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假摔年三十晚上,陈家三口人围着那台二十九寸的长虹,看春晚。桌上摆着八个菜。炸丸子,炖鸡,红烧鲤鱼,凉拌海带丝,一盘猪头肉,一盘花生米,还有两样,是他娘从单位食堂买回来的熟食,拿报纸包着,油都渗透了报纸。他爹喝了半斤西凤,脸红得像关公,跟着电视里的相声前仰后合地乐,一口酒呛在嗓子眼里,咳了半天。他娘一边看电视,一边包饺子,擀皮儿的擀面杖在案板上骨碌骨碌地转。楼顶上那口锅,接了线,整栋楼都能收十几个台。可三十晚上,家家户户都只看一个台。窗户外头,鞭炮声一阵紧似一阵,噼里啪啦,炸得玻璃嗡嗡地颤。九点多,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是个外地的座机。他走到阳台上,关上门,接了。“喂?”“是我。”她的声音隔着几百里地传过来,沙沙的,夹着电流声,还夹着她那边的鞭炮声。“你在哪儿?”“我爸单位的值班室,”她说,“就这一部电话,后头排着好几个人呢,我只能说一会儿。”“嗯。”“你吃饺子了没?”“还没,我娘在包。”“我们这儿吃过了,三鲜馅的。我爸包的,难吃死了,”她咯咯地笑了一阵,声音又低下去,“太忠。”“嗯。”“今天,”她说,“可就是年三十了。”他攥着手机,一下子没出声。阳台上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脖子后头凉飕飕的。他的脖子上,空荡荡的。那条枣红色的围巾,还在她那儿。“……嗯。”那头静了一下。她没再往下说。“后头的人催了,”她说,“我挂了啊。过年好。”“过年好。”“替我给叔叔阿姨拜年。”“嗯。”咔嗒。他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屋里传来他爹的笑声,电视里的笑声,他娘骨碌骨碌擀面杖的声音。[今天,可就是年三十了。]她就说了这一句。她什么都没问。[过年前。我说的。][我说“快了”。]他想起了枕头底下那个铁皮铅笔盒,铅笔盒里那枚颜色最正的翠心戒指。三天三夜,他刻了一百多道纹,炼出来的那个空间,还不到一个火柴盒大。[食言了。][活了几千年,头一回,对一个凡人,食言了。]窗户外头,一个二踢脚飞上天,嘭——啪,炸开了一朵小小的火花,一闪就没了。---任娇挂了电话,把那个黑乎乎的听筒,搁回了座机上。搁得很轻。值班室里一股子煤烟味,一个铁皮炉子烧得通红,炉子上坐着一把大铝壶。墙上挂着一张铁路线路图,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线蓝线,她爸每天守着的那个道岔,在图上就是针尖那么大的一个点。后头排着的是扳道班的老孙,五十多岁,一脸的胡子茬,冲她笑。“丫头,给对象打的?”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同学。”“同学好,同学好,”老孙嘿嘿笑着,拿起了听筒,“同学打电话,脸红啥。”她低着头,从值班室里出来了。外头黑漆漆的,冷,风从铁轨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和煤渣味。远处,一列货车哐当哐当地开过去,车头的大灯照得铁轨一闪一闪的,亮得像两条银带子。她站在站台边上,看着那列车开远了。[“……嗯。”][他就“嗯”了一声。]她把手揣进兜里,右手的中指,在兜里蜷着。中指根上,那一圈白印子,早就看不见了。[我也没想让他今天就拿出来。][我就是想听听,他记不记得。][他记得。][他要是不记得,就不会“嗯”那么半天了。]她想起他在电话那头,那一声“嗯”之前,那么长的一段静,静里头,她都能听见他那边的鞭炮声,他爹的笑声,电视里的相声。那一段静里,他在想啥,她猜得出来。[笨蛋。][大笨蛋。]她吸了吸鼻子,把那条围巾往上拽了拽,拽到了鼻子尖上。围巾是他那条,枣红色的,那天在长途汽车站错围走的。她自己那条红的,还缠在宿舍的床栏杆上。这条枣红的上头,缠着一股子味儿,他身上的味儿,热乎乎的,汗津津的,混着那天晚上屋里的那股味儿。她闻着,闻得脸又烧了。身后,家属院里,谁家的孩子点了一串小鞭,噼里啪啦的。