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版官仙】作者:G406023127 [官场后宫]7

送交者: G406023127 [布衣] 于 2026-11-03 19:55 已读103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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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红烛

陈太忠从公共汽车站走回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楼道里还黑着。他上到三楼,那口一米八的锅还绑在栏杆上,锅面朝天,接了一夜的雪粒子,锅底积了薄薄一层白。

王婶家的门开着一道缝,她那个五岁的孙子蹲在门口,穿着一身开裆的棉裤,屁股后头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根冰溜子,正踮着脚往那口锅里戳。

“别戳。”

小孩儿一扭头,看见他,一点都不怕,冰溜子指着那口锅。

“叔,这锅能收神仙!”

“谁说的?”

“我奶说的,”小孩儿吸溜了一下鼻涕,“我奶说,这么大的锅,啥都能收,神仙都能收进来。”

陈太忠低头看着那口锅。

[收神仙……神仙倒是收不进来,神仙得扛着它走。]

“收进来的神仙,”小孩儿仰着脸问,“住哪儿?”

“住锅里。”

“锅里冷。”

“神仙不怕冷。”

小孩儿想了想,把手里的冰溜子往锅底一扔,冰溜子在锅里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停在锅心里。

“那给神仙吃。”

王婶在屋里喊了一嗓子,小孩儿一缩脖子,蹿回屋里去了。

陈太忠站在那口锅跟前,看着锅心里那根冰溜子,看了一会儿,没去捡。

---

家里没人。他爹上早班去了,他娘去早市买菜了,折叠桌上扣着一个碗,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他娘的字,歪歪扭扭的:“锅里有粥。”

他没去揭锅,先走到缝纫机跟前,掀开那块白钩花的盖布,拿起红色的电话听筒,拨了东临水村委会的号。

嘟——嘟——嘟——

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他挂了,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村委会那部电话,平时都是李凡丁锁在抽屉里的。大清早,没人也正常。]

他把听筒搁回去,盖上盖布,站在缝纫机跟前,手指头在盖布的钩花上来回地划。

窗外头,天一点一点地亮了。

他从兜里摸出那个铁圈。

灰扑扑的,冰凉的。里头那块地方,又碎了一圈。他拿神识碰了碰,碰一下,就有一粒沙子似的东西掉下来,化了。

丹田里也跟着一空。

[到不了明天了。]

他攥着那个铁圈,又想起那双摆着的手,那圈白印子。

[得给她买个东西。]

[买啥?金戒指买不起。]

他坐在床沿上琢磨。琢磨来琢磨去,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那盘贴着“新闻联播”标签的录像带。录像带上那个女的,穿着一身黑的,黑得发亮,身上还带着窟窿。

他的脸腾地红了。

[她……她看那个的时候,脸红成那样,眼睛可没挪开。]

他站起来,把铁圈揣好,把棉袄扣子扣上,又低头看了看棉裤底下那截枣红秋裤。

[买了她就知道了。]

他揭开锅,喝了一碗凉了的粥,出门了。

---

那家店叫“丽人坊”。

在百货大楼后头那条街上,夹在一个修自行车的铺子和一个卖羊杂碎的小馆子中间,门脸窄窄的,玻璃门上贴着两张大画报,画报上的女人穿着白色的胸罩,冲着街上笑,露出一口白牙。

陈太忠在门口来回走了三趟。

修自行车的老头儿蹲在门口补胎,一盆水,一条内胎,按进水里,咕嘟咕嘟冒泡。他走第一趟的时候老头儿没抬头,走第二趟的时候老头儿抬了一下头,走第三趟的时候,老头儿干脆把内胎一扔,蹲在那儿,叼着烟,眯着眼睛看他。

[凡人做买卖,门口还设个看门的。]

他一咬牙,推开了玻璃门。

门上挂着一串风铃,叮铃铃一响。

店里暖和,一股香味扑过来,不知道是什么香,甜腻腻的,熏得他鼻子痒痒。两面墙上都是架子,架子上挂满了胸罩和内裤,白的,肉色的,粉的,黑的,一排一排,挂得密密麻麻,像是晾了一屋子的小旗子。

他站在门口,一步都迈不动了。

靠门那个架子上挂着一排肉色的东西,长长的,软塌塌的,像一条一条剥下来的蛇皮。他盯着看了半天,没看明白是干啥用的。

[这是……护腿?]

架子底下一个小牌子:“丝袜,五元一双,买三送一”。

[丝袜。袜子还能透成这样。凡人的布,越织越省料。]

再往里,一个塑料模特,没脑袋,没胳膊,就一截身子,光溜溜地立在柜台边上,身上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前头一排小扣子,底下一圈荷叶边。他走过去,那截塑料身子的胸口正好对着他的鼻尖。

他赶紧往旁边一闪,后腰撞在另一个架子上,架子上的衣架哗啦啦响成一片,掉下来两条内裤,一条落在他肩膀上,一条落在他脚面上。

他捏着肩膀上那条,不知道该往哪儿挂。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女店员,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正拿着一块抹布擦玻璃柜台。她看见他,手里的抹布停了。

“给媳妇儿买?”

陈太忠的脸刷地红了。

“嗯……”

“要什么样的?”

他张了张嘴,眼睛在两面墙上来回扫,扫来扫去,一样都不敢细看。

[录像带上那个女的,穿的是黑的。]

“黑的,”他说,嗓子发干,“有……有带窟窿的那种吗?”

女店员的眉毛挑了一下。

她没笑,从柜台后头绕出来,走到靠里那面墙跟前,从最上头那一排取下一个衣架。

一套黑的。胸罩是蕾丝的,镂空的,一朵一朵的黑花,花和花中间是透的,透得能看见衣架子的铁丝。底下配着一条小内裤,也是黑蕾丝的,前头一小块,后头只有一根带子。

陈太忠看着那根带子,看了足有三秒钟。

[这……这还叫内裤?]

“九十八,”女店员说,“香港货。”

她又取下一套。

银灰色的,网眼的,细细的网眼,像渔网,又比渔网软,在店里的日光灯底下泛着一层亮光,一晃一晃的。胸罩底下有一圈小小的钢托,内裤两边系着带子,打成两个蝴蝶结。

“这套一百二十八。”

陈太忠盯着那套银灰色的,脑子里一下子冒出来她穿着这个的样子。

他的脸更红了,红到了脖子根。

“都……都要。”

“都要?”女店员把两套搁在柜台上,“多大号的?”

他愣住了。

“号?”

“尺码,”女店员说,“你媳妇儿穿多大的?”

“……大号的?”

女店员这回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抽完了又绷住,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硬纸板,纸板上印着一张表,横一行竖一行,全是字母和数字。

“胸罩的号,分两样,”她拿圆珠笔点着那张表,“前头这个数,七十五、八十、八十五,是底下胸围,就是这儿一圈。”

她拿笔在自己胸口底下比划了一圈。

“后头这个字母,ABCD,是罩杯,就是……”她顿了顿,“就是大小。上胸围减下胸围,差十厘米是A,差十二点五是B,差十五是C,差十七点五是D。”

陈太忠听得一愣一愣的。

[上胸围减下胸围……]

他回想了一下她的胸。他的手握上去,满满一把,不大,也不小,软乎乎的,捏一下,从指缝里溢出来一点。

可那是多少厘米?

[用神识量过就好了。]

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她在城南,我在城北,隔着七八里地放神识,就为量个胸围,丹田里那点气还要不要了。]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女店员看着他,“那你大概比划比划?”

陈太忠举起手,张开,比划了一下,比划了一个碗的形状。比划完了,又觉得不对,把手收拢了一点,又觉得不对,又张开一点。

女店员看着他那只手在半空里张张合合,终于憋不住了,扭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要不这样,”她转回来,脸憋得通红,“你回去问问你媳妇儿,问清楚了再来。”

“不行,”他说,“我明天就得走。”

他想了想,把手往柜台上一拍。

“每个号,都来一套。”

女店员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每个号?”

