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竞聘任娇是被一股油条味熏醒的。那味道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焦焦的,香香的,带着一股热油的气,混着豆浆锅里冒出来的豆腥味。楼下有人在吆喝,嗓门又粗又亮,一声一声地往上飘。“豆浆——油条——热乎的豆浆——”她睁开眼。窗帘没拉严,中间留着一道缝,一道灰白的光从缝里斜着照进来,照在毛毯上,照在她搭在毛毯外头的胳膊上。冬天早上的光是灰的,淡的,没什么热气,照在身上凉凉的。窗玻璃上那个融开的小圆洞还在,洞外头白茫茫的,是雪。她没动,侧过头去看他。他还在睡。仰面躺着,一条胳膊垫在脑袋底下,一条胳膊搭在她的腰上,嘴微微地张着,打着很轻很轻的呼噜。他的脸色比昨天晚上好多了,嘴唇有了血色,额头上的头发干了,乱糟糟地翘着。她轻手轻脚地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地毯被暖气烘了一夜,暖乎乎的。浴室小得只能站一个人。白瓷砖墙,一面巴掌大的镜子挂在洗脸池上头,镜子边上的水银掉了一角。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凉水扑在脸上,凉得她一激灵。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愣住了。镜子里那张脸,她看了二十多年,熟得不能再熟。可这会儿那张脸有点不一样。眼白清清亮亮的,一点血丝都没有,黑眼珠黑得发亮。脸上的皮肤,像是被谁拿细砂纸从里头打磨过一遍,透着一层光,白里头泛着粉,透亮透亮的,鼻翼边上原来有几颗小小的黑头,也找不着了。她凑近了,又看。昨天晚上折腾到后半夜,前天晚上一宿没睡,按理说,她这会儿该是两个大黑眼圈,脸色蜡黄。镜子里一点那个样子都没有,倒像是刚睡足了三天三夜。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滑的。软的。热的。[是他。]她想起昨天晚上那股在她小肚子里打转的热,想起那股热往四面八方散开,散到她的手指头、脚趾头上。[他身上那股热……全到我身上来了?]她对着镜子,抿着嘴笑了。---她回到床边,他还睡着。毛毯被他蹬开了一半,搭在他的小肚子上。毛毯底下鼓起来一个包,直挺挺地顶着,把毛毯顶出一个小帐篷。任娇看着那个帐篷,脸一下子红了。[男人早上……都这样?]录像带上没教过这个。她犹豫了一下,爬上床,跪在他的腿边上,伸手把那条毛毯轻轻地掀开。那根东西直挺挺地翘着,贴着他的小肚子,龟头胀得紫红,顶上那道小口子闭着,一跳一跳的,跟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动。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尖落在根部,落在那片硬硬的阴毛中间。她顺着那根东西往上描,描过底下那条鼓起来的筋,筋是硬的,烫的,在她指尖底下跳;描过那一段一段的青色血管,描到冠状沟,在那道红红的棱上停了停,转了一圈;再往上,描到龟头上,那里滑滑的,热热的,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那根东西在她指尖底下猛地一跳。她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抬头看他的脸。他还睡着,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她又伸出手指头,从根部描到龟头,再从龟头描回根部。它又跳,一跳一跳的,跳得越来越厉害,龟头顶上那道小口子张开了一点,冒出来一颗透明的水珠。任娇看着那颗水珠,咽了一口唾沫。她俯下身,伸出舌尖,把那颗水珠舔了。咸的。那根东西在她舌尖底下狠狠地一跳。她张开嘴,含了下去。含住那颗头,舌头贴着它,慢慢地往下吞。它在她嘴里又烫又硬,撑得她的嘴角发酸。她吞到一半,吐出来,又吞进去,舌头绕着那道棱打转,啧啧地吸。他的呼吸变了。呼噜声停了,喘气声一下比一下重。她抬起眼。他醒了,半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她,眼神还没聚焦,像是还没弄清楚自己在哪儿。她含着他,冲他眨了眨眼。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他还没回过神来,她已经骑上来了。她跨坐在他身上,扶着那根被她舔得湿淋淋的东西,对准了自己两腿中间,慢慢地坐下去。她那里还肿着。昨天晚上磨了两回,里头有一处还火辣辣的,被他一撑,疼得她吸了一口气。可她底下早就湿了,从刚才描他的时候就开始湿,那颗头一挤进去,后头就顺着滑了进来。坐到底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你……你干嘛呢……”他的嗓子还是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借你点仙气。”她说。她开始慢慢地摇。不上不下,就那么坐着,前后地摇,让他的阴茎在她身体里一下一下地蹭。“今天考试,”她说,一边摇一边喘,“只给你一刻钟。借你点仙气,给我壮壮胆。”窗帘中间那道缝里透进来的灰光,正好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的胸口上。她的两只奶子在那道光里一晃一晃,白得发亮,乳头被凉气一激,硬硬地翘着,乳晕上那一圈小颗粒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躺在那里,看着那道光里的她,喉结滚了一下。他伸手捧住她的两只奶子,拇指按在乳头上,慢慢地碾。她“嗯”地哼了一声,摇得快了一点。楼下又吆喝起来了。“豆浆——油条——刚出锅的油条——”那嗓门又粗又亮,拖着长腔,跟唱戏似的。任娇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身子一松,动作停了。他趁着她这一松,腰往上一顶。“哎!”她被他顶得整个人往上一颠,龟头一下子顶到了最里头,顶得她小肚子一抽。她低头瞪他,单眼皮瞪得圆圆的。“你偷袭!”“你分神。”他说,一脸无辜,腰又往上顶了一下。她咬着嘴唇,又瞪了他一眼,不笑了,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上,摇得更快了。前,后,前,后。他的阴茎在她身体里蹭着,蹭过那块皱皱的、昨天晚上她自己找着的地方,蹭一下,她的腰就软一下。她一只手从他胸口上挪下来,伸到自己两腿中间。手指头摸到了那颗小小的肉粒。它已经胀起来了,硬硬的,从包皮底下顶出来,一碰,她浑身就一哆嗦。她用中指按住它,一边摇,一边揉,一圈,一圈。“嗯……嗯……”两头一起来,她很快就受不住了。那股暖意又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漫上来,漫到她的小肚子里,打转,越转越快。她的手指揉得越来越急,腰摇得越来越乱,阴道一阵一阵地收紧,裹着他的阴茎,嘬着,吸着。“太忠……太忠……”她弯下腰,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一股热流从她身子里涌出来,她的阴道猛地绞紧,绞得死死的,绞了一下,又一下。她抵着他的胸口,咬着嘴唇,憋着不敢出声,鼻子里一声一声地哼,直打颤。楼下卖豆浆的还在吆喝。她还趴在他胸口上抖着,他一翻身,把她压在了身子底下。她“呀”了一声,还没回过神,他已经动起来了,又快又重,一下一下地往里撞,她刚松下来的身子又绷紧了,床头咚咚地磕着墙。他撞了十几下,猛地往外一抽。那根东西从她身体里拔出来,湿淋淋的,他握着它,撸了两下,一股白浆射了出来,射在她的小肚子上,烫烫的,一股,又一股,射在她的肚脐眼周围,积成一小汪,顺着她小肚子的弧度往两边淌。他跪在她两腿中间,喘着粗气。任娇躺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小肚子上那一汪白,又抬头看他。“怎么不射里头?”“你今天考试,”他说,“里头流出来,你坐一上午,难受。”任娇愣了一下,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她从床头柜上扯过几张卫生纸,把小肚子上那些东西擦了,擦得干干净净,把纸团扔进床边的纸篓里。