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化石为泥吕总那双锉刀一样的手,握住陈太忠的手,握了足有半分钟,才松开。“陈村长!不,陈主任!”他笑得腮帮子上的肉一颤一颤,“恭喜恭喜!代理村长,年轻有为啊!”“吕老板。”“叫吕总,叫吕总,”吕总摆着手,“老板老板,听着跟个卖猪肉的似的。”他说着,又抬头往村委会的房顶上看。“陈主任,那口锅……”“卫星锅。”“我知道是卫星锅,”吕总说,“我是说……你刚回来那天,我听乡里的人说,你一个人扛着它,从红山区一路扛到乡里?”“坐的小面包。顶在车顶上。”“那……那你装它干啥?”陈太忠也抬头看着那口锅。“找星。”吕总愣了一下。“找星?”“嗯,”陈太忠说,“锅得冲着星,才收得着。冲歪了,就是雪花。我昨晚上调了半宿,才找着一颗。”吕总张着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又看看那口锅,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变了味。吕总的眼珠子转了好几转,脸上的笑重新堆起来了,堆得比刚才还厚。“好,好,找星好,”他说,“年轻人,有追求。”他又往晒谷场那边瞟了一眼,压低了嗓子。“陈主任,白杰那三台机器的事……我听说了。”“哦。”“掉到西凤村那条沟里去了?”“听说是。”“几十吨的东西,”吕总咂着嘴,“从东临水,翻两道梁,掉到西凤的沟里……派出所的老杜,在那沟边上蹲了一下午,烟抽了两包,愣是没看出个门道来。”他说着,拿眼角瞟陈太忠。陈太忠抬头看着房顶上那口锅,一脸的认真。“山里风大。”他说。吕总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拍大腿。“风大!对,对,山里风大!”---村委会里冷,炉子灭了一宿,陈太忠重新生火,生了半天,屋里全是烟。吕总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呛得直咳嗽,也不说走,拿手扇着烟,眼睛在屋里四下里转。转到炉盖子上那几块黄黄的焦印子,停了一下。“这炉子……烤啥了?”“……鸡蛋。”“烤鸡蛋?”吕总凑过去闻了闻,皱着鼻子,“这鸡蛋放了几天了,味儿不对啊。”陈太忠的脸腾地红了,赶紧拿炉钩子把炉盖子翻了个面。吕总没在意,坐回椅子上,从夹克里摸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递过来。陈太忠摆摆手,他就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跟屋里的煤烟搅在一块儿。“陈主任,咱也不绕弯子了,”他说,“那条路,我急。”“我也急。”“我知道你急,”吕总弹了弹烟灰,“推土机坏了,配件在省城,我亲自去跑了,后天到。可后天到了,装上,调试,又得两三天。这一耽误,就是小半个月。”他顿了顿。“段市长那边……过年前要来看。”陈太忠没吭声。“所以,我想了个法子,”吕总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机器不等了。人工干。你们村出人,我出钱。”“多少钱?”吕总竖起两根手指头。“两千。先给你两千,伙食费。修路的人,一天管三顿饭,白面馒头,肉菜,管饱。人吃饱了,才有力气干。”“工钱呢?”“工钱照李凡丁那会儿的标准,一天十五,月底一块儿结,”吕总说,“这个钱,从我工程款里出,你放心,一分不少。”他又竖起一根手指头。“还有。路是有工期的,原来定的是开春。你要是能提前修完——”他把那根手指头点了点桌面。“提前一天,我给你两千五。”陈太忠看着那根手指头。“提前一天,两千五?”“对,”吕总说,“给村里,你看着分。不过……”他眯起眼睛,笑了笑。“不过有个说道。得验收合格。路面要平,要实,要能跑大车。不能为了赶工期,弄个豆腐渣出来,糊弄我。验收不合格,一分没有。”“行。”“还有,”吕总又竖起一根手指头,这回他自己也笑了,“我那水泥厂,开春要招工,招二三十个。你们东临水的人,优先。”陈太忠抬起头来看着他。吕总脸上的笑一点都没变,眼睛里却亮了一下。“修路的时候,谁干得好,谁肯出力,你给我记个名单,”他说,“开春,我那儿一个萝卜一个坑,先紧着他们。”陈太忠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人……倒是会做买卖。]他想起了上回在饭桌上,这人往李凡丁跟前推的那条红塔山,烟底下压着的那个信封。[一样是给钱。这回给对了地方。]“行。”他说。吕总一拍大腿,站起来了。“痛快!”他从夹克里摸出一个信封,鼓鼓的,往条桌上一拍。“两千,你点点。”陈太忠没点,把信封揣进了兜里。[两千块。一顿饭钱,一个“哦”,换回来一万。如今一条路,换回来两千。]他摸着兜里那个信封,觉得它比上回那个轻,可攥在手里,比上回那个沉。吕总看着他揣信封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房顶的方向,像是隔着房顶,能看见那口锅似的。“陈主任,”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你那颗星,找着了,能收几个台?”“一个。”“一个?”“雪花多,”陈太忠说,“再找找。”吕总哈哈一笑,摆摆手,钻进了那辆黑色的轿车。---当天下午,东临水的人全动起来了。陈太忠站在村委会门口那块大石头上,扯着嗓子喊了一通。喊吕总给了伙食费,喊一天三顿管饱,喊工钱月底结,喊吕总的水泥厂开春招工,修路干得好的,优先。他喊完了,底下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干!”“干他娘的!”一下子,整个晒谷场都炸了。老支书拄着旱烟袋,站在人群后头,吧嗒吧嗒地嘬着那根没火的烟袋,嘬了半天,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挤到前头来。“都别嚷嚷了!”他扯着沙哑的嗓子喊,“分班!一班十个人,三个班倒!老刘家,老孙家,你们出一个班!东头那几家,出一个班!西头的,出一个班!谁家偷懒,往后水泥厂招工,没谁家的份!”人群里又是一阵哄笑,笑声还没落,一个个都往自家跑,跑回去拿镐头,拿铁锹,拿扁担。晒谷场的封条撕了,场上支起了三口大锅。是村里办红白喜事用的那种大铁锅,一口锅能煮一头猪,平时搁在祠堂后头的棚子里,落满了灰。几个后生把它们抬出来,拿河沙擦了,擦得锃亮,架在拿石头垒起来的灶上。灶膛里塞满了劈柴,火呼呼地烧起来了,一股松油的味道,满场子飘。刘嫂领着村里七八个媳妇,蹲在锅边上和面,揉面,蒸馒头。白面是陈太忠拿吕总那两千块钱,赶着驴车去乡里粮站拉回来的,整整两车。还有猪肉,一扇一扇的,挂在晒谷场边的木架子上,冻得硬邦邦的,红白分明。天黑了。场子中间,点起了一大堆篝火。篝火堆得有一人多高,劈柴噼里啪啦地响,火苗子蹿起来,蹿得老高,把半个山坡都照亮了。火光照着那条修了一半的路,照着路上那一个个扛着镐头的人影。路上的人分成了三拨。一拨干到半夜,一拨干到天亮,一拨从天亮干到天黑。轮着来,人歇,镐头不歇。镐头刨在冻土上,当,当,当,一下一下,刨出一个一个的白点子。冻土底下是石头,刨到石头上,火星子四溅。篝火边上,王老太领着几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她们干不了重活,就给修路的后生们补手套。手套是线的,一天就磨出窟窿,今天补好了,明天又磨开。王老太眼神不好,穿针穿了半天穿不上,让旁边一个小媳妇给她穿,穿上了,她把线头往嘴里一抿,一针一针地缝,手底下飞快。“我年轻那会儿,”她一边缝一边说,“修梯田,也是这么干的。白天黑夜的,人歇镐头不歇。那会儿哪有白面馒头?一人一天两个窝头,一碗菜汤,照样干。”“那会儿修了多少?”“一整面山坡!”王老太把手一挥,“从沟底一直修到山顶,一层一层的,跟楼梯似的,三个月!”“那咱这路,过年前能修完不?”王老太把线头咬断了,眯着眼睛往山上看。“能,”她说,“有陈村长在,能。”