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入会蔡德福的酒,一杯接一杯。他把陈太忠拽进了大厅当中那张桌子,桌上坐的全是他的老哥们儿,开小卖部的,跑运输的,在菜市场卖肉的,一个个红光满面,嗓门比喇叭还大。“这是我外甥女婿!”蔡德福拍着陈太忠的肩膀,“街道办的副主任!刚才那一出,你们都看见了吧?”“看见了,看见了!”“小伙子厉害!扒警皮!哈哈哈!”“来来来,喝一个!”杯子一个接一个地递过来,递到他跟前,满得往外溢。陈太忠一杯一杯地喝。凡间的酒,他喝着跟喝凉水差不多,喝下去,在肚子里转一圈,丹田里一绞,就化没了。可喝多了,酒劲儿化不完的那一点,还是往脑门上顶,他有点飘。一飘,话就多了。“……那条路,三百来米,你们知道是咋绕过去的吗?”“咋绕的?”“我跟你们说……”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了。[差点说漏了。]“……全村老少爷们儿,一块儿撬的。”“好!”一桌人轰然叫好,“为民办实事!喝一个!”又是一杯。蔡德福在旁边看着,脸上笑着,眼睛却在他脸上转了好几圈。他凑过来,压低了嗓子。“太忠啊,你看你,老在这儿陪我们这帮老家伙喝,阿娇一个人在楼上,你去陪陪她?”陈太忠一下子清醒了。[去陪她?][再坐回那一桌老头老太太当中?听他们讲五八年还是五九年?]“好的好的,”他点着头站起来,“我先去趟厕所。”他晃晃悠悠地往洗手间那边走,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蔡德福正跟人碰杯,一桌人吆五喝六的,没人往这边看。二楼牡丹厅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来一线光,隐约还能听见姥姥那细细的嗓子在说话。他吸了一口气。丹田里那点昨晚被任娇吸走了一大块、今早还没缓过来的仙力,他一咬牙,又抠出来一丝,往脚底下一沉。脚底下的地,一下子缩了。洗手间的门、走廊、后厨、后门、后门外头那条堆着煤渣的小巷子,一下子全挤到了一块儿,挤得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他一步迈出去,脚底下的皱纸又一下子展开了。他站在了巷子口。缩地成寸。一阵冷风扑上来,扑得他一哆嗦。眼前一黑,金星乱冒,太阳穴里像是有人拿锤子敲了两下,咚,咚。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眼前才亮起来。[为了躲一桌老头老太太,用了缩地成寸。][要让仙界那帮老家伙知道,笑掉大牙。]他拍了拍棉袄上蹭的墙灰,叹了口气。“唉,做好人也真麻烦,这么多人敬酒……”他摇着头,抬脚就往大街上走。一抬头。呃。---街对面,站着两个人。一个高高的男青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格子围巾,手里攥着半个烤红薯。他旁边,一个女孩,米色的呢子大衣,白色的毛线围巾,长头发披在肩上,手里也攥着半个烤红薯。那女孩正直勾勾地看着他。陈太忠愣了一下,一下子乐了。“哈,杨倩倩!”他三步两步穿过马路,“这么冷的天,你也在外头瞎跑?”杨倩倩的脸,一下子红透了。陈太忠没注意,他扭过头去,看了看她身边那个高个子,冲他笑了笑。笑得很和蔼。“这位是?”他问完了,心里一阵得意。[看看,我都知道跟不认识的人打招呼了。][进步。大进步。]“这是……这是我干哥哥,段宇轩,”杨倩倩慌忙抢着说,语速快得像是生怕他再问出别的什么来,又转过头去,冲着段宇轩,勉强挤出一个笑,“这个,就是……就是刚才说的那个,陈太忠。”段宇轩看看陈太忠,又若有所思地看看杨倩倩,笑了。那笑,有点意味深长。“陈太忠,你好,”他伸出手来,“很高兴认识你。我听杨倩倩念叨这个名字,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陈太忠握住了那只手。手掌干燥,暖和,握得不轻不重。[杨倩倩总提我?]他愣了一下,马上就给自己找着了理由。[那当然。我混得好嘛。老同学混出头了,她脸上有光,到处说说,也正常。]“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他说。他本来想顺嘴提一提自己升了副主任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做人要谦虚。]他扭头看杨倩倩。“在机关事务管理局怎么样?干得还开心吧?”“嗯,还……还行吧,”杨倩倩胡乱地点着头,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那个……太忠,你那个……那个铁圈呢?”“铁圈?”“就是……就是你那回给我看的那个,”她的眼睛落在他的左手上,“灰扑扑的那个。”陈太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中指上光秃秃的,一圈浅浅的白印子。“丢了,”他说。“丢了?”“嗯。”杨倩倩张了张嘴,没再问。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那……太忠,你怎么一个人在饭店吃饭?”这话问得有点没头没脑。可陈太忠一下子听懂了。[一个人吃饭?要是好多人一块儿吃,散了席,不得一块儿出来?][一块儿出来……]他一下子想起来了。楼上那一桌老头老太太。楼下那一桌吆五喝六的。还有站在楼梯口,冲他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的那个人。她随时可能追出来。他眉头一皱。“唉,别提了,别提了,”他摆着手,“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你们俩忙着,我有点事,先走了。”他抬手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师傅,开车!”“去哪儿?”“先开!开远点儿再说!”出租车一溜烟地开走了。---杨倩倩站在马路边上,看着那辆出租车,看着它开过路口,拐了个弯,不见了。她没动。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看见段宇轩脸上的笑。[我本来就是随口一说……][他那个样子,他那个样子……]他刚才过马路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叫她名字叫得那么响,她心里还扑通扑通地跳了好几下。可他看她的那一眼,跟看街上一个熟人没什么两样。她说“干哥哥”的时候,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跟段宇轩握手的时候,比跟她说话还热乎。然后,他就跑了。跑得跟后头有狼撵着似的。她攥着那半个已经凉了的红薯,攥得红薯皮都裂了,黏糊糊的瓤挤出来,糊了她一手。[单相思。][杨倩倩,你就是个单相思。]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一转,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从小到大,在学校里是文艺骨干,在机关里是一枝花,追她的男孩子排着队,她一个都看不上。偏偏看上了一个坐最后一排、三年跟她说不了十句话的怪人。偏偏还当着别人的面,说了出来。偏偏这个别人,是段宇轩。“倩倩。”段宇轩在她身后叫了一声。她咬着牙,没回头。“我觉得,”段宇轩的声音很关切,“这个人对你,有点太不上心了吧?看见我这么一个大帅哥陪着你,他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杨倩倩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一张纸。她站在那儿,半天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笑来,挤得很勉强。“嗯……他今天一定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她说,“不好意思跟我说。”段宇轩看着她。她的话开了头,后头就顺溜多了。“这家伙,一直都这样。遇上再大的事,也不跟我说,一个人扛着。上回他分到山沟里当村官,那么苦,也是一声不吭的……”她说得越来越顺,越来越像真的。可段宇轩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地变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正了正脸色。“哦,这样啊,”他说,“嗯,不过我看,他还是挺在乎你的。”杨倩倩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挤烂了的红薯。[剃头挑子,一头热。][他看出来了。][他什么都看出来了。]---段宇轩那天晚上没出门。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个灰色的游戏机,拇指在按键上按得噼里啪啦响。屏幕上,一块一块的方块往下掉,他左挪右转,一块一块地码齐,码满一行,一行就消了,嘀的一声。