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超时三分钟,”她说,“扣分。”两个人穿好衣服,任娇坐在写字台前,把手包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码在桌上。《教育学》《心理学》,两本都是师范时候的旧课本,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过;还有一本专业课的复习纲要,厚厚的,书页边上贴满了小纸条。她把《教育学》拿起来,看着左手中指上的铁圈。[进去。]书没了。[出来。]书回来了。她又换成《心理学》,进去,出来;换成那本厚的复习纲要,进去,出来。一本一本地试,来回三遍,一遍比一遍快,到最后,书在她手里一闪就没,一闪又回来,像变戏法。“放得下吗?”她问,“那本厚的。”“一次一本,”他靠在床头,看着她,“放一本拿一本,别贪多。”任娇点点头,把三本书码齐了,又拿起床脚底下捡起来的那个淡色的铁圈,搁在手心里看。“晓艳这个……”她没往下说。陈太忠沉默了一会儿。“它撑不了多久,”他说,“一天,兴许够,兴许差一点。你让她手脚快点,上午能用就多用,书拿出来,该抄的赶紧抄。下午……”“下午怎么样?”“下午说不准。”“那我这个呢?”“你这个比她的结实。今天没事。”任娇攥着那个淡色的铁圈,咬着嘴唇,咬了好一会儿,松开了。“有惊无险就行。”她说。她把淡色的铁圈用一块手绢包好,放进手包最里头的夹层里,拉上拉链,又拍了拍。“你今天干嘛去?”“去手机市场转转,”陈太忠说,“买个手机。”“买手机?”任娇瞪大了眼,“那得多少钱?”“晓艳给的那一万,够。”任娇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摇着头笑了。“你这人……”她站起来,穿上大衣,围上那条红围巾,拎起手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考完我去找你。”“上哪儿找?”任娇愣住了。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笑了。“我呼你,”陈太忠说,“你用传达室的电话打回来。”“行。”她走回来,弯下腰,在他嘴上亲了一下。亲得很快,像啄了一口,亲完了又不走,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抵了一会儿。“你说,”她小声说,“我会不会紧张得手抖,书拿出来掉地上?”“掉地上就捡起来。”“当着监考的面捡?”“它掉下去,你就想着让它回去。它自己就回去了,半路上就没了,谁也看不见。”任娇睁大眼睛看着他。“真的?”“真的。”她松了一口气,又在他嘴上啄了一下,直起腰来。她拉开门,走廊里的冷气扑进来,扑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回头又看了他一眼,走了。下了楼,总台还是那个烫卷发的女服务员,还在织那件毛衣,毛衣已经织出了半截袖子。任娇把钥匙放在台子上,女服务员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看得有点久。任娇站在台子前头,等着她退押金,脸上发烫,心里却一点都不慌。女服务员从抽屉里数出一百块押金,推过来,眼睛又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憋出来一句。“你用的什么雪花膏?”任娇愣了一下。“……友谊牌的。”“友谊牌的?”女服务员一脸不信,“友谊牌的能擦成这样?”任娇把一百块钱揣进兜里,冲她笑了笑,没再说话,推开酒店的玻璃门,走进了外头白茫茫的雪地里。---考点设在市教委旁边的师范附中,一栋三层的灰楼,楼前一个小操场,操场上的雪被人踩得乱七八糟,踩成了一片黑乎乎的泥浆。楼门口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用毛笔写着:凤凰市中小学教师竞聘上岗考试考点。红纸被风吹得一角翘起来,哗啦哗啦地响。门口挤着一百多号人,男的女的,年轻的年老的,穿着棉袄的、穿着呢子大衣的,跺着脚,搓着手,呵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飘在半空里。有人手里捧着书,嘴里念念有词;有人缩着脖子,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有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眼圈红红的,旁边一个男的拍着她的肩膀,小声地劝。任娇站在人堆边上,左右张望。“老婆!”蒙晓艳从人堆里挤出来,穿着那件酒红色的呢子大衣,脚上果然是一双高跟皮靴,鞋跟在泥浆里一陷一陷的,走得歪歪扭扭。任娇把她拉到墙根底下,背着人,从手包里掏出那块手绢包着的东西,塞进她手里。“戴上。中指。”蒙晓艳打开手绢,看着那个灰里透白的铁圈,皱起眉头。“就这个?一万?”“你别管,戴上。”任娇压低了嗓子,凑到她耳朵边上,“上午那场,能用就多用,手脚麻利点。下午……下午可能不太灵,你心里有个数。”“不太灵?什么叫不太灵?”“就是……”任娇咬了咬嘴唇,“就是可能会出毛病。”蒙晓艳瞪着她,又瞪着手心里那个铁圈,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把铁圈往中指上一套。“出了毛病,我找那个姓陈的算账。”考场的铃响了。---任娇的考场在二楼东头。教室比外头还冷。窗户关着,可窗框是木头的,早就变了形,缝里呼呼地往里灌风。暖气片是有的,摸上去冰凉,不知道是坏了还是根本没烧。三十来个人坐在里头,一个个缩着脖子,手揣在袖筒里,说话的时候嘴里冒白气。任娇的位子靠窗,第四排。她坐下来,桌面上一层灰,她拿手绢擦了擦,手绢一下子就黑了。前门进来了三个人。走在前头的是两个监考,一男一女,胸口别着市教委的蓝色胸牌,男的五十来岁,戴着一顶藏蓝色的棉帽子,女的三十多岁,扎着马尾,手里抱着一摞卷子。走在后头的那个,任娇一看见,后背就绷紧了。老校长。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喉结底下,左边的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一支黑的,一支红的。头发花白,稀稀拉拉地往后梳着,梳得很整齐,抹了一层发油。脸上皱纹很深,从鼻翼两边一直拉到嘴角,像两道刀刻的沟。他背着手,跟着两个监考走进来,在讲台边上站定了,眼睛在教室里慢慢地扫了一圈。扫到任娇这儿,停了一下。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往下挪到她搁在桌面上的手,又挪回她的脸,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任娇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道被手绢擦出来的印子。“这位是五中的校长,”男监考说,“考点抽调各校领导协助巡考。大家不要紧张,按规定答题就是了。”卷子发下来了。任娇拿起笔,笔是凉的,手也是凉的。不对,手是热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红润润的,一点都不僵。她开始答题。前头几道是选择题、填空题,她都会,写得飞快。写到第一道简答题,她停住了。那道题她背过,背得不太熟,记得一个大概,记不全条目。她抬起眼,往讲台那边瞟了一眼。老校长背着手,从讲台上下来了,顺着过道往后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咯,咯,每走一步都响一下。他走过第一排,走过第二排,走过第三排。走到她的桌子跟前,停了一下。一股味道飘过来,樟脑丸的味道,混着一股陈年的烟油子味,呛得她鼻子发痒。她没抬头,握着笔,在草稿纸上随便画了两道。咯,咯,咯。他又往后走了。任娇松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她忽然想起半年前,七月的考场,吊扇在头顶上嗡嗡地转,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一个高个子的考生跟前,隔着一张课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原来被盯着,是这种感觉。]