饿了,就跑回篝火跟前,从大锅里捞一碗肉菜,掰两个馒头,蹲在火边上,呼噜呼噜地吃,扒拉干净,抹一把嘴,扛起镐头又上去了。陈太忠也扛着一把镐头,在路上干。他刨得不快。丹田里那点山气,他不敢动,就跟个凡人一样,一镐一镐地刨。两个钟头下来,手心里磨出了两个血泡,血泡破了,粘在镐把上,一攥,生疼。[凡人修路,原来是这么修的。][一镐一镐,跟一丝一丝地攒气,一个样。]---常桂芬蹲在大锅边上,往灶膛里添柴火。她身边,小娟蹲着,拿一根树枝子拨弄灶膛里的火,拨得火星子一窜一窜。火光照着她小小的脸,红扑扑的,鼻涕冻成了两道亮印子。“娟儿,去,回屋看看你爹睡了没。”小娟扔了树枝子,一溜烟地跑了。常桂芬直起腰,往路上看。路上人影晃动,火把一支一支的,镐头起起落落。她的眼睛在那些人影里找,找来找去,找着了。他在最前头。扛着镐头,一下一下地刨,比旁边的人慢,可是一下都不停。她看着他。那天夜里,她站在村委会门口,站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才抬手敲的门。门开了,他站在门里,看着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可她记到了今天。她转身走了,一路上没敢回头。她把眼睛从那个人影上挪开了。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地翻着滚,一层油花漂在上头,亮晶晶的。她拿起一只大海碗,舀了满满一碗,又从锅底下捞了几块带肉的骨头,放进去。她端着那碗汤,绕过篝火,绕过人堆,往村委会走。村委会的门关着,屋里黑着。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弯下腰,把那碗汤搁在了门槛上。汤冒着热气,白白的,一缕一缕地往上飘,飘到门框上,散了。她直起腰,转身走了,走回了大锅边上,蹲下来,接着往灶膛里添柴火。---后半夜,陈太忠从路上下来,回村委会。他累得腿都抬不起来了,手上的血泡破了一片,火辣辣地疼。他推开村委会的门,一脚迈进去,脚尖踢着了什么东西。当的一声。他低头一看。门槛上,一只大海碗。碗里是一碗汤。汤冻住了,冻成了一整块,上头凝着一层白白的油,油底下冻着几块骨头,骨头上带着肉,冻得硬邦邦的。他蹲下来,看着那碗冻住的汤。碗是村里常见的那种粗瓷大海碗,碗沿上豁了一个小口子。他不知道是谁搁的。他端起那碗汤,冰凉的,沉甸甸的。他站在门口,往晒谷场那边看了一眼。篝火还在烧,大锅边上蹲着几个人影,添柴的,搅锅的,看不清谁是谁。火光一跳一跳,那些人影也跟着一跳一跳。他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来。风从山上刮下来,刮得他手里那碗冻汤上的油皮起了一层白霜。他端进屋里,搁在炉盖子上。炉子里的火还没灭透,炉盖子温温的。那碗冻汤搁在上头,一点一点地,开始化了。---干了两天,路往前推了不到一百米。东临水的人,这两天跟疯了一样,白天黑夜地刨,镐头都卷了刃,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没一天好的。可架不住石头。过了半山腰那道弯,路基底下全是石头。青石,一块一块的,大的像一间屋子,小的像一头牛,埋在冻土底下,跟山连着根。镐头刨上去,当的一声,蹦起来一溜火星子,石头上只留一个白点。三个后生围着一块大青石,刨了一整天,刨下来一筐碎石渣子。“陈村长,这玩意儿,得拿炸药崩。”“炸药,供销社不赊。”几个后生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吭声了。一个后生拿镐头把子敲了敲那块青石,敲得当当响,叹了一口气。“这玩意儿,怕是长在山里头的,跟山连着筋呢。刨它,跟刨山神爷的脚指头似的。”“那就别刨了,”另一个说,“绕过去。”“绕?往哪儿绕?左边是崖,右边是沟。”几个人又不吭声了,蹲在石头跟前,掏出旱烟来,卷好了,谁也没点。天黑了,篝火又点起来了。陈太忠站在那块大青石跟前,看着它。青石在篝火的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青色,表面上全是镐头刨出来的白点子,密密麻麻,像是一脸的麻子。[凡人的镐,刨不动。]他抬起左手,看了看中指上那个铁圈。暗红里透着黑,墙根底下那道细纹,藏着。[仙人的戒指,装得下。]---后半夜,换班的时候,路上的人都下去吃饭了。篝火在山坡底下噼里啪啦地烧着,火光照不到半山腰。半山腰那道弯上,黑漆漆的,只有风在石头缝里钻,呜呜地叫。陈太忠一个人站在那块大青石跟前。他把左手按在石头上。石头冰凉,像一块冻了一冬的铁。铁圈一闪。那块屋子大的青石,一下子没了。石头原来趴着的地方,露出一个大坑,坑底下是黑乎乎的冻土,冻土上还留着石头底子压出来的印子。丹田里一抽。他晃了一下,没倒。[这块,装是装进去了。][可装进去,往哪儿扔?]他扭头往山下看。山下那道沟,就是他扔挖掘机的那道沟,还要翻两道梁。[一晚上几十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往那儿跑……]他算了算,算不过来。他站在那个大坑跟前,想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伸手进铁圈里头,把那块青石,一点一点地,往外引。不往外扔,往外引。引出来一点,他就拿丹田里的气裹住那一点。仙灵之气往石头里一渗,那块青石就软了。软得像一块和好的面。他手心里一捏,那块软了的石头就化开了,化成了一摊泥。青灰色的,细细的,黏黏的,带着一股石头被劈开时那种冷冷的腥味。他把那摊泥往那个大坑里一铺。泥铺开了,填进了坑里,填进了冻土的缝里,填得平平的。他拿手掌往上一按。那摊泥被他一按,凉了,硬了,又变回了石头。可这回是平的。一整块平平的青石板,跟路基长在了一块儿,严丝合缝,一道缝都没有。他拿脚在上头踩了踩。硬的。实的。比冻土还实。[化石为泥,再化泥为石。][仙界修洞府的法子,搁这儿修路,倒是正好。]他喘了一口气,丹田里又空了一块。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一小段平平的青石路,看了一会儿。七百年前,他在师门里修洞府,一块玄石,化开,铺平,按实,铺了整整一座山门。那时候他丹田里的气,跟东海的水似的,使不完。那时候他铺一块石头,连汗都不出。[如今一块凡间的青石,就要了半条命。]他把手又按回了泥上。他接着引。一块,又一块。那块屋子大的青石,被他一点一点地从铁圈里引出来,化成泥,铺在路上,一按,又成了石头。铺了十几米。铺到第十几米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了。他看了一眼自己按在泥上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他咬着牙,又引了一块出来。化,铺,按。又是两米。他直起腰,眼前一阵发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看见一圈一圈的金星在转。他扶着旁边一块石头,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凉的。冰凉冰凉的,像是摸着了一块冻肉。他借着远处篝火漏上来的一点光,往旁边一个结了冰的水坑里看了一眼。冰面上映出来一张脸。脸是灰的,嘴唇是白的,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够了。今晚够了。]他往下走了两步。脚底下一块小石头挡着路,拳头大,他弯腰去捡,顺手往铁圈里一收。咔。一声极细极细的响。他低头看左手。铁圈上,墙根底下那道藏着的细纹,裂开了。裂到了外头,裂成了一道看得见的缝,细细的,从里沿往外沿爬了一半,停住了。他看着那道缝,看了好一会儿。[第二道。]他把左手揣进了兜里,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山下,篝火还在烧。换班的人围着火堆,捧着碗喝汤,说说笑笑,笑声顺着山坡飘上来,飘到他耳朵里。