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以身试枪黄面的在城北那条土路上颠得像一只蚂蚱。车是天津大发,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皮,锈得红一块黄一块。座位上的人造革裂了口子,拿透明胶带缠着,胶带的边儿翘起来,刮着任娇的大腿。司机是个大胡子,嘴里叼着烟,车里的录音机开得震天响。“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大胡子跟着唱,跑调跑到了姥姥家,脑袋一晃一晃,烟灰掉在方向盘上。任娇坐在后排,扭头往窗外看。城北这一片都是老楼,红砖的,灰砖的,楼和楼之间的空地上堆着蜂窝煤,晾着冻得硬邦邦的被单。路边有个修鞋摊,修鞋的老头儿缩在一把破伞底下,伞上积了一层雪。“师傅,前头那个楼口停一下。”车吱的一声刹住了,她身子往前一冲,差点撞在前座的靠背上。她推开车门,跳下去。那个楼口她没来过。她只知道他家在这片,三楼,楼道里绑着一口大锅。她抬头往上看。三楼的栏杆上,真绑着一口大锅,灰白灰白的,一米多宽,锅面朝着天,锅里积着一层雪,锅边上还挂着一根冰溜子。她站在楼底下,看着那口锅,噗地笑出了声。[真有个锅。]她正笑着,楼道口里走出来一个人,棉袄,枣红秋裤露着一截,手里拎着一个空酱油瓶子,是他娘打发他去楼下小卖部打酱油的。他看见她,愣住了。“你咋来了?”“我下午没课,”她说,“来接你。”他站在楼道口,看看她,又看看停在路边的黄面的,又抬头看了看三楼。三楼的窗户里,有个人影晃了一下,窗帘动了动。“我娘……”“我知道,”任娇的脸红了,往后退了一步,“我不上去。我就在这儿等你。”她说完,转身钻回了车里。他在楼道口站了几秒,跑到楼下小卖部,把酱油瓶子往柜台上一搁,冲老板说了一句“给我娘送上去”,回头冲着三楼的窗户摆了摆手,也钻进来了。车门砰地关上。大胡子从后视镜里瞅了两个人一眼,咧嘴一笑,把录音机又拧大了一格。“上五中?”“五中。”“五中好啊,”大胡子一边开车一边说,“我闺女就在五中念初二。”任娇心里咯噔一下。“几班的?”“三班,王招娣,”大胡子说,“您认识?”任娇的脸刷地红了,往陈太忠身后缩了缩。王招娣。坐第一排,梳两个羊角辫,上课老举手,答错了也举。“不……不认识,”她说,“我……我不是老师。”大胡子从后视镜里又瞅了她一眼,那一眼瞅得意味深长。“哦,不是老师。”他把头扭回去,接着唱,嗓门更响了。“你在船头笑——我在岸上走——”陈太忠坐在她旁边,皱着眉头听了一会儿。“这词儿不对。”“咋不对?”“她坐船头,他在岸上走,”他一本正经地说,“那拉纤的绳子,是他拉着船走。他拉一天纤,一身汗,还得唱歌,哪有那么多力气。”任娇张着嘴看他。“再说,岸上的路那么窄,他拉着纤绳,眼睛得看路,咋能一直看她笑?一扭头,就掉河里了。”大胡子在前头笑得方向盘都打歪了,车往路边一斜,差点蹭着一个卖糖葫芦的。任娇捂着嘴,憋笑憋得浑身发抖,憋不住了,脸埋在他胳膊上,咯咯地笑。她笑着笑着,手从他棉袄袖子里伸进去,攥住了他的手。攥紧了。“哥哥,”她贴在他胳膊上,压着嗓子,学着那首歌的腔调,“你可别掉河里。”他的手在她手心里僵了一下,慢慢地,翻过来,也攥住了她的。---楼道里一股熬中药的味道。任娇推开自己那扇门的时候,隔壁那扇门也响了。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个戴眼镜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花白头发,眼镜片厚得像瓶底,鼻梁上架着,往下滑了一截。“小任回来了?”老钱。任娇的心咚的一下,跳到了嗓子眼。她侧过身子,把陈太忠挡在自己背后,挡得严严实实。可他比她高一个头,她哪挡得住。“钱、钱老师,您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老钱推了推眼镜,眼睛越过她的肩膀,往她身后看,“这位是……”“我表哥,”任娇说得飞快,“从乡下来,帮我修……修电炉子。”“哦,修电炉子。”老钱点点头,眼镜又往下滑了一截。“修好了,顺便帮我看看我那个,”他说,“我那个炉子,也不大好使,老是跳闸。”“好,好,回头让他看。”任娇一把把陈太忠推进了屋里,自己闪进去,门砰地关上了。她背靠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气。陈太忠站在屋子当中,两手空空,一脸茫然。“表哥?”“闭嘴。”她咬着嘴唇,竖着耳朵听。隔壁那扇门吱呀一声关上了。然后是咳嗽声,咳咳咳,一串,咳得惊天动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墙那边,一下一下地,响了好久。她这才想起来,蒙晓艳说过,老钱的老慢支,冬天犯得厉害。老钱教了三十年化学,老伴走得早,闺女嫁到了城东,平时就他一个人住在这屋里,养着一只狸花猫。那猫常从门缝里钻过来,蹲在她的门口叫,她就给它扔块馒头皮。墙那边,那只猫也叫起来了,喵呜喵呜的,叫得一声比一声长,像是在跟老钱的咳嗽声对唱。陈太忠扭头看着那面墙,一本正经地问。“那是猫,还是钱老师?”她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拍完了,捂着嘴,笑得蹲了下去。她又想起来,她跟他说过,这墙薄得跟纸一样。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她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宿舍里冷。她先把电炉插上了,炉丝慢慢地红了,一股烧灰的焦味。她背对着他,在柜子跟前蹲下,从最底下那层,拽出来那两个“丽人坊”的纸袋子。她昨晚上塞进去的,塞了半宿。一套一套叠好,压在冬天的棉被底下。她扒拉着,抽出一套黑的来。她看了一眼标签,八十C。[就试试。]她不知道自己想试什么。可她就是想试试,想看看他那个“每个号都有”,到底是啥样。“转过去。”他转过去了,冲着墙上那张课程表。她把毛衣脱了,秋衣脱了,胸罩解了,套上那件八十C的黑蕾丝。一套上,她就知道不对了。大了。底下那一圈松松垮垮,在她肋条上晃荡,罩杯空出来一大截,鼓着,里头空空的,像两个半拉的碗扣在胸前。她一低头,那两个空碗就往下一耷拉,露出底下她自己的两个小奶子,缩在里头,可怜巴巴的。她站在那儿,看着自己,扑哧一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都笑出来了。“好了没?”“你……你别回头……”“我回了。”他回过头来了。他看着她胸前那两个耷拉着的空碗,愣住了,看了好一会儿。“这个……大了。”“废话!”“那就是七十五B。”“我知道是七十五B!”她又好气又好笑,“我就是……就是想看看……”她说不下去了,扯着那件空荡荡的黑蕾丝,笑得蹲在地上。墙那边,老钱又咳嗽起来了。咳咳咳,墙皮都在响。她一下子憋住了笑,捂着嘴,蹲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面墙。咳嗽声停了。她松开手,压着嗓子。“小点声。”“我没出声。”“我说我自己。”---她到底没换那件七十五B的。她把那件大了的黑蕾丝扒下来,扔在床上,上身就光着,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屋里冷,她的皮肤上一下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乳头冻得缩成了两粒小豆子。她伸手去解他的棉袄扣子,一颗一颗,解得手指头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他由着她解。棉袄解开了,毛衣扒下来了。她把自己贴上去,光着的胸口贴着他的秋衣。他身上热乎乎的,跟个炉子似的,她一贴上去,浑身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就平了。“暖和……”她搂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上,蹭了蹭。