她嘴角动了一下,差点笑出来,又赶紧压住了。她把左手放到桌子底下,搁在膝盖上,心里想着那本《教育学》。手心里一沉。书来了。她低着头,借着桌面的遮挡,用左手的拇指捻开书页。第几章?第七章。第几页?她在心里算了算,捻到那一页,眼睛往下一瞟,扫了一遍。有了。她心里一想,书又没了。手心里空空的,只剩下她自己的汗。她提起笔,写。一条,两条,三条,四条,写得工工整整。写完这道,下一道又卡住了。她又把手放到桌子底下。书来了,扫一眼,书没了。她越用越顺。一开始手还抖,心还跳,眼睛还忍不住往讲台那边瞟;到后来,手不抖了,心也不跳了,书在她手心里来来去去,跟她自己的手指头一样听话。[他说,这东西很好学。]她想起他在包间里玩那只酒杯的样子,一抹,没了,一抹,回来了,嘴里还给她讲题。她低着头,嘴角又翘了起来。咯,咯,咯。皮鞋声又过来了。这一次是从后往前,走得比刚才快。走到她的桌子跟前,停了。这一回没走。任娇握着笔,没抬头。她的手搁在桌面上,右手握笔,左手按着卷子,左手中指上那个灰扑扑的铁圈露在外头。一根手指头伸过来,在她的桌面上敲了敲。咚,咚,咚。指甲又黄又厚,指节上长着几根灰毛。“任老师,”老校长的声音不高,慢吞吞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腔调,“你把手摊开。”教室里一下子静了。刷刷的写字声停了,三十来颗脑袋一齐抬起来,往这边看。任娇放下笔。她站了起来。她把两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摊开,平平地举在他眼前。手心里空空的,只有一层汗,亮亮的。“您看。”老校长低头看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眼睛眯起来。任娇弯下腰,把桌肚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一个笔袋,拉开,里头三支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一个手包,拉开,里头一个钱包一串钥匙一包卫生纸一块手绢。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摆得整整齐齐。桌肚子空了,她又把桌子往外拉了拉,让他看桌子底下。“您查。”她说。老校长看着桌上那一排东西,看着空空的桌肚子,看着她摊开的两只手。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两道刀刻似的沟更深了。他的目光落在她左手中指上。那个灰扑扑的铁圈,一点光都不反,套在她的手指头上,像一截锈了的铁丝。他盯着那个铁圈看了两秒钟,挪开了。“桌面上查不出来,不等于身上没有,”他慢慢地说,“任老师,你跟我到隔壁去,我单独给你检查检查。”任娇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站在那里,两只手还摊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蜷起来。[隔壁。单独。]她的牙咬住了,咬得腮帮子发酸。“校长同志。”讲台上那个戴棉帽子的男监考走了过来,走到老校长身边,站定了。“要查,就在这儿查,”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硬,“考场有考场的规矩,考生不能离开考场。真要搜身,叫女同志来搜,当着大家的面搜。”他扭头冲讲台那边喊了一声。“小刘,你过来一下。”那个扎马尾的女监考放下手里的卷子,走了过来。老校长的脸一下子僵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看了看男监考胸口那块蓝色的胸牌,又看了看满屋子三十来双盯着他的眼睛,把嘴闭上了。女监考走到任娇跟前,冲她点了点头,很客气。“同志,配合一下。”任娇把两只胳膊抬起来。女监考的手在她身上拍了一遍。肩膀,腋下,腰,大衣的口袋,毛衣的下摆,裤子的口袋,裤腿。拍得很快,很利落,两分钟就拍完了。她又摸了摸任娇的大衣领子、袖口。什么都没有。“没有。”女监考说。她转过身,看着老校长,又说了一遍。“什么都没有。”满屋子的人都看着老校长。老校长站在过道里,背着手,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又青里透紫。他嘴唇上那两撇稀稀拉拉的白胡子抖了两下,口袋里那两支钢笔跟着他的胸口一起一伏。教室后头有人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又有人嘀咕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旁边的人扑哧笑了一下,又赶紧憋住了。老校长扭过头,往那边瞪了一眼。没人再出声了。可那三十来双眼睛还盯着他,一双都没挪开。他背着手,转过身,往前门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咯,咯,这一回走得又快又重。走到门口,他拉开门,门轴吱呀一声,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讲台上的卷子哗啦哗啦地翻。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教室里静了几秒钟。男监考咳嗽了一声,摆了摆手。“好了,接着答题。还剩四十分钟。”刷刷的写字声又响起来了。任娇坐下来,把桌上那一排东西一样一样收回桌肚子里。她的手在抖,笔袋的拉链拉了两回才拉上。她拿起笔,看着卷子上那道写了一半的题,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把左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中指上那个铁圈,硌着她的手心,温温的。[他刚才盯着它看了两秒钟。]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进来一股冷风,冷风里还残留着一点樟脑丸和烟油子的味道。她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去。她低下头,接着写。---中午休息一个半钟头。师范附中的食堂不对外,考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到街上去找吃的。校门口一溜小摊,卖烧饼的、卖馄饨的、卖烤红薯的,冒着热气,排着队。任娇刚出校门,就被蒙晓艳一把拽住了胳膊。“听说了吗?”蒙晓艳的嗓子沙沙的,压不住地兴奋,“二楼东头,有个校长要拉女老师去隔壁搜身,让教委的人当场给顶回去了!全楼都传遍了!”任娇没吭声。蒙晓艳看着她的脸,看了两秒钟,嘴一下子张大了。“是你?”“……嗯。”“是那个老王八蛋?”任娇点了点头。蒙晓艳的眉毛一下子竖起来了,脸上那块疤涨得通红,撸起袖子就要往回走。“我去找他!我撕了他那张老脸!”“晓艳!”任娇一把拽住她,“你别闹,下午还考呢。”“他搜着什么了?”“什么都没搜着。”任娇压低了声音,把左手往大衣兜里揣了揣,“教委那个女监考搜的,当着全屋人的面。他自己灰溜溜地走了。”蒙晓艳站在那里,喘了半天粗气,慢慢地把袖子放下来了。“活该,”她说,“老东西,活该。”她又看了任娇一眼,伸手把她的红围巾往上拢了拢,拢住了她的下巴。“饿不饿?我请你吃馄饨。”两个人在馄饨摊的小板凳上坐下来。馄饨是现包的,皮薄馅大,汤里漂着紫菜和虾皮,撒了一把香菜。任娇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头发麻,眼泪差点下来。“慢点喝,”蒙晓艳说,“又没人跟你抢。”任娇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汤。“晓艳,”她说,“你那个……上午怎么样?”蒙晓艳四下看了看,凑过来,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神了。”她说,“我抄得手都酸了。”她把左手伸出来,在桌子底下给任娇看了一眼。中指上那个灰里透白的铁圈,在中午的太阳底下,颜色好像又淡了一点。