他爸坐在沙发那头,戴着老花镜,看新闻联播。新闻放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段市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今天跟倩倩出去,买什么了?”“啥也没买,”段宇轩眼睛盯着屏幕,“就随便逛了逛。”一块长条掉下来,他一转,塞进了缝里,嘀嘀嘀,一下子消了四行。“哦,对了,”他随口说,“碰上她同学了,叫陈太忠的。”段市长揉鼻梁的手停住了。“陈太忠?”他扭过头来,看着儿子,眉头皱了一下。“那个……那个人啊。宇轩,你觉得那个人怎么样?”段宇轩按了暂停。他抬起头来,看着他爸,有点奇怪。“你认识他?”“他那个街道办的副主任,还是我发了话才定下来的,”段市长笑了笑,“不过人,我倒没见过。”段宇轩的眼睛里,一下子亮了一亮。他没急着说话。他想起了马路边上,杨倩倩攥着那个挤烂了的红薯,脸白得像一张纸,硬挤出来一个笑,说“他一直都这样,遇上再大的事也不跟我说”。[剃头挑子一头热。][一头热,热不了几天就凉了。凉了,她心里头那点念想没处搁,回头我爸再提撮合的事,她拿什么挡?][可要是那头也能热一热呢?]他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这个人啊……嗯,说话办事挺得体的。很有教养,风度也不错。很会来事儿。这么年轻,这么稳重的,不多见。”段市长愣住了。他看着儿子,看了好半天,那眼神,像是头一回认识他。段宇轩心里有数。他这个人,眼睛长在脑门顶上,市里那些领导家的孩子,他一个都看不上,见了面连手都懒得握。从他嘴里听见这么一串好话,在他爸看来,大概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罕。“他是不是知道你是我儿子?”段宇轩摇摇头。“不可能。他怎么会知道?”段市长沉吟了一会儿。“那这个人……”他慢慢地说,“可以考虑好好提拔一下。”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年轻人戒之在躁。这么年轻,就能这么沉得住气,难得。”“我看着,也挺不错的,”段宇轩附和了一句,又拿起了游戏机。他按了一下继续,方块又开始往下掉。他左挪右转,码齐,消行,嘀的一声。[倩倩,哥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出租车在凤凰市里兜了一大圈。从开发区兜到西关,从西关兜到火车站,又从火车站兜回老城。司机兜得直犯嘀咕,从后视镜里一眼一眼地瞟他。“小伙子,到底去哪儿?”“……回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爹出去下棋了,他娘在里屋踩缝纫机,哒哒哒的,踩得很匀。他钻进自己那间小屋,插上门,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黑塑料袋,把那团翠心掏出来,搁在桌上。台灯一开,那团绿就活了。浓得化不开,透亮透亮的,灯光照进去,一层一层地往里沉,沉到最里头,又一层一层地往外漾,他半张桌子都泛着绿光。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伸出右手食指,按了上去。凉。凉得透骨,凉得像是按在了一块冬天的井沿上。可那股凉底下,有一丝很淡很淡的东西,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指肚往上爬,爬进他的经脉里。仙灵之气。稀薄得可怜。可在这凡间,跟沙漠里的一口泉眼似的。他闭上眼睛,放出一缕神识,探进去。神识在那团绿里转了一圈,把里头的纹理一道一道地摸清楚了。哪儿密,哪儿疏,哪儿有一根细得看不见的棉絮,哪儿的颜色最正。他把神识收拢,收成一根细细的线,比头发丝还细,沿着纹理最疏的地方,慢慢地往里切。没有声音。那团翠心在台灯底下,一点一点地,裂开了一道细缝。缝是直的,齐的,亮晶晶的,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削开的。他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切了一刀,他歇了一会儿,又切一刀。一个钟头过去,那团拳头大的翠心,变成了桌面上十几块薄薄的、圆圆的小片,每一片都有一枚铜钱那么厚,排得整整齐齐。他拿起一片,在手指头上比了比。还得掏空,还得磨圆,还得往里头一层一层地刻阵纹,还得拿仙力一遍一遍地炼,把那里头的地方,从一个针眼大,撑成一间屋子大。[一枚,起码得炼半个月。][过年前……]他看了看墙上的挂历。腊月二十七。他把那十几片翠心收进了一个铁皮铅笔盒里,搁在枕头底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往床上一倒。枕头边上,那个黑砖头一样的手机,忽然响了。嘀铃铃——就响了一声。他一把抓起来,按下接听键。那头没说话。只有呼吸声,还有一点嘈杂的风声,像是在大街上,在一个公用电话亭里。过了好几秒钟,那头开口了。“老地方。”两个字。咔嗒。挂了。他攥着手机,坐在床沿上,愣了好一会儿。那两个字,冷冰冰的,一点热乎气都没有。他后脖颈子上,一下子凉飕飕的。---任娇坐在床沿上,等着。屋里没开灯,就电炉子亮着,红红的一圈,照得墙上她的影子又大又黑。她今天本该回家的。她跟老钱说了“明天回”,跟她妈在电话里也说了“明天回”。可下午从仙客来出来,她一个人站在马路边上,围巾被风吹得乱飞,站了半个钟头。后来她坐上了公共汽车。坐反了方向。她没下车,一直坐到了终点站,又一直坐回来,坐回了学校。她舅舅追出来,问她“太忠呢”。她姥姥扶着门框,问她“阿娇,那小伙子咋走了”。她二姨在后头嘀咕,声音不大,可她听见了:“我就说嘛,二十岁的小伙子,靠不住……”她站在那一屋子老人当中,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挂不住了,最后,她说:“他单位有急事,叫走了。”她舅舅信了。她姥姥没信,可她姥姥没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她现在想起姥姥拍她手背的那两下,鼻子还酸得发疼。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咚,咚,咚。很沉,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走得很犹豫。走到她门口,停住了。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敲门。笃,笃。她没动。笃,笃,笃。“门没锁。”门开了。他站在门口,脖子上围着一条枣红色的毛线围巾,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个橘子。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电炉子的红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那张脸,一半红,一半黑。“我……”“进来,把门插上。”他进来了,插上了门闩,站在门边上,手里还拎着那兜橘子,不知道往哪儿放。“搁桌上。”他搁在桌上了。“坐。”他在椅子上坐下了。她看着他坐得规规矩矩的样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跟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似的。她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又往上蹿了一截。“陈太忠,”她说,“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你让我成了一个笑话?”他张了张嘴。“一屋子的人,”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姥姥,我舅舅,我二姨,我三姑奶奶。我把你领进去,往我身边一坐。我跟他们说,这是太忠。他们看着你,一个一个地点头,我姥姥给你夹肉。”“然后你上了个厕所,就没了。”“没了。”“我舅舅满饭店地找你,找到后厨,找到后门,找到巷子口。我二姨说,二十岁的小伙子,靠不住。”她说着说着,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了,涌到眼眶边上,被她死死地憋住了。“你说,我算个什么?”他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我……”“你别说话!”她站起来了。她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他。“你欠我的。”“嗯。”“你欠我一个好的,过年前,你说的。”“嗯。”“你欠我一个电话,回城那天就该打,你没打。”“……嗯。”“你还欠我今天下午。”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她弯下腰,伸手,把他脖子上那条枣红色的毛线围巾解了下来,搭在椅背上。