“七十五、八十、八十五,ABCD,”他掰着手指头数,“两种,都来。”

女店员低头在纸上算,一遍下来,又算了一遍,抬起头来,眼神都变了。

“两种,十二个号,二十四套,”她说,“有的号没货,凑一凑,二十套上下。一共……两千出头。”

陈太忠的手伸进了棉袄里兜。

兜里那点钱,买秋裤、交押金、吃饺子,花得差不多了。他攥着那几张票子,攥了一会儿,抽出手来,又往另一个兜里摸。

摸出来一个存折。

蒙晓艳给的那一万,他买了手机,剩下的存进了银行,存折上还有两千出头。

[仙人兜里两千块,凡人兜里两千块,一样都不经花。]

“我……我去取钱,你给我留着。”

女店员看着他,又看看柜台上那两套,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小伙子,”她说,“你可想好了,买回去穿不上的,可以拿来退。”

“退?”

“不合身的,拿发票来,七天以内,能退。”

陈太忠想了想。

[退什么退。今天穿不上,明年就穿上了。明年穿不上……往后——]

他想到“往后”两个字,心口一热,没往下想了。

“不退。”

---

他跑去对面储蓄所取了钱回来,女店员已经把二十来套都包好了,装了满满两个大纸袋,纸袋上印着“丽人坊”三个字,红的。

储蓄所里排队的人多,他站了二十多分钟。前头一个老太太取三十块钱,填单子填了三遍,手抖,填一遍错一遍,柜台里头的姑娘隔着玻璃一遍一遍地教。他站在后头,一点都不急。

[七百年都等了,还差这二十分钟。]

轮到他了,他把存折从小窗口递进去。

“取多少?”

“两千。”

柜台里的姑娘看了一眼存折上的余额,又看了他一眼,噼里啪啦地数票子。一沓十块的,一沓五十的,数了两遍,从小窗口推出来。

“点点。”

他没点,揣进兜里就走。

“哎!”那姑娘在后头喊,“你点点啊!少了出门不认!”

他回过头。

“不会少。”

他说的是实话。他眼角那么一扫,那两沓票子有多少张,比那姑娘数的还准。

“开发票不?”

“开。”

“开什么?”女店员拿起笔,“抬头写啥,内容写啥?”

陈太忠想了想。

他是东临水的干部。干部买东西,开发票,那是要报账的。

[报账……报账得写个正经名目。]

“办公用品。”

女店员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看那两大袋子黑的、银的、带窟窿的、只有一根带子的东西,看了足有五秒钟。

“不行,”她把笔一放,“这个不能开办公用品。”

“为什么?”

“为什么?”女店员的声音都高了,“你拿这个去报账,人家查账的看见了,‘丽人坊’,办公用品,两千块,你说人家咋想?你说我咋想?”

陈太忠挠了挠头。

“那……文化用品?”

女店员张着嘴,看着他。

她低下头,拿起笔,在发票上一笔一划地写。

写完了,撕下来,递给他。

“行,文化,”她说,“挺文化的。”

陈太忠接过发票,看了一眼,叠好了,揣进兜里。

门口的风铃叮铃铃一响,又进来一个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妇女,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灰围巾,烫着一头小卷,手里拎着一个人造革的黑包。她一进门,眼睛就直奔墙上那排最艳的,大红的,镶着金边的,一套一套地翻。

翻出来一套大红的,胸罩上缀着亮片,内裤是透明的纱,前头绣着一朵牡丹。

她举着那套大红的,对着日光灯照了照,冲店员一扬下巴。

“这个,拿两套,都要D的。”

陈太忠站在一边,看着那个妇女,又看着那套亮闪闪的大红内衣,眉头皱起来了。

[五十多岁了,还穿这个……凡人老了,倒是不服老。]

他心里正嘀咕,那个妇女把那套大红的往柜台上一放,掏出钱包,一边数钱一边跟店员说话。

“我闺女下个月结婚,”她说,脸上笑开了花,“婆家那边讲究,说得红的,要压箱底儿。我寻思着,这年头的姑娘,穿啥咱也不懂,就挑个最红的、最喜庆的。”

“给新娘子置办的啊,”女店员也笑了,“那可得挑好的。”

“可不嘛!我就这一个闺女……”

陈太忠站在那儿,脸上一热。

[……想岔了。]

他攥着那两大袋子文化用品,低着头,往门口挪。

---

他的手刚碰着门把手,门从外头推开了。

风铃叮铃铃一阵乱响。

进来两个人。

前头那个男的,二十五六岁,个子不高,穿着一件黑皮夹克,皮子油亮亮的,领口敞着,露出里头一件白高领毛衣,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粗得跟拴狗的似的。头发抹了发胶,一根一根地往后梳,锃光瓦亮,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

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个奔驰的标,哗啦哗啦地甩。

后头跟着一个女的,高个子,穿着一件驼色的长大衣,大衣下摆一直到脚脖子,脚上蹬着一双尖头高跟靴。她烫着大波浪,戴着一副墨镜,进了屋也没摘,把墨镜往脑门上一推,拿眼睛扫了一圈店里,鼻子轻轻地皱了一下。

“就这破地方?”她说,口音有点怪,舌头卷着。

“这儿的货是从香港进的,”皮夹克说,“凤凰就这一家。”

“香港的?”那女的又皱了一下鼻子,“在纽约,这种东西都是一件一件挂在橱窗里的,哪有这么一墙一墙地堆着卖,跟卖白菜似的。”

“这不是凤凰嘛,”皮夹克赔着笑,“凑合凑合。回头我让我爸托人从广州给你捎。”

他一抬头,跟堵在门口的陈太忠撞了个正着,眉毛一拧。

“让让。”

陈太忠侧身让了。

皮夹克带着那女的径直走到柜台跟前,手往玻璃柜台上一拍。

“有那个银色网眼的没有?上礼拜我看见挂在墙上的。”

女店员看看他,又看看门口的陈太忠,脸上有点为难。

“有是有……”

“要三十四D的。”

“三十四……”

女店员拿着那张硬纸板对了对。

“三十四D,就是七十五D,”她说,“七十五D的银色那套……就剩一套了。”

“拿来。”

女店员的眼睛又往陈太忠这边瞟了一下。

“刚、刚卖了。”

“卖了?”皮夹克一愣,“卖谁了?”

女店员没说话,眼睛往门口一挑。

皮夹克顺着她的眼睛扭过头,看见了陈太忠,看见了他手里那两大袋子印着“丽人坊”的纸袋子。

他上下打量了陈太忠一眼。

棉袄,旧的,袖口磨得起了毛;棉裤底下露出一截枣红秋裤;脚上一双黑棉鞋,鞋帮子上还沾着泥。

他嗤地笑了一声。

“哥们儿,”他冲陈太忠扬了扬下巴,“那套银的,让给我。”

陈太忠摇了摇头。

“我给你加钱,”皮夹克从皮夹克里摸出一个钱夹子,抽出一张一百的,“一百二十八,我给你两百。”

“不卖。”

“三百。”

“不卖。”

皮夹克的脸沉下来了。

他身后那个女的走上来,挽住他的胳膊,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眼睛斜着看陈太忠。

“茂斌,”她拖着长音,“我就要那个,人家就要三十四D的嘛……”

陈太忠一直在琢磨刚才那个数。

[三十四。七十五是底下一圈,按厘米算的。三十四……]

他看了看那女的胸前。驼色大衣裹着,鼓鼓的。

[三十四厘米?]

他用手比了一下。三十四厘米,差不多一尺多一点,一个人的胸口一圈,才一尺多?

他没憋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了。

“三十四厘米,”他说,“那得多瘦。”

店里一下子静了。

女店员的手捂住了嘴。

那个女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红得发紫。

“你……你说什么?”

“三十四厘米,”陈太忠认认真真地解释,“一圈才一尺来长,跟个……跟个暖瓶差不多粗。”

“那是英寸!”女店员在柜台后头急得直拍柜台,“三十四是英寸!人家外国的号!”

陈太忠愣了一下。

[英寸?]