然后,她拽着他,往门口退。退到门后头,她的后背靠在门板上。门板是木头的,涂着绿漆,漆皮裂了,凉,硬,硌着她的后背。“这儿,”她小声说,“这儿离那边墙远。”她伸手去解他的裤子。裤子褪下来,秋裤褪下来,那根东西一下子跳出来,打在她的小肚子上,热乎乎的,硬邦邦的。她把自己的裤子也褪了,褪到膝盖,内裤一起。她没让他进去,把他那东西往下一按,夹在了自己两条大腿中间。大腿并拢了。他的阴茎夹在她两条大腿的缝里,上头贴着她的阴唇,底下贴着她大腿内侧的嫩肉。她踮起脚,又落下。踮起来,那根东西就顺着她的腿缝往前一滑,龟头从她屁股后头冒出来;落下去,又往回一滑。她的阴唇贴着他的阴茎,一路蹭过去,蹭过来,蹭得那两片肉一点一点地张开了,湿了,热乎乎的水淌下来,抹在他的阴茎上,抹在她自己的大腿缝里。腿缝里越来越滑。“这……这又是哪儿学的……”他在她耳朵边上喘着气问。“没学,”她咬着他的肩膀,“我想的。”她的脚尖踮着,一下一下,地上的水泥凉,脚心冰得发麻,腿缝里却越来越烫。她夹着他,蹭着他,大腿根里的嫩肉被他的阴茎磨得发红,发烫,那股烫往上走,走到她的小肚子里,一跳一跳。她自己先受不了了。她松开腿,一只手伸下去,握住了他,往上一引,引到了自己的口子上。“进来……”他扶着她的屁股,往上一托,进去了。她靠着门板,一条腿被他托起来,挂在他胳膊弯里,另一条腿踮着脚尖,脚趾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抠着。他整根都进来了,顶得她往上一窜,后背在门板上蹭了一下,门板咚的一声。两个人都僵住了。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隔壁没动静。过了好几秒,隔壁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慢慢地松开手,刚要喘口气,墙那边忽然又咳起来了。咳咳咳——咳咳——她的眼睛一亮。她搂着他的脖子,凑在他耳朵边上,用气声说。“他咳……你就动……”他愣了一下,懂了。咳咳咳——他动了。一下,两下,三下,跟着咳嗽声,一下一下地往里顶,门板一震一震,震的声音埋在咳嗽声底下,听不出来。咳嗽声停了。他停了。两个人就那么连着,贴在门板上,一动不动。她里头一下一下地缩着他,自己缩的,停不下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鼻子里的气喘得又粗又急,喷在他脖子上。咳咳——他又动了。这一回老钱咳得短,他就只来得及顶了两下。可那两下顶得深,正正地顶在她最里头,她的眼前一黑,那张小嘴一下子张开了,贴上去嘬他。咳嗽声又停了。他停了,她停不了。她里头那张嘴还在嘬,一口一口的,嘬得他在她身子里一跳一跳。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张嘴咬住了他的秋衣,咬住了,才没叫出声来。[老钱……你倒是咳啊……]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墙那边,老钱翻了个身,床板咯吱一声。然后,一声长长的、拉锯一样的咳嗽,咳了足有半分钟,咳得惊天动地。他趁着这半分钟,一下接一下地往里顶,又快又急,门板咚咚咚地响,响声全埋在老钱的咳嗽里头。她攀着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被他顶得一下一下往上窜,脚尖离了地,整个人悬着,只靠后背抵着门板。咳嗽声快停的时候,她到了。她死死地咬着他的秋衣,喉咙里憋着一声尖叫,憋得浑身发抖,里头一阵一阵地绞,把他往最深处吸。他也到了,正赶在老钱最后那一声咳嗽上。一股一股地射进她身子里,烫的,急的,射得她小肚子里一热,她又是一阵哆嗦。咳嗽声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电炉丝滋滋的响。两个人靠着门板,谁都不敢喘大气。她挂在他身上,腿还在打颤,他的东西从她身子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淌,淌到她踮着的那只脚的脚背上,热乎乎的,又一点一点地凉了。她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看着他。她的嘴唇上沾着他秋衣上的一根毛线头。他伸手给她捏掉了。她看着他捏着那根毛线头的手指头,忽然想笑,又不敢笑,憋得眼泪都出来了。---天黑得早。四点多钟,窗户外头就灰了。任娇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他坐在书桌跟前,帮她改作业。一摞初二的物理作业本,牛皮纸的皮儿,有的卷了边,有的沾着油点子。她改了一半,剩下一半,他说他来。“你会改?”“浮力,”他翻开一本,“简单。”他拿着她那支红笔,一本一本地翻,飞快。一本翻过去,打个勾,或者打个叉,再翻一本。她裹着被子看他。电炉的红光照在他半边脸上,他皱着眉头,嘴唇抿着,看一道题,红笔在本子上一点,看一道,一点。她看着看着,就看出了神。“这个不对,”他忽然说,把一本作业本举起来,“他说木块浮在水上,是因为木头轻。”“那……那不对吗?”“不全对,”他说,“是木头比水轻。要是搁在油里,就没那么轻了;搁在水银里,铁都能浮起来。”“你还知道水银?”“知道,”他说,“炼丹……炼钢的时候用。”她没听清他前头那个字,也不在意,裹着被子往前挪了挪,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他改。“王建国……”她念着本子上的名字,“这个二蛋,上课啃红薯,作业倒写得挺好。”“写得好?”“你看,字多工整。”他看着那一页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半天,没看出工整在哪儿,可他还是在那道题后头,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勾。她在他肩膀上笑了。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搂住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哎。”“嗯。”“你明天几点走?”“头班车,六点半。”“我去送你。”“不用,太早……”“我去送你,”她说,“就这一回。”他没吭声了。她的手从他脖子上往下滑,滑过他的胸口,滑到他的腰上,从秋衣底下钻了进去。她的手是热的。从被窝里刚拿出来,热乎乎的,贴着他的肚子,一点一点地往下摸。他手里的红笔停了。“作业……”“作业明天改。”她从被窝里钻出来了,身上什么都没穿,就光着,电炉的红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皮肤照成了淡淡的橘红色。她把桌上那摞作业本往旁边一推,推到了墙角。桌面上空了,就剩一张报纸铺着,是她拿来垫桌子的,上头印着一大片铅字,最上头一行,凤凰日报。她往桌子上一坐,屁股压在那张报纸上,报纸凉,她一哆嗦。她看着他,两条腿慢慢地张开了。“改这个。”---他站起来了。她坐在桌沿上,往后撑着胳膊,看着他脱衣裳。他脱得慢,一件一件,秋衣,秋裤,那条枣红色的秋裤,她看着那抹红色从他腿上褪下来,扑哧一声笑了。“笑啥?”“笑你那秋裤,”她说,“跟个新郎官似的。”他光着站在她跟前,那根东西已经翘起来了。他下午才射过一回,可它还是那么硬,红红的,一跳一跳,跟没事儿似的。[铁的。结实。]她想起他那句话,又想笑,又不笑了。她伸手,拿手指头勾住了他的那东西,往自己跟前拽。拽到口子上,她没让他进去,捏着他的龟头,在自己的阴唇上画圈。一圈,又一圈。她底下下午的东西还没淌干净,混着她新流出来的水,滑溜溜的,他的龟头在上头一转,就沾得亮晶晶的。转到那颗小豆子上,她自己先哆嗦了一下,屁股底下的报纸哗啦一声响。“轻……轻点儿……”她自己跟自己说。她又画了一圈,画到那颗小豆子上,故意停住了,拿他的龟头在那颗豆子上按。按一下,豆子就往上一顶。她的腿抖了。