛巾,垫在屁股底下,就那么躺着,不想动。她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他躺在她旁边,仰面朝天,胸口一起一伏,喘气声慢慢地平下来。任娇把脚伸过去,塞进他的腿弯里。他的腿弯烫。她的脚也烫。两个热乎乎的东西贴在一起,分不清谁烫谁。他扭过头来看她。“你的脚……”“热的,”她说,眼睛半闭着,“昨天就热了。早上起来就热了。”他没说话,腿弯夹了夹,把她的脚夹紧了。窗外的雪沙沙地响。暖气片咔咔地响了两声。“下雪了。”她说。“嗯,傍晚就下了。”“明天路上该滑了,”她嘟囔着,“晓艳穿高跟靴,非摔一跤不可。”“那你呢?”“我穿那双麂皮的,底子是胶的,不滑。”她把脸往他胳膊上蹭了蹭,“你记得那双靴子?”“记得。广场花园那天,靴尖上沾了灰,你拿另一只鞋底蹭。”任娇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嘴角往上弯着。“你还挺会看。”“我眼神好。”“眼神好,”她哼了一声,“考场上怎么没看出来,老师在看你?”陈太忠愣了一下。“我看出来了。”“看出来什么?”“你一直盯着我。盯得跟看守洞府的石狮子似的。”任娇噗地笑出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没使劲,手掌就那么搁在他胸口上,没拿开。任娇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脸贴在他的胳膊上。“晓艳她……”她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她喜欢的那个人,在十中,她喜欢好几年了……人家连正眼都没看过她……”“嗯。”“你说,她能留下吗?”陈太忠望着天花板,想了想床脚底下那个灰里透白的铁圈。“能。”他说。任娇在他胳膊上蹭了蹭,嘴角弯了弯。“明天考完,”她小声说,声音黏黏的,“我还来找你。”“嗯。”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那只攥着他胳膊的手,慢慢地松开了。---她睡着了。陈太忠侧过身来,看着她。她蜷在他身边,脸贴着他的胳膊,嘴微微地张着,呼吸又轻又匀。每呼一口气,就有一小股热乎乎的风扑在他胳膊上,扑一下,停一停,又扑一下,扑得他胳膊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倒下去,又竖起来。单眼皮合着,睫毛短短的一排,搭在下眼睑上。头发散在枕头上,有一缕粘在她的嘴角,随着她的呼吸一动一动。她的左手搭在胸口上,攥着拳头,中指上那个灰扑扑的铁圈露在指缝里。他伸出手,碰了碰那个铁圈。然后他把一缕神识放了出去。很细,很细,他舍不得多放。丹田里那点仙灵之气,被她还回来一些,可还是空着一大块,放一缕神识,就像从一口快见底的井里往外舀水。神识贴着地毯爬过去,爬到床脚底下。那个颜色淡一点的铁圈还躺在那儿,刚才谁都没顾上捡。神识钻进去。里头那块地方,本来就小,只放得下一本书。这会儿,那块地方的边缘在一点点地往里缩,很慢,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看得出来。就像一块冰搁在暖气片旁边,表面湿漉漉的,一圈一圈地化,边角已经软了,圆了。他又把神识缩回来,探了探她手上那个。好一点。也在缩,比那个慢。他在心里掐着算了算。[她那个,到明天晚上……兴许能撑住。兴许撑不住。][考试是上午。上午……应该没事。下午要是还考,那就难说了。]他把神识收了回来。丹田里一空,眼前黑了一下。他看着她的手。那只攥着拳头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像是睡着了也怕那个铁圈被人拿走。他张了张嘴。想叫醒她,跟她说一声。说那个淡色的圈子可能撑不到底,让晓艳考试的时候手脚快一点,早点把书拿出来,早点把答案抄完。她在梦里皱了皱眉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往他身边又拱了拱,脸埋进他的胳膊窝里。她的脚还塞在他的腿弯里,热乎乎的。他的嘴闭上了。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底下白茫茫的一片。床脚底下,那个灰里透白的铁圈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地毯上,一点光都不反。他想起楼梯拐角上她那句话,说蒙晓艳拿暖水袋给她焐了三年脚。又想起蒙晓艳把任娇往身后一拉,那只手捏在他肩膀上,捏得还挺疼。[一万块。买她一个能天天看见那个人。]他忽然觉得那一万块拿着有点烫手。[撑过明天上午。总得撑过明天上午。]他闭上眼,又往那个淡色的铁圈里送了一缕神识,很细很细的一缕,送进去,贴在那块正在化的地方的边上,像拿一根手指头按住一张往下卷的纸。丹田里又是一空,他的眼前一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睁开眼,喘了一口气。床脚底下那个铁圈还是那副样子,灰里透白,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他看了它很久,最后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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