晚了。

皮夹克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把那女的往身后一拨,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陈太忠的棉袄领子。

“你他妈的,”他咬着牙,“你知道她是谁不?人家年初才从美国回来的!你一个乡下土包子,你敢……”

他揪着领子往前一拽,想把陈太忠拽个趔趄。

没拽动。

陈太忠站在那儿,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子。

皮夹克又拽了一下,还是没拽动。他的脸更红了,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抡起来,冲着陈太忠的脸就砸了过来。

陈太忠伸手,把那只拳头接住了。

接得轻轻巧巧,像是接住一个扔过来的苹果。

他攥着那只拳头,往外一拧。

咔。

一声轻响,脆脆的,像是掰断了一根干树枝子。

皮夹克的嘴张开了,好半天才嚎出声来。

“啊——!”

他松开领子,抱着胳膊往后退,一直撞在柜台上,柜台上的玻璃哗啦一震。他的右胳膊耷拉着,从胳膊肘往下,拐了一个不该拐的弯。

那个女的尖叫一声,抡起手里的小皮包,冲着陈太忠就扑上来了。

陈太忠伸手在她肩膀上一推。

没使多大劲。可那女的穿着高跟靴子,脚底下本来就不稳,被他这一推,噔噔噔往后退了两米多,一屁股坐在墙角一摞纸箱子上。纸箱子里装的是新到的货,软乎乎的,她陷进去半截,大波浪乱糟糟地糊了一脸,墨镜掉在地上。

她坐在纸箱子堆里,张着嘴,愣了,连叫都忘了叫。

她没伤着。

陈太忠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身上没见血,才收回眼睛。

刚才那一拽一推,他棉袄兜里的东西掉出来了。存折,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摊开了,第一页朝上。

皮夹克抱着胳膊,疼得满头是汗,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个存折。

存折第一页上,户名那一栏,三个蓝色的钢笔字。

他的脸色变了。

“你……”他喘着粗气,抬起头,“你是陈太忠?”

陈太忠弯腰把存折捡起来,揣回兜里。

[他认识我?]

他看着皮夹克那张疼得发白的脸,想了想,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你是谁?”

皮夹克没回答。他咬着牙,抱着胳膊,盯着陈太忠看,盯了好几秒,眼睛里的东西从疼变成了别的。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好。”

他扭头冲着纸箱子堆里那个女的吼。

“还坐着干啥!走!去医院!”

那女的从纸箱子堆里爬出来,捡起墨镜,捡起小皮包,扶着他,两个人撞开玻璃门,风铃叮铃铃一阵乱响,出去了。

门外头,修自行车的老头儿蹲在那儿,叼着烟,张着嘴,看着他们俩跌跌撞撞地走远,烟灰掉了一裤裆。

店里静了好一会儿。

陈太忠拎着那两大袋子,站在那儿。

[英寸……一英寸是多少来着?]

柜台后头,女店员慢慢地把捂着嘴的手放下来。她低头看了看地上,地上躺着一张纸,是刚才从他兜里一块儿掉出来的。

她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抖了一下。纸角上还沾着一个鞋印子,是那双尖头高跟靴踩的。

“哎,”她冲他扬了扬那张纸,声音还在发颤,“发票……发票还要不要?”

陈太忠回过头。

“要!”他说,“文化用品!”

---

修自行车的老头儿还蹲在门口,看见他拎着两大袋子出来,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给他让了一条道。

“小伙子,”老头儿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练过?”

“没练过。”

“没练过?”老头儿眯着眼睛,“我在这条街上蹲了十几年了,打架的见得多了。一只手拧胳膊,跟拧麻花似的,没练过?”

陈太忠想了想。

“练过一点。”

“练了多少年?”

“……七百年。”

老头儿一口烟呛在嗓子里,咳得满脸通红,咳完了,冲他摆了摆手,低头接着补胎,嘴里嘀咕。

“现在的年轻人,吹牛都不打草稿……”

陈太忠拎着纸袋子走出了那条街,在路口站住了,从裤腰上把那台摩托罗拉拽下来。

她没有电话。五中只有传达室有一部。

他翻开盖子,对着那排小键盘,一个一个地按传达室的号。按错了一个,删了,重按。

响了五六声,那边接起来了,收音机的声音先冲进他耳朵里,单田芳正说着“说时迟那时快”。

“喂!哪儿?”

“大爷,我找任娇,任老师。”

“又是你?”老头儿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我这是传达室,不是你家电话!一天打八遍,我这腿都跑细了!”

“就一遍。”

“一遍也是遍!”

听筒咣当一声撂在桌子上。他听见老头儿趿拉着棉鞋出去了,听见老头儿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二楼东头——任老师——电话——”,喊了三遍。

单田芳在听筒里接着说,说到一个好汉一刀劈下去,劈得火星子乱溅。

过了好半天,听筒里一阵乱响,有人跑得呼哧呼哧的,一把把听筒抓起来。

“喂?”

“是我。”

那边喘了几口气,压低了嗓子。

“你咋又打这儿来了……那老头儿刚才瞪我那一眼,跟要吃人似的。”

“晚上七点,”他说,“凤凰大酒店,二楼,上回那个包间。”

那边静了一下。

“包间?吃饭?”

“嗯。”

“就吃饭?”

“……还有别的。”

那边又静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

“啥别的?”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学着她的样子,没等她再问,咔嗒,把电话挂了。

挂完了,他自己站在路口,脸烫得能烙饼。

---

任娇对着墙上那面小圆镜子,把头发梳了第三遍。

她宿舍里冷。电炉开着,炉丝红红的,可烤得到的只有跟前那一小块,屋里其他地方还是凉飕飕的。她穿着一件秋衣,站在镜子跟前,梳完了,又拿手把刘海拨了拨,拨乱了,又梳。

蒙晓艳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她。

“行了行了,”她那副沙哑的嗓子说,“再梳就秃了。”

“你咋还不走?”

“我走啥?我看你梳头呢,”蒙晓艳走进来,往她床上一坐,跷起二郎腿,“上哪儿去?”

“吃饭。”

“跟谁?”

任娇不吭声,把梳子往桌上一放,拉开柜子门,在里头翻衣服。

“哟,”蒙晓艳拖着长音,“还挑衣服呢。”

任娇翻出来那件鹅黄的高领毛衣,比了比,放回去了,又翻出来一件枣红的开衫,比了比,也放回去了。最后还是拿出那件鹅黄的。

“你就那几件衣服,”蒙晓艳说,“翻出花儿来也是那几件。改天我带你去买两件像样的。”

“不用。”

“咋不用?过年了,总得添件新衣裳。”

任娇套毛衣的手停了一下。

过年。

她把毛衣套上了,拿手把领子拽平。

“晓艳,”她背对着蒙晓艳,小声问,“你说……过年的时候,乡里的干部,能放假不?”

蒙晓艳没马上回答。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任娇的后背,看了好一会儿。

“能放几天吧,”她说,“初一到初三,总得放。”

“哦。”

“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

蒙晓艳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吧,”她说,“把围巾围上,外头下雪了。”

任娇把那条红围巾绕了三圈,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她左手抬起来,去拢围巾的边儿,手指头在镜子里一晃。

中指上空空的,只有一圈白印子。

她盯着那圈白印子,愣了一下。

[铁圈呢?]

她翻过手来,看了看手心,又看了看手背,弯腰去看桌子底下,看床底下,看电炉跟前。

都没有。

[早上在车站还……]

她想不起来早上在车站的时候,手上还有没有。她想起来昨天夜里,最后一回,他搂着她,她攥着他的手指头睡的。

[掉在酒店了?]

“咋了?”蒙晓艳在后头问。

“没……没咋。”

她直起腰,把左手揣进了大衣兜里,攥成了拳头。

[一会儿问问他。]

[别问了。他要是知道我给弄丢了……]

她咬了咬嘴唇,拿起手包,出了门。

---

市二院骨科的走廊里,一股来苏水味,呛得人直咳嗽。

赵茂斌坐在一条长木椅上,右胳膊打着石膏,石膏还没干透,湿乎乎的,白得发青,吊在一根三角巾里,挂在脖子上。

疼。一跳一跳地疼,从胳膊肘疼到肩膀,又从肩膀疼到后脑勺。止疼片吃了两片,屁用不顶。

小敏坐在他旁边,墨镜又戴上了,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一句话都不说。她大衣后背上蹭了一大片灰,是纸箱子上的,她自己没看见。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大夫拿着一张单子过来了。

“赵茂斌?”