她再也憋不住,抓着他的那东西,往自己身子里一塞。他往前一挺,进去了。报纸哗啦哗啦地响。她仰着脖子,两只手往后撑着桌面,手底下的报纸被她的手心攥皱了,皱成一团。她的屁股在报纸上一蹭一蹭,报纸吱啦吱啦响,蹭破了一个角。桌子不结实,四条腿底下有一条短半截,垫着一块砖头。他一顶,桌子就往墙上一磕,咚。“慢……慢点……桌子……”他慢了。慢了,就更深。他扶着她的膝盖,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慢慢地推到底,推到底了,停一下,再慢慢地抽出来。抽出来的时候,她能觉出他那颗头刮着她里头的肉,一路刮出去,刮得她腰眼发麻;推进去的时候,又一路撑开她,撑得她满满当当。她底下的水越流越多,流到报纸上,把报纸洇湿了,洇出一大片深色。一股油墨味从她屁股底下冒出来,混着她身上的味道,混着电炉的焦味。她扭头一看,报纸上被她洇湿的那一片,正好是一张照片。一个人戴着安全帽,手往远处一指。段市长。那张脸被她的水泡得发胀了,油墨洇开了,晕成一团,看不清鼻子眼睛了。她看着那团晕开的油墨,脑子里空了一下,然后,噗——她笑出了声。笑一声,里头就一绞。他闷哼了一声。“你……你笑啥……”“没……没啥……”她笑得浑身发抖,“段……段市长……”他低头一看,也看见了。他也笑了。两个人连在一块儿,在那张洇湿了的凤凰日报上笑成一团。她笑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墙上,咚的一声。墙那边,老钱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了,闷闷的,带着痰。“小任?”两个人的笑一下子掐断了。“小任,”老钱又问,“你屋里有耗子?”任娇张着嘴,脸白了。他还在她身子里,一动不动。她里头被吓得死死一绞,他眉头一拧。“……有!”她的声音尖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有……有耗子!好大一只!”墙那边安静了一下。“我那儿有耗子药,”老钱说,“回头给你送点?”“不、不用了!我……我自个儿逮!”墙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咳嗽了两声,床板咯吱咯吱地响了一会儿,不响了。任娇瘫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瞪着天花板。“好……好大一只耗子,”他低着头,在她耳朵边上说。她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拍得啪的一声。拍完了,她又搂住了他的脖子,搂得紧紧的。“快点,”她咬着他的耳朵说,“趁他睡着了……”他快了。可他不敢重,只能快。一下一下的,又快又浅,顶在她入口那一段,那块粗粗的地方被他一下一下地刮,她浑身发软,撑不住,从桌沿上往下出溜,他赶紧把她搂住。她挂在他身上,屁股悬在桌沿外头,两条腿缠着他的腰。她咬着他的肩膀。这回她咬得狠,咬出了一圈牙印子,咬住了,就不松口,喉咙里的声音全堵在他肩膀的肉里,呜呜的。她到的时候,整个人在他怀里抽搐,像一条离了水的鱼,里头一下一下地绞住他不放,那张小嘴从最深处顶出来,一口咬住他。他射了。射在她最里头,烫得她咬着他肩膀的牙又紧了一下。两个人谁都没出声。屋里只有电炉丝滋滋的响,和两个人憋在嗓子眼里的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他身上滑下来。她站不稳,扶着桌子,低头看了看那张报纸。报纸湿了一大片,皱成一团,段市长那张脸已经泡烂了,糊成一片灰黑。报纸上还有一摊白白的东西,是从她身子里淌出来的,黏在铅字上,把那一行“市领导深入基层”糊住了一半。她看着那张报纸,又想笑。她憋着,拿两根手指头捏着报纸的角,提起来,团了团,塞进了炉子底下那个装炉灰的铁簸箕里。“烧了。”“烧了?”“不烧,”她红着脸瞪他,“明天让扫楼道的刘老太太看见?”她划了一根火柴,扔进铁簸箕里。报纸一下子烧起来了,火苗蹿起来,照得两个人的脸红通通的。段市长那张泡烂了的脸在火苗里卷起来,卷成黑灰,飘起来,又落下去。---两个人挤在那张单人床上。被子不够大,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胳膊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给她当枕头。电炉的红光照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从灯泡那儿一直裂到墙角。她拿手指头在他胳膊上画。画一个圈,又画一个圈。“你娘,”她忽然问,“是啥样的人?”他想了想。“话少。”“话少?”“嗯。剥葱的时候,一句话不说,葱掐得咔嚓咔嚓响。”她扑哧笑了。“那你爹呢?”“话多,”他说,“喝了酒话更多。说我是无敌单眼皮。”“无敌单眼皮?”她扭过头来,借着电炉的光,看他的眼睛,看了半天,“还真是单眼皮。”“你也是。”“我也是,”她说,“那咱俩……”她说了一半,不说了,扭回头去,脸埋在他胳膊上。他等着。她没往下说。她的手指头又在他胳膊上画圈,画着画着,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画完了,拿手掌心一抹,抹掉了。“你娘给你缝的那个扣子,”她小声说,“针脚真密。我缝扣子,老是缝歪。”“缝歪了也能扣。”“那不一样,”她说,“缝歪了,人家一看就知道……”“知道啥?”“知道……知道是谁缝的。”他没听明白。她也没解释,往他怀里又缩了缩,不吭声了。墙那边,老钱的呼噜声响起来了,一长一短,跟拉锯似的。她听着那呼噜声,在他怀里一抖一抖地笑。“他这回睡着了,”她说,“早知道……”“早知道啥?”“早知道就等他睡着了再……”她自己说不下去了,脸烫得能烙饼,一口咬在他胳膊上。---八点多,他要走了。她送他到门口,裹着大衣,里头什么都没穿。她把门拉开一道缝,探出脑袋,往走廊里看了看。走廊里黑着,只有尽头水房那儿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她回过头,冲他点点头。他侧着身子挤出去了。她扶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走过老钱那扇门,走到楼梯口。老钱的门,开着一道缝。一道细细的缝,黑的,缝里头,有一点亮光闪了一下。是眼镜片。任娇的手一下子攥紧了门框。那道缝里,一只眼睛贴在门缝上,看着走廊,看着楼梯口,看着那个正往楼下走的背影。她站在那儿,一动都不敢动。那只眼睛慢慢地转过来了。转到了她这边。---陈太忠出了五中的小门,往北走。传达室的老头儿在他身后嘟囔了一句什么,单田芳的评书声从窗户缝里漏出来,又被北风刮散了。雪停了。街上冻得梆硬,路灯一盏隔着一盏,灯和灯中间那一截,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走得不快,两只手揣在棉袄兜里,右手攥着那个铁圈。肩膀上那圈牙印子还疼,一跳一跳的,隔着秋衣,被冷风一吹,又疼又痒。[属狗的。]他想起她咬着他肩膀不松口的样子,想起墙那边老钱那句“你屋里有耗子”,嘴角自己就翘起来了。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汽油桶改的炉子,炉膛里通红,红薯的甜香飘了半条街。卖红薯的老汉缩在炉子后头,冲他吆喝了一声。“热乎的,两毛一个!”他摸了摸兜,兜里只剩几块钱。[给她买一个,明早带到车站……]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明早六点半,红薯早凉透了。他冲老汉摆摆手,接着往北走。走过两个路口,他的后脖颈子忽然一凉。凉得像是有人往他领子里塞了一把雪。他的脚步没停,可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杀气。]他七百年里跟人斗法,被人暗算过,也暗算过别人。这股凉,他熟。一种冲着他后脑勺来的、凝成一线的东西,从身后哪个黑旮旯里钉过来,钉在他后脖颈子上,钉着不放。