又把自己脖子上那条红围巾,也解了下来。那条红围巾,是她自己织的,粗毛线,大红色的,两头各缀着一排穗子,穗子长长的,软软的。她攥着那条围巾,攥了一会儿,抬起眼睛来看他。“今天,”她说,“你得赔。”“咋赔?”她咬了咬嘴唇。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烧得耳朵根子都红了。可她没低头。“我想……绑你。”他愣住了。“绑……我?”“就拿这个,”她把围巾在他眼前晃了晃,声音越来越小,“把你的手……绑在床头上。松松的,不疼的。”她顿了一下。“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屋里一下子静了。电炉丝滋滋地响。他看着那条红围巾,看着那一排软软的穗子,又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张烧得通红、却硬撑着不肯低下去的脸。他忽然笑了一下。“绑吧。”她一下子愣了。“你……你答应了?”“答应了。”“你不怕?”他想了想。“不怕。”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自己躺下了,仰面躺着,把两只手举过头顶,搭在床头那根铁栏杆上。“绑吧,”他又说了一遍,“赔到你满意为止。”---任娇跪在他身边,攥着那条红围巾,手抖得厉害。她从来没干过这种事。她连想都没敢想过。是今天下午,站在马路边上,冷风吹得她脸生疼的时候,脑子里一下子冒出来的。[他跑了。][他总是跑。][我想让他……跑不了一回。]就一回。她把围巾在他两只手腕上绕了一圈。他的手腕粗,骨节大,皮肤底下的青筋一根一根的,摸上去热乎乎的。毛线软,蹭在他的手腕上,她又绕了一圈,把围巾的另一头,绕过了床头那根铁栏杆。铁栏杆冰凉,她手指头一缩。她打了个结。打得很松,能伸进去两根手指头。她伸进去试了试,又往外松了松。“疼不疼?”“不疼。”“勒不勒?”“不勒。”“你要是疼了,就说。”“嗯。”“你说‘停’,我就解开。”“……嗯。”她跪在那儿,看着他。他仰面躺着,两只手举过头顶,被一条大红色的毛线围巾松松地拴在铁栏杆上。那条围巾两头的穗子垂下来,垂在他的手背上,一颤一颤的。他穿着那件补了八个补丁的旧棉袄,敞着怀,里头是一件灰毛衣,毛衣底下露出一截红秋裤的裤腰。他看着她,眼睛里亮亮的,一点都不慌。她的心,扑通扑通的,她自己都听得见。[他在我手里了。]她伸出手,去解他的棉袄扣子。扣子早就解开了,她就把棉袄往两边一扒,扒开了,又去扒他的毛衣。毛衣扒不下来,他的手绑着,袖子褪不出来,她就把毛衣往上推,推到他的胳肢窝底下,推成一团堆在他胸口上面。底下是秋衣,又推上去。他的胸口露出来了。宽宽的,硬硬的,皮肤被电炉子的红光照得发亮,两颗褐色的小奶头,缩着,硬着。她低下头,把那条红围巾垂下来的穗子,攥在手里一把。穗子软,凉,毛茸茸的。她拿着那一把穗子,轻轻地,在他的胸口上一扫。他浑身一哆嗦。“痒……”“痒就对了。”她又一扫。从他的锁骨,扫到胸口,扫过左边那颗小奶头,扫过右边那颗。穗子一根一根地蹭过那两颗小肉粒,蹭得它们一下子缩得更紧了,硬得像两颗小石子。他咬着牙,胸口一起一伏,呼哧呼哧地喘。“你……你哪儿学的……”“自己想的,”她说,“想了一下午。”她把穗子往下移。扫过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扫,他肚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扫过他的肚脐眼,在那个小坑里打了个转,他整个人往上一弹,床板咣当一声,铁栏杆上那条围巾一下子绷紧了。她吓了一跳,赶紧去看他的手腕。围巾绷了一下,又松了,松松地搭着,他的手腕上,一点印子都没有。“疼没疼?”“没……”他喘着,“你……你接着……”她咬着嘴唇笑了。她去解他的棉裤带子。还是那个死扣。她这回没用牙,拿两根手指头一抠一挑,一下子就挑开了。她把他的棉裤和秋裤一块儿往下拽,拽到他的膝盖上。那根东西一下子弹出来了。直挺挺地翘着,硬得发紫,青筋一根一根地暴着,龟头上亮晶晶的,早就冒出来一大颗水珠,颤颤巍巍地挂在顶上。一股热烘烘的男人味,冲着她的脸扑上来。她看着它,看了一会儿,攥着那把穗子,轻轻地,往它上头一扫。“嘶——!”他整个人一下子弓起来了,弓得腰都离了床,手腕上的围巾又一绷,栏杆咣当一响。那颗水珠,被穗子一扫,扫破了,沾在穗子上,拉出一根亮晶晶的细丝。她又扫一下。从根上,往上扫,扫过那一根一根的青筋,扫过冠沟,扫过龟头。穗子毛茸茸的,凉丝丝的,扫过去,那根东西就是一跳,龟头上又冒出来一颗水珠。“任……任娇……”“叫我啥?”“……阿娇。”她手底下一顿。他从来没这么叫过她。她舅舅这么叫,她姥姥这么叫,满屋子的亲戚都这么叫。他从来没叫过。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把那把穗子扔开了,站起来,把自己的毛衣从头上拽下来,扔在地上。又解开裙子的扣子,裙子顺着腿滑下去,落在脚边。秋衣,秋裤,一件一件,扔了一地。她底下什么都没穿。她从下午出门的时候,就什么都没穿。她跨上了床,跪着,一步一步地,往他脑袋那边挪。挪到他的胸口上面,她停住了,低头看着他。他仰着脸,看着她。从他那儿看上来,看得清清楚楚。她两条白白的大腿,分开着,跪在他的脑袋两边,大腿中间,那一小撮黑黑软软的毛,毛底下那道缝,早就湿透了,湿得亮晶晶的,两片软肉肿着,红着,微微地张着。一滴水,从那道缝里慢慢地坠下来,坠成一根细细的丝,啪嗒一声,落在他的下巴上。热的。她看见他喉咙里一滚。“陈太忠,”她说,声音哑哑的,“你欠我的,今天,从这儿开始赔。”她慢慢地往下坐。“赔到我说停,为止。”她坐在了他的脸上。---他的嘴,一下子贴上来了。热的。他的嘴唇烫得像两片刚出锅的饼,贴在她那两片肿着的软肉上,一贴上,她就“啊”地一声叫出来了。他的舌头伸出来了。宽宽的,湿湿的,从那道缝的最底下,往上一舔。一下子舔到了顶。舔过那个一缩一缩的口子,舔过两片软肉中间那一道湿漉漉的沟,舔过缝顶上那颗早就鼓起来的小肉豆。“啊——!”她浑身一抖,两只手一下子撑在了床头的铁栏杆上,撑在他那两只被围巾拴着的手旁边。铁栏杆冰凉。底下是烫的。他的舌头又舔了一下。这一回慢,她能感觉到他舌头上的每一颗小疙瘩,一颗一颗地蹭过她最嫩的那块肉。他的鼻尖顶在她那一小撮毛里,一呼一吸,热气喷在她小肚子上,喷得她小肚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咕叽。他的舌头抵在那个口子上,往里一钻。钻进去了。她里头一下子缩紧了,夹住了他的舌尖。“太……太忠……”她的屁股不由自主地往下压,压在他的脸上,压得他的鼻子都陷进了她的肉里。她听见他在底下闷闷地哼了一声,哼得她那块肉都跟着一震。她吓了一跳,赶紧往上抬了抬。“闷着你了?”底下,他的嘴离开了一点点。“没。”他的声音闷闷的,湿湿的,带着她的味道。“别停。”她说。“我没停,”他说,“你说停,才停。”他又贴上来了。她撑着铁栏杆,低头往下看。她看见他那张脸,埋在她两腿中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往上看着她,湿漉漉的,亮晶晶的。他的嘴,他的下巴,他的鼻尖,全被她弄得湿透了,亮汪汪的一片。他被拴着手,动不了,就只能拿嘴,拿舌头,拿下巴,一下一下地,赔。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一下子涌上来一股说不出来的东西。又热,又酸,又疼。“太忠……太忠……”她的屁股开始动了。前后地动,在他的脸上磨,他的舌头在她那道缝里一下一下地滑,滑过口子,滑过小肉豆,滑过口子,滑过小肉豆。他的鼻尖蹭在那颗小肉豆上,蹭一下,她就是一抖。屋里全是声音。咕叽咕叽的水声,从她两腿中间传出来,湿得像是一碗米汤被人拿勺子搅。他在底下闷闷地喘。她在上头叫,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碎。铁栏杆被她的手攥着,被他手腕上的围巾扯着,咣当咣当地响。味儿也浓了。她自己身上那股咸咸的、腥腥的、带着一点甜的味儿,被电炉子一烤,满屋子都是。“太忠……我……我要……”他的舌头一下子快了。快得像一只小鸟在啄。“啊——啊——啊——!”她到了。两条大腿猛地往里一夹,夹住了他的脑袋,夹得死死的。她撑在铁栏杆上的两只手,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她仰着头,后脖颈子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尖尖的叫。底下一阵一阵地往外涌。涌在他的脸上,涌在他的嘴里,热乎乎的,滑溜溜的。她听见他在底下咕咚咽了一口。她浑身一软,差点坐下去,赶紧拿手撑住了。她跪在那儿,抖着,抖了好一会儿。“停……”她终于喘出来一个字,“停……”他停了。---她从他脸上挪下来,挪到他身边,跪着,喘着。她低头看他。他那张脸,从鼻子往下,全湿了,湿得亮汪汪的,嘴唇红红的,肿肿的,下巴上还挂着一滴。他舔了舔嘴唇。她的脸一下子烧得要冒烟了。“你……你舔啥……”“甜的。”“你胡说!”“咸的,”他改口,“还有点甜。”她扬起手,想打他,手举到半空,又落下来了,落在他的脸上,拿手掌一下一下地给他擦脸,擦下来一手的湿,她自己的。