有人在唱歌,唱的是那首“妹妹你坐船头”,唱得荒腔走板,一群人跟着起哄。他听着那跑调的歌,脚底下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路边一棵树。[哥哥在岸上走……][她坐船头,我拉纤。这纤,拉得够累的。]---第二天一早,最先上山的是三个后生。他们扛着镐头,嘴里叼着馒头,说说笑笑地往半山腰走。走到那道弯上,最前头那个后生一下子站住了,嘴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我的娘……”后头两个撞在他背上,骂了一句,抬头一看,也愣住了。那块大青石没了。那块他们刨了一整天,只刨下来一筐碎渣子的大青石,没了。原来趴着石头的地方,变成了一条路。平的。青灰色的,一整块,从那道弯上一直往前伸出去二十多米,平得像一块刚擀开的面饼,平得像县城里的柏油马路,平得一个疙瘩都没有。后生蹲下来,拿手摸了摸。凉的,硬的,滑的。他拿镐头往上一刨,当的一声,镐头弹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路面上连个白点都没留下。“这……这是咋回事?”“昨晚上谁在这儿干的?”“没人啊!昨晚上换班,这一段没人!”消息像风一样,一下子刮遍了全村。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半山腰那道弯上,挤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一个个围着那二十多米平平的石头路,蹲着摸,站着看,拿脚踩,踩过了,又蹲下来摸。王老太颠着小脚挤到最前头,蹲下来,拿手掌在那路面上来回地摩挲,好半天才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泪花子。“山神爷……”她哆嗦着嘴唇说,“山神爷显灵了……”她扑通一声跪下了,冲着山顶磕头。“山神爷显灵了!”人群里一下子跪倒了一大片,冲着山顶,砰砰地磕头。刘嫂也跪下了,跪在王老太旁边,跪得直挺挺的,嘴里念念有词。念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扭头冲着身后那群后生喊。“还愣着干啥!山神爷都帮咱们修了,咱们自个儿还偷懒,丢不丢人!干活去!”后生们一下子醒过神来,扛着镐头,嗷嗷叫着往路的尽头冲。老支书没跪。他拄着旱烟袋,站在人堆后头,眯着眼睛,看看那二十多米平平的路,又扭头往山底下看。山底下,村委会的房顶上,那口卫星锅冲着天,在早上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村委会的门关着。---屋里,陈太忠趴在条桌上,睡得死沉死沉。炉盖子上那只大海碗,汤早化开了,又凉透了,上头凝着一层白白的油,一动没动。---第二天夜里,山神爷又来了。第三天夜里,也来了。半山腰往上,那条青灰色的路,一夜一夜地往前长。头一夜二十多米,第二夜三十来米,第三夜,又是三十来米。陈太忠学乖了。他不再一口气使到嘴唇发白。他每天夜里只干两个钟头,干完了,就回村委会,推开窗户,盘腿坐在条桌上,把山里淌下来的那股清凉的气,一丝一丝地往丹田里收。收到天亮,收回来的,差不多够第二天夜里那两个钟头使。左手中指上那个铁圈,那道裂缝爬了一半,就停在那儿了。他每回往里收石头,都只收一小块,一块一块地化,一块一块地铺,不让它撑满。慢是慢了。可那道缝,没再往外爬。第三天夜里,他刚爬到半山腰,就觉出了不对。路边的灌木丛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还有人在憋着气喘,憋不住,吸溜一声,是吸鼻涕的声音。他站住了。神识往那灌木丛里一扫。五个。五个半大小子,挤在一块儿,蹲在灌木丛后头,裹着家里大人的旧棉袄,冻得直哆嗦。最前头那个,就是那天看动画片看得鼻涕都忘了吸的小子,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擀面杖上缠着一圈红布条。神识收回来,丹田里少了一丝。他心疼地咂了咂嘴。[来看山神爷的。]他站在路当中,想了一会儿。他扛着镐头,大声地咳嗽了一声,冲着那片灌木丛喊。“谁在那儿?”灌木丛里一下子没动静了。“二狗子,是你不?”灌木丛里静了好一会儿,然后那个流鼻涕的小子探出半个脑袋来。“陈……陈村长?”“大半夜的,不睡觉,蹲这儿干啥?”“俺们……俺们来看山神爷……”“山神爷让你们看?”几个小子从灌木丛后头钻出来了,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脖子。“俺奶说,山神爷是夜里来的,”二狗子攥着那根缠着红布条的擀面杖,小声说,“俺们想看看山神爷长啥样……”“看见了,山神爷就不来了。”几个小子一齐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真的?”“真的,”陈太忠一本正经地说,“山神爷脸皮薄,让人一看,就不好意思了,就回山里去了。路就修不成了。”几个小子你看我,我看你,脸都白了。“那……那咋办?”“回家睡觉,”陈太忠说,“谁也别来看。明天早上起来,路就长出来了。”二狗子攥着擀面杖,咬着嘴唇,看了看黑漆漆的山顶,又看了看陈太忠。“陈村长,那你咋在这儿?”陈太忠噎了一下。“我……我给山神爷看门。”二狗子张着嘴,看了他半天,信了。几个小子撒腿就往山下跑,跑出去老远,二狗子又回过头来,冲着山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山神爷!俺们没看见你!你可别走啊!”喊完了,他一溜烟地跑没影了。陈太忠站在路当中,扛着镐头,听着那喊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荡了好几个来回。[给山神爷看门。]他笑了一下,转身往半山腰上走。---礼拜天早上六点,任娇坐上了去红山区的头班车。车上冷。窗户缝里往里钻风,钻得她膝盖发麻。她裹着那件米色的短大衣,红围巾绕了三圈,只露着两只眼睛,怀里抱着一个网兜。网兜里是苹果。十来个,红的,个儿不大,是她昨天下午跑到农贸市场挑的,一个一个地挑,挑那种表皮光溜、没有疤的。她拿网兜装了,又怕冻着,在网兜外头裹了一层旧毛衣。大衣底下,她穿着那套黑的。七十五B的那套。蕾丝的,带窟窿的。早上起来,她站在宿舍那面小圆镜子跟前,穿上,又脱了,又穿上,又脱了,最后咬着牙,还是穿上了,套上秋衣毛衣,把大衣扣子扣到了领口。一路上,那蕾丝刮着她的皮肤,刮一下,她的脸就红一下。邻座是个老大娘,挎着一篮子鸡蛋,一路上看了她好几眼。“闺女,脸咋这么红?发烧了?”“没……车上热。”老大娘看了看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又看了看她,没说话,往篮子里的鸡蛋上又盖了一层布。过了一会儿,老大娘又凑过来。“闺女,去红山走亲戚?”“嗯……去看个人。”“看对象吧?”任娇的脸更红了,没吭声,低着头去抠网兜上的线头。老大娘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金牙。“我年轻那会儿,也这么去看过我们家那口子,”她说,“他在山里修水库,我揣着两个窝头,走了一天。走到了,他正在工地上抬石头,一回头看见我,手一松,那块石头差点砸了脚。”任娇抬起头来。“后来呢?”“后来?”老大娘拍了拍篮子,“后来就过了一辈子呗。”到了红山区,换车。去乡里的小面包,一天两趟,她赶上了头一趟。小面包颠得厉害,颠得她怀里的苹果在网兜里咕噜咕噜地滚。到了乡里,她下了车,站在乡政府门口,往山里看。山上的雪还没化,白一块,灰一块。山坡上,一条黄土路弯弯曲曲地往上爬,爬到半山腰,不见了。“大爷,去东临水,咋走?”蹲在乡政府门口晒太阳的老头儿,眯着眼看她,往那条黄土路一指。“顺着这条路走,走到头,翻过那道梁,就是了。”“远不远?”“远倒不远,”老头儿说,“十来里地。就是路不好走,前头那一段,正修着呢。”她把网兜往胳膊上挎了挎,抬脚往山里走。---路果然不好走。