他没回头。[谁?]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黑寡妇?]在东临水,他给那个女人下过一回莫言术,三天说不出话。那女人恨他,恨得牙痒痒,可她人在山沟里,一个寡妇,跑到凤凰城里来,带着杀气跟着他?[不像。][那个老校长?]那个穿中山装、兜里插两支钢笔的老头儿,考场上被教委的人拦住了,盯着那个铁圈看了足有两秒。他兴许看出了点什么,兴许起了疑心。可一个快退休的老校长,起了疑心,顶多是去告个状。[也不像。][邓超?]那个开桑塔纳、揣大哥大的司机,说过一句“回头我要你好看”。可邓超是蒙家的司机,蒙晓艳还念叨着要请他吃饭。[隔着蒙家,他不敢。][那就是……]他想起了下午在丽人坊门口,那个皮夹克抱着胳膊,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两个字。好。好。还有他看着地上那个存折时,眼睛里的那股东西。[是他。]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凡人里头,记仇的最多。比仙界的还多。]前头拐角有个小卖部,门脸小小的,玻璃柜台后头亮着一盏日光灯,灯管一闪一闪,嗡嗡地响。柜台上摆着一排瓶装的二锅头,一排烟,一个装糖的大玻璃罐子。他拐进去了。“来盒烟。”小卖部的老板是个胖子,正窝在一把破藤椅里看电视,看的是《渴望》的重播,刘慧芳哭得稀里哗啦。他头都没抬。“啥烟?”“……红塔山。”他不抽烟。他随便说了一个。胖子不情不愿地从藤椅里拔出来,弯腰去柜台底下翻。陈太忠站在柜台前头,背对着门,放出了一缕神识。神识细细的,往身后一扫。门外头,路灯底下,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灯灭着,车窗上糊着一层霜。车里头,前排坐着两个人,后排坐着一个人。还有两个人,就站在小卖部门口,一左一右,贴着墙。两个人手里都握着东西,揣在大衣兜里,神识一扫,硬的,凉的,铁的,带着一股机油味。枪。神识收回来,丹田里又空了一角。[两把。][凡人的枪,打得透我的护体么?]他想了想,心里没底。他的护体仙力,跟他丹田里那点气是连着的。丹田满的时候,别说两把枪,就是一门炮,也不放在眼里。可这两天,分戒指,提蜡烛,补铁圈,又是她回送过来的那几捧……[一半。顶多一半。]“红塔山没了,”胖子从柜台底下拔出脑袋来,“阿诗玛要不?”“要。”他掏钱。钱刚递过去,后脖颈子上就顶上来两个东西。一左一右。凉的,硬的,圆圆的两个口子。“别动。”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就在他耳朵后头。胖子手里的阿诗玛啪地掉在了柜台上。他看着陈太忠脖子后头那两个东西,脸一下子白了,嘴张着,往后退,一屁股坐回藤椅里,藤椅咯吱一声,差点散了。电视里,刘慧芳还在抹眼泪,抽抽搭搭地说“好人一生平安”。陈太忠后脖颈子上顶着两把枪,脑子里却冒出来一个念头。[她爱看这个。]任娇跟他说过,她最爱看《渴望》,每回看到刘慧芳受委屈,就哭得稀里哗啦,蒙晓艳笑话她,她就哭得更厉害。[回头……回头陪她看一回。]“老板,”陈太忠脖子后头那个声音说,“你啥都没看见。”胖子拼命点头。“走。”那两个东西在他后脖颈子上一顶。陈太忠没动。他把柜台上那盒阿诗玛拿起来,看了看,揣进兜里,又从兜里摸出两块钱,搁在柜台上。“钱给你。”胖子看着那两块钱,又看看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走!”那个声音急了。陈太忠这才转过身,跟着那两个人往外走。---面包车的后门哗啦一声拉开了。他被一把推了进去,脑袋磕在车顶上,咚的一声。车里一股汗臭味,混着烟味和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座位拆了,只剩下一个铁皮底板,上头铺着一块油乎乎的帆布。他在帆布上坐稳了,抬头一看。前排副驾驶上,扭过来一张脸。四十来岁,方脸,寸头,头发茬子里夹着白的。脸上横着一道疤,从左眉毛斜着划到嘴角,把一张脸劈成了两半,两半拼得不大对,看着歪歪的。他的鼻子是塌的,像是被人一拳头砸扁了,鼻孔朝天,往外喷着白气。脸长得像一条狗。[狗脸。]“你就是陈太忠?”“嗯。”那张狗脸上下打量他一眼,哼了一声,转回去了。“开车。”驾驶座上的人一脚油门,面包车吼了一声,冲了出去。车后头,那两个拿枪的一左一右,挤在他两边,两把枪一左一右,顶着他的腰眼。挤在他左边那个,二十七八岁,瘦,尖下巴,留着一撮小胡子,嘴里嚼着口香糖,嚼得吧唧吧唧响。他斜着眼看陈太忠,眼睛里有股得意劲儿。“兄弟,”小胡子嚼着口香糖,“得罪人了吧?”陈太忠看着他。“你是谁?”“我?”小胡子笑了,“我叫林海峰。前头那位,彪哥。”“彪哥?”“狗脸彪,”小胡子压低了嗓子,挤眉弄眼,“道上的人都这么叫,当着他面可别这么叫,不然你就……”“林海峰,”前排那个狗脸彪头都没回,声音冷冷的,“闭上你那张嘴。”林海峰一缩脖子,不吭声了,口香糖嚼得更响了。嚼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拿枪口戳了戳陈太忠的腰眼。“哎,你到底咋得罪赵公子了?”“他要买一套内衣,”陈太忠说,“我没卖给他。”林海峰的口香糖停了。“啥?”“内衣,”陈太忠说,“三十四D的。”林海峰张着嘴看他,看了半天,扭头冲着前排。“彪哥,他说……”“我听见了,”狗脸彪说,“闭嘴。”另一边拿枪那个憋不住,扑哧一声,又赶紧憋回去了,憋得肩膀直抖。陈太忠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凡人为了一件内衣,能动枪。][仙界为了一株灵草,能灭门。说起来,也差不多。]面包车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街上的路灯越来越少,越来越暗。车窗外头的楼房一栋一栋地矮下去,变成了平房,变成了围墙,变成了一片黑乎乎的空地。车颠起来了。轮子底下咯噔咯噔的,是土路,冻得坑坑洼洼。陈太忠坐在铁皮底板上,被颠得一晃一晃,两把枪一直顶在他腰眼上,顶得生疼。他没动。[一车五个,两把枪,一个狗脸。][凡人绑票,倒是比山里的妖怪讲究,还知道找个没人的地方。]他其实可以在小卖部门口就动手。两把枪,两个人,他一拧一推,就完了。可他想看看。他想看看车里那个狗脸到底是谁,想看看是谁出的钱,想看看他们要把他弄到哪儿去,弄去了要干啥。七百年里,他吃过一回大亏,就是因为没弄清楚背后站着的是谁,一剑下去,砍了个小喽啰,惹出来一个老怪物,追了他三百年。[砍草,得刨根。]车又颠了一下,他脑袋又磕在车顶上。[……刨根之前,先别把脑袋磕傻了。]---面包车停了。后门哗啦一声拉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他被拽下了车。脚底下是冻土,硬邦邦的,坑坑洼洼。四周黑乎乎一片,远处有几点灯火,是城里的。近处是一片荒地,地上长着枯草,枯草上挂着霜,在车灯底下白花花的一片。不远处有一座破砖窑,烟囱塌了半截,黑乎乎地立在那儿,像一根断了的手指头。风大,呜呜地刮,枯草一片一片地伏下去。五个人围着他。狗脸彪站在他正对面,两只手揣在军大衣兜里。那件军大衣旧了,领子上的毛都秃了,可穿在他身上,腰板挺得笔直。林海峰和另一个拿枪的,一左一右,枪口还顶着他。“陈太忠,”狗脸彪开口了,声音不高,“我跟你没仇。有人出钱,我办事。”“谁出的钱?”狗脸彪没回答。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拿火柴点。风大,划了三根才点着,他拿手拢着火苗,吸了一口,烟头在黑地里一亮。“你一个乡下来的干部,”他吐出一口烟,烟被风一刮就散了,“好好干你的,得罪人干啥?”“谁?”“你自己心里没数?”陈太忠想了想。“那个皮夹克?”狗脸彪的眉毛动了一下。“你倒不傻。”他又吸了一口烟。“今儿晚上,先让你吃点苦头。等你吃完了,往后的事,自然有人安排。”他冲林海峰扬了扬下巴。“先把他手捆上。”林海峰嚼着口香糖,把枪换到左手,右手从兜里掏出一卷尼龙绳,往陈太忠跟前一凑。陈太忠动了。