“嗯。”

“尺骨骨折,错位不大,复位了,打了石膏,六个礼拜,”大夫翻着单子,“怎么弄的?摔的?”

赵茂斌张了张嘴。

[内衣店打架,让一个乡下土包子一只手拧断的。]

他闭上了嘴。

“摔的。”

“摔的?”大夫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摔能摔成这样?这是拧的。要不要报案?我们这儿可以开证明……”

“摔的!”赵茂斌吼了一声,吼得走廊里的人都扭过头来看。

大夫耸耸肩,把单子往他怀里一塞,走了。

小敏扭过脸来,从墨镜后头看他。

“干嘛不报案?”

“报个屁,”赵茂斌咬着牙,“你让我跟派出所说啥?说我在内衣店里给你买胸罩,跟人抢一个三十四D的,让人家把胳膊拧断了?”

小敏不吭声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压低了嗓子,“我爸那张脸往哪儿搁?”

他站起来,胳膊一晃,疼得眼前一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小敏把墨镜推到脑门上,盯着他看。

“茂斌,那人……你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你那么看他?”

赵茂斌没吭声。

“他说我三十四厘米,”小敏咬着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他是个土包子,不懂。”

“不懂?”小敏的声音尖了,“你胳膊都让人家拧断了,你还替他说话?在美国,这种人我早就叫警察了,叫律师了,告得他倾家荡产!”

“这儿不是美国。”

“那你倒是想办法啊!”

赵茂斌被她吵得脑仁疼,胳膊更疼了。

“你先打车回去,”他说,“我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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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大门口有个电话亭,蓝色的,玻璃罩子上贴满了小广告,“办证”“刻章”“治性病”,一层盖着一层。

赵茂斌从皮夹克兜里摸出一张IC卡,左手捏着,费了半天劲才插进去。他左手不得劲,按号码按错了两回,骂了一句,第三回才拨通。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谁啊?”是个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里稀里哗啦的,是麻将牌。

“林海峰,是我。”

那边的麻将声一下子小了。

“哟,赵公子,”林海峰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变得油滑滑的,“咋想起给兄弟打电话了?有啥吩咐?”

“彪哥在不在?”

“彪哥?在,在,跟我们一块儿搓呢。咋了?”

赵茂斌攥着电话听筒,攥得指节发白。

[陈太忠。邓超嘴里那个乡下来的,在东临水当个狗屁干部,听说还跟教委那帮人闹了一场……]

“有个人,”他说,“我想让他吃个大亏。”

“多大的亏?”

“大到他这辈子翻不了身,”赵茂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前程,给我毁掉。”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麻将牌的声音停了。有人在旁边嘀咕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赵公子,”林海峰的声音压低了,“这个……彪哥说了,最近手头紧,价钱好说。”

“钱不是问题。”

“那就好办,”林海峰笑了,“叫啥名?在哪儿?”

“在哪儿我还不知道,”赵茂斌说,“你让彪哥去查。凤凰就这么大,他一个乡下来的,住不了几个地方。听说在东临水那个山沟沟里当干部,家在城北。”

“东临水?”林海峰在那头念叨了一遍,“红山区那个?”

“就那个。”

“行,”林海峰说,“赵公子,咱丑话说前头,彪哥办事,讲究个干净。人是要收拾的,命是不要的。这个分寸您得给个准话。”

赵茂斌攥着听筒,胳膊一跳一跳地疼,他想骂人。

“命不要,”他说,“我要他这辈子抬不起头来。”

赵茂斌深吸一口气,胳膊上那股疼一跳一跳地往上窜,窜到了眼眶里。

“陈太忠,”他说,“耳东陈,太阳的太,忠心的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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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凤凰大酒店二楼,小包间。

还是那间。红桌布,玻璃转盘,墙上挂着那幅山水画,山画得像一坨坨馒头,水画得像一条条面条,画框底下一行字,“江山如画”,落款看不清。

陈太忠来得早,坐在桌边,两大袋子文化用品搁在脚底下的椅子上。

服务员是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姑娘,脸圆圆的,看不大出年纪,穿着一身酒店发的红马甲,胸前别着一个塑料牌,写着“服务员 王”。

“先生,几位?”

“两位。”

“现在点菜,还是等人来齐了?”

“等人,”陈太忠想了想,“有蜡烛没有?”

“蜡烛?”女服务员愣了一下,“有……停电的时候点的。”

“拿两根来。”

女服务员去了,过了一会儿,拿着两根红蜡烛回来了。粗粗的,一拃来长,蜡是那种发暗的红,蜡身上凝着一道一道的蜡泪疙瘩。她还拿了一个碟子,划着一根火柴,把蜡烛点上,滴了几滴蜡油在碟子里,把蜡烛立住了。

火苗蹿起来了。

一股黑烟也跟着蹿起来了。

那烟一缕一缕的,黑黢黢的,往上飘,飘到灯罩底下打个旋儿,散开了。一股呛鼻子的味道,像是烧猪油,又像是烧塑料,冲得陈太忠直皱眉。

“这烟……”

“国产的就这样,”女服务员也皱着鼻子,拿手扇了扇,“人家外国的蜡烛就不冒烟,我在电视上看过,西餐厅里点的那种,一点烟都没有,还香。”

“外国的就好?”

“那可不,人家外国的东西……”

“崇洋媚外。”陈太忠说。

女服务员一下子噎住了,张着嘴,看着他。

她脸红了,小声嘀咕了一句。

“又不是我说的……电视上说的……”

她嘀咕完了,又补了一句。

“那您还点不点?”

“点。”

“点了也冒烟。”

“冒烟也点。”

女服务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像是在看一个不听劝的倔老头。

“我们这儿还有那种小白蜡,细的,冒烟少点儿,”她说,“就是一根顶不了一个钟头。”

“不用,就这个。”

“那您可别怪我没说。等会儿您对象来了,熏一脸黑,可别找我。”

女服务员撇撇嘴,退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陈太忠看着那两根冒黑烟的蜡烛。

[凡人的东西,就差一道提纯。]

他把两根蜡烛从碟子里拔出来,吹灭了,攥在手心里。

掌心里,一股仙灵之气慢慢地往外渗。

蜡烛在他手心里软了,化了,变成两摊暗红的蜡油,热乎乎的,在他掌心里转。蜡油里那些黑乎乎的杂质,一点一点地往外析,析出来,凝成一层黑渣子,浮在蜡油表面。他手指一捻,把那层黑渣子捻掉了,弹进了痰盂里。

剩下的蜡油,清了。

红得透亮,像两块化开的玛瑙。

他手心里一攥,蜡油重新凝起来,凝成了两根蜡烛。比原来细了一圈,短了一截,可光溜溜的,一个疙瘩都没有,红得能映出灯光来。

丹田里一阵发虚。

[提个蜡烛也要耗气。凡间这地方,干点啥都得拿命换。]

他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细汗,把两根蜡烛重新立在碟子里,划着火柴,点上了。

火苗稳稳地亮起来。

一丝烟都没有。

只有一股淡淡的、甜甜的味道,像是蜂蜡,又比蜂蜡清。

门响了一下,女服务员端着一壶茶进来,一进门就愣住了。

她看着那两根蜡烛,看着那稳稳的、不冒烟的火苗,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这……这是刚才那两根?”

“嗯。”

“咋不冒烟了?”

“好蜡烛就不冒烟。”

女服务员把茶壶放下,凑过去,弯着腰,鼻子几乎贴到火苗上,使劲地闻了闻,又直起腰,看看蜡烛,又看看他,脸上的表情古怪极了。

“我家……”她小声说,“我家就是做蜡烛的……”

---

任娇推开包间门的时候,愣在了门口。

屋里没开大灯。

桌子正中间立着两根蜡烛,红红的,细细的,火苗一动不动,像是两颗钉在半空里的小星星。烛光照着红桌布,照着玻璃转盘,转盘上映出两团晃晃的光晕。墙上那幅山水画被照得暖洋洋的,那些馒头一样的山,也有了几分像样。

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在屋里慢慢地飘。

陈太忠坐在桌子那头,看着她,脸上有点紧张。

“你……”她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你这是干啥?”