她擦着擦着,手停住了。“还没完呢,”她说。她往下挪,挪到他的小肚子上面,跨上去了。那根东西被冷落了这么久,硬得发疼,直挺挺地戳着,戳在她的屁股沟上,烫得她一哆嗦。她伸手到身子底下,攥住了它。湿的。全是它自己冒出来的水,从龟头上一直淌到根上,滑溜溜的。她扶着它,抵在自己的口子上。口子刚刚到过一回,还张着,还在一缩一缩地往外冒水,一碰着他的龟头,就往里一吸。她往下一坐。“嗯——!”整根进来了。烫。满。顶到了最里头。她坐在他身上,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上,低头看着他。他被拴着手,仰着脸,看着她。她不动。就那么坐着,含着他,含得死紧。“陈太忠。”“嗯。”“下回,”她说,“还跑不跑?”他张了张嘴。她往上一抬,抬到只剩一个龟头卡在口子上,停住了。“问你呢。还跑不跑?”“……”她又往下一坐。坐到底。“啊……”他嗓子里挤出来一声。她又不动了。“跑不跑?”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乱乱的,慌慌的,像下午在饭桌上,被一屋子老人盯着的时候一样。“不……”她往上一抬。“不什么?”“不……不跑了……”她往下一坐。咕叽。“声音太小,听不见。”“不跑了!”“下回,”她俯下身子,脸凑到他脸跟前,鼻尖对着鼻尖,“还跑不跑?”这是第三遍。她的声音,在问到第三遍的时候,一下子破了,破成了哭腔。他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一汪憋了一下午的东西,一下子满了,满得溢出来,一滴,啪嗒,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刚才被她弄湿的那片地方,跟她的水混在一块儿。“不跑了,”他说,声音很轻,很稳,“阿娇,不跑了。”她一下子哭出来了。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她一边哭,一边动,腰一下一下地往下沉,又急又狠,像是要把下午所有的委屈都坐进去,坐碎了,坐化了。“你……你个混蛋……你个混蛋……”咕叽,咕叽,咕叽。床板咣当咣当地响。铁栏杆上那条红围巾一绷一松,一绷一松,穗子一颤一颤的。“我姥姥……我姥姥给你夹肉……你就跑了……”“嗯……”“我二姨说……说你靠不住……”“嗯……”“你靠得住吗?你说!”“靠……靠得住……”“你再说一遍!”“靠得住!”她哭着,笑了。她一下子坐到底,坐得死死的,不动了,就那么含着他,里头一圈一圈地往里绞。她感觉到了。最里头,那一小块软软的肉,像一张小嘴,张开了,一口含住了他的龟头,一下一下地嘬。那根东西在她里头猛地一胀。“阿娇……我……”“射……射进来……”他浑身一绷,腰往上一挺,她整个人都被顶起来了一截。手腕上那条围巾,一下子绷得笔直,铁栏杆咣地一声响。她感觉到了。一股烫烫的东西,冲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一股,又一股。那张小嘴含着他,一口一口地往里吞,她小肚子里一阵一阵地发烫。她也跟着到了,到得一点预兆都没有,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然后一下一下地打颤,像风里的一片叶子。她趴下来,趴在他胸口上。他那件被推上去的毛衣和秋衣,堆在他胸口上,毛毛糙糙的,扎着她的脸。她不管。她就趴在那儿,哭。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全抹在了他的毛衣上。他的手被拴着,抱不了她。他就那么躺着,让她趴着,让她哭。他的胸口一起一伏,一下一下地,托着她。---陈太忠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她趴在他胸口上,哭声一点一点地小下去了,小成了一下一下的抽噎,又小成了一下一下的吸鼻子。他的两只手,还举在头顶上,拴在铁栏杆上。那条红围巾,松松地搭在他的手腕上,穗子垂下来,搔着他的手背,痒痒的。他动了动手指头。围巾一点都没勒着他。从头到尾,她都留着那两根手指头的空。他刚才那一下挺腰,绷得围巾咣的一声,他自己吓了一跳,怕勒着她的围巾,又赶紧松了劲儿。[一条毛线围巾。我要是想挣开,一个念头的事。][可她绑的时候,手抖成那样。]他没挣。他就那么躺着,让她绑着,让她骑着,让她问了三遍“还跑不跑”。问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嗓子破了。他到现在,耳朵里还响着那一声破了的嗓子。[在仙界,有人拿捆仙索捆过我,拿锁魂链锁过我,我都挣开了,挣开了就砍回去。][一条毛线围巾,我倒挣不开了。]“阿娇。”她在他胸口上,闷闷地嗯了一声。“手……能解开了吧?”她一下子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疼了?”“没疼。想抱你。”她愣了一下。她的脸,一下子又红了,红得跟那条围巾一个颜色。她爬起来,跪在他脑袋边上,伸手去解那个结。结打得松,一拉就开了。她把围巾从铁栏杆上绕下来,又从他手腕上一圈一圈地绕下来,绕下来了,她攥着他的两只手腕,翻过来,翻过去,凑到电炉子的红光底下看。“没印子吧?”“没。”她拿大拇指在他手腕上来回地摸。摸那一圈被毛线蹭过的皮肤,摸了一遍,又摸一遍,摸得很仔细。皮肤是好的,热乎乎的,一点红印都没有,只有几根毛线头粘在上头,被她一根一根地拈下来了。她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把两只手放下来,胳膊举了半天,有点酸,他甩了甩,然后一伸,把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搂得紧紧的。她在他怀里僵了一下,然后软了,软得像一团棉花。她的身子是凉的。刚才出了一身汗,这会儿汗干了,凉飕飕的,后背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他拉过被子,把两个人裹上了。---被窝里,慢慢地暖了。她窝在他怀里,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吸一下一下的,热乎乎地喷在他的皮肤上。窗户外头,有一点光,一闪,一闪。红的,绿的,蓝的,一明一灭,透过窗帘的缝,在天花板上打出一道一道彩色的光斑。“那是啥?”“学校后墙外头,”她闷闷地说,“新开了一家歌舞厅,招牌上装的霓虹灯,一宿一宿地闪,晃得人睡不着。”他看着天花板上那一道一道的光,红了,绿了,蓝了,又红了。她在他怀里动了动。她的手,从他胸口上慢慢地往下滑,滑过他的肚子,滑到他两腿中间,摸到了那根东西。刚射过,软着,湿乎乎的,黏糊糊的,沾着他的,也沾着她的。她攥住了。攥了一会儿,那东西在她手心里,一跳,又一跳,慢慢地硬起来了。“你……”他吸了一口凉气,“你还……”“我还没赔够呢,”她小声说,“不对,是你还没赔够。”她从他怀里爬出来,掀开被子,冷气一下子扑进来,扑得两个人都是一哆嗦。她光着脚下了床,走到窗户跟前。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霓虹灯的光一下子涌进来了。红的,涌在她身上,她浑身一红。绿的,涌在她身上,她浑身一绿。蓝的,涌在她身上,她浑身一蓝。光一闪一闪的,她站在窗户跟前,光着身子,背对着他,像一尊被人拿颜料泼来泼去的玉人。她两只手撑在窗台上,回过头来看他。“过来,”她说,“这回,你来。”他下了床。水泥地冰凉,冰得他脚心一缩。他走到她身后,贴上去。她的后背凉,他的胸口热。她的屁股软软的,凉凉的,往后一撅,贴在了他的小肚子上,那根硬起来的东西,一下子就挤进了她两瓣屁股中间那道沟里。沟里是湿的。全是他刚才射进去、这会儿又一点一点淌出来的东西,滑溜溜的,温乎乎的,抹得那道沟里一片黏腻。他扶着那根东西,往下一压,抵在了她的口子上。口子肿着。两片软肉被刚才那一顿折腾,弄得又红又肿,鼓鼓的,摸上去烫手。他龟头一碰,她就嘶了一声,屁股往前一缩。“疼?”“……有点。”“那算了。”“不算!”她回过头来瞪他,霓虹灯的光正好变成了红的,照得她那双瞪圆了的单眼皮,红通通的。“我说了,你还没赔够。”她自己把屁股往后一送。他的龟头一下子挤进去了。“啊……”她嘶嘶地吸着凉气,咬着嘴唇,屁股一点一点地往后送,一点一点地把他吞进去。里头是烫的,湿的,可紧。比刚才紧多了,肿起来的肉从四面八方挤上来,挤着他,箍着他,箍得他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他整根进去了。她撑在窗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不敢动。他两只手扶着她的腰,就那么贴着她,停着。“动……动啊……”“你疼。”“疼也……也要……”他慢慢地动了。慢得不能再慢。往外退一点,往里送一点。每送一下,她就嘶一声,屁股往前缩一下,又自己往后撅回来。霓虹灯在窗户外头一闪一闪的。红的光,照着他俩叠在一块儿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绿的光,又把影子换了个颜色。蓝的光,又换。