他的两只手从棉袄兜里抽出来,一左一右,往两边一抓。一把抓住了林海峰的枪,一把抓住了另一个人的枪。抓住了,往里一拧。咯吱——那是铁在响。两把枪在他手里,像两根面条,枪管被他一拧,拧弯了,拧成了一个弯弯的钩。林海峰的嘴张开了,口香糖从嘴里掉了出来,掉在冻土上。另一个人手一松,往后一蹦,蹦出两米多远,脚底下一绊,摔了个四仰八叉。陈太忠把那两把拧弯了的枪往地上一扔。当啷,当啷。风还在刮。枯草一片一片地伏下去。所有人都愣住了。只有狗脸彪没愣。他叼着烟,看着地上那两把弯成钩的枪,看了两秒,手从军大衣兜里抽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把枪。黑的,比那两把大一圈,枪身上的烤蓝磨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铁灰色的钢。五四式。他把枪口对准了陈太忠的脑门。“好身手,”他说,烟在他嘴里一翘一翘,“当过兵?”“没有。”“练过?”“练过一点。”“练过一点,”狗脸彪笑了一下,脸上那道疤跟着扭了一下,“练过一点的,我见多了。练过一点,挡得住这个?”他的手指头扣在扳机上。陈太忠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五四式……八发。]神识往那枪身里一钻,弹匣里压着八颗,黄铜壳子挨着黄铜壳子,满满当当。神识一收,丹田里又少了一丝。[一半的护体……挡八颗?]他心里还是没底。可他没往后退。---他往前走了一步。“站住!”狗脸彪的枪口跟着他抬了一下,指着他的眉心。陈太忠站住了。离那个枪口,也就三步远。“我问你,”他说,“那个皮夹克,让你们把我弄到这儿来,想干啥?”狗脸彪没说话。他身后,林海峰从地上爬起来了,退到了面包车跟前,手扶着车门,腿在打颤。另外三个人也都缩到了车边上,一个个瞪着眼,看看地上那两把弯成钩的枪,又看看陈太忠。“我问你话呢。”陈太忠又往前走了一步。两步远了。狗脸彪的枪口没动,可他嘴上叼着的那根烟,抖了一下。烟灰掉下来,掉在他军大衣的扣子上。他盯着陈太忠看了一会儿,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扔在地上,拿脚碾了。“赵公子,”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稳,可是快了,“赵公子就想让你吃个哑巴亏。打一顿,打得你下不了床。再弄点见不得人的事,栽到你头上,让你在单位待不下去。”“啥见不得人的事?”“那得看你,”狗脸彪说,“赌钱,嫖娼,偷东西,哪样合适就是哪样。派出所里有人,材料一递,你那个干部,就当到头了。”陈太忠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凡人整人,倒是一套一套的。]“赵公子是谁?”“赵茂斌,”狗脸彪说,“他爹……你惹不起。”“他爹是谁?”狗脸彪不说了。他看着陈太忠,看了好几秒,忽然,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冻土上。他跪下来,枪口也跟着垂下去,垂到了地上,他低着头。“兄弟,”他的声音一下子软了,“我服了。我狗脸彪在凤凰混了十几年,没服过谁。今儿个,我服了你……”陈太忠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颗寸头,头发茬子里夹着的白头发,看着他军大衣领子上秃了的毛。[跪了?][这一跪,倒是比仙界那些……]他心里刚冒出半句,那个跪着的人,猛地抬起了头。枪口也跟着抬起来了。砰!一声枪响,在荒地上炸开,炸得远处的狗汪汪地叫起来。子弹打在陈太忠的胸口上。他觉出来了。一个东西,火烫的,硬的,钉在他胸口正中间,钉得他往后一晃。丹田里,那点仙灵之气嗡的一声,全涌到了胸口上,涌成一层薄薄的东西,顶住了那颗子弹。砰!砰!第二颗,第三颗。一颗打在他的肚子上,一颗打在他的左肩上。丹田里的气哗哗地往外涌,涌到肚子上,涌到肩膀上,顶住。砰!砰!砰!狗脸彪跪在地上,攥着枪,手稳得像焊在了那儿,一枪接一枪,一枪比一枪快。枪口的火光一闪一闪,把他那张劈成两半的狗脸照得青一阵白一阵。第四颗,胸口。第五颗,又是胸口。第六颗,喉咙。喉咙那一颗,顶得他嗓子眼一甜,一股血腥味冲上来。丹田里,空了一大半。[撑住。]砰!砰!第七颗,脑门。第八颗,还是脑门。脑门上那两颗,打得他脑袋往后一仰,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了。咔嗒。咔嗒,咔嗒。狗脸彪还在扣扳机。弹匣空了,枪机空响,一下,一下,响得干巴巴的。陈太忠站在那儿,脑袋慢慢地低下来。荒地上静了。风也像是停了,枯草不伏了,直挺挺地立着。远处的狗还在叫,一声一声,叫得越来越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棉袄上,八个窟窿。胸口三个,肚子一个,肩膀一个,喉咙那儿的领子破了一个。窟窿边上焦黑焦黑,冒着一缕一缕的烟,一股棉花烧糊了的味道。他伸手往领子里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没破。脖子上一块皮,硬邦邦的,摸上去像一块铁片子,烫手。他又摸了摸脑门。脑门上两个圆圆的印子,烫的,凸起来一点,像是被人拿烟头烫了两下。他低下头,往脚底下看。脚底下的冻土上,躺着八颗子弹头。黄铜的,扁了,一颗一颗,像八个被踩扁了的瓶盖子,散在他的棉鞋跟前,还冒着热气,把底下的霜化开了八个小圆圈。他弯下腰,捡起一颗来,搁在手心里看。烫手。[凡人的东西……]他攥着那颗扁了的子弹头,直起腰来。丹田里,空空荡荡,一阵一阵地往外冒凉气。护体的那层仙力,全耗在这八颗子弹上了,耗得干干净净,一丝都不剩。他觉得冷,骨头缝里都在打颤,后背上一层冷汗,被风一吹,贴在秋衣上,冰凉冰凉。[再来一颗,就透了。]他没让脸上露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跪在地上的狗脸彪,往后一缩。他手里还攥着那把空了的五四式,枪口还冲着陈太忠,可他的手,开始抖了。抖得厉害,抖得枪口一会儿指着陈太忠的脑门,一会儿指着天,一会儿指着地。“你……你……”他的嘴唇哆嗦着,脸上那道疤一跳一跳。陈太忠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他跟前,弯下腰,伸手,把那把五四式的枪口握住了,握在手心里,往上一抬,抬到自己的脑门上,顶住。“打,”他说,“往这儿打。”枪口还是烫的。烫着他脑门上那两个印子。“没打着,再打,”他说,“打。”狗脸彪仰着脸看着他。那张狗脸上,那道疤一下一下地抽。他的嘴张着,张了半天,合不上。一股热乎乎的骚臭味,从他身子底下冒了出来。他跪着的那片冻土,湿了一片,冒着白气。他尿了。“……爷,”狗脸彪的声音劈了,劈成了两半,“您……您是哪路的爷?”---陈太忠没回答。他把那把五四式从狗脸彪手里抽出来,掂了掂,两只手一握,往里一折。枪身弯了,扳机护圈崩开了,一颗小螺丝蹦出来,蹦进了枯草里。他把那团弯了的铁往地上一扔,扔在那两把钩子旁边,三团铁疙瘩堆在一块儿。远处的狗还在叫。风把枪口冒出来的那股火药味刮散了,刮得满地都是,呛得人嗓子眼发苦。车灯照着那三团铁,铁上的烤蓝在灯底下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光,像三条冻僵了的长虫。“起来。”狗脸彪没起来。他跪着,两条腿抖得撑不起身子,裤裆里湿了一大片,冻得发硬。“起来,”陈太忠又说,“我有话问你。”狗脸彪撑着地,晃了两晃,站起来了。他的腰板还想往直里挺,一下,没挺起来,弯着。“你……您问。”“赵茂斌给了你多少钱?”“定、定钱……五万。”“事成之后呢?”“再……再给五万。”[十万块,买我的前程。]陈太忠在心里算了算。[凡人的前程,倒是挺值钱。]“我有三个条件,”他说。“您说,您说。”“头一个,”陈太忠竖起一根手指头,“今天晚上的事,赵茂斌怎么找的你,怎么说的,给了多少钱,要你干什么,你一五一十,全写下来。写完了,签上你的名字,按上手印。”狗脸彪的脸僵了一下。