“点蜡烛。”

“我看见了,”她说,“我是问你点蜡烛干啥?”

他挠了挠后脑勺。

“录像带上,”他说,“西餐厅里都点蜡烛。”

任娇扑哧一声笑了,笑着笑着,眼圈一下子热了。

她赶紧低下头,反手把门关上,把红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下了。左手一直揣在大衣兜里,没拿出来。

她低着头,拿手背蹭了蹭眼角。

[这傻子。]

[这傻子……]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冲他瞪了一眼。

“录像带看多了你,”她说,“啥都学。”

她把左手从兜里拿出来,搁在桌布底下,拿右手去拿茶壶倒茶。

[那铁圈……]

她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烛光那么亮,他坐在对面,傻乎乎地看着她笑,一脸等着夸的样子。

[今天不说。今天……先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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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是他点的,四个,一个红烧鲤鱼,一个蒜薹炒肉,一个拔丝山药,一个鸡蛋汤。

那个女服务员上菜的时候,眼睛一直往蜡烛上瞟,瞟一眼,看一眼陈太忠,又瞟一眼。菜上齐了,她站在门口,好像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退出去了。

任娇夹了一筷子拔丝山药,糖丝拉得老长,她拿筷子绕了好几圈才绕断。

“那服务员咋老看你?”

“她家是做蜡烛的。”

“啥?”

“没啥,”他把脚底下那两个大纸袋子拎上来,搁在旁边的椅子上,“给你的。”

任娇的筷子停在半空,糖丝凝在筷子头上,亮晶晶的。

她看着那两个纸袋子。纸袋子上印着三个红字。

丽人坊。

她认得这个牌子。她跟蒙晓艳逛街的时候,从那个门口走过去好几回,那个玻璃门上贴着大画报,画报上的女人穿着胸罩冲街上笑。蒙晓艳拉着她要进去看看,她死活不进,脸红得像块红布。

她放下筷子,伸手去扒拉那个纸袋子。

一扒拉开,她的脸就烧起来了。

黑的。银的。黑蕾丝的,银网眼的。一套一套,一层一层,叠得整整齐齐,塞了满满一袋子。

她又去扒拉另一个袋子。

还是黑的,还是银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你……你买了多少?”

“每个号都有。”

“每个号?”

“七十五、八十、八十五,ABCD,”他掰着手指头说,“店里那大姐说,前头那个数是底下一圈,后头那个字母是大小。我不知道你多大,就都买了。”

任娇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看着他掰着的那几根手指头。

她嗓子眼里有个东西往上涌,涌到一半,变成了笑,噗地喷了出来。

她笑得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桌子上的碗碟叮叮当当地响,笑得那两根蜡烛的火苗都跟着晃。

“你……你……哈哈哈……”

她笑得说不出话,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去袋子里乱摸,摸出来一张纸,叠成了小方块,从一堆蕾丝底下露出一个角。

她展开一看。

是发票。

发票上,品名那一栏,四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文化用品。

任娇盯着那四个字,盯了三秒钟。

然后她笑得从椅子上出溜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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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笑够了,爬回椅子上,脸上全是笑出来的泪,拿餐巾纸擦了半天。

她翻着那两袋子东西,一套一套地看标签,翻到一套黑的,标签上写着“75B”,捏在手里,看了半天,又抬起眼来看他。

“你等着。”

她拿着那套黑的,起身,走到包间门口,把门上那个小插销插上了,又走到窗户跟前,把窗帘拉严了,又走回来,站在桌子那头,背对着他。

“不许看。”

“哦。”

他乖乖地把脸扭过去,冲着墙上那幅山水画,后脑勺对着她,脖子挺得笔直,像是在课堂上罚站。

任娇看着他那颗后脑勺,抿着嘴笑了一下。

她把毛衣从头上拽下来,静电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头发全飞起来了。秋衣脱下来,屋里有暖气,可皮肤一露出来,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把自己那件白胸罩的搭扣解开,啪的一声,她吓一跳,赶紧去看他的后脑勺。

后脑勺纹丝不动。

她把那件黑的套上。蕾丝贴上来,糙糙的,凉凉的,刮着她的乳头,刮得她一缩。后头那个搭扣小,她反着手够了半天,够不着,扣上一个,另一个又滑了。

“这个扣儿咋这么……”

她咬着嘴唇,憋着气,终于扣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蕾丝是透的,她能看见底下自己的皮肤,看见自己的乳头顶着那些黑花。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两只手交叉着挡在胸前。

[疯了。任娇,你疯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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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头来。

她站在烛光里。

上身就穿着那件黑蕾丝的胸罩,底下还穿着她的蓝裤子,没换。蕾丝是透的,一朵一朵的黑花底下,能看见她白白的皮肤,花和花中间的缝里,她的乳头顶着,粉粉的两个小尖,把蕾丝顶出来两个小包。

胸罩正合身。不大,不小,托着她的两个奶子,托得圆圆的,往中间挤出来一道浅浅的沟。

烛光一照,那道沟里汪着一团暗影,蕾丝上的黑花被照出了一层暗红的边。

她两只手交叉着挡在胸前,挡了一会儿,又放下来,攥着裤腰,攥得紧紧的。

“咋样?”

他没说话。

他的眼睛钉在她身上,挪不开。

她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他说话,脸一点一点地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朵根,那片红漫下来,漫到胸罩边上,跟黑蕾丝一衬,白里透红,红里透着黑。

“问你呢,”她的声音发虚,“咋样?”

“……七十五B。”

她愣了一下。

“正好,”他说,嗓子发干,“正好是七十五B。”

她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他,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翘到后来,压都压不住。

“你蒙的?”

“嗯。”

“蒙得还挺准。”

她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

他坐着,她站着,她的胸口正好在他眼睛跟前。蕾丝上的花,一朵一朵,离他的鼻尖只有一拳远。他闻见了她身上那股痱子粉的味道,混着一股新衣服的浆味,还有烛火上飘过来的那股甜。

她低头看着他。

“文化用品,”她说,咬着嘴唇笑,“你这辈子最有文化的,就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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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娇跪了下来。

就跪在他椅子跟前的水磨石地上。她膝盖一沾地,肩膀就缩了一下,水磨石凉。可她没起来,伸手去解他的裤子。

他坐着,没动,只是两只手攥着椅子扶手。

裤子褪到他膝盖上。那东西一下子弹出来,硬邦邦的,打在她下巴上,啪的一声。

她吓了一跳,往后一仰,又红着脸凑回来。

她两只手托住自己的胸,从两边往中间一挤。

那道浅浅的沟,一下子挤深了。

她往前一凑,把他的阴茎夹进了那道沟里。

“嘶……”

蕾丝。

他头一个觉出来的是蕾丝。一朵一朵的黑花,糙糙的,硬硬的,在他的阴茎两边刮,他从根上一直麻到头上。蕾丝底下是她的肉,软的,热的,滑的,蕾丝刮一下,肉就裹一下,一糙一滑,一硬一软,搅在一块儿,搅得他倒吸凉气。

她托着两只奶子,一上一下地动。

动得生,动得慢,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里夹着的那根东西,看着那颗红红的龟头从她两个奶子中间钻出来,钻到她锁骨底下,又缩回去,又钻出来。

钻出来的时候,马眼里冒出来一滴清水,蹭在她的锁骨上,凉凉的,一道亮痕。

她的脸红得要滴血,低着头不敢看他,手上却使了劲,把两只奶子往中间挤得更紧了。

蕾丝勒在她肉上,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娇……”

他叫她。

她抬起头。他低头看着她,烛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脸上暗着,只有两只眼睛亮亮的。