“下午,”任娇说,“下午你手脚快点。”“知道了,”蒙晓艳把手缩回去,“你都说了八遍了。”---下午两点,一楼西头的教室。蒙晓艳坐在最后一排,靠门,门缝里的风一个劲地往她脚脖子上灌,她两只脚冻成了冰坨子。高跟靴的鞋跟上还糊着上午的泥,干了,结成一层硬壳。她揉了揉右手腕。上午那场抄得太狠,手腕到这会儿还酸着。[一万。值。]下午这场考专业课,物理。她教了三年初二物理,可这一回的卷子出得偏,后头两道大题,一道考光学,一道考电路,她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把左手放到桌子底下,心里想着那本《初中物理教学参考》。手心里一沉,书来了。她松了一口气,低头去翻。手指头上的铁圈忽然一凉。那股凉来得突然,像是有人往她指头上浇了一勺井水,凉得她手一哆嗦,书差点掉下去。她低头一看。手里的书只有半本。前半本好好的,封面,目录,第一章,第二章……翻到中间,书页齐刷刷地断了,像被一把刀从中间切开,切口整整齐齐,后半本没了。她要的光学在第七章,电路在第九章。都在后半本。她攥着那半本书,心里一急,又想了一遍。[出来。后头那半本,出来。]手指头上的铁圈又凉了一下,凉得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头,往外挤,挤不出来,憋在那儿。她又想了一遍。铁圈没动静了。凉凉地套在她的指头上,跟一截冰溜子似的。蒙晓艳攥着那半本书,在桌子底下咬牙切齿。“妈的。”她骂出了声。嗓子是沙的,骂得不响,可教室里静,前头两排的人都扭过头来看她。监考也抬起头,往这边看。她赶紧把半本书往大腿底下一压,咳嗽了两声,扯着沙哑的嗓子说。“嗓子……嗓子干。”监考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去了。蒙晓艳在心里把那个姓陈的从头骂到脚,骂了三遍,骂完了,深吸一口气,把大腿底下那半本书又抽出来,翻到前半本的最后几页。第六章,透镜。第七章的光学,有一半跟第六章是连着的。她咬着笔杆子,盯着那几页看了半天,把能用的公式一个一个抄到草稿纸上,剩下的,凭着自己脑子里那点东西,硬着头皮往上凑。电路那道题,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她盯着那道题,盯了足足十分钟。然后她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十中的讲台上,画电路图,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画得又快又直。她坐在最后一排听过他一节公开课,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漏。她闭上眼,想了一会儿那块黑板。她睁开眼,提起笔,开始画电路图。---交卷铃响了。铃声尖得刺耳朵,从走廊这头一直响到那头。任娇放下笔。她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面上,两只手平平地放在卷子上。手心里全是汗,把卷子的背面都洇湿了两块。监考过来收卷子,从第一排收到最后一排。那个扎马尾的女监考走到她跟前,拿起她的卷子,看了她一眼,冲她点了点头。任娇也冲她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穿上大衣,围上红围巾,拎起手包,跟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里乱哄哄的,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骂出题的,有人在哭。楼梯口那扇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头上那层汗一下子凉透了。她的脸很平静。一直平静到走出楼门,走到操场上,走到操场边上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底下。她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树皮又粗又凉,硌着她的手心。她的腿忽然一软,差点跪下去。---手机市场在解放路上,一溜七八家门脸,门口都挂着牌子:摩托罗拉、爱立信、诺基亚,还有一家挂的是“中国电信特约代办”。陈太忠推开一家门脸的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风铃丁零零地响。屋里暖和,柜台是玻璃的,擦得锃亮。柜台里头铺着一层红丝绒,红丝绒上摆着一排一排的手机。有砖头那么大的,跟邓超手里那个一样,黑乎乎的,竖着一根粗天线;也有小的,巴掌大,翻盖的,直板的,银色的,黑色的,有的上头还有一块绿莹莹的小屏幕。柜台后头站着一个销售员,二十来岁,梳着三七分,打着一条红领带,正低着头拿一块绒布擦柜台。听见风铃响,他抬起头,眼睛往陈太忠身上一扫。单褂子。解放鞋。裤腿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泥印子。销售员又低下头去,接着擦柜台。陈太忠也不在意,趴在柜台上,一台一台地看。他看得很认真,看一台,问一句价钱。销售员爱答不理的,头都不抬,嘴里报个数:“八千二。”“六千五。”“一万一。”陈太忠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算账。[吕老板那一万,买电视剩下五百多,加上我娘塞的二百,锅花了六百,饭钱三百多,到昨天就剩个零头了。晓艳这一万,还整着。][一个巴掌大的玩意儿,八千多。凡间的东西,越小越贵。我那须弥戒那么小,要是拿出来卖……]他一边琢磨,一边悄悄地往城南放了一缕神识。那缕神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出了门,过了两条街,往师范附中的方向延过去。他没打算去听考场里的动静,那太远了,也太费劲,他只是想把这缕神识跟那个淡色的铁圈搭上一点点联系,像牵着一根风筝线,风筝那头有什么动静,线这头就能觉得着。丹田里一阵发空。他皱了一下眉,接着看手机。“这个,”他指着一台银色的翻盖,“这个多少钱?”销售员瞥了一眼。“摩托罗拉,最新款,七千八。”“能便宜不?”销售员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往上一挑。“兄弟,这是手机,不是白菜。你要是想买便宜的,出门往右拐,那边有卖BP机的,二百块一个,汉显的三百。”陈太忠没理他。那缕神识就在这时候绷了一下。像风筝线被人猛地一拽,线这头一紧,他心口跟着一抽。紧接着,那线那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憋着,挤着,一下,又一下,往外拱,拱不出来。[分身那个,出状况了。]他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下午这场。比我算的还早。]他在心里飞快地掂量了一下。那个铁圈卡住了,可还没碎,里头的东西出不来,也没丢。要是这会儿硬往里送仙力去撑,他丹田里剩下的这点,送过去也撑不了多久,还得把自己掏空了。[卡住就卡住吧。卡住了总比碎了强,至少不会当着监考的面碎成一把铁渣子。]他咬了咬牙,没往里送。他把眉头松开,又拧上,又松开。柜台后头的销售员看着他那副表情,以为他是嫌贵,嘴角撇得更厉害了。“兄弟,买不起没关系,”他拿绒布擦着柜台,擦得吱吱响,“看看也不要钱。”陈太忠收回那缕神识,看了他一眼。“这个,”他指着那台银色的翻盖,“我要了。”销售员擦柜台的手停住了。陈太忠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沓钱,数了七十八张,拍在柜台上。“再给我入个网。号码挑个好记的。”销售员看着柜台上那沓钱,眼睛都直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的手在红领带上摸了摸,又在绒布上擦了擦,才伸过来,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换了,换成了一副笑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大哥,您坐,您坐!我给您倒杯水!您是做哪行的?”