窗户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被她喘出来的热气一熏,化开了一小片,化成了一个圆圆的、雾蒙蒙的洞。透过那个洞,看得见后墙外头那块霓虹灯招牌。几个红红绿绿的大字,一个一个地亮起来,再一齐黑下去,黑透了,又一个一个地亮。“太忠……”“嗯。”“你的手……”“咋了?”“给我……”他把右手从她腰上松开,伸到她面前。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拉到嘴边。张嘴,一口咬了下去。“嘶——!”她咬得很狠。牙齿嵌进他手腕上的肉里,咬得结结实实,咬在刚才被她那条围巾拴过的地方。她咬着,不松口,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小狗。他疼得直吸凉气,可他没抽手。他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往里一送。“呜——!”她咬着他的手腕,叫不出来,那一声叫,全闷在了他的肉里,闷得他手腕上一阵一阵地发麻。他又往里送。又送。他的手腕被她咬着,她的身子被他顶着。她越疼越咬,越咬越往后撅屁股。里头那肿起来的肉,被他一下一下地磨着,又疼又麻,她浑身发抖,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被一圈一圈地绞。“呜……呜……”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腕上,热乎乎的,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淌进了她咬出来的那一圈牙印里,蛰得他一哆嗦。窗户外头的霓虹灯,忽然全亮了。红的绿的蓝的,一齐亮起来,亮得满屋子五颜六色。她的里头,一下子收紧了。最深处那张小嘴,又张开了,含住了他的龟头。这回它死死地含着,往里吸,一口接一口,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他咬着牙,挺了最后一下。射了。第二回,没有头一回那么多,可一下一下的,射得很深,射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里,被那张小嘴一口一口地吞了。她松开了他的手腕。“啊——————!”憋了半天的那一声叫,一下子全放出来了,撞在窗户玻璃上,撞得玻璃嗡嗡地颤,撞出了窗户,撞进了后墙外头那一片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里。她浑身一软,往下一出溜。他一把捞住了她,捞在怀里。两个人一块儿,顺着窗台,滑坐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她坐在他怀里,靠着他的胸口,喘着,抖着。两条腿岔着,搭在他的腿上,一下一下地抽。她两腿中间,那根东西刚滑出来,带出来一大股又白又稠的东西,顺着她的屁股沟淌下来,淌在他的大腿上,淌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冒着一点点白气。那股味儿,腥腥的,咸咸的,混着她身上的汗味,混着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冷风,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他低头看了一眼。她那两片软肉,肿得更厉害了,红得发亮,鼓鼓的,一碰都碰不得的样子。她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咬着嘴唇,没吭声。可他看见她的腿,往里并了一下,并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疼。]他把右手伸过去。手腕上,一圈深深的牙印,红红的,有两个地方破了皮,渗着一点血珠。他没管那牙印,把手掌轻轻地,覆在了她两腿中间。覆在那两片肿着的软肉上。“别……”她一缩,“疼……”“别动。”他的掌心里,一丝热,慢慢地透出去。比头发丝还细,像一根蛛丝。他控着它,一点一点地,往那两片肿着的软肉里渗。渗进那些被磨红了的地方,渗进那些被撑肿了的地方,渗进那些一跳一跳地疼着的地方。她一下子不动了。“暖……”她小声说。他的掌心底下,那两片肿着的软肉,一点一点地,消下去了。烫得发亮的红,一点一点地,淡下去了。她靠在他怀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出得那么长,那么软,像是把一整天的疼,全吐了出来。他的丹田里,又空了一块。他眼前晃了一下,晃得霓虹灯的光拉成了一道一道的线。他咬了咬舌尖,晃过去了。[昨晚三天的,今晚又是两天的。][再这么下去,翠心还没炼完,我先成了凡人。]他把手收回来了。她低头看了看,又拿自己的手摸了摸,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不疼了。”“嗯。”“一点都不疼了,”她不敢相信似的,又摸了一下,“肿也消了……太忠,你……你这手……”“热水袋。”她噗嗤一声笑了。笑着笑着,她拉过他的右手,看着他手腕上那一圈牙印。牙印还红着,渗着血珠。她看着那圈牙印,看了好一会儿,低下头,在那牙印上,轻轻地亲了一下。“你这儿,咋不拿你那热水袋焐焐?”“留着。”“留着干啥?”“留着,记着。”她抬起头来看他。霓虹灯的光一闪,变成了红的,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记着啥?”“记着不跑了。”她的眼眶又红了。这回她没哭。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闷地,在他脖子上,也咬了一口。很轻。---他把她抱回床上,拉过被子裹上。她窝在他怀里,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耷拉,困得睁不开了。快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又睁开了眼睛。“太忠。”“嗯。”“过年前,”她说,声音迷迷糊糊的,“你说的。”“……快了。”“快了是多快?”“快了就是快了。”她在他怀里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慢下来,匀下来,睡着了。他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霓虹灯光。他想起了枕头底下那个铁皮铅笔盒,铅笔盒里那十几片薄薄的、圆圆的翠心。[一枚,起码半个月。][半个月,炼出来的,也就是一间屋子大。][给她的那个,不能就一间屋子大。][得炼透了。炼得里头能装下一座山,一条河,炼得她戴上了,一辈子都不用摘。][得炼透了才给。]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人。她睡得很沉,嘴角翘着,眼尾那一点红,还没退干净。[可过年前……]他算了算日子,算得心里一沉。[过年前,炼不透。][那就……欠着。]他把她往怀里搂了搂。窗户外头,霓虹灯闪了一宿。---腊月二十八一早,他送她去长途汽车站。天刚蒙蒙亮,街上没几个人,扫大街的拿着大扫帚,唰啦唰啦地扫着昨晚落下的鞭炮屑。早点摊子刚支起来,油锅里的油条滋啦滋啦地翻着跟头,一股子油香味飘了半条街。他买了两根油条,两个茶叶蛋,拿报纸包着,塞进她的棉袄兜里。“路上吃。”“嗯。”长途汽车站里挤满了人。扛着蛇皮袋的,抱着孩子的,拎着两只捆着腿的活鸡的,一个个缩着脖子,跺着脚,眼巴巴地盯着那几辆蒙着一层灰的大客车。她那趟车,开往北边的铁路沿线,她爸在那儿当扳道工。站台顶上的大喇叭里,一个女人的声音沙沙地报着车次,报一遍,又报一遍,报得字都粘在一块儿,谁也听不清。旁边一个老太太攥着车票,拽着他的袖子问,小伙子,这念的是哪趟,是不是去北边的?他看了看老太太手里的票,说是,跟这位一趟,老太太千恩万谢地挪到任娇身边去了。车还没来。两个人站在站台边上,谁都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低着头,看着她的鞋尖。她今天脖子上没有那条红围巾。那条红围巾昨晚被她解下来,搭在床头铁栏杆上,早上走得急,忘了拿。她脖子上围的,是他那条枣红色的毛线围巾,他娘织的那条。她出门的时候顺手一抓,抓错了,走到半路才发现,没吭声,就那么围着。他也没吭声。车来了。人群一下子涌上去,挤得站台上乱成一锅粥。她被人挤得往前一趔趄,他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她回过头来看他。“初六回来,”她说。“嗯。”“回来了,先给我打电话。”他一愣。她看着他那一愣,眼睛一眯,眯出一点狡黠的笑来。“这回,我先给你打,”她说,“你接就行了。”“……好。”她转身挤上了车,挤到了一个靠窗的座位上,隔着脏兮兮的车窗玻璃,冲他摆了摆手。车窗上结着一层薄霜。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那层霜上画了两个圈,挨着,套在一块儿。