“这……”“写不写?”狗脸彪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团铁疙瘩,又看了一眼陈太忠脚底下那八颗扁了的子弹头。“写。”“第二个,”陈太忠竖起第二根手指头,“往后,赵茂斌再给你打电话,你给我录下来。录音机,磁带,一句不落,全录下来,交给我。”“录……录下来?”“录下来。”狗脸彪的脸色变了好几变。[录下来,就等于把赵公子的小辫子攥在了别人手里。]陈太忠看得出他在想什么。“你不录也行,”他说,“你今天晚上冲我开了八枪。八枪。你说派出所要是知道了……”“录!”狗脸彪的声音都变了调,“我录!”“第三个,”陈太忠竖起第三根手指头,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狗脸彪跟前,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爹妈,”他说,声音不高,“在城北住。掉一根头发,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狗脸彪仰着脸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面包车上有纸有笔。纸是从一个记账的小本子上撕下来的,笔是一支圆珠笔,没水了,划了半天才划出印子。狗脸彪蹲在车灯跟前,把纸垫在膝盖上写。他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写错了就拿笔涂成一个黑疙瘩,接着写。陈太忠站在旁边,看着他写。其他几个人都缩在车后头,大气都不敢出。只有林海峰,在车门那儿蹭来蹭去。他蹭到车门边上,手往座位底下摸。陈太忠没回头,神识一扫,扫见了。座位底下压着一把刮刀,三棱的,刀刃上磨得发亮。神识这一扫,丹田里那最后一点底子也见了底,他眼前黑了一瞬,脚底下晃了一晃。他稳住了。林海峰的手摸着了那把刮刀,攥在左手里。他贴着车身,一步一步地往陈太忠背后挪,脚底下踩着枯草,一点声音都没有。挪到他身后一米远的地方,林海峰咬着牙,左手往前一送。刮刀冲着陈太忠的后腰扎过来。陈太忠转身了。他的右手抬起来,往下一劈。林海峰的惨叫一下子炸开了,炸得车灯底下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他抱着自己的左胳膊在地上打滚,沾了一身的枯草和冻土,叫得不像人声。那把刮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刀刃上没沾血。陈太忠没往地上看。他转回身来,看着蹲在车灯跟前的狗脸彪。狗脸彪手里的圆珠笔掉了,掉在纸上,他盯着地上打滚的林海峰,又盯着陈太忠,脸白得像一张纸。“接着写,”陈太忠说,“写完了,再送他去医院。”狗脸彪捡起笔来,手抖得写不成字,写一笔,划歪一笔。“快点写,”陈太忠说,“快点写,他那只手兴许还接得上。”狗脸彪一激灵,埋下头,写得飞快。车后头,一个人脱了大衣,裹住了林海峰的左胳膊,裹了一层又一层。另一个人蹲在枯草里,拿着手电,找着什么东西,找着了,脱下自己的棉帽子,兜着,捧进了车里。---狗脸彪写完了。两张纸,密密麻麻的,字歪歪扭扭,涂改了好几处。最底下,签着他的名字,“周彪”,按着一个红手印,是拿车上的一盒印泥按的,印泥冻硬了,他拿嘴呵了半天才呵软。陈太忠接过来,就着车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本人周彪,外号狗脸彪……十二月某日,赵茂斌通过林海峰联系本人,要求本人教训一个叫陈太忠的人,打伤,并制造其嫖娼或赌博的假象,联系派出所熟人抓现行,使其丢掉工作……定金五万元,已收,事成后再付五万……本人于当晚用五四式手枪向陈太忠开枪八发……”写到开枪那一段,字抖得最厉害,“八发”两个字涂了又写,反反复复,最后写成了一个黑疙瘩,旁边又补了一个“8”。看完了,叠好,揣进了棉袄里兜,跟那个铁圈搁在一块儿。“行了,”他说,“送他去医院吧。”狗脸彪站起来,冲车后头挥了挥手,那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林海峰抬上了车。林海峰已经不叫了,脸白得发青,咬着一块毛巾,浑身发抖。狗脸彪没马上上车。他站在车灯前头,搓着手,搓了半天,开口了。“爷,”他说,“赵公子那五万定钱……我带在身上没有,在家里放着。我……我回头给您送去。”陈太忠看着他。“给我?”“孝敬您的,”狗脸彪弯着腰,“这事儿是我们办岔了,冒犯了您。那五万,我再添点儿……就当是给您赔个不是。”陈太忠想了想。[村里修路,正缺钱。]“明天,”他说,“送到我家去。”“您家……”“你不是查过么?”狗脸彪的脸一下子红了,又一下子白了,连连点头。“是,是,明天,明天一早就送过去。”“交给我娘,”陈太忠说,“就说是单位发的。”“是,是,单位发的。”狗脸彪点着头,脚底下却没动。他搓着手,嘴唇动了好几回,终于憋出来一句。“爷,我多嘴问一句……您这是练的哪门子功夫?”陈太忠想了想。“内功。”“内功?”狗脸彪的眼睛瞪圆了,“少林的?武当的?”“东临水的。”狗脸彪张着嘴,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东临水是个啥门派。“那……那您这内功,练了多少年?”陈太忠想起了那个修车的老头儿,那一口呛在嗓子里的烟。“好些年了。”“好些年……”狗脸彪念叨着,“我当兵六年,退伍又混了十几年,加起来快二十年了,也没练出个……”他说不下去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大片的裤裆,脸上的疤抽了一下。狗脸彪不敢再问了,弯着腰往车那边挪,挪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爷,您放心,录音的事,我办得妥妥的。赵公子那边……我不会让他知道今晚的事。”“你最好别让他知道。”狗脸彪打了个哆嗦,一头钻进了副驾驶。面包车吼了一声,掉了个头,颠着土路,一路往城里的灯火开过去了,车尾灯一跳一跳,越来越小。荒地上,就剩下他一个人了。还有地上那三团拧弯了的铁疙瘩,和他脚边那八颗扁了的子弹头。他弯腰把那八颗子弹头一颗一颗捡起来,揣进兜里。[留着。]风又刮起来了,枯草一片一片地伏下去。他直起腰,站在荒地里,看着远处城里的灯火。丹田里空了。空得一干二净,空得发冷,他牙齿打战。他的两条腿开始发软,要站不住,他咬着牙,硬撑着,往城里的方向走。走一步,冻土在脚底下咯吱一声。[八颗。差一点。][就差一点。]---走出去二里地,前头土路上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响声。一辆三轮车,后斗上架着一个大铁桶,铁桶上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两块砖头。骑车的是个老头儿,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耷拉着,一下一下,慢吞吞地蹬。一股味儿先飘过来了。陈太忠闻了一下,就知道那铁桶里装的是啥了。老头儿骑到他跟前,停了,拿手电往他脸上一照。“大半夜的,你一个人在这荒地里干啥?”“走路。”“走路?”老头儿把手电往他身上一扫,扫到他棉袄上那几个焦黑的窟窿,手电停了一下,“你这衣裳咋了?”“烤火,烧着了。”老头儿哼了一声,显然不信,可也没再问。“上哪儿去?”“城北。”“城北?还远着呢,你这么走,天亮也走不到,”老头儿往后斗一努嘴,“上来吧,我往城里拉,顺道。”陈太忠看了看那个大铁桶。铁桶上的木板没盖严,缝里往外冒着热气,热气里那股味儿,冲得他眼睛发酸。他又看了看自己那两条软得打颤的腿。[七百年,坐过仙鹤,坐过飞剑,坐过云。]他爬上了后斗,蹲在那个铁桶边上。老头儿一蹬,三轮车嘎吱一声,动了。“坐稳了,”老头儿头也不回,“这路颠,桶里的东西溅出来,可别怨我。”“不怨。”三轮车颠颠簸簸地往城里走。铁桶在他身边晃,晃一下,里头咣当一声,木板缝里冒一股热气。他屏着气,蹲在那儿,两只手扒着车斗的边沿。风从他脸上刮过去,冷得像刀子。