黄土路冻得坑坑洼洼,一个坑套着一个坑,坑里结着冰,冰上又落着一层浮土,一踩一滑。她那双麂皮短靴,鞋底子是平的,一点纹路都没有,走一步,滑半步。[他说得对。这靴子不防滑。]她想起他在电话里那句“我看出来的”,扑哧一声笑了,脚底下一滑,差点摔了个屁股墩儿。她扶着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杨树,站稳了,喘了几口气。网兜里的苹果没掉,她拿手隔着旧毛衣摸了摸,一个一个都在。走了一个多钟头,她翻过了第一道坡。坡顶上,她听见了声音。当,当,当,是镐头刨石头的声音。还有人在喊号子,嗨哟,嗨哟,一声一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她加快了脚步。拐过一道弯,眼前一下子开阔了。山坡上,一条路正往上修。路上全是人,扛镐头的,挑土的,推独轮车的,密密麻麻,像一群搬家的蚂蚁。路边上,支着三口大锅,锅底下的灶膛里烧着火,冒着白烟,一股肉汤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几个媳妇蹲在大锅边上,揉面的揉面,烧火的烧火。任娇站在路边上,往人堆里看。她的眼睛一个一个地找,一圈下来,没找着。大锅边上,一个媳妇直起了腰。三十出头,瘦,脸色发黄,头上包着一块蓝头巾,头巾底下露出几缕枯黄的头发。她的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站在灶跟前,往这边看过来。她看着任娇。看着任娇的红围巾,米色的大衣,麂皮的短靴,看着她怀里那个裹着旧毛衣的网兜。就看了一眼。那一眼不长,也说不上是什么意思。任娇被她看得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把网兜往怀里搂了搂。那媳妇已经低下头去了,蹲回灶跟前,往灶膛里添柴火,添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添。任娇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这人……]她想不出来这人是谁。她扭过头,接着往路上走。走过了大锅,走过了挑土的人群,走到了半山腰那道弯上。脚底下一下子变了。从坑坑洼洼的冻土,变成了一整块平平的石头。她低头看。青灰色的,光溜溜的,从她脚底下一直往前伸,伸出去好几十米,平得像一面镜子,平得她那双麂皮短靴踩上去,一点都不滑了。她蹲了下来。她把手套摘了,拿手掌按在那路面上。凉,像一块冰。可是平,一点疙瘩都没有,滑得像一块磨过的玉。她的手掌在上头来回地摸,摸来摸去,摸不着一道缝。石头和石头之间,没有缝。整条路,像是一块石头。[这是……咋修出来的?]她蹲在那儿,摸着那条路,摸了很久。旁边路过一个挑土的后生,看见她蹲在那儿摸路,咧开嘴笑了。“城里来的吧?”他说,“摸吧,摸吧,山神爷修的路,摸一摸,沾沾仙气!”“山神爷?”“可不是嘛!”后生把扁担往肩上一颠,“一夜的工夫,二十多米!我们几十号人,刨了两天都刨不动那块石头,人家山神爷一来,石头没了,路平了!”他挑着担子走了,一边走一边哼着小曲。任娇蹲在那儿,手还按在那冰凉的路面上。[山神爷……]她抬起头,往路的尽头看。路的尽头,又是坑坑洼洼的冻土了。冻土上,一个人扛着镐头,背对着她,一下一下地刨。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大了一圈,袖子挽着。他刨得不快,可是一下都不停。镐头落下去,当的一声,抬起来,又落下去。她站起来了。她的手心里还留着那路面的凉,麻酥酥的。她没喊他。她就站在那条平平的石头路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下一下地刨,看了很久。[傻子。][一个人修路的傻子。]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热得她赶紧拿手背去擦,手背上那股石头的凉气,蹭在眼皮上,凉丝丝的。---他是被人喊回头的。“陈村长!陈村长!城里来人找你了!”陈太忠扛着镐头转过身来,就看见了那条平平的石头路上,站着一团红。红围巾,米色大衣,麂皮短靴,怀里抱着一个网兜。他手里的镐头当啷一声,掉在了冻土上。她站在那儿,冲他笑。离得远,看不清脸,只看得见那条红围巾,在一片灰扑扑的山坡上,红得扎眼。他往她那边走。走了几步,跑起来了。路上干活的人全停下来了,扛着镐头,拄着扁担,一个个扭着脖子看。挑土的后生忘了换肩,推独轮车的忘了推,车子歪在路边,土撒了一地。他跑到她跟前,站住了。两个人隔着一步远,谁都没说话。她的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一层白霜,嘴里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扑在他脸上。“你……你咋来了?”“礼拜天,”她说,“没课。”“走来的?”“走来的。”他低头看她脚上那双麂皮短靴。靴子上全是泥,靴帮子湿透了,颜色深了一大块。“靴子……”“不防滑,”她抢着说,“你说对了。摔了两回。”“摔哪儿了?”“屁股,”她说,脸一红,“不许笑。”他没笑。他伸手去接她怀里那个网兜。她的手指头碰着了他的手,他一把攥住了。凉。冰凉冰凉的。他攥着她那只手,攥得紧紧的,不撒开了。身后,不知道谁先吹了一声口哨。然后整条路都炸了锅。“哦——!”“陈村长!这是谁啊!”“媳妇儿吧!”“城里媳妇儿!”任娇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红得比她那条围巾还红,使劲往回抽手。他攥着,没让她抽回去。他扭过头,冲着路上那一大片起哄的脸,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干活!”路上哄的一声笑开了,满山都是回声。笑声里,有人扯着嗓子又补了一句。“陈村长脸红了!”“红得跟那姑娘的围巾一个色!”任娇把脸埋进围巾里,拿网兜挡着,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弯成了两道缝。晌午,她坐在大锅边上的一块石头上,捧着一个粗瓷大碗,喝肉汤。刘嫂给她盛的,盛得满满的,碗底下压着两块带肉的骨头。刘嫂盛完了,冲她挤了挤眼睛,又冲路上的陈太忠努了努嘴,什么都没说,笑着走了。任娇捧着碗,脸又红了。汤是烫的,烫得她直吸溜。她喝一口,往路上看一眼。他又扛起镐头了,在路的尽头,一下一下地刨。她喝完了汤,把碗还了,拿起一个网兜里的苹果,揣在大衣兜里,捂着,往路上走。走到他跟前,她把苹果掏出来,塞到他手里。“歇会儿。”“不累。”“歇会儿!”他只好放下镐头,蹲在路边上,啃那个苹果。她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啃,看着他手上那一片磨破了的血泡,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拉过他的手,一圈一圈地缠上了。缠完了,打了一个结。“丑。”他看着手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丑也得缠着。”他低头看着那块手绢。白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蓝花,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知道是她自己绣的。[缝歪了,人家一看就知道是谁缝的。]他攥了攥那只缠着手绢的手,攥得血泡又疼了,可他没松开。---天黑了,路上换了班。陈太忠领着她回村委会。一路上,村里的人都在看。看她的红围巾,看她的米色大衣,看她怀里那个网兜。一个媳妇扯着另一个媳妇的袖子,咬着耳朵说话,说完了两个人一起捂着嘴笑。几个半大小子跟在后头,跟了老远,被谁家大人吼了一嗓子,才一哄而散。任娇低着头走路,脸红得像她那条围巾。“他们……他们看啥呢?”“看你。”“看我干啥?”陈太忠想了想。