“当村长的。”陈太忠说。销售员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半天没缓过来。[吕老板的钱,晓艳家的钱。这一个多月,怎么这么多人往我手里塞钱?]“大哥,送您一个皮套,真皮的,”销售员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皮套,双手递过来,“还有这个,挂绳,挂脖子上,丢不了。”“不要挂绳,”陈太忠说,“挂脖子上,跟拴狗似的。”销售员的笑脸又僵了一下,赶紧把挂绳收回去了。他坐在柜台前头的凳子上,看着销售员手忙脚乱地给他装电池、插卡、贴膜,心里头一回觉得,自己也算是个有钱人了。手机装好了。银色的,翻盖,巴掌大,打开来,绿莹莹的小屏幕亮了,上头显示着一串数字。他算了算钟点,四点半交卷。他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又坐了一个多钟头,把手机翻过来翻过去地摆弄,把说明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五点差一刻,他找到拨号的键,拨了任娇的BP机号码。寻呼台的女接线员甜甜地问他回电号码,他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一个一个地念。“留言吗?”“留言……”他想了想,“就说,陈太忠有手机了。”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捧在手里,盯着那块绿莹莹的小屏幕。一分钟。两分钟。屏幕一亮,手机在他手心里嘀嘀嘀地响起来,响得他手一抖,差点扔出去。他手忙脚乱地翻开盖子,按了半天,才按对了键。“喂?”“太忠!”是任娇。她的声音喘着,背景里有风,还有一个老头在嘟囔“又是你,又是你,这电话都快成你家的了”。“过了,”她说,声音一下子哽住了,又一下子笑出来,“我们俩,都过了。”陈太忠拿着手机,站在柜台前头,半天没说话。“太忠?你听见没有?”“听见了。”“晓艳那个……下午卡住了,她说只拿出来半本书,气得在考场上骂人,”任娇笑着,笑声被风吹得一抖一抖,“可她说,她觉得她考得还行,她说……她说有一道题,是想着一个人答出来的。”陈太忠握着手机,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你在哪儿?”任娇问。“解放路,手机市场。”“你别动,”她说,“晚上来我宿舍。我请你喝酒。”“宿舍?你不是说隔壁那个老钱……”“老钱去他闺女家了,外孙子过满月,住两天再回来,”她压低了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今天下午走的。我们那一头……就剩我一个了。”电话那头咔嗒一声,挂了。陈太忠握着那台银色的手机,站在柜台前头。柜台后头的销售员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副傻笑,嘴巴张了张,没敢吭声。---五中的校门七点就锁了,只留一扇小铁门。陈太忠到的时候,任娇已经在小铁门里头等着了,围着那条红围巾,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跺着脚。传达室的窗户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窗户里一个老头裹着军大衣,歪在椅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收音机里放着单田芳的评书,沙哑的嗓子说到“呔,来将通名”。任娇冲他招招手,拉开小铁门,等他进来,又轻轻地合上,插上门闩,插得一点声音都没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操场上的雪,咯吱咯吱地往后头走。红砖筒子楼黑黢黢地立在操场后头,只有几扇窗户亮着。楼道里没有灯,任娇摸着黑往上走,他跟在后头。楼梯拐角堆着白菜,一股烂菜叶子的味;二楼的走廊里,各家门口摆着煤炉子,炉子上坐着水壶,有一家的门缝里透出电视的光,在放《新闻联播》后头的天气预报。走廊东头最后一间。任娇掏出钥匙,开了门。一股热气迎面扑过来,带着一股烤橘子皮的香味。屋子小,十来个平方,一张单人床靠着墙,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叠着一床碎花被子。一张书桌靠着窗户,桌上的作业本摞得老高,摞成两座小山,中间夹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插着红笔蓝笔。窗台底下摆着脸盆架,架子上一个红双喜的搪瓷脸盆,盆沿上搁着一块檀香皂。床跟前的地上,一只小电炉烧得正旺,电炉丝盘成一圈一圈的,烧得通红发亮,把半间屋子照成一片橘色。电炉边上搁着两块橘子皮,烤得卷了边,冒着香味。书桌上摆着一瓶二锅头,一包用报纸包着的花生米,两个小酒盅。她看见他的眼睛落在那包花生米上,落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了一眼。包花生米的是半张《凤凰日报》,上头印着一张照片,一排人站在主席台上剪彩,当中那个举着剪刀冲镜头笑,照片底下的字被油浸透了,只看得清“段……市长……”几个字。“看什么呢?”“没什么。”他说。她把报纸摊开,花生米哗啦一下倒在报纸上,把那张照片盖住了。他的眼睛这才挪开。“坐。”任娇关上门,插上门闩,脱了大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屋里就一把椅子,被作业本占了一半。陈太忠在床沿上坐下了,床板吱呀一声。任娇在他旁边坐下,拧开二锅头的盖子,往两个小酒盅里倒。酒是透亮的,一倒出来,一股冲鼻子的辣味就散开了。她端起一盅,递给他,自己端起另一盅。“敬你,”她说,“陈老师。”陈太忠愣了一下,看着她。“敬你教会了我作弊。”她一本正经地说完,一仰脖子,把一盅酒全倒进了嘴里。酒一下嗓子,她的脸一下子皱成一团,眼泪都呛出来了,咳得弯下腰去,咳得满脸通红。陈太忠赶紧拍她的后背。“你不会喝,逞什么能?”“谁……谁说我不会……”她咳着,眼泪汪汪地瞪他,“我就是……喝急了……”“考场上的事,”她说,“电话里我没跟你说全。”“什么事?”任娇的手指头在酒盅沿上转了一圈。“那个老东西,”她说,“上午巡考,走到我跟前,敲我的桌子,叫我把手摊开。”陈太忠手里的花生米停住了。“我摊开了,桌肚子也掏空了,他什么都没找着,”她看着电炉丝,“他就说,要带我去隔壁,单独检查。”屋里一下子静了。她听见他把花生米捏碎了,咔的一声。她扭过头去看他。他的脸在电炉的光里,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腮帮子绷着,绷出一道棱来;眼睛盯着她,盯得很直,里头有一股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冷冷的,硬硬的。“教委的监考拦住了,”她赶紧说,“叫女老师来,当着全屋人搜的。什么都没搜着。他自己灰溜溜地走了。”他还盯着她。“他碰你没有?”“没有。”他又盯了她一会儿,那股冷硬的东西才慢慢地从他眼睛里退下去。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颗碎了的花生米,把碎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他盯着你那个圈子看了没有?”任娇愣了一下。“……看了两秒钟。”陈太忠没说话,慢慢地嚼着嘴里的花生米。“下回他再敢……”他说了半句,没说完。“没有下回了,”任娇说,“考完了。”她把酒瓶拿过来,给他满上。陈太忠把自己那盅喝了,酒在嘴里打了个转,辣辣的,烧下去,在胃里烧成一团火。他剥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咯嘣响。任娇缓过气来,也剥了一颗花生米,放在嘴里慢慢嚼。“晓艳考完,”她说,“出来的时候,一直把那个戒指捧在手心里瞧了半天,跟我说,这东西不太灵了,往里放东西,放半天才放进去,往外拿,拿出来的东西都是凉的。”“嗯,”陈太忠点点头,“它快不行了。”“她说,它要是坏了,她就留着,当个纪念。”任娇看着电炉丝,橘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她说,不管能不能留下,这是她这辈子最豁出去的一回。”