可那铁桶倒是热的,挨着他的胳膊,热乎乎的。他往那铁桶上靠了靠。[凡间的东西,臭是臭,暖和是真暖和。]老头儿在前头哼起了小曲,哼的是《沙家浜》,“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哼得有板有眼,一路哼进了城。到了城北路口,老头儿刹住车,回过头来。“到了,下吧。”陈太忠从车斗里爬下来,腿一软,扶住了车斗。“谢谢大爷。”“谢啥,”老头儿摆摆手,拿手电又往他棉袄那几个窟窿上照了照,“小伙子,大爷多句嘴,往后烤火,离炉子远点儿。”“哎。”老头儿蹬着三轮车走了,那股味儿跟着他走远了,《沙家浜》也跟着走远了。---到家的时候,三点多了。楼道里黑漆漆的,他摸着墙往上爬,爬到三楼,腿一软,扶住了栏杆。那口锅就在他脸跟前,锅心里那根冰溜子还在,冻在锅底,月光一照,亮晶晶的。他喘了几口气,摸出钥匙,开门。门一开,屋里的灯亮着。他娘坐在折叠桌跟前,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散着,手里攥着一团毛线,两根竹针插在毛线团上,没织。她看见他,站起来了。“回来了?”“嗯。”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身上那件棉袄,八个窟窿,焦黑焦黑的,还带着一股烧糊了的味儿。他往门框后头侧了侧身子,把胸口那几个窟窿藏在暗处。他娘没往他身上看。她转身进了厨房,掀开锅盖,一股热气冒出来。“饺子,”她说,“下午包的,热了三回了。”她端出来一碗,搁在折叠桌上,又拿了一双筷子,一小碟醋。“吃。”陈太忠站在门口,看着那碗饺子。热气腾腾的,白白胖胖,一个一个挤在碗里,皮都煮得有点烂了,露出里头的白菜馅。他把棉袄脱了,从里兜里掏出那个铁圈和那两张叠好的纸,揣进了秋衣兜里,把棉袄团了团,塞在门后头的鞋柜底下,只穿着秋衣,走过去,坐下。他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烫,他直哈气。他娘在对面坐下,拿起那两根竹针,开始织毛线。织的是一条围巾,枣红色的,织了一尺多长了。她低着头,竹针咔嗒咔嗒地响,一针一针,织得飞快。她没问他去哪儿了。他一个一个地吃饺子,吃得很慢。吃一个,丹田里就暖一点,凡间的饭食,一点一点地往那片空荡荡里填,填不满,可是暖。他吃了半碗,抬起头来。他娘还低着头织毛线,可他看见,她的眼睛是红的。“娘。”“吃你的。”“我……”“吃你的,”他娘说,竹针没停,“吃完了睡觉。”他低下头,接着吃。吃完了,他娘把碗收走了,把桌子擦了。她走到门后头,弯下腰,从鞋柜底下把他那件团起来的棉袄抽出来,抖开了。八个窟窿,在灯底下,一个一个,焦黑焦黑。她攥着那件棉袄,站了好一会儿。她把棉袄叠好了,夹在胳膊底下,进了里屋。“明天给你补,”她隔着门帘说,声音哑哑的,“补好了,再穿。”---他没睡着。他躺在床上,盘着腿,想把丹田里那点散了的气收一收,半天也收不起来。散的散了,空的空了,剩下的那一丝丝,像风里的蜘蛛网,一碰就断。窗户外头,天还黑着。五点多,外屋的电话响了。叮铃铃——叮铃铃——那台红色的电话,在缝纫机上,盖着白钩花的布,响得震天动地。他一骨碌爬起来,冲出去,掀开布,抓起听筒。“喂?”“陈太忠?”是个男人的声音,嗓门粗,背景里有风声,呼呼的,像是在野地里打的,“是陈太忠不?”“是我。”“你赶紧回来!”那人喊,“村里出事了!”“啥事?”“电话里说不清!乡里让你赶紧回来,今天就回来!”“你是谁?”那边已经挂了。嘟——嘟——嘟——陈太忠攥着听筒,站在缝纫机跟前。里屋的门帘掀开了,他娘探出头来,头发乱着,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红丝。“谁?”“村里的,”他把听筒放回去,“让我回去。”他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拎着那个蓝色的人造革旅行包,拉链拿鞋带系着,系着死扣。她把包塞进他怀里。又转身进去,拿出来一件棉袄。是他爹的,军绿色的,旧,大,领子上的毛都秃了。“你那件,还没补,”她说,“先穿你爹的。”他接过来,穿上。大了一圈,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他的手。他爹在里屋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趿拉着棉鞋出来了。他爹穿着一身秋衣秋裤,秋裤的膝盖鼓着两个大包,头发乱得像鸡窝。他眯着眼睛,看看他娘,看看他,看看他身上那件大了一圈的军绿棉袄。“这是我那件?”“你儿子那件烧了,”他娘说,“先借你的。”“烧了?”他爹一下子醒了,“咋烧的?”“烤火烧的,”他娘说,“问那么多干啥。”他爹张了张嘴,看看他娘那张脸,又把嘴闭上了。他转身回了里屋,叮叮当当地翻了一阵,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小瓶子。西凤。小瓶的,二两装,还没开封。他把那瓶西凤塞进了陈太忠的棉袄兜里。“山里冷,”他爹说,“冷了,抿一口。”他又从秋裤兜里摸出一卷票子,十块的五块的,卷得紧紧的,拿皮筋扎着,也塞进他兜里。“爹,我有……”“有个屁,”他爹瞪眼,“你那点工资,够干啥的?拿着。”他塞完了,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拍了两下,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会儿。“无敌单眼皮,”他爹说,嗓子有点哑,“到哪儿都别让人欺负了。”他说完,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屋了,门帘一甩,啪嗒一声。“几点的车?”他娘问。“头班车六点半。”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五点二十。[六点半……她说去车站送我。]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乡里的电话,村里的事。等不到六点半。]楼底下,有一辆拉煤的大卡车,突突突地发着动静,车灯亮着,照着楼道口。那是隔壁单元老刘家的车,每天这个点儿往红山区那边拉煤。他拎着蓝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回过头,看着缝纫机上那台红电话。[打到传达室?这个点儿,老头儿还睡着。][打过去,她就得爬起来,冻着跑下楼接电话。]他看了那台电话一会儿,转身出了门。他娘站在门里,看着他下楼。“太忠。”他回过头。他娘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老刘那辆拉煤的解放卡车,驾驶室里一股柴油味混着烟味。老刘五十来岁,一张脸黑得跟煤一个色,只有两个眼白是白的。他叼着烟,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扳着那根长长的挡杆,扳一下,车就吼一声。“回村里?”“嗯。”“这么早?”“村里有事。”老刘斜着眼瞅了他一眼,瞅了瞅他身上那件大了一圈的军绿棉袄,没再问。后视镜里,车斗上那堆煤顶上,仰面躺着一口大锅,灰白灰白的,拿麻绳捆在车帮上。是他临出门从三楼栏杆上解下来的,扛下楼,老刘帮他一块儿扔上去的。“你扛那玩意儿回村干啥?”老刘终于忍不住问了。“看电视。”“看电视?”老刘瞪着后视镜里那口锅,“那玩意儿能看电视?”“能收神仙。”老刘张了张嘴,不问了,加了一脚油门。车出了城,上了往红山区去的公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天边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先是灰的,又是青的,然后东边冒出来一线红,像炉膛里的火。陈太忠靠着车窗,看着那一线红。[六点了。][她该出门了。]他想起她说的话,我去送你,就这一回。他想起她裹着被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他改作业。