“没见过城里人。”她扭头瞪了他一眼。村委会的门推开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赶紧去生火,蹲在炉子跟前,划火柴,塞柴火,鼓着腮帮子吹,满屋子烟,呛得两个人一起咳嗽。她站在门口,四下里看。三间土坯房,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的黄泥。一张长条桌,桌面上全是刀刻的印子,横一道竖一道。一台黑白电视,天线拿铁丝缠着。窗户上糊着报纸,报纸破了一个洞,冷风从洞里钻进来。她看着那个破洞,看了一会儿。[他就在这儿……][就在这儿,跟我打的电话。]她的眼睛落在炉盖子上。炉盖子上有几块黄黄的印子,焦焦的,她看了一眼,脸刷地红了,红到了脖子根。炉子着了,火苗蹿起来,屋里慢慢有了点热乎气。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她还站在门口,网兜挎在胳膊上,看着他。“苹果,”她把网兜递过去,“给你带的。”他接过来,打开那层旧毛衣,看着里头那十来个红苹果,一个一个,光溜溜的,没有疤。他拿起一个,在棉袄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生生的,苹果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一道。“好吃。”“冻了一路,”她说,“冻得咯牙吧?”“不咯。”她看着他啃苹果,啃得咔嚓咔嚓响,嘴角慢慢地翘起来了。门外头,一阵脚步声,啪嗒啪嗒的,一群半大小子挤在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瞅。“陈村长!今儿还看不看猫?”是那个流鼻涕的。他看见屋里站着的任娇,一下子愣住了,鼻涕又忘了吸,挂在嘴唇上。后头几个小子挤上来,一个个瞪着眼睛看她,看她的红围巾,看她的米色大衣。“这……这是山神奶奶不?”二狗子小声问。任娇愣了一下,扑哧笑出来。“山神奶奶?”“俺奶说,山神爷都有个山神奶奶,”二狗子一本正经地说,“长得可俊了。”任娇笑得弯下腰去,笑完了,从网兜里掏出两个苹果,一人一半,掰开了分给他们。几个小子捧着半个苹果,你看我,我看你,舍不得咬。陈太忠拍开了电视。雪花沙沙地响,他拧到第七格,那只黑白的猫又出来了,正被一只老鼠拿锅砸脑袋。孩子们一下子挤到电视跟前,蹲成一排,啃着苹果,看得哈哈大笑。任娇站在后头,看着那台黑白电视,看着屏幕上那只被砸扁的猫,又抬头看了看房梁。“这就是……你那口锅收的?”“嗯。”“能收神仙?”“收了只猫。”她又笑了,笑得靠在他肩膀上。那集动画片演完了,孩子们才一个一个地被各家大人喊回去。二狗子走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冲任娇鞠了一个躬,鞠得很深,脑门差点磕着膝盖。“山神奶奶再见!”他撒腿跑了。任娇站在门口,看着他跑远,脸红红的,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她转过身,把门关上了,插上了门闩。又走到窗户跟前,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把报纸上那个破洞堵上了。“你干啥?”她背对着他,没回头。“透风。”---她转过身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雪。是从窗台外头抓的。她刚才推开窗户堵那个洞,顺手在窗台上抓了一把,攥在手心里,攥成了一个小雪团。陈太忠看着她手里那团雪。“你……”她没说话,把那团雪塞进了自己嘴里。他吓了一跳。她含着那团雪,腮帮子鼓着,冻得直吸凉气,嘶嘶的,眼睛却一直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她走过来,伸手解他的棉袄扣子。她的手是凉的。他觉出来了,愣了一下。在凤凰城那几天,她的手一直是热乎乎的,热得跟个暖水袋似的。这会儿,又凉了,凉得像她刚才摸的那条石头路。[离了我,又凉回去了。]他把她的两只手攥住,攥在自己手心里。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含着雪,瞪他,嘴里呜呜的,说不出话。“手凉。”他说。她又呜了一声,把手抽出来,接着解他的扣子。棉袄解开了,她把那件大了一圈的军绿棉袄从他身上扒下来,扒下来,没扔,抖开了,铺在了那张长条桌上。棉袄铺得平平的,把桌面上那些刀刻的印子全盖住了。她拽着他的裤腰,把他拽到桌子跟前,一推,让他靠着桌沿坐下。她跪了下来。就跪在他两腿中间的泥地上。泥地是夯过的,硬,凉,她的膝盖一沾上去,肩膀就一缩。她解开他的裤子。那东西早就硬了,从她把雪塞进嘴里那一下就硬了,这会儿被裤子一放出来,弹了一下,红红的龟头在炉火的光里一跳一跳,冒着一点热气。她看着它,抬眼看了他一眼。嘴里的雪化了一半了,她腮帮子里含着一口冰水,冰水里还有半团没化的雪碴子。她低下头,一口含住了他。“嘶——!”陈太忠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差点磕在墙上。冰。冰得他头皮一炸,冰得他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她嘴里那口冰水裹着他的龟头,雪碴子贴在他的冠状沟上,硌着,凉得发疼,凉得发烫,凉到最后,分不清是凉还是烫了。她的舌头贴上来,也是凉的。凉凉的舌头,从底下那条筋上往上一舔。他攥着桌沿,攥得指节发白。她含着他,不动。就那么含着,让那口冰水泡着他。他在她嘴里一跳一跳的,烫得那口冰水一点一点地变温了,雪碴子一点一点地化了,化成了水,从她嘴角漏出来,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淌到他的卵蛋上,凉得他一缩。冰水温了。她的嘴也温了。她这才开始动。慢慢地,往下吞,吞到一半,又吐出来。嘴唇裹着他,舌头绕着他,一圈,又一圈。她嘴里刚才那股冰凉还没散干净,一阵一阵地往外渗,渗一下,她的舌头就跟着热一下,冷一阵,热一阵。他喘得像拉风箱。“任……任娇……”她抬起眼来,嘴里还含着他,冲他眨了眨眼。她松开了嘴。嘴唇亮晶晶的,冻得发红,像抹了口红。她没站起来。她跪在那儿,拿那双冰凉的手,一只握住他的根,一只兜住他底下那两颗卵蛋。凉。两只手一起凉上来,他底下那两颗东西一下子缩紧了,缩成了两个硬疙瘩,在她手心里一跳一跳。她握着他,不动,就那么握着,让她的手心一点一点地被他焐热。暖过来一块,她就把手挪一挪,挪到还凉的地方,再焐。一块,一块。她的手心慢慢地热了。他的那东西在她手心里,胀得发紫,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她低头看着,嘴角翘了翘。“你身上的热乎气,”她小声说,“都是给我焐手的。”她松开了手。“上回是热茶,”她说,嗓子有点哑,“这回是雪。”她咧嘴一笑。“东临水的雪,好吃不?”---她站起来,开始脱衣裳。大衣,毛衣,秋衣。一件一件地扔在条桌边上的椅子上。脱到最后,她身上只剩下那套黑的。七十五B的。蕾丝的,带窟窿的。炉火的光照在上头,一朵一朵的黑花,花和花中间透着她的皮肤,皮肤被屋里的冷气一激,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乳头在蕾丝底下缩得硬硬的,顶着两朵黑花。她站在炉子跟前,两只手垂着,看着他。“穿了一路,”她说,脸红得要滴血,“刮了一路。”他看着她,嗓子眼发干,说不出话。她走过来,爬上了那张铺着军绿棉袄的长条桌。桌子不稳,她一爬上去,四条腿一起咯吱了一声。她跪在棉袄上,冲他伸出手。“上来。”他爬上去了,躺下。棉袄是他爹的,旧的,毛领子秃了,可里头的棉花厚实,铺在桌面上,软乎乎的。棉袄上有一股味道,是他爹的西凤味,是他自己的汗味,混着那股子樟脑丸的味儿,被他一躺,全压出来了,一股脑地往他鼻子里钻。她跨上来,跨在他的腰上。她伸手到身子底下,把那条黑蕾丝内裤往旁边一拨,拨开了,握住他,扶着,往下一坐。