陈太忠没说话,又倒了一盅酒,喝了。任娇看着他喝完,把他手里的酒盅拿过去,跟自己的那个摞在一起,放在书桌上。她站起来,伸手拉了一下灯绳。啪嗒。灯灭了。屋里只剩下那只电炉的光。橘红的,暖暖的,从地上往上照,墙上、天花板上一片一片的橘色,照得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她的影子被那团光投在墙上,长长的,晃晃悠悠。她转过身来,伸出两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往后一推。他顺着她的手,仰面倒在了单人床上。床板吱呀一声,床单是凉的,被子是软的,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一股痱子粉的味道。任娇抬腿跨了上来,跨坐在他的腿上。---她坐在他的大腿上,低头看着他。电炉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得他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眼珠子里映着两点小小的橘红。她伸出手,捏住了他褂子最上头那颗扣子。“陈太忠同学,”她拿出讲台上那副腔调,慢条斯理的,“老师现在开始提问。答对了,有奖;答错了,要罚。”陈太忠躺在那里,看着她,嘴角往上翘。“第一个问题,”她捏着那颗扣子,没解,“考场上那会儿,七月份,政治考试,你是不是偷看我了?”“没有。”“错。”她俯下身,一口咬在他的下巴上。不重,可也不轻,牙齿陷进他下巴的肉里,咬得他“嘶”了一声。“我看见了,”她松开嘴,眯着眼睛看他,“你第八题写完,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看见了。”“那是……那是看你还在不在。”“狡辩。”她把那颗扣子解开了,“第二个问题。”她的手指挪到第二颗扣子上。“那天我在拐角问你,书藏在哪儿了,你装傻。你心里在想什么?”陈太忠想了想。“我在想,这老师挺好看的,就是太较真。”任娇的手停在扣子上,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她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舌尖在他嘴唇上舔了一圈。“答对了。”她说,把第二颗扣子解开了。“第三个问题。”她的手指挪到第三颗扣子上,那颗扣子是新缝上的,黑色的线,针脚密密的,是他娘缝的。她摸了摸那颗扣子,抬眼看他。“昨天晚上……在酒店,你睡着以前,看着我,想说什么,没说?”陈太忠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电炉丝噼啪地响了一声。“我想说,”他慢慢地说,“晓艳那个圈子,撑不到底。”任娇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你怎么不说?”“你睡着了。”“你叫醒我呀。”“你攥着那个圈子睡的,”他说,“攥得那么紧。”任娇的手指在那颗新缝的扣子上停着,停了好一会儿。她俯下身,脸埋在他的脖子里,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又在咬过的地方亲了一下。“这个,”她闷声说,“算你答对一半。罚一口,奖一口。”她解开了第三颗扣子。第四颗、第五颗,她没再问,手指一颗一颗地往下解,全解开了,把褂子往两边一扒,露出他的胸口。他的胸口在电炉的光底下,被照成了一片暖暖的橘红。她把手掌按上去,从胸口往下摸,摸过他的肋骨,摸过他的小肚子,摸到他的皮带上。烫的。干的。像一块晒了一天太阳的石头。她解开他的皮带,把他的裤子连着内裤一起往下扒。他抬了抬屁股,配合着她,裤子褪到了膝盖底下,她又往下扒,扒到脚踝,扒下来,扔到了床尾。他那根东西已经硬了,直挺挺地翘着,在电炉的光里,被照成了紫红色,一跳一跳的。任娇看着它,咽了一口唾沫。她站起来,把自己的毛衣从头上褪下来,静电噼里啪啦地响;把胸罩解了,把裤子和内裤一起褪了,光着身子站在电炉跟前。电炉的光照在她身上,从下往上照,她两条腿、小肚子、两只奶子都镀了一层橘红,那撮软软的毛底下,已经亮晶晶的了。她跪回床上,跪在他的两腿中间。“躺好,”她说,“腿抬起来。”陈太忠愣了一下。“抬腿干嘛?”“让你抬你就抬。”他犹犹豫豫地把两条腿抬起来,膝盖弯着,脚踩在床单上。任娇抓住他的两个膝盖,往上一推,往两边一分。他的屁股一下子抬了起来,整个人被她折成了一个弯,卵蛋和屁股底下那块地方全露了出来,在电炉的光里看得清清楚楚。“你……你干什么……”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想把腿放下来。“别动。”她按住他的膝盖,俯下身去。她先握住了他的阴茎。松松地握着,从根部慢慢地往上撸,撸到龟头,拇指在那道小口子上抹了一下,抹开一点透明的水,再慢慢地撸下来。然后她低下头,舌尖落在了他卵蛋的根部。那里的皮皱皱的,软软的,带着一股汗味,一股热烘烘的男人的味道。她的舌尖贴着那层皱皮,慢慢地往下舔,舔过卵蛋底下,舔到卵蛋和屁股中间那一小块地方。那一小块地方的皮是光滑的,比别处薄,底下硬硬的,像有一根筋在里头。她的舌尖压上去,他的整个身子猛地一弹。“啊——!”她按住他,舌尖贴着那块地方,一下一下地舔,那块皮被舔得湿湿的,发亮。她的手还握着他的阴茎,跟着舌头的节奏,慢慢地撸。他的阴茎在她手心里跳得厉害,一跳一跳,龟头上的水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淌了她一手。她的舌尖继续往下。舔过那块光滑的皮,舔到了他屁股沟里那个皱皱的小口子上。“任……任娇!那儿……那儿不行……”他的声音都劈了,两条腿一下子绷直了,脚背绷得像一张弓,脚趾头全都蜷了起来。任娇没理他。她的舌尖在那个小口子周围打着圈,一圈,又一圈,很轻,很慢。那里的皮皱皱的,一道一道,随着他的喘气一缩一缩。她的舌尖每转一圈,那个小口子就缩一下,他的阴茎就在她手心里猛地一跳。“我操……”他骂出了一句粗话,骂得又急又哑,两只手揪住了床单,揪得床单从床垫边上扯出来一大块。任娇噗地笑出了声。她的笑声闷闷的,喷在他屁股沟里,热乎乎的,他又是一哆嗦。她抬起头来,嘴唇亮晶晶的,看着他那张涨得通红的脸。“陈太忠同学,”她说,“上课不许说脏话。”他瞪着她,喘得说不出话来,胸口一起一伏,眼睛里全是血丝。她又低下头去,舌尖又落回那个小口子上。这一回她不打圈了,舌尖顶着那个口子,轻轻地往里一压。他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又落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打着颤的呻吟。她的手撸得快了。他的阴茎在她手里硬得发烫,龟头胀成了深紫色,一跳一跳,她手腕都跟着抖。她感觉到他快了。她松开了手,也抬起了头。他的阴茎在半空中猛地跳了两下,没有射,憋在那里,青筋都鼓起来了。他喘着,瞪着她,像是要吃了她。“你……你……”任娇冲他笑了笑,从床上下去,坐到了床尾。床尾离电炉最近。她把两只脚伸到电炉跟前,脚心朝着那一圈通红的电炉丝,烤着。“你干嘛?”他撑起上身看她。“烤脚。”她把脚翻过来,烤脚背;又翻过去,烤脚心。橘红的光照在她的脚上,照得她的脚趾头一个一个圆圆的,粉粉的,脚心那一块嫩肉被烤得发红。烤了一会儿,她把脚收回来,伸到他两腿中间。两只脚心一左一右,夹住了他的阴茎。“啊……”烫。她的脚心被电炉烤得烫烫的,比他的阴茎还烫,一夹上去,他浑身一哆嗦。她的脚心是软的,脚掌那一块肉厚厚的,夹着他的阴茎,慢慢地往上搓。搓到龟头底下,她的脚趾头勾起来,大脚趾和二脚趾张开,夹住了那道冠状沟,轻轻地一勾。他的腰一下子挺了起来。她松开脚趾,脚心往下搓,搓到根部,脚后跟蹭着他的卵蛋,又往上搓。“以前一到冬天,我的脚就是冰的,”她说,一边搓一边看着他,“冰得跟两块铁似的,睡一宿都焐不热。”她的脚心夹着他,一上一下,搓得他阴茎上的水抹满了她的脚心,滑溜溜的,搓起来吱吱地响。“现在是热的,”她说,声音低下来,软软的,“你摸摸。”他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一只脚脖子。热的。从脚脖子到脚背,到脚趾头,热乎乎的,滑滑的。“是你弄热的,”她说,“前天晚上,就热了。”