她伸出舌头。

龟头再钻上来的时候,她低下头,用舌尖接住了它。

舔了一下。

咸的,还有一点涩。

他浑身一哆嗦,椅子腿在地上咯吱一声。

她就这么夹着,舔着,夹一下,舔一下。蕾丝的沙沙声,皮肉的咕叽声,她嗓子眼里的哼哼声,跟着烛火一明一暗。

外头走廊上,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咚,咚,咚。皮鞋,一下一下的,由远及近。

任娇一下子僵住了。

她夹着他,一动不敢动,耳朵竖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上那个小插销。

脚步声到了门口。

停了。

两个人都屏住了气。屋里只剩下蜡烛芯子烧得滋滋的细响。

隔壁包间的门开了,一阵哄笑涌出来,有人在喊“来来来,再走一个”,门又关上了,笑声闷下去了。

脚步声往走廊那头去了,咚,咚,咚,越来越远。

任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额头抵在他肚子上,抖着肩膀笑。

“吓死我了……”

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

“不弄了,”她说,“我……我等不及了。”

---

她站起来,把自己的蓝裤子褪下来,连着秋裤一块儿褪到脚脖子,踢掉了。

底下没穿那条黑的,穿的还是她自己那条白棉布的,上头印着小碎花,裆那块已经湿了一小片,颜色深了一圈。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一红,三下两下把它也扒了。

她转身,往桌子边上一靠。

屁股一挨着桌沿,她往上一蹭,坐了上去。桌子上的碗碟往后一挪,玻璃转盘被她的后腰一顶,吱呀一声,转了半圈,那盘红烧鲤鱼转到了她背后,鱼眼睛瞪着天花板。

她两手往后撑着桌面,两条腿张开了,冲他。

他站起来,裤子还挂在膝盖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又想笑,嘴角刚翘起来,他已经扶住了她的腿,往前一挤,进去了。

“啊……”

她一下子仰起脖子,脑袋差点碰上转盘。

湿透了。滑进去的时候,没有一点阻拦,咕叽一声,一直到底。

他站着,她坐着,桌子的高度正好,正好让他每一下都顶在她最里头。她上身还穿着那件黑蕾丝的胸罩,烛光照在上面,一朵一朵的黑花被顶得一颤一颤的,乳头在蕾丝底下硬成了两粒小石子,一颤,蹭一下蕾丝,蹭得她直哼哼。

他扶着她的腿,一下一下地往里送。

桌子跟着晃。

玻璃转盘跟着转。一下,吱呀,转一点;又一下,吱呀,又转一点。那盘红烧鲤鱼慢悠悠地从她背后转出来,转到桌子那头,又慢悠悠地转回来。拔丝山药的糖丝凝住了,在盘子里亮晶晶的。

吱呀。吱呀。

“轻……轻点……”她喘着气,“转盘……转盘响……”

他轻了。

可一轻,他就慢,一慢,他就深,一下一下地顶到最里头,龟头碾着那张小嘴,碾一下,那张小嘴就往外拱一下,拱上来嘬他。

他低下头,隔着蕾丝,一口含住了她一边的乳头。

蕾丝糙,刮着他的舌头。他拿舌头顶着那颗小石子似的乳头,连蕾丝一块儿嘬,那一小块蕾丝湿透了,贴在她的乳头上,黑花底下透出一点发亮的红。她身上那股痱子粉的香味,被汗一泡,变得又甜又闷,钻进他鼻子里。

“啊……那……那儿……”

她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抓着,往自己胸口上按。

他嘬一下,她里头就绞一下。他换了另一边,她里头又绞一下,绞得比刚才还紧。

她受不住了,两条腿盘上来,盘住了他的腰,脚后跟在他屁股上一下一下地磕,催着他往里送。

“别……别停……”

转盘又响了。吱呀,吱呀。

她顾不上了。

她身上冒出了汗,汗珠子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淌进胸罩的蕾丝里,把那些黑花洇湿了,洇得更黑了。一股热乎乎的汗味,混着她底下的水的味道,混着蜡烛的甜,混着一桌子菜的油烟气,在这个小包间里闷成一团。

她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叫出来,叫声就从鼻子里挤出来,嗯嗯的,一声比一声尖。

他也快了。

他扶着她的腰,最后几下顶得又重又深。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转盘边上,转盘猛地一转,哗啦一声,汤碗里的鸡蛋汤晃出来一圈。

她里头一下子锁紧了。

那张小嘴死死地咬住他,一口一口地吸。

他闷哼一声,射了。

一股一股地射进她里头,射得又烫又急。她盘在他腰上的腿一下子绞紧,脚趾头蜷得发白,咬着手背的牙松开了,一声长长的哼,从嗓子眼里拖出来,拖得又细又颤,在小包间里绕了一圈。

两个人都不动了。

蜡烛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她仰躺在桌子上,胸口一起一伏,蕾丝湿透了,贴在身上。她里头还在一抽一抽地缩,缩一下,就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挤出来,淌到桌布上,把那块红桌布洇成了深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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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大股。

那东西从她腿中间淌下来,白白的,稠稠的,挂在桌沿上,一滴一滴地往地上掉,啪嗒,啪嗒。

任娇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桌布上那一大块湿印子,脸一下子白了。

“完了完了……”她慌了,“这……这咋弄……”

“拿餐巾纸擦擦。”

“擦得掉吗?”

他抽了一沓餐巾纸,弯腰去擦,两下下去,那块湿印子没擦掉,倒擦得更大了,红桌布上一大片深红,形状像一张中国地图。

任娇看着那张“地图”,又想哭又想笑。

她把那盘红烧鲤鱼拽过来,往那块湿印子上一扣。

鱼盘子正好把印子盖住了。

两个人看着那盘鱼,看了一会儿,一齐笑出了声。

任娇笑着笑着,腿一软,又坐回了桌沿上。她两条腿还在打颤,膝盖一下一下地磕在一块儿,磕得咯咯响。腿根里还在往外淌,她拿一沓餐巾纸夹着,夹一会儿,换一沓,换下来的团成团,扔在桌子底下,团了五六个。

“都……都是你的,”她红着脸瞪他,“咋这么多……”

“攒的。”

“攒的?”

“攒了七百……”他话说一半,咬住了舌头,“攒了好几天。”

“好几天?”她拿一团餐巾纸砸他,“昨天夜里才……你攒个屁!”

餐巾纸团砸在他脑门上,弹到了蜡烛跟前,差点烧着。他手忙脚乱地把它拍到地上,踩灭了不存在的火星子。

她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又笑得直不起腰。

---

那盘红烧鲤鱼扣在桌布上,两个人重新坐下来吃饭。

饭是凉了。拔丝山药凝成了一坨,筷子戳上去,当当地响。鸡蛋汤上浮着一层油花,结成了白白的油皮。

任娇身上就披着他那件棉袄,底下光着腿,两只脚缩在椅子上,脚趾头蜷着。她夹了一块凉了的山药,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嘎嘣响。

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哎,你们乡里,过年放几天假?”

“不知道。”

“不知道?”

“没过过,”他说,“我去那儿才几个月。”

她“哦”了一声,又夹起一块山药,咬一口,嚼得慢慢的。

“我家在北边,”她说,“坐火车得一宿。我爸是铁路上的,扳道岔的,过年也不放假,年三十晚上都在道岔房里守着。我妈就包一锅饺子,装在饭盒里,让我给他送去。”

她说着,眼睛看着蜡烛,火苗在她瞳仁里一跳一跳。

“道岔房里有个小炉子,我爸就在炉子上热饺子,热好了,我们俩蹲在炉子边上吃。外头火车一过,轰隆隆的,饭盒都跟着跳。”

她笑了一下。

“今年……我可能不回去了。”

“为啥?”

“车票不好买,”她低着头扒拉碗里的米饭,“再说,学校里……学校里也得有人看着。”

陈太忠看着她。

[学校里有传达室的老头儿看着。]

这话到了嘴边,他没说出来。他看见她扒拉米饭的那只手,左手,揣在桌布底下,一直没拿出来过。

[她在等什么。]

他想不明白她在等什么。七百年里,他见过的人,要什么都是直说,要法宝,要丹药,要功法,张口就要,要不着就抢。她什么都不要,就低着头扒拉米饭,把一碗米饭扒拉得一粒一粒的,一口都没吃。

“东临水的路,”他开口了,“过年前修完。”

她的筷子停了。

“修完了呢?”