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慢慢地开出了站。他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两个圈,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出了站门口,不见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那一圈牙印,还红着,结了两颗小小的血痂。他把棉袄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了。---刘敏那天一上班,就被叫进了段市长的办公室。段市长背着手,站在窗户跟前,看着楼底下的院子。院子里,几个工人正踩着梯子往大门口挂灯笼,红灯笼,一人多高,挂歪了,底下一个人扯着嗓子喊“往左,往左”。“小刘,”段市长没回头,“那个陈太忠,最后是怎么安排的?”刘敏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她以为领导早就忘了。“开发区街道办,副主任,”她回答得很仔细,“第三副。”她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别的街道办,实在塞不进人了。开发区那个,是刚把管委会撤了改的,班子没配齐,这才腾出一个位子来。”“啧。”段市长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叹得有点遗憾。刘敏站在那儿,看着领导的后背。[嫌低了。]她跟了段市长五年,领导一个“啧”字,她能听出七八种意思来。这一声“啧”,是嫌那个位子低了。[前几天还是一封感谢信、拍一下桌子的事儿。今天就嫌低了。][中间出了什么事?]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这时候,该递个台阶上去。“对了,段市长,”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开发区那个街道办,政法委书记的位子,还空着呢。”段市长转过身来了。刘敏迎着他的目光,又补了一句。“不过……他好像不是党员。”九七年的街道办,还设着政法委书记。管的是街道跟公检法司那一摊子的协调,一般由副主任或者副书记兼着。可既然叫“书记”,按规矩,得是党员。段市长看着她,眉头慢慢地皱起来了。“不是党员?”他想了一会儿。“咦,”他说,“我怎么听说,他上高中的时候,是入党积极分子?”刘敏一下子愣住了。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没错,”她说,“我好像……也有这么个印象。”“哦,”段市长点点头,转过身去,又看着窗外那几个挂灯笼的工人,“那简单嘛。找个人,介绍他入党,不就完了?”“是。”刘敏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地带上了门。走廊里没人。暖气烧得太旺,热得人脸发烫,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外头。她靠在门边的墙上,站了好一会儿。[入党积极分子。][一个高中生,高中三年,坐最后一排。档案她看过,薄薄的几页纸,学习成绩中不溜,评语上写着“性格孤僻,不善与同学交流”。][入党积极分子?他高中的团支书大概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档案得改。][找谁去改?]市一中的档案室,区委组织部的档案室,街道办的人事档案,三处,一处都不能落。改了这头,那头对不上,回头谁翻出来一查,就是一个窟窿。还得找个入党介绍人。介绍人得是街道办的,得是党员,得说得上话,还得嘴严。[街道办的书记,张新华。][张新华这个人,滑。跟谁都好,跟谁都不深。让他出这个面……]她在脑子里把区里的人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过到区委组织部的老裘那儿,停住了。老裘欠她一个人情。去年他侄子考公务员,面试那一关,是她帮着递的话。[就是老裘了。][老裘去找张新华,张新华去找陈太忠。一层隔一层,谁也看不见段市长的影子。]她直起身子,理了理头发,往自己的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段市长那扇关着的门。[陈太忠。][你自己大概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这一路,是谁在推着你走。][你还以为,是你自己修路修出来的吧?]她摇摇头,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桌上的电话,正好响了。---陈太忠从汽车站回来,一进门,他娘正在厨房里炸丸子。油锅滋滋地响,满屋子一股炸萝卜丸子的香味。她拿着一双长筷子,在油锅里一个一个地翻,那些丸子金黄金黄的,在油花里打滚。她没回头。“回来了?”“嗯。”“吃了没?”“吃了。”他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娘在身后又开口了。“围巾呢?”他脚底下一顿。“……借人了。”他娘没吭声,拿笊篱把一锅丸子捞出来,控了控油,倒在一个大搪瓷盆里。“借给那个闺女了?”“……嗯。”“她冷?”“嗯。”他娘把笊篱搁下了,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地往下挪,挪到他的手上。他的右手揣在棉袄袖子里,袖口往下拽着,拽得紧紧的。她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从搪瓷盆里捡了两个最大的丸子,搁在一个小碟子里,递给他。“趁热吃。”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外头焦脆,里头软乎乎的,萝卜丝的甜味混着葱花和胡椒的香,烫得他直吸溜嘴。他娘又转回去,往油锅里下丸子了,背对着他,筷子在油锅里一下一下地翻。“那闺女,”她说,“是干啥的?”“教书的。”“哦,”他娘点点头,“教书的好。”她又下了一勺丸子。“哪天,”她说,“领家来吃顿饭。”他攥着那个小碟子,站在厨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油锅里,那一勺丸子噼里啪啦地炸开了花。“……嗯。”---那天下午,他关在屋里炼戒指。铁皮铅笔盒打开,十几片翠心排在桌上,在台灯底下绿莹莹的。他拿起一片,搁在左手手心里,右手食指搭上去。先掏。一缕神识,细得像一根针,从那片翠心的正中间扎进去,一点一点地往外旋,旋出来一个圆圆的孔。孔边上不能有一丝毛刺,不能有一道细纹,不然往后炼的时候,仙力一冲,就顺着那道细纹裂了。掏完了,再磨。拿仙力裹着,一圈一圈地磨外沿,磨得它圆,磨得它润,磨得它戴在手指头上,跟长在肉里似的。掏完一个,磨完一个,他额头上已经是一层汗。他歇了一会儿,又拿起一片。到了下午三点多,桌上摆着六枚翠玉戒指,绿汪汪的,圆溜溜的,一枚挨着一枚。看着是戒指了。可里头,还是实心的,一点地方都没有。往里头刻阵纹,一层一层地炼,炼出一个须弥空间来,那才是真功夫。他拿起一枚,神识探进去,刚刻了一道纹,那道纹就被翠心里那股凉凉的仙灵之气一冲,就歪了。他皱了皱眉,把那道纹抹了,重刻。又歪了。[这翠心里的仙灵之气,太活。][得先把它驯服了,才刻得住纹。][一枚,半个月。半个月都算快的。]他把那枚戒指搁回桌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有人敲门。---敲的是家门。他娘去开的,开了门,愣了一下,扭头冲他屋里喊。“太忠,找你的!”他走出来。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出头,中等个子,有点发福,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是两瓶罐头,一包桃酥。胖胖的一张脸,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就是那种邻居家的老大哥,见了谁都先笑三分。他认得。前两天他去街道办报到,在走廊里见过一面,握过一回手。街道办的党工委书记,张新华。“哈,张书记!”他一下子笑了,“屋里坐,屋里坐!这大冷天儿的,我给您冲茶去!”“不忙,不忙,”张书记笑眯眯地把网兜递给他娘,“大嫂,过年了,一点心意。”他娘接过网兜,手足无措地站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张书记背着手,进了屋。他没急着坐。他在屋里慢慢地走了一圈。看了看那台二十九寸的长虹,看了看五斗柜上那个掉了漆的座钟,看了看墙上那张褪了色的全家福,看了看缝纫机上那块绣花的白布。走完了,他站住了,点了点头。“太忠啊,你家里,还是很质朴的嘛。”他笑眯眯的。“不失劳动人民的本色哦。”“呵呵,哪儿啊,”陈太忠赶紧接话,“书记,你们那一辈才是吃过苦的。我是独生子,打小也没缺过什么,没受过锻炼。”