他握着她的脚脖子,没说话,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她的脚趾头又勾住了他的冠状沟,两只脚交替着,左脚往上,右脚往下,右脚往上,左脚往下,搓得那颗紫红的龟头在她两只脚中间一冒一缩。他的呼吸越来越急,握着她脚脖子的手越攥越紧。刚才被她憋回去的那股劲,这会儿全回来了,比刚才还猛。“任娇……”她的脚心夹紧了,往上一搓。他的阴茎在她脚心里猛地一胀,龟头一张,一股白浆喷了出来。射在她的脚背上,烫烫的,一股,又一股,射在她的脚踝上,射在她的小腿上,挂在她的小腿肚上,顺着她的小腿往下淌,淌到她的脚后跟上,滴在床单上。他射了好几下,每一下都带着一声闷哼,射完了,整个人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任娇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和小腿,上头一道一道的白,在电炉的光里亮晶晶的。她伸出一根手指头,从小腿上刮下来一点。她爬过去,爬到他身边,把那根手指头伸到他嘴边。“你自己尝尝。”陈太忠瞪着那根手指头,瞪着她。“你……”“我尝过好几回了,”她笑着说,“你一回都没尝过,不公平。”他看着她那双笑得弯弯的单眼皮,犹豫了半天,伸出舌尖,在她的指头上舔了一下。他的脸一下子皱成一团。“腥。”任娇笑得倒在了他身上,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趴在他的胸口上,笑够了,抬起头,看着他。[今天我赢了。]她想起考场上那个老东西,背着手站在过道里,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三十来双眼睛盯着他,他灰溜溜地走出去,门砰的一声关上。她想起晓艳捧着那个半死的铁圈,嗓子沙沙地说,这是她这辈子最豁出去的一回。她想起他躺在这张床上,被她舔得骂粗话,被她用脚搓得射了一腿。[在他面前,我想怎么赢,就怎么赢。]---她没让他歇多久。她拿脸盆里的温水洗了脚,擦了小腿,又拧了一把毛巾,给他擦了擦。毛巾是热的,在电炉上烤过,擦在他小肚子上,他舒服得哼了一声。擦着擦着,那根东西在毛巾底下又抬起头来了。任娇看着它,挑了挑眉毛。“这么快?”“你……你自己招的。”她把毛巾扔回脸盆里,站起来,走到书桌跟前。她一伸胳膊,把桌上那两摞作业本往旁边一扫。作业本哗啦啦地掉下去,掉了一地,摊开来,满地都是红钩红叉。她坐上了书桌边上。桌面凉,她光溜溜的屁股一坐上去,凉得她一哆嗦。她往后撑着手,两条腿张开,脚踩在桌子边上,看着他。“过来。”陈太忠从床上下来,光着身子走过去。地上的水泥地冰凉,他踩在一本作业本上,作业本的封面上写着“初二(三)班 王小军”。他站在她两腿中间。桌子的高度正好。她那张湿乎乎的嘴,正对着他那根翘起来的东西。她伸手握住了它,拉过来,让龟头抵在自己的阴唇上,上下蹭了两下,蹭得那颗头上全是她的水,然后对准了,脚后跟在他屁股上一勾。他往前一送。“嗯——”整根进去了。她往后仰着,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只手勾着他的脖子,两条腿缠在他腰上。他站着,两只手扶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地往里顶。桌子腿在水泥地上吱吱地响。吱——吱——,每顶一下,桌子就往后挪一点,桌腿刮着水泥地,刮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书桌上那个搪瓷缸子跟着晃,缸子里的红笔蓝笔哗啦哗啦地响。太响了。任娇一只手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小点声……”她喘着说,“楼里还有人……”他的嘴被她捂着,鼻子里喷着粗气,喷在她的手背上,热乎乎的。他点了点头,腰上的劲却一点没松,还是一下一下地往里顶。她的另一只手撑着桌面,撑得手腕发酸,指头抠着桌面上那层旧油漆,抠下来一小块漆皮。他的阴茎在她身体里进进出出。站着进来,滋味又换了一种,那根东西往上挑着,龟头一下一下地蹭着她阴道的前面,蹭着那块皱皱的地方。她咬住了嘴唇。他松开扶着她腰的一只手,掰开了她捂着他嘴的那只手。他低下头,一口咬住了她的左耳垂。“啊——”她的腿一下子软了,缠在他腰上的两条腿往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挂在了他身上。两条胳膊箍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只有屁股还坐在桌子边上,被他顶得一颠一颠。“你……你又咬……”她趴在他肩膀上,声音都变了调,“你就会这一招……”“好使就行。”他含着她的耳垂说。---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嗒,嗒,嗒。两个人同时僵住了。那脚步声从走廊西头过来,不紧不慢,拖鞋底子拍在水泥地上,嗒,嗒,嗒,越来越近。任娇趴在他肩膀上,一动都不敢动。他也不敢动,还站在她两腿中间,那根东西还整根埋在她身体里,硬硬的,烫烫的,一跳一跳。嗒,嗒,嗒。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任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听得见门外头那个人的呼吸声,粗粗的,带着一点痰音。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擂鼓。她咬住了他的肩膀。咬得死死的,牙齿陷进他肩膀的肉里,把嗓子眼里所有的声音都咬住,憋在嘴里。可她底下憋不住。她的阴道一下一下地绞他。她没想绞,那地方自己在动,一缩,一缩,绞着他埋在里头的那根东西,嘬着,吸着,越紧张,绞得越厉害。他在她耳朵边上倒吸了一口凉气,吸得极轻,极长。门外头的人咳嗽了一声。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门口弯腰,捡起了什么东西。嗒,嗒,嗒。脚步声又响了,往东头去了,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厕所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关上了。任娇还咬着他的肩膀。她的阴道还在一下一下地绞他。过了好半天,厕所那头传来哗啦啦的冲水声,门吱呀一声,脚步声嗒嗒嗒地又往西头去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没了。任娇松开了嘴。他的肩膀上一圈深深的牙印,红红的,渗出了一点血丝。她抬起头,看着他,脸红得像要滴血,眼睛湿漉漉的,胸口一起一伏。“你要是现在停,”她说,声音哑得厉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真会杀了你。”---他没停。他把她从桌子上抱了起来。她两条腿缠着他的腰,两条胳膊箍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那根东西还插在她身体里,他一走一步,就往里顶一下,顶得她一声一声地哼,憋在嗓子眼里,像小猫叫。他走到床边,把她放了下来。床板吱呀一声。她侧躺着,背对着他,蜷着身子。他从背后贴了上来,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小肚子贴着她的屁股,两条腿贴着她的两条腿,整个人像一把勺子,把她兜在怀里。烫。他的身子从后背一直烫到脚后跟,烫得她浑身发软。他抬起她上面那条腿,从后头找到了那个地方,往里一送。“嗯——”又进来了。这个姿势进得不深,可贴得紧。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嘴唇贴着她的后脖颈子,每一下都是整个身子一起往前送,又慢又稳,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他身子里去。他的一只手从她的胳膊底下穿过来,捧住了她的一只奶子,揉着,攥着,拇指按着她的乳头慢慢地碾。另一只手从她的大腿上面绕过去,摸到了她两腿中间,手指头找到了那颗小小的肉粒,按住了。