“修完了……”他想了想,“修完了,你就能坐车去了。小面包,从乡里直通村口,不用走那段山路。”

她抬起眼来看他。

看了好一会儿,她的嘴角慢慢地翘起来了。

“谁说我要去了?”

“……那你去不去?”

她没回答,低下头,夹起一大口米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嚼着,嚼着,眼睛弯成了两道缝。

她一边嚼,一边拿脚尖去够那个纸袋子,够过来,扒拉着。

扒拉出来一套银灰色的。

她拎着那根细细的肩带,举到烛光底下看。网眼在烛光里一闪一闪,像一张撒开的鱼网,网住了两团小小的火苗。

“这个,”她说,“也是七十五B?”

“嗯,每个号都有。”

她抿着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套银灰色的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来。

“这回你还扭过去。”

“还扭?”

“扭!”

他又扭过去了。

---

这一回快。

身后窸窸窣窣响了没几下,她就说行了。

陈太忠转过头。

她站在烛光里,身上那件棉袄扔在了椅子上。

银灰色的网眼裹着她。胸罩底下那圈细细的钢托,把她的两个奶子托得高高的,网眼一格一格地勒在她的皮肤上,勒出一格一格浅浅的印子,网眼底下的乳头,比刚才更红了,刚才被蕾丝刮过,刮肿了,顶着网眼,从格子里冒出来一点尖尖。

底下那条小内裤,两边系着蝴蝶结。网眼是透的,透得能看见底下那一小撮黑毛,黑毛上还湿着,亮亮的。

她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点着地,晃了晃。

“这套……”

“好看。”

他没等她问,就说了。

她愣了一下,脸一红,咬着嘴唇笑了。

“这回学会了?”

她走过来,扶着他的肩膀,抬腿一跨,跨坐到了他腿上。

椅子是木头的,靠背椅,扶手窄窄的。她一坐上来,椅子咯吱一声,腿往外一撇,又站稳了。

她面对着他,两条腿从椅子两边垂下去,脚尖够不着地,悬着。

他的阴茎还软着,搭在他大腿上,上头挂着刚才两个人的东西,黏黏的,半干了。

她没急着弄它。

她捧起他的脸,先亲他的眉毛,又亲他的眼皮,亲得他眼皮一跳一跳的。她的嘴唇往下走,走到他的耳朵上,含住他的耳垂,拿牙轻轻地磨。

“我这儿,”她在他耳朵边上吹着气说,“你那天亲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现在呢?”

“现在……轮到你了。”

她的舌尖钻进他的耳朵眼里,湿湿的,热热的,轰的一声,他半边脑袋都麻了。她的嘴唇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滑,滑到喉结上,在喉结上嘬了一口,嘬得他喉结一滚。再往下,她低下头,叼住了他胸口上一颗小小的乳头,拿舌尖拨。

他浑身一激灵。

[男人这儿……也有用?]

她抬起眼,看见他一脸惊讶,得意地笑了,又拨了两下,才松开嘴,留下一圈亮亮的口水印子,被屋里的热气一烘,凉丝丝的。

她低头看着它,伸手去拉自己内裤侧边那个蝴蝶结。

一拉,开了。

那一小片网眼从她腿中间滑下去,挂在她另一边的胯上,晃晃荡荡。

她拿自己的阴唇贴上去,贴着他那根软东西,前后磨。

一下,又一下。

她里头流出来的东西,还有刚才他射进去的东西,一起从她身子里往外淌,淌在他的阴茎上,热乎乎的,滑溜溜的。她磨着,那股腥甜的味道又从两个人中间升上来,混着蜡烛的甜。

她磨了不知道多少下,那东西就在她底下一点一点地硬了。

她觉出来了,低头去看,笑了。

“铁的。”

“结实。”他接上了。

她抬起屁股,把它扶正了,一坐,坐进去了。

“唔……”

她的额头一下子抵在他的额头上。

两个人的眼睛离得太近,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见对方眼睛里那两团小小的烛火。

她开始动。

这回她自己做主。她搂着他的脖子,屁股在他腿上前后地摇,慢悠悠的,每摇一下,椅子就咯吱一声,咯吱,咯吱,跟着她的节奏。网眼胸罩蹭着他的胸口,一格一格地刮,他胸口发痒。

她摇着摇着,就快了。

前后摇改成了上下颠。她撑着他的肩膀,抬起来,坐下去,抬起来,坐下去,每坐一下,椅子腿就在水磨石地上蹭一下,吱的一声,椅子往后挪一寸。

“椅子……椅子要散了……”他喘着气说。

“散了……赔……”

她顾不上了。

她的奶子在网眼里一颠一颠,钢托勒在她的肋条上,勒出两道红印子。她的头发甩下来,糊在他脸上,头发里是她的汗味,热乎乎的,咸咸的。

门口,咚咚,有人敲门。

任娇一下子坐死在他身上,不动了。

“您好,”是那个女服务员的声音,隔着门板,“需要加水吗?”

任娇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透了。

她坐在他身上,他整根都在她里头,她能觉出那东西在自己身子里一跳一跳。她的嗓子眼一紧,里头也跟着一紧,夹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不……”她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出不来声,咽了一口唾沫,“不、不用了!”

门外头安静了一下。

“那……有事您叫我。”

脚步声走远了。

任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额头又抵回他的额头上,浑身软得像一摊泥。

可她里头没软。她里头刚才那一紧,就一直没松开,一圈一圈地绞,越绞越紧,那张小嘴从最深处顶下来,一下下嘬着他的龟头。

“你……你里头……”

“别说话……”

她又开始颠了。这回她颠得急,不要命似的,一下比一下狠,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咬出了血印子。椅子咯吱咯吱地叫,像要散架。

她到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一仰,两只手撑着他的膝盖,后背弯成一张弓,网眼里的奶子挺得高高的,一抖一抖。

他也到了。

这是今晚的第二回。没有刚才那么多,可一股一股的,还是烫,还是急,一下一下地冲在那张小嘴上,那张小嘴张着,一口一口地吞。

她弓着身子,哆嗦了好一阵,才慢慢地倒回他怀里。

两个人搂着,喘。

椅子居然没散。

她趴在他肩膀上,喘匀了气,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嘟囔了一句。

“你这是……”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鼻音,“你这是要我一天换一套,换到过年。”

“二十来套,”他算了算,“过年还用不完。”

她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

九点多,两个人从包间里出来。

楼梯口有个小吧台,结账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噼里啪啦地打算盘。

“四个菜,一壶茶,两根蜡烛,”她头也不抬,“六十三块五。”

陈太忠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摊在吧台上。两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几张一块的,还有一把钢镚儿,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台面。

他一张一张地数,数到五十八,没了。

他又去摸另一个兜,摸出来一个五毛的钢镚儿,一个一毛的。

五十八块六。

戴眼镜的女人停了算盘,从眼镜框上头看着他。

任娇站在他后头,看着他那副掏空了兜的样子,抿着嘴,从手包里摸出一张十块的,越过他的肩膀,往吧台上一放。

“找钱。”

戴眼镜的女人找了她五块四,又看了陈太忠一眼,那眼神跟刚才楼下修车老头儿的眼神差不多。

陈太忠站在那儿,脸烫得发疼。

[两千块全买了文化用品。一顿饭都请不起了。]

下楼梯的时候,任娇在后头拿纸袋子碰了碰他的后背。

“哎。”

“嗯。”

“二十来套,”她小声说,“我那小破柜子,塞都塞不下。”

“那就塞床底下。”

“塞床底下,老钱的猫钻进来,叼走一件……”

她说不下去了,自己先笑起来,笑得纸袋子哗啦哗啦响。

任娇把那两大袋子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生怕谁看见上头那三个红字。她换回了自己那件白胸罩,可银灰色那套没脱,穿在里头,套着秋衣毛衣,走起路来,那根钢托一下一下地硌她的肋条。

走廊里,那个女服务员靠着墙站着,看见他们出来,眼睛一直往陈太忠脸上看。

“先生,”她小声说,“那个蜡烛……”

“送你了。”

女服务员愣了一下。

陈太忠已经走过去了。

任娇跟在后头,回头看了那女服务员一眼,又看了看陈太忠的后背,没吭声,抱着纸袋子,噔噔噔地追上去了。

---

从凤凰大酒店到城南五中,要走四十分钟。

他们没坐车。

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碎碎的,在路灯底下一闪一闪,像是有人往天上撒了一把盐。街上没几个人,偶尔过去一辆自行车,车铃铛冻哑了,叮的一声都打不响。

任娇抱着那两大袋子走在前头,不让他拿。

“我自个儿拿。”

“沉。”

“不沉,”她把纸袋子往怀里又搂了搂,“文化用品,能有多沉。”

她自己说完,又笑了,笑得一口白气喷出来,在路灯底下散开。

他走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右手攥着那个铁圈。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她忽然停住了。

“哎。”

“嗯?”