“你这个小陈啊,嘴皮子倒溜,”张书记摇摇头,笑着责怪了一句,“你父母都是工人,是无产阶级。这本身就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啊。锻炼……还有比在工人家庭里更锻炼人的吗?”陈太忠一下子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接,接不上。他在仙界活了那么久,跟人斗嘴,从来没输过。那些老不死的仙君,说话绕七八个弯,他一句话就能给捋直了,捋得对方吹胡子瞪眼。可眼前这个胖胖的、笑眯眯的中年人,说的话,一句比一句空,一句比一句大,空得像一个气球,大得像一顶帐篷。这种话他也会,他读过,背过,考试的时候也写过。可他张不开嘴。人家张得开。不光张得开,还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诚恳,眼睛里还带着光,脸上还带着笑,把那么空的话,说得跟真的一样,说得你都不好意思不信。[这是……什么境界?][我……不是对手。]他心服口服了。“书记,”他一下子站直了,“我的理论水平还很不够,理论联系实际,也差得远。以后还请书记多多指点,我非常愿意接受您的教诲!”他这回多了个心眼。没说“组织”,单单点了“书记”。张书记像是听出来了。他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情。“小陈,你能这么想,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没有一般年轻人那股子浮躁劲儿,这很好,”他点点头,“非常好。也不枉我这么看重你。”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嗓子,换成了推心置腹的口气。“这次来,我是想当你的入党介绍人。明天的支部小组会,就正式讨论你的入党问题。”他看着陈太忠,眼睛里带着笑。“我是很看好你的哟。”入党。陈太忠站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觉得脑袋里的气不够用了。这种感觉,他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罗天上仙,头一回有。“明……明天?讨论……我入党?”“哈,看看,看看,”张书记一下子又笑起来了,伸出一根胖胖的手指头,点着他,“我就知道你会激动。”他脸上那副严肃,一下子全没了,又变回了那个邻居老大哥,笑眯眯的,人畜无害。“你等这一天,很久了吧?”陈太忠张着嘴,半天,才挤出来两个字。“可是……”“没写入党申请书,是不是?”张书记一下子就接上了,好像早就在那儿等着他了。他脸一沉,摆出一副痛心的样子。“不是我说你啊,小陈。在这一点上,你做得非常不好!”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拍得桌上的茶杯盖子跳了一下。“理论要联系实践,实践也要上升到理论!没错,你是用实际行动说话的,你在东临水,做出了很多成绩。但是!”他顿了一下。“你为什么非要死心眼儿,等着组织自己去发现你呢?”他摇着头,痛心疾首,可那痛心疾首,也是淡淡的,恰到好处的。“你这个人啊,有点孤傲。这一点,要不得。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你差点就被埋没了。”陈太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原来是他?][是他把我调回来的?]他一点都没想,一个街道办的书记,有没有本事把一个山沟里的副村长,一下子提成街道办的副主任。“书记,”他使劲点着头,“您别说了,我知道我错了。”“呵呵,知错能改,就是好同志嘛。”张书记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叹了一口气。“今天是来不及了。唉,算了,这个错误,我也有监督不到位的责任。这样吧,我回去找人,帮你抄一份入党申请书。”他笑眯眯地看着陈太忠,带着一点无奈,摇了摇头。“至于你嘛,年轻人,是该有点自己的时间。你就不用自己写了。我也不想太苛求你,谁还没年轻过呢?”陈太忠站在那儿,又一次说不出话来了。[我要入党了。][还不用自己写申请书。]他觉得这事儿哪儿不对,可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对。“对了,”张书记那略微发福的身子凑过来了,声音又压低了,“咱们街道办,还缺一个政法委书记。我个人认为……你很合适。”他眨了眨眼睛。“嗯,我很看好你。”陈太忠还没来得及对这句话做出反应,张书记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扇半开着的屋门里。落在了那张桌子上。台灯还亮着。台灯底下,六枚翠玉戒指,排成一排,绿汪汪的,亮晶晶的。“咦?”张书记往那边走了两步,“这个东西,挺有意思的嘛。玉的?”“翠心,”陈太忠下意识地纠正了一句,“比一般的玉值钱多了。”话一出口,他一下子反应过来了。[他看上了。][人家都开口问了。我要是连这个都不懂……][那就是朽木不可雕了。]“我还说改天给书记您送一个去呢!”他一步跨进屋,拿起一枚戒指,“今天书记您正好来了,省得我专门跑一趟了。专门跑一趟,影响也不好。”这些戒指,已经磨好了,还没炼。里头实心的,一点地方都没有,值钱的,就是那块翠心本身。这点东西,他一点都不心疼。张书记看着他手里那枚戒指,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多少钱?太贵的话,我可不能收。”“贵倒是不贵,”陈太忠实话实说,“极品翠心,一枚也就值个三四万吧。”张书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还不贵?”“我赌玉赌来的,”陈太忠笑嘻嘻地,把那枚戒指往张书记手里一塞,“一整块翠心,我就花了两万。赚大发了。这东西,一般人想买都买不着。”张书记的手,被塞了一枚凉凉的戒指。他的手指头,不着痕迹地,一下子攥紧了。“赌玉?”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小陈,那是赌博吧?”“不是不是,”陈太忠赶紧摇头,“就是买玉的一种法子,靠眼力。我打小就喜欢玉……”他把赌石的来历,跟张书记讲了几句。张书记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一直攥着那枚戒指,攥得暖乎乎的。“那……你做了不止一个?”“做了几个,那块翠心还剩点。”张书记的眼睛里,一下子涌上来一层艳羡,挡都挡不住。“那你为什么不把翠心整块卖了呢?整块的,应该很值钱吧?”“整块卖,七八十万吧,”陈太忠点点头,“不过我喜欢玩玉,又不指着这个挣钱。有点好东西,大伙儿分分,图个热闹,不也挺好?”张书记茫然地点了点头。他看着陈太忠,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想把这个年轻人看透。看了半天,他脸上的神情慢慢地松下来了,松成了一种有点感慨、又有点喜欢的样子。“小陈,”他说,“既然你靠这个能挣点钱,那你可得注意了。你现在是副主任了,得注意影响。挣再多,也别全露在外头,省得有人胡思乱想。”陈太忠愣了一下。他本来还想着,手里五十多万,搁银行里也是搁着,过了年,去买辆车,再买套房子……“那……我不能买车了?”“买车……”张书记一下子噎住了,他又四下打量了一圈这间屋子,打量那台长虹,打量那个掉了漆的座钟,脸上的神情恍恍惚惚的,像是在做梦,“买车,也可以吧。不过,你不觉得,该先给你父母添置点东西吗?”“我倒是想添,”陈太忠挺苦恼,“可家里那些旧东西,他们都舍不得扔啊。就这么大点儿房子,搁得下吗?”“哦……这倒也是。”张书记脸上那点不以为然,一下子散了,连连点头,像是很能体谅。说到房子,他又想起一件事。“对了,跟你说个事儿。明年,区里要盖一批宿舍楼。你去争取争取。”“宿舍楼?”陈太忠又傻眼了,“那个……我够资格吗?”“够不够,还不是看人怎么说?”张书记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的资历是浅了点。不过,你要是当了副主任兼政法委书记,那倒也不是不能争。总之,你得想想办法嘛。”陈太忠点点头,心里头却在嘀咕。[宿舍楼?就我这资历,就算挤进去了,也就是个巴掌大的屋子。还不如自己买。]张书记看了他一眼,像是一眼就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我跟你说,”他的脸又正经起来了,“你要是连个名额都弄不着,别人会看轻你。这对你往后的发展,可不是什么好事。”陈太忠第三次傻眼了。[这房子……不要都不行?][这不是强买强卖吗?]他看着张书记那张笑眯眯的胖脸,忽然觉得,这凡间的官场,比仙界的什么阵法都难破。“好……我想想办法。”“这就对了嘛!”张书记满意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那枚戒指揣进了大衣里兜,揣得很深,还隔着大衣按了按。“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九点,街道办三楼会议室。