“嗯……”她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咬着嘴唇,慢慢地往下坐。她里头湿透了。从凤凰城坐车到红山区,从红山区坐车到乡里,从乡里走到东临水,那蕾丝刮了她一路,她就湿了一路。这会儿一坐下去,咕叽一声,整根都吞进去了,吞得满满当当。热。她里头热得发烫,跟她那双冰凉的手,跟她刚才那张含着雪的嘴,完全两个样。他刚被那口冰水泡过,泡得冰凉,这会儿一下子掉进了一个火炉子里,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她坐在他身上,不动了。她弯下腰来,两只手撑在他脑袋两边,额头抵在了他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搅在一块儿,她嘴里还有一点雪的凉气,一点苹果的甜味。“想你了。”她说。就三个字,说得轻轻的,喷在他嘴唇上。他没说话。他抬起手,搂住了她的后背。手掌贴在她背上那条蕾丝的搭扣上,搭扣是凉的,她的背是热的。她开始动了。她撑在他脑袋两边,额头一直抵着他的额头,屁股一点一点地抬起来,又一点一点地坐下去。抬起来的时候,他从她身子里滑出来一截,被屋里的冷气一碰,凉飕飕的;坐下去的时候,又被她那团火一口吞回去,烫得他一哆嗦。一凉,一烫。桌子跟着她咯吱咯吱地响。她的头发垂下来,散在他的脸上,头发上有一股山里的风的味道,冷冷的,干干的,还有一点点她身上的痱子粉味。她的奶子在蕾丝里一晃一晃,蹭着他的胸口,蕾丝糙,刮得他胸口发痒。“太忠……”“嗯……”“我那个铁圈……”她喘着气,额头还抵着他,“修好了没……”他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他把左手从她背上拿下来,举到两个人的眼睛中间。中指上,那个暗红里透着黑的铁圈,在炉火的光里一闪一闪。上头那道细细的裂缝,从里沿往外沿,爬了一半。她停下来了,看着那个铁圈。“这……这是我那个?”“是。重新炼了。”“炼?”“修的。”她看着那道裂缝。“咋又裂了?”他没法跟她说。他没法说那八颗子弹,没法说那三台机器,没法说那块屋子大的青石。“使狠了。”他说。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拿手指头轻轻地摸了摸那道裂缝。“疼不疼?”他愣了一下。[它是铁的,它疼啥。]可他看着她那根摸着裂缝的手指头,那根手指头上,那圈白印子还在,淡了,可还在。“不疼。”他说。“那……那它还能戴不?”“它不好看,”他说,“也不结实了。”他攥住了她那根手指头。“回头,”他说,“我给你做个好的。”“啥时候?”“……过年前。”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炉膛里的火。“说话算话?”“算话。”她看着他,嘴角往上翘,翘到一半,眼圈红了。她低下头,把嘴贴在他嘴上,咬了一口。咬得不轻,咬得他嘴唇一疼。然后她直起腰,两只手按在他的胸口上,开始往下坐,又重又快,一下比一下狠。桌子咯吱咯吱地叫,像要散架。棉袄在他背底下被压得一皱一皱,她的屁股拍在他大腿上,啪,啪,啪,湿湿的。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绞上来,绞得越来越紧,最里头那张小嘴贴下来,一口咬住了他的龟头,嘬着,一下比一下急。“太忠……太忠……”她叫着他,叫得嗓子都劈了。她到的时候,额头又抵回了他的额头上,死死地抵着,抵得两个人的脑门都疼了。她的眼睛就在他眼睛跟前,近得他能看见她瞳仁里自己的影子,那影子在她的眼泪里一晃一晃。她浑身哆嗦着,里头绞得像一只攥紧的拳头。他在那只拳头里射了。一股一股,烫烫的,射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那张小嘴张着,一口一口地吞,一滴都不剩。两个人抵着额头,喘。她身上的汗一颗一颗地落下来,落在他脸上,咸咸的,热热的。她里头还在一下一下地缩,缩一下,就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淌出来,淌在他爹那件军绿棉袄上,把那块绿洇成了深绿色,一股腥甜的味道,混着棉袄上的西凤味,混着炉子的煤烟味,在屋里慢慢地散开。---后半夜,外头有了动静。是换班的人。一拨从路上下来,一拨往路上去,打着火把,扛着镐头,从村委会门口那条土路上过。说话声,脚步声,镐头碰着镐头的叮当声,一阵一阵的。火把的光,透过窗户上糊的报纸,照进屋里来。报纸是黄的,火光一照,就成了一片橘红,橘红里头,一个一个的人影晃过去。扛着镐头的,缩着脖子的,边走边啃馒头的,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从窗户这头晃到那头,晃过去了。任娇站在条桌跟前,两只手撑着桌沿,身上只剩那件黑蕾丝的胸罩,屁股往后撅着。陈太忠站在她身后。她刚才非要下来。她说桌子太晃,她头晕;又说躺着看不见他,站着也看不见,可站着腿软,有东西撑着。他就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腰,进去了。她里头还满着。他刚才射进去的那些,还没淌干净,他这一进去,噗叽一声,挤出来一大股,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流,流到她膝盖窝里。她撑着桌沿,哼了一声,往后一坐,把他吞到底。窗户外头,一个人影晃过来了。是一个后生,扛着镐头,嘴里叼着烟,火把举在手里,走到窗户跟前,停住了。任娇一下子僵住了。那个人影就印在窗户纸上,黑黑的,一动不动,离她不到两米远。火把的光一跳一跳,那影子也跟着一跳一跳。陈太忠也不动了。他扶着她的腰,整根埋在她里头,一动不敢动。她里头被吓得一下子绞紧了,绞得他眉头直拧。窗户外头,那后生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二蛋!你他娘的快点!磨蹭啥呢!”远处有人应了一声。那人影转了个身,扛着镐头,晃晃悠悠地走了。任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吓……吓死我了……”“他看不见。”“你咋知道看不见?”“报纸厚。”“报纸上有个洞!”他扭头看了一眼窗户。那个洞,被她的手绢塞着,塞得严严实实。“你堵上了。”她趴在桌子上,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浑身发抖。一笑,里头就一绞,他又硬了一截。她不笑了,回过头来,从肩膀上瞟了他一眼。“还愣着?”他动了。外头的人还在过。一拨一拨的,火把一支一支的,人影一个一个地在窗户纸上晃过去。有人在说话,说今天刨了多少,说山神爷今晚上还来不来,说城里来的那个女的,长得真俊。任娇咬着自己的手背,不出声。他扶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地往里送。慢,深,每一下都推到底,推到她那张小嘴上,碾一下,再慢慢地退出来。窗户纸上,人影晃过去,又晃过来。她咬着手背,咬出了一排牙印子,鼻子里的气喘得又粗又急,喷在桌面那件军绿棉袄上,喷出一小片湿印子。她撑在桌沿上的手,攥着那件棉袄的领子,攥得那圈秃了的毛都快揪下来了。“快……快点……”她从牙缝里挤出来,“趁……趁没人……”窗户外头,又一个人影晃过来了。他快了。桌子咯吱咯吱地叫。她的奶子在蕾丝里一颠一颠,蹭着桌面上的棉袄,蹭得那蕾丝都歪了,一边的乳头从蕾丝边上露出来,蹭在粗布上,蹭得她直哆嗦。人影在窗户纸上停了一下,又走了。她到了。咬着手背,憋着,憋得浑身发抖,憋得眼泪都出来了。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绞,从入口一直绞到最深处,那张小嘴咬住他,咬得死紧。他在那一绞里头,射了第二回。一股,又一股,射进她身子里。她撑着桌沿的胳膊一软,整个人往下一趴,趴在那件军绿棉袄上,脸埋在棉袄的领子里,喘得一抽一抽的。他趴在她背上,也喘。