想起她念王建国的名字。想起她在门缝里冲他点头,大衣底下什么都没穿。[她到了车站,找不着我……]他攥着棉袄兜里那个铁圈。铁圈凉透了,硌着他的手心。[等村里的事完了,给她打电话。][先打电话。再……再给她做个好的。]老刘把烟屁股往窗外一弹,又点上一根。“小伙子,”他说,“你脸色咋这么难看?跟一宿没睡似的。”“一宿没睡。”“年轻人,”老刘嘿嘿一笑,“一宿不睡,干啥去了?”陈太忠想了想。“挨枪子儿去了。”老刘一口烟呛在嗓子里,咳得车头都歪了,赶紧把方向盘扳回来,扭头瞪他。“你这孩子,说话咋没个正形!”陈太忠没再说话,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六点二十,任娇站在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里。候车室里冷,水泥地,一排一排的长条木椅,椅子上睡着几个等早班车的,裹着军大衣,打着呼噜。墙上的大挂钟咔嗒咔嗒地走,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拿一块纸板糊着,风从纸板的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叫。她站在门口,往外看。天刚亮。车站前头的空地上停着三四辆大客车,客车顶上捆着行李,捆着自行车,捆着鸡笼子。去红山区的那辆,车头上挂着一块木牌,红漆写着“凤凰—红山”,司机正蹲在车头前头,拿一壶开水浇水箱。她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是两根油条,她五点就起来了,跑到学校后门那个早点摊,等着人家支锅,等着油热了,炸出来的头一锅。她揣在大衣里头,焐着,焐到现在,还有点温乎。六点半了。司机浇完了水箱,爬上车,发动了。车尾巴突突突地冒黑烟。她往四下里看。候车室里,没有。车站门口,没有。路上,有几个骑自行车的,有一个挑着担子卖豆腐脑的。没有他。“去红山的,上车了!上车了啊!”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几个人拎着包,往车上挤。任娇站在门口,攥着那包油条。车门关上了。客车喘了一口粗气,慢慢地开出了车站,拐上了大路,越开越远。她站在那儿,一直看着那辆车,看到它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没赶上?][还是……]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油条。油纸上洇出来一片油印子,油条已经凉透了,软塌塌的,捏一下,就瘪下去。卖豆腐脑的挑着担子从她跟前过去,回头看了她一眼。“闺女,等人呢?来碗豆腐脑,热乎热乎。”她摇了摇头。[兴许是睡过头了。][兴许是村里……]她想起他说过,路还没修完,推土机还在山坡上插着红旗。她想起他改作业时候那张皱着眉头的脸,想起他说,东临水的路,过年前修完。[修完了,就能坐车去了。]她站了一会儿,把那包油条揣回了大衣兜里,转身往回走。走到候车室门口,那块糊窗户的纸板被风吹得啪啪响。她的左手揣在兜里,大拇指在中指上一下一下地,蹭那圈白印子。---陈太忠他娘把那件烧了八个窟窿的棉袄摊在缝纫机上。天刚亮,屋里的灯还开着。她爹那边的呼噜又响起来了,一长一短。她戴上老花镜,捏着那件棉袄,一个窟窿一个窟窿地看。窟窿是圆的。边上焦黑,往里卷着,棉花从里头翻出来,烧成了黄的、黑的,一碰就碎成渣。烤火烧不出这样的窟窿。烤火烧出来的,是一片一片的,是燎的。这个,是一个一个的,圆圆的,像是拿烧红的铁条,一下一下戳出来的。她数了数。八个。她把棉袄翻过来,去掏兜。兜里是空的。她又去掏另一个兜,手指头碰着了一把硬东西,凉的,沉的。她掏出来,摊在手心里。八个扁扁的铜疙瘩。黄澄澄的,一个一个,像踩扁了的瓶盖子。她不认得这是啥。她把那八个铜疙瘩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攥得手心都出汗了。外头的天大亮了。她把那八个铜疙瘩装进了一个装针线的铁盒子里,盖上盖子,塞进了缝纫机的抽屉最里头。她摘了老花镜,找了一块跟棉袄一个色的布,剪成八个小方块,穿上线,一针一针地往那八个窟窿上补。针脚密密的。补到第三个的时候,有人敲门。---天亮了以后,狗脸彪拎着一个人造革的黑包,站在城北那栋红砖楼底下。他一宿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那道疤青得发紫。他换了一条裤子,可身上还是有一股骚味,他自己闻得见,怎么洗都洗不掉。他抬头往上看。三楼的栏杆上空着,只剩两截断了的麻绳头,在风里一甩一甩。昨天夜里他让人来踩点的时候,那儿还绑着一口大锅。他攥着包的手紧了紧。[一口锅。][一个能挡八颗子弹的人,家门口绑着一口锅,一宿的工夫,锅没了。]他想不明白。他在部队里待过六年,当过侦察兵,后来复员,在凤凰城里混了十几年,啥人都见过。狠的,横的,不要命的,他都见过。可他没见过子弹打在身上,跟打在铁板上似的。他想了一宿,越想越怕,越怕越想。包是假皮的,人造革,黑的,拉链拉不严,鼓鼓囊囊的。里头是钱。赵茂斌给的五万定钱,一分没动;他自己又从床底下的铁盒子里掏出来五万,凑了个整数,十万。一沓一沓的,用牛皮筋扎着,塞得包都变了形。他爬上三楼,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咚咚咚。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里,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宿没睡。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道疤,眉头皱了一下。“找谁?”“大……大姐,”狗脸彪弯下腰,“陈太忠,陈干部,在家不?”“走了。”“走了?”“回东临水了,”女人说,“一大早走的。”狗脸彪愣在那儿。“您找他啥事?”狗脸彪攥着那个包,攥了半天,把它递过去。“这是……这是单位发的,”他说,“让我捎过来。”女人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黑包,没接。“啥单位?”“就……就是单位。”女人盯着他,足足五秒钟。她的眼睛从他脸上那道疤上,慢慢地挪到他手里那个包上,又挪回来。“搁这儿吧,”她终于说,往门边一指,“等他回来,我问他。”狗脸彪把包搁在门边上,弯着腰,倒退着下了楼梯,一直退到二楼拐角,才转过身,噔噔噔地跑下去了。---他跑到街口,钻进一个公用电话亭,掏出BP机,看了一眼。屏幕上一行字,是林海峰的号,后头跟着一串数字。他没回那个号。他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拨通了寻呼台。“喂,您好,请问呼几号?”是个姑娘的声音,甜甜的。狗脸彪报了林海峰的号。“请问留言?”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他想起了昨天夜里,荒地上那八声枪响。想起了脚底下那八颗扁了的子弹头,冒着热气,化开了八个小圆圈。想起了那个人把枪口按在自己脑门上,说,打,往这儿打。想起了他自己裤裆里那股热乎乎的东西。“留言,”他说,“没缓了。”“没……没缓了?”姑娘在那头重复了一遍,“就这三个字?”“就这三个字。”他挂了电话。电话亭外头,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他眯着眼睛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摸出一根烟来,叼在嘴上,划火柴,划了三根,手抖得一根都没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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