别迟到。”“一定,一定。”他把张书记送到门口,送到楼道口,送到楼底下。张书记背着手,迈着方步,走出去老远,又回过头来,冲他摆了摆手。那张胖脸上,笑得眼睛都没了。---张新华走出那栋红砖楼,走出那条小巷,走到大街上,才把手从大衣里兜里抽出来。手心里,攥着那枚戒指。他站在一个公共汽车站牌底下,背对着来往的人,把手摊开,低头看了一眼。绿。街上的路灯刚亮,昏黄昏黄的,照在那枚戒指上,那绿却一点都不昏,透亮透亮的,像是自己会发光。他在区里待了十几年,见过的玉镯子、玉坠子不少,局长夫人手腕上戴的,副区长办公桌上摆的。没有一个,绿成这样。[三四万。][他说“也就值个三四万”。][他说“不贵”。]他把手攥上了,攥得紧紧的,揣回了大衣里兜。今天上午,区委组织部的老裘给他打电话,绕了七八个弯子,最后才说到正题:开发区新来的那个副主任,小陈,你多关心关心,组织上很看重这个年轻人,他的入党问题,你这个书记,要主动一点。老裘是什么人?老裘在组织部干了二十年,从来不替人说话。能让老裘张这个嘴的,后头站着的人,不会小。他原本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哥,下来镀金的。今天来了,一看,红砖楼,五层,没电梯,楼道里黑乎乎的,屋里一台长虹,一个掉了漆的座钟,一台缝纫机。爹妈是工人,正儿八经的工人,他娘接网兜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这样的家。][这样的家里,桌上随手摆着六枚翠心戒指。说是赌石头赌来的。一块翠心,七八十万,他不卖,拿来做着玩,大伙儿分分。]他站在站牌底下,一辆公共汽车开过来,停下,车门哐当一声开了,他没上。车门又哐当一声关上了,开走了。[看不透。][可看不透,也有看不透的好处。]他摸了摸大衣里兜。那枚戒指隔着一层布,凉凉的,贴着他的胸口。[这个年轻人,嘴笨,脾气直,做事不过脑子。可他知道该把东西往哪儿塞。][也知道,该在谁跟前低头。]他想起刚才,那个年轻人站得笔直,说“以后还请书记多多指点,我非常愿意接受您的教诲”,说的是“书记”,没说“组织”。他笑了一下。[好好带。][带好了,往后在区里,我张新华,也算有个人了。]又一辆公共汽车开过来了。他上了车,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手一直揣在大衣里兜里,攥着那枚戒指,攥了一路。---陈太忠回到屋里,关上门,在桌子跟前坐下了。台灯底下,剩下五枚戒指。绿汪汪的,圆溜溜的,一枚挨着一枚。他拿起一枚,攥在手心里。凉凉的,沉甸甸的。[张书记那枚,实心的,没炼过,戴着就是一块好看的石头。][送就送了。凡人的官场,一块石头,换一个入党介绍人,换一个政法委书记。][划算。]他把手心摊开,看着那枚戒指。他又想起了今天早上,长途汽车站那扇脏兮兮的车窗上,她拿手指头画的那两个圈。[这几枚,都是凡物。][给她的那一枚,得炼透了。]他从剩下的五枚里,挑了一枚。颜色最正的那一枚,绿得像一汪春水,一丝杂质都没有。他把它单独搁在一边,搁在台灯正底下。[就这一枚。][这一枚,得炼透了。]他把右手食指搭了上去。右手腕上,棉袄袖子滑下来一截,露出那一圈牙印。结了两颗小小的血痂,红红的。他看了一眼,没往下拽袖子。一缕神识,细得像一根针,探进了那枚戒指。那里头的仙灵之气,活泛得像一尾刚出水的鱼,神识一碰,它就一甩尾巴,滑开了。他不急,就那么用神识轻轻地兜着,兜着它转,转一圈,又一圈,等它自己累了,慢下来了,才一点一点地往里收。收进来一丝,他就顺着那一丝的纹路,刻下一道阵纹。这一回,纹没歪。他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滚进眼睛里,辣辣的。他没擦。外屋,他娘的缝纫机又哒哒哒地响起来了,踩得很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他数着数。窗户外头,天一点一点地黑下来了,谁家的孩子等不及,提前点了一个二踢脚,嘭——啪,在楼群中间炸开,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地颤。楼底下有个女人扯着嗓子骂,骂谁家的熊孩子,还没到三十呢,放什么炮,把她家刚蒸好的一锅馒头都吓塌了。骂声在楼群中间转了一圈,又被另一个二踢脚给炸没了。他刻完第一道纹,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一道。][还有九百九十九道。]---腊月二十九上午九点,开发区街道办三楼会议室。屋里生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里突突地冒白汽。长条桌两边坐了七八个人,一人跟前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茶叶,茶叶梗子竖着漂。张书记坐在桌子头上,笑眯眯的。他左手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稀得能数清楚,是街道办主任潘珂旻。陈太忠坐在桌子尾巴上,腰板挺得笔直。他斜对面,坐着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脸上的疙瘩连成一片一片,红得发紫。那人从他进门起,就一直盯着他,盯得眼镜片后头冒着光。他不认识这张脸。可那目光,他认得。在仙界,他被人用这种目光盯了几千年,盯得都习惯了。[嫉妒。]“下面,讨论陈太忠同志的入党申请,”张书记清了清嗓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陈太忠同志的入党申请书。我念一下。”他念了。念得抑扬顿挫,念得声情并茂。“我志愿加入……”,“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在东临水村的基层锻炼中,我深刻地认识到……”陈太忠坐在那儿,听着,越听越觉得耳熟。[这写得……还挺好。][谁写的?]念完了,张书记把那张纸放下,扫了一圈。“大家有什么意见?”没人吭声。炉子上的铝壶,突突突地冒着白汽。“我有个问题。”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举起了手。一屋子的人,一下子全扭过头去看他。“赵璞同志,你说。”“陈太忠同志高中的时候,是入党积极分子?”赵璞推了推眼镜,“我怎么没在他档案里看见培养考察记录?”屋里静了一下。张书记脸上的笑,一点都没变。“档案嘛,组织部那边调过来,还在路上,”他慢悠悠地说,“过了年就到。赵璞同志要是有兴趣,到时候可以去组织部查阅嘛。”他顿了一下,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老裘那儿,你熟不熟?”赵璞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那些疙瘩都看不出来了。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低下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太烫,他烫得一哆嗦,茶叶梗子粘在了他的嘴唇上。“还有没有别的意见?”没有了。“那就举手表决吧。同意的,请举手。”七八只手举起来了。赵璞那只,最后一个举起来的,举得很慢,举到一半,停了停,又举上去了。陈太忠坐在桌子尾巴上,看着那一屋子举起来的手。[入党了。][在仙界,我连一个宗门都没入过。][到了凡间,莫名其妙地,入了这么大一个门。]他扭头看了看张书记。张书记冲他眨了眨眼睛。散了会,他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一股子烧煤的烟味。赵璞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得很快,肩膀擦着他的肩膀撞了一下,撞得不重,可撞得很故意。他站住了,扭头看着那个背影。赵璞也站住了,回过头来,隔着金丝边眼镜,冲他冷冷地笑了一下。“恭喜啊,陈书记。”他把“书记”两个字,咬得很重。“入党积极分子,”赵璞慢悠悠地说,“高中三年的积极分子,我在中央的大学里念了四年书,都没见过这么积极的。”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得嗒嗒响。陈太忠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这凡人,满脸的疙瘩,满肚子的酸水。]他摸了摸右手腕。棉袄袖子底下,那一圈牙印,结的痂有点痒。[算了,过年呢。][过了年再说。]他转过身,下楼去了。楼底下的院子里,两个工人踩着梯子,正往大门上贴对联。上联贴好了,下联贴歪了,底下一个人扯着嗓子喊,往左,往左,再往左。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副对联。红纸,黑字,墨还没干透,在冬天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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