窗户外头,最后一支火把晃过去了,脚步声远了,说话声远了。屋里只剩下炉膛里火苗舔着炉壁的呼呼声,和两个人的喘气声。他从她身子里退出来,带出来一大股,白白的,稠稠的,顺着她的腿往下淌,滴在泥地上,啪嗒,啪嗒。泥地吸水,一滴下去,就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她趴在那儿,好半天,才扭过脸来,脸上全是汗,头发糊了一脸。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陈村长,”她说,嗓子哑得只剩气声,“你们村的路……修得真平。”他愣了一下。“老师教得好。”她噗地一声笑了,笑得趴在棉袄上直捶桌子,捶得桌子咚咚响。---她缓过气来,撑着桌沿站直了,两条腿还在打颤,膝盖一下一下地磕在一块儿。她低头看了看那件军绿棉袄。棉袄领子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那圈秃了的毛被她揪下来好几撮,粘在她的手心里。棉袄上,一大片深色的湿印子,从领口一直洇到袖子。“完了,”她小声说,“你爹的棉袄……”“我爹不知道。”“你明天还穿不穿?”“穿。”“穿着……”她的脸腾地红透了,“穿着这个上山修路?”“晾一宿就干了。”她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捂着脸,蹲在地上,笑得浑身发抖。---两个人挤在那张长条桌上,盖着那件军绿棉袄。棉袄不够大,她缩在他怀里,脚塞在他的腿弯里。她的脚又热了。他觉出来了,没说话,只是把她搂紧了一点。炉子里的火小了,炉膛里红红的,一明一暗。窗户纸上那块手绢,被风吹得一鼓一鼓。她拿手指头在他胸口上画。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那条路,”她小声说,“真是山神爷修的?”他没马上回答。“村里人都这么说,”她说,“说一夜的工夫,二十多米,平得跟镜子似的。”“……嗯。”“你信?”“你信不信?”她想了想。“我信,”她说,手指头在他胸口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山神爷心眼好,知道你急。”她画完了,拿手掌一抹,抹掉了。“山神爷要是能再修快点儿,”她把脸贴在他胸口上,声音闷闷的,“过年前就修完了。”他没吭声,低头看着她头顶上那个旋儿。[山神爷……修不快了。铁圈裂了两道了。][得省着使。]他把她又往怀里搂了搂。---天还没亮,任娇就醒了。炉子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她缩在那件军绿棉袄底下,鼻尖冻得发麻。她伸手往旁边一摸,空的。她撑起身子。窗户跟前,他盘着腿坐在一张凳子上,背对着她。窗户推开了一道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一动一动。他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天边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照着他的侧脸。她看着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白,白里发青,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像是一宿没睡,又像是病了一场。“太忠?”他没动。她裹着棉袄爬下桌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嘶嘶地吸着凉气,走到他跟前。“太忠!”他睁开眼睛了,看着她,愣了一下。“醒了?”“你干啥呢?”“……透透气。”“透气?”她伸手摸他的脸,凉得她手一缩,“你脸咋这么白?你是不是病了?”“没病。”“没病脸白成这样?”她把那件棉袄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往他身上一裹,严严实实,又伸手去关窗户。窗户关上了,屋里暗下来。她蹲在他跟前,攥着他的两只手,往自己怀里捂。她的手也是凉的,可她把他的手塞进自己的毛衣底下,贴在自己的肚皮上。他的手一碰上去,她的肚皮就一缩,缩过了,又贴回来。“凉不凉?”“凉,”她咬着牙,“凉死了。”可她没松手。她蹲在那儿,捂着他的手,仰着脸看他。“你夜里不睡觉,”她小声说,“是不是在想路的事?”他看着她,嗓子眼发堵,说不出话来。“路慢慢修,”她说,“修不完,过年我也来。我走着来。摔几跤就摔几跤。”她说着,他的手在她肚皮上慢慢地暖过来了。她的肚皮也慢慢地暖过来了。她自己的手,也跟着热了。---第二天早上,她坐上了去乡里的小面包。小面包停在村口,一辆白色的,车身上全是泥点子,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是吕总水泥厂送料的车,每天天不亮拉一车水泥袋子进来,卸了,空车回乡里,顺道捎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网兜空了,叠成一小块,揣在大衣兜里。他站在车外头,站在那条修了一半的土路上。车里挤着几个回乡里办事的村里人,一股旱烟味混着羊膻味,混着水泥袋子上那股呛人的灰味。她挤在窗户跟前,隔着那层白蒙蒙的水汽,看着他。他看不清她。水汽太厚,只看得见一团红,是她那条红围巾。司机按了一下喇叭,车子突突突地发动了。那团红动了一下。她伸出手指头,在车窗的水汽上写字。一笔,一笔。写的是反的,从外头看,是正的。两个字。过年。字写得歪歪扭扭,水汽从笔画边上往下淌,淌出一道一道细细的水印子,像是字在流眼泪。车开了。那两个字跟着车,一颠一颠地,往山外头去了。他站在路边上,看着那辆小面包颠过那道弯,颠上那条平平的石头路,在石头路上忽然不颠了,稳稳当当地,滑出去老远。拐过山梁,看不见了。他在路边站了很久,站到身上冷透了,才转身往回走。走过晒谷场,三口大锅都冒着白烟,刘嫂她们已经在蒸早上的馒头了。他走过去,刘嫂看见他,什么都没说,从笼屉里拿出两个热馒头,塞到他手里。馒头烫手。他攥着那两个馒头,忽然想起了凤凰城里那间宿舍,想起那天清早,她把两个刚出笼的馒头塞进他棉袄兜里,一边一个。他站在锅边的热气里,攥着馒头,半天没动。“陈村长!”路上有人喊他。是那几个刨石头的后生,扛着镐头往山上走,一边走一边冲他挤眉弄眼。“山神奶奶走啦?”“走了。”“啥时候再来?”他想了想。“过年。”后生们一下子起哄起来,嗷嗷地叫,满山都是回声。“过年!陈村长说过年!”“那过年前,路得修完啊!不然山神奶奶又得摔跟头!”“修完!”“修完!”他们扛着镐头,嗷嗷叫着往山上跑,脚底下比哪天都快。陈太忠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跑远,低头咬了一口馒头。烫,他直哈气,哈着气,嘴角往上翘。---第五天晚上,刘嫂找到了村委会。她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掀开门帘进来,搓着两只冻得通红的手,站在炉子跟前,好半天没开口。“刘嫂,咋了?”“陈村长,”她说,“饭钱……没了。”陈太忠正趴在条桌上算账,手里的铅笔停住了。“没了?”“白面还剩半袋,肉没了,”刘嫂说,“吕总给的那两千,拉了两趟白面,买了三扇猪,买了油盐酱醋,买了劈柴……一天三顿,七八十号人,敞开了吃……”她说着说着,有点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去搓手。“都是能吃的后生,一顿一人四五个馒头……”陈太忠低头看看桌上那张账。他算了一下午,也算到了这个数。“明天早上那顿,”他问,“够不够?”“够。明天晌午,就悬了。”“行,”他说,“你先回去,我想办法。”刘嫂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陈村长,前两天那个……城里来的姑娘,”她说,“走的时候,我看她在车上哭呢。”陈太忠手里的铅笔一下子停住了。