“你今天……”她扭过头看他,眼睛在围巾上头眨了眨,“你今天手咋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右手,指关节那儿红了一块,是攥那个皮夹克拳头的时候蹭的。

“没咋。”

“没咋咋红了?”

“……冻的。”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扭过头接着走。

走了几步,她把一个纸袋子换到另一只胳膊上,腾出一只手来,伸进他的棉袄兜里,攥住了他的右手。

她的手是热的。

他的手攥着那个铁圈,被她一攥,铁圈硌在两个人的手心中间。

她摸着了。

“这是啥?”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钥……钥匙。”

“钥匙咋是圆的?”

“钥匙圈。”

她捏了捏,没再问。她攥着他的手,攥着那个“钥匙圈”,揣在他的棉袄兜里,一块儿往前走。

[我这仙修的,撒谎都撒不圆。]

五中的大铁门已经关了,只开着旁边一扇小门。传达室的灯亮着,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里头的收音机开得山响,单田芳那副破锣嗓子正说到要紧处:“……只听得咔嚓一声——”

老头儿裹着军大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窗户推开一道缝,一股热气夹着烟袋油子味冒出来。

“几点了!几点了!”他嘟囔着,“十点就锁门,你们这帮年轻老师,一个个的……”

“大爷,这才九点五十。”

“九点五十也快十点了!”

老头儿的眼睛扫到任娇怀里那两大袋子,在“丽人坊”三个红字上停了一下,又扫到陈太忠脸上。

“这谁?”

“我……我表哥,”任娇脸不红心不跳,“来帮我拎东西。”

“表哥?”老头儿哼了一声,“表哥还拉着手?”

任娇的手刷地从陈太忠兜里抽出来了。

老头儿把窗户啪地关上了,收音机里单田芳接着说:“……咔嚓一声,人头落地!”

任娇站在小门里头,回过身来看他。

“老钱明天回来,”她小声说,“明天下午我没课。”

“嗯。”

“你明天……还在吧?”

“在。”

她点了点头,抱着那两大袋子,往后退了一步。

“那……明天见。”

她转身跑了,跑过操场,跑进那栋红砖筒子楼的黑影里。二楼东头那扇窗户,过了一会儿,亮了。

陈太忠站在小门外头,看着那扇窗户。

窗帘拉上了。窗帘上映着她的影子,一晃一晃,弯下腰,又直起来,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床底下塞。

他看了很久,看到传达室的老头儿又推开窗户,冲他吼了一嗓子。

“还不走?等着我给你开门?”

他转身走了。

兜里那个铁圈,还带着她手心里的热乎气。

---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他爹已经睡下了,呼噜打得震天响,隔着门板都听得见。他娘那屋的灯还亮着,门缝里漏出一线黄光,听见他开门,那线黄光里人影晃了一下,灯灭了。

他进了自己那间小屋,没开灯,盘腿坐在床上。

他把那个铁圈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手心里。

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着那个铁圈,灰白灰白的,像一截烧透了的骨头渣子。

他闭上眼,把丹田里那点气往手心里引。

一丝,一丝,细细的,往那铁圈里灌。

铁圈里头那块缩成巴掌大的地方,被这股气一冲,往外撑了撑,撑开了一指宽,边上那圈碎沙子一样的东西不往下掉了。

他咬着牙,接着灌。

额头上冒出汗来了。后背上也冒出来了,一层一层,把秋衣贴在了背上。丹田里那点刚攒下的气,哗哗地往外淌,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铁圈里头那块地方又撑开了一指。

然后,咔的一声,极细极细的一声,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纹。

撑开的那两指,一下子缩回去了。缩得比原来还小。

他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心里的铁圈烫得像块炭。

[不行。]

[底子太差,回形针炼的,本来就是凑合。补不上了。]

他把铁圈攥在手里,等它慢慢凉下来。

[得重新炼一个。找块好铁,找个大点的,能装下那口锅的。]

[回了东临水,山里有的是石头,石头里有的是铁。]

他把铁圈揣回兜里,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黄黄的,形状跟三〇七那块差不多,也像一张地图。

[她左手揣了一晚上兜。]

他翻了个身,脸冲着墙。

[她知道了。她没问。]

墙上那张世界地图被他的鼻息吹得一鼓一鼓的。

[等炼好了,给她送个好的。]

他闭上眼睛,丹田里空落落的,一阵一阵地发凉。

---

收拾包间的时候,王小丽一个人。

她先把灯打开了。

那两根蜡烛还在烧,火苗稳稳的,一丝烟都没有。它们烧得只剩下短短的一截,蜡油没往下淌,一圈一圈地往里收,收在芯子底下,像两朵开了的花。

她弯下腰,凑过去看。

蜡是红的,红得透亮,蜡身上一个疙瘩都没有。她拿手指头碰了碰,凉的,滑的,像玉。

她家在城郊,做了二十多年的蜡烛。她爸天天熬蜡,熬得满屋子黑烟,熬得他咳了好几年。她爸做的蜡烛,点起来就冒黑烟,跟刚才那两根没提过的一模一样。

可这两根,一丝烟都没有。

她又闻了闻。

甜的。淡淡的,干干净净的。

可除了这个味儿,屋里还有一股别的味道。

她皱着鼻子,在屋里闻了一圈。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腥腥的,又有点甜,混着一股汗味,闷闷的,在屋里散不开。她闻着那股味儿,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发慌,又说不上来慌什么。

她去开窗户。窗户一开,冷风灌进来,那股味儿就淡了。

她扶着窗框,往楼下看了一眼。

楼下的街上,那两个人正往东走。男的走在外头,女的抱着两个大纸袋子走在里头,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叠在一块儿,一会儿又分开。走到路口,女的把一个纸袋子换了只胳膊,腾出一只手,伸进了男的兜里。

两个影子又叠在一块儿了,叠得严严实实,分不开了。

王小丽看了一会儿,脸上有点热,赶紧把窗户关小了一半。

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她回到桌边,收拾碗筷。那盘红烧鲤鱼扣在桌布上,扣得端端正正,鱼盘子一挪开,底下的红桌布上,一大块深红的湿印子,湿印子还没干透。

她盯着那块印子看了一会儿。

[鱼汤洒了吧。]

她把桌布扯下来,团了团,塞进了待洗的筐里。

她最后去吹那两根蜡烛。吹灭了,她把那两截短短的蜡烛头从碟子里抠下来,攥在手心里。

还温乎着。

她站在空空的包间里,攥着那两截蜡烛头,站了好一会儿。

[那人是咋弄的?]

[我爸要是知道……]

外头走廊上,领班在喊她的名字。

“王小丽!二〇五还没收拾完?磨蹭啥呢!”

“来了来了!”

她应了一声,把那两截蜡烛头揣进了红马甲的兜里,手却没从兜里拿出来,隔着那层红布,一直握着。

“我爸……”她小声地对着空屋子说,“要是知道这蜡烛是怎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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