“啊……”他的指头按着她的阴蒂,跟着腰上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揉。三处一起来。后头是他的阴茎,一下一下地往里送;上头是他的手,揉着她的奶子,碾着她的乳头;前头是他的指头,按着她的阴蒂打圈。任娇咬住了枕头。电炉的光照在她汗湿的后背上,照得那一层细细的汗珠子亮晶晶的,一颗一颗,像撒了一层碎金子。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被汗粘成一绺一绺的,有几缕粘在她的嘴角,被她咬进嘴里。她闻得见枕头上的味道。痱子粉,檀香皂,她自己的头发。还有他身上那股味道,晒过太阳的棉被,热乎乎的石头。那股暖意又来了。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漫上来,在她的小肚子里打转。一圈,一圈,越转越大。可这一回,它不光打转。它转着转着,往四面八方散开,散得很慢,很匀,像一盆温水,从她的小肚子开始,一点一点地漫过她的全身。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胸口,漫过她的胳膊,漫过她的大腿,漫到她的指尖,漫到她的脚趾头,漫到她的头顶。它漫过的地方,像是被洗了一遍。从里头洗。从骨头缝里洗,从血管里洗,把那些她说不出名字的、堵着的、沉着的、冷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洗出去。她的呼吸变轻了。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一吸,一呼,像一片羽毛在她胸口里飘。[这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身子从来没有这么轻过,这么干净过,这么热过。他的阴茎一下一下地往里送,龟头一下一下地蹭着她最里头那块软软的地方。他的指头一圈一圈地揉着她的阴蒂,揉得那颗小肉粒胀得发硬,隐隐作疼。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后脖颈子上,热气一下一下地喷着她的皮肤。她的阴道开始一阵一阵地缩了。缩得越来越紧,越来越快,像一只手,攥着他,攥紧,松开,攥紧,松开。“太忠……太忠……”她咬着枕头,叫他的名字,叫得含含糊糊,被枕头吞进去了一半。他的手指揉得快了。他的腰送得快了。她的全身一下子绷紧了。从脚趾头一直绷到后脑勺,绷得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绷得她的腿抽筋,脚背绷得直直的,脚趾头张开。她的牙齿死死地咬着枕头,咬得枕套都快被咬破了。然后,一下子,松开了。“唔——!”一阵,一阵,一阵。她的阴道一阵一阵地松,一阵一阵地紧,每松开一回,就有一股热流从身子最里头涌出来。一股,又一股,涌过他的阴茎,从两个人连着的缝里挤出去,顺着她的大腿往下淌,淌到床单上,把蓝白格子的床单洇湿了一大片,湿得透透的,凉凉地贴着她的大腿。她在他怀里一抖一抖,床板吱吱地响。就在她绞得最紧的那一下,他往里狠狠地一送,送到最深,顶住了。他的阴茎在她身体里猛地一跳。一股滚烫的东西射了进来。一股,又一股,射在她最里头,烫得她又是一阵哆嗦。她的阴道还在一下一下地收,裹着他,像是要把那些东西全都嘬进去,一滴都不漏。他在她背后闷哼着,一声,又一声,嘴唇贴在她的后脖颈子上,咬住了那里的一小块皮。那股温水似的暖,在她身体里漫着,跟他射进来的那股烫混在一起,漫过她的全身,一遍,又一遍。她松开了枕头。枕套上一圈湿湿的牙印。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大口大口地喘气,喘着喘着,喘气声慢下来,轻下来,最后只剩下很轻很轻的一呼一吸。---电炉丝还红着,可没有刚才那么亮了。两个人挤在那张单人床上。床太窄,他只能侧着身子,后背贴着墙,墙是凉的,他的前胸贴着她的后背,是热的。碎花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盖不全,他的半边屁股露在外头。任娇把两只脚往后伸,伸到他的腿上,脚背贴着他的小腿。热的。两个人的腿贴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她的热,哪儿是他的热。她握着他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手指头一根一根地跟他的手指头扣在一起。屋里静得能听见电炉丝噼啪的响声,能听见窗外的风刮过操场,能听见远远的,传达室的收音机里,单田芳还在说书,说的是什么听不清了,只剩下一点沙沙的嗓音。“太忠。”她小声叫他。“嗯。”“你什么时候回村?”他没马上回答。他的手指头在她的手指头中间动了动。“再待几天。”他说。任娇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翻过身来,面朝着他,把脸埋进了他的脖子里。他的脖子烫,有一股汗味,还有一股她说不出来的、只属于他的味道。“那就再待几天。”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脖子里传出来。她在他脖子里蹭了蹭,又抬起头来。“晓艳说,等成绩出来了,她要请你吃饭。”“她请我?”他的声音一下子警惕起来,“她不是要找我算账吗?”“她说,算账归算账,吃饭归吃饭。”任娇憋着笑,“她还说,你要是不去,她就上你家找你去。”他没吭声。任娇感觉到他的胸口僵了一下,噗地笑出声来,笑得整张床都跟着抖。“你怕她?”“谁怕她了。”“你就是怕她。”“我……”他憋了半天,“我是怕她那手劲。上回捏我肩膀,捏得我疼了半天。”任娇笑得喘不上气,把脸又埋回他脖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抖了好半天才停下来。---电炉丝慢慢地暗下去了。从通红,到暗红,到一圈一圈发黑的铁丝,只剩下中间一小截,还透着一点点红光。屋里的橘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墙上、天花板上那些暖暖的光一片一片地没了,只剩下窗户外头透进来一点雪地的白。陈太忠躺着,没睡。任娇睡着了。她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的脖子里,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他的锁骨上,又轻又匀。她的左手搭在他的胸口上,中指上那个灰扑扑的铁圈,在雪光里看不太清,只是一个暗暗的小圈子。他看着那个铁圈。它还好。他不用放神识也知道,它还好,比晓艳那个结实,撑个三五天,不在话下。三五天以后呢?他想起村委会墙角那台黑白电视,屏幕上蒙着一层灰,天线断了一根,一开就是满屏的雪花,沙沙地响。他想起走廊里那口一米八的锅,斜靠在墙上,被绳子绑着,对门王婶家的小孙子说它能收神仙。他想起那条路。吕老板的推土机,山坡上插的红旗,推出来一截的路基,坑坑洼洼地往山里头伸。他想起常桂芬站在田埂边上,裹着头巾,转身走了。他想起李凡丁拍着他的肩膀说,多住几天,有事我打电话叫你。[他巴不得我不回去。]他动了动,想换个姿势,后背蹭着凉凉的墙皮,蹭下来一点白灰。任娇在他怀里动了动。她的手从他胸口上滑下来,滑到他的手腕上,攥住了。攥得紧紧的,手指头扣着他的腕子,指头肚贴着他的脉门。他低头看着那只手。半年前,七月,考场上,也是这只手,从侧面扑过来,要抓那本书,抓住的是他的手。凉凉的,汗津津的,攥得死紧。现在是热的。“过年前……”她在梦里嘟囔,嘴唇蹭着他的锁骨,含含糊糊的,“过年前……别走……”窗外的风停了。操场上的雪反着光,把窗玻璃照得白蒙蒙的。远远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不叫了。他看着书桌上那本台历。台历翻在今天这一页,雪光照着,看得清上头那个红色的阿拉伯数字,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农历。离过年,还有一个来月。[出来太久了。]那条修了一半的路,在他脑子里坑坑洼洼地往山里伸。他没把手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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