“哭?”“背着脸哭的,拿围巾捂着,”刘嫂说,“我在车边上给她递馒头,看见了。”她顿了顿。“我多嘴了,”她说,“陈村长,人家姑娘大老远跑这一趟,不容易。”刘嫂走了。他坐在条桌跟前,看着那张账,看了一会儿,把账推到一边,拿起电话。他先拨的是那个大哥大的号。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像是一直攥在手里等着。“喂?”“是我。”那头静了一下。“……这么晚?”“你那天,”他说,“在车上哭了?”那头又静了一下,静得他能听见她那边电炉丝滋滋的响声。“谁说的?”“刘嫂。”“刘嫂是谁?”“给你盛肉汤的那个。”那头吸了一下鼻子。“没哭,”她说,“车上水泥灰大,迷眼睛了。”“哦。”“你还‘哦’?”她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又一下子软下去,“你就不会说点别的?”他攥着听筒,想了半天。“路修了一多半了。”那头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噗的一声,她笑了,笑得带着鼻音。“傻子,”她说,“修完了给我打电话。”“嗯。”“过年,”她说,“你说的。”“我说的。”“还有那个……”她的声音低下去,“那个好的。”“啥好的?”“你说给我做个好的!”她急了,“铁圈!”“……记着呢。”“记着就好,”她哼了一声,“记不住,我拿粉笔在你脑门上写。”她挂了。他举着听筒,愣了一会儿,又拨了吕总水泥厂的号。这回是吕总自己接的。“陈主任!”吕总的嗓门在听筒里震得嗡嗡响,“路修得咋样了?”“一多半了。”那头静了一下。“一多半?”吕总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你说的是……一多半?”“嗯。剩下不到一里。”“五天?”“五天。”那头又静了好几秒钟,静得陈太忠以为电话断了。“陈主任,”吕总的声音压低了,压得有点发紧,“你这……你这五天,修了八百来米?还是开春前定的那个标准?”“你来看。”“村里人出力,”他说,“饭钱没了。”“饭钱……饭钱好说!”吕总一下子嚷起来,“我明天过来看看!明天一早就过来!”---吕总第二天来的时候,天刚亮。他让司机把车停在乡里,自己顺着那条路往山里走。司机追下车来,拎着他的公文包。“吕总,十来里地呢,您走着去?”“走着去。”“那车……”“车就在这儿等着,”吕总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我得拿脚量量。”司机看着他,一脸莫名其妙。“量啥?”“量路,”吕总说,“我在电话里听他说一多半,心里打鼓。坐车上去,一颠一晃的,我看不真。拿脚走一遍,平不平,实不实,脚底板最知道。”他说完,迈开步子往山里走,走出去老远,又回头冲司机摆摆手。“你在车里待着,别睡着了!我回来要是看见你流着口水打呼噜,这个月奖金扣一半!”他想亲眼看看。走出乡政府那片平地,是一段老土路,坑坑洼洼的,他那双皮鞋踩上去,一脚一个泥印子。他骂了一句,接着往前走。走到第一道坡底下,脚底下一下子变了。他低头看。青灰色的路面,从他脚底下一直往山上伸,伸过那道坡,伸过那道弯,一直伸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凉的。硬的。平的。他拿手掌在上头来回摩挲了好几下,又拿指关节敲了敲,当当的,像是敲在一块铁板上。他在水泥这一行干了二十年了。什么样的路他没见过?柏油的,水泥的,沙石的,三合土的。可他没见过这样的。一整块,一道缝都没有。浇出来的路有接缝,有伸缩缝,有抹子抹出来的纹路。铺出来的路有砖缝,有石头缝。这条路上,啥都没有。这条路,像是从山里长出来的。[这是啥?]他站起来,顺着那条路往上走。一步一步,皮鞋底子在那光溜溜的路面上,踩出一声一声清脆的响,嗒,嗒,嗒。他走了七八百米,走到了路的尽头。路的尽头,一群人正在干活。刨冻土的,挑石头的,推独轮车的,几十号人,热火朝天。路边上那三口大锅冒着白烟,锅边上几个媳妇在蒸馒头。陈太忠站在路当中,扛着一把镐头,满脸是土,看见他,冲他点了点头。“吕总。”吕总没说话。他回过头,往自己走过来的那条路上看。晨光照着那条路,青灰色的,一条长长的带子,从山脚下一直缠到半山腰,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像一条刚蜕了皮的蛇。他转回头来,看着陈太忠。“陈主任,”他的嗓子有点干,“这条路……谁设计的?”“没设计。”“没设计?那这……这路面,用的啥料?”“石头。”“石头?”“山上的石头。”吕总看着他,又看看那条路,又看看他。他掏出一盒中华来,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火柴。山风大,他划了三根,才点着。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被风一刮就散了。“验收的事,”他慢慢地说,“我心里有数了。”他从夹克里摸出一个信封,比上回那个还鼓。“这是五千,”他说,“提前两天的。按咱们说好的,提前一天两千五。剩下的……剩下的等全修完了,一块儿算。”他把信封塞进陈太忠手里。陈太忠接过来,捏了捏,揣进兜里。“饭钱……”“饭钱另算!”吕总一摆手,“我回头让会计再给你送三千来。管够,管饱!”他又吸了一口烟,眼睛往那条路上瞟。“陈主任,”他说,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多嘴问一句。”“你问。”“这段路……”他拿夹着烟的手指头,往身后那条青灰色的路上点了点,“你说……该怎么弄?”陈太忠看着他。吕总脸上的笑还挂着,可那笑底下,眼睛里的东西,跟上回在村委会门口仰头看那口锅的时候,一模一样。陈太忠想了想。他想起了那块屋子大的青石,想起了那两道裂缝,想起了他那发白的嘴唇,想起了他夜里趴在条桌上,丹田里空得发冷。他又想起了车窗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过年。他叹了一口气。“吕总,”他说,“我的能量有限啊。”吕总愣了一下。他看着陈太忠,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他笑了。笑得意味深长,笑得腮帮子上的肉一颤一颤。“懂,懂,”他连连点头,“有限,有限。”他把那根烟扔在地上,拿皮鞋碾灭了,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抬头往山下村委会的方向看了一眼。村委会的房顶上,那口卫星锅冲着天,在早晨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能量有限……][一个代理村长,房顶上架一口锅,说他能量有限。]他一边往山下走,一边在心里念叨。[那他背后那位,能量得有多大?]他想起了这两天在城里听来的那些风言风语。白杰的三台机器,一夜之间从东临水的晒谷场上没了,掉在西凤村的沟里,摔得稀碎;白杰他舅在分局里拍了桌子,拍完了,案子不了了之;赵家那个公子哥,前两天在饭局上,一听东临水三个字,筷子都放下了。还有段市长。段市长上礼拜开会,点名表扬了红山区的农村公路,说要树典型。他越想越觉得后脖颈子发凉。[找星……][人家找的那颗星,怕是比段市长还亮。]他走到山脚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条青灰色的路,从山脚一直缠到半山腰,在早上的太阳底下泛着光。路的尽头,一个小小的人影,扛着镐头,又在刨了。吕总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他掏出那包中华,抽出一根,没点,叼在嘴上,叼着走了。皮鞋底子踩在那光溜溜的路面上,嗒,嗒,嗒,一声一声,脆得像是在敲他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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