她爸在屋里喊她,丫头,饺子又下了一锅,还吃不吃?“吃!”她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值班室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欠着就欠着。][反正,跑不了。]---初一凌晨四点,天还黑得透透的。他站在楼顶上,那口锅旁边,手里攥着一本书。书是前几天在新华书店买的,封面上印着一个大大的红色感叹号,书名叫《疯狂英语》。这书是教英语的,可里头有一章,专门讲怎么当众说话,讲怎么克服心理障碍,讲怎么把一句话喊出来,喊得理直气壮。他是冲着那一章买的。自打那天在张书记跟前一败涂地,他就憋着一口气。[说空话,说大话,说得跟真的一样。][凡人能练成,我一个罗天上仙,练不成?]他翻开书,对着天上的星星,张开嘴。“同志们!”他的声音在楼顶上一响,冷风一下子把它吹散了。“在新的一年里,我们要,进一步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与时俱进,开拓创新……”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眨着眼睛。“……要以人民群众满意不满意,作为衡量我们工作的唯一标准……”织女星挂在东边,亮晶晶的,一闪一闪。他冲着织女星,又喊了一遍。喊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喊得那叫一个荡气回肠。[织女星要是有灵,听我这么喊上一个月,牛郎都得靠边站。]楼底下,三楼的窗户,忽然推开了。老刘探出半个脑袋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眯成一条缝,往楼顶上看。“谁啊?大过年的,四点钟,喊魂呢?”陈太忠一下子闭上了嘴。老刘骂骂咧咧地缩回去了,窗户砰的一声关上。过了一会儿,那扇窗户又推开了。一个东西从窗户里扔出来,在黑地里划了一道红红的弧线,落在楼底下的空地上。噼里啪啦——一挂小鞭炮,炸了足有半分钟,炸得整栋楼的狗都跟着叫起来了。“过年好!”老刘在窗户里喊了一嗓子,“喊吧,喊吧,你接着喊!”窗户又关上了。陈太忠站在楼顶上,攥着那本《疯狂英语》,看着楼底下那一地还冒着青烟的红纸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又翻开书,对着织女星,张开了嘴。这回,他压低了一点嗓子。---正月十五,元宵节。任娇是初六回来的,回来那天上午,他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接起来,她就说了一句话。“我回来了,你接了,算你听话。”然后就挂了。她回来的这九天,学校还没开学,可教务处叫她回来备课,排课表,一天一天地忙。他也忙,街道办初八上班,政法委书记的任命初十就下来了,他每天对着一桌子文件,看得两眼发直。两个人见了三回面。三回,都在她宿舍里。可三回,晓艳都在。晓艳也是初六回来的,回来就赖在任娇屋里不走,说她自己那屋暖气坏了,冻得睡不着。一个人霸着任娇半张床,嗑瓜子嗑了一地的皮。“晓艳,”任娇咬着牙,“你那屋暖气,到底啥时候修好?”“不知道啊,”晓艳嗑着瓜子,眼睛在任娇和陈太忠中间转来转去,转得意味深长,“修暖气的师傅说,元宵节以后,才上班。”元宵节。元宵节那天下午,晓艳的暖气,修好了。是陈太忠找街道办的人去修的。---正月十五那天下午,任娇在宿舍里,把晓艳的被子卷了。卷成一个大卷儿,拿绳子捆上,扛到隔壁晓艳那屋,往床上一扔。晓艳跟在她后头,嘴里嗑着瓜子,倚着门框,看着她忙活。“哟,赶人啦?”“暖气修好了,”任娇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还赖着干啥?”“修得可真快,”晓艳吐出一片瓜子皮,“昨天还说元宵节以后才上班呢,今天一早,街道办就派人来了,俩师傅,扛着管钳子,干了一上午。我问他们,谁让来的,人家说,是陈主任交代的。”任娇背对着她,没吭声,弯腰去捡地上的瓜子皮。“陈主任,”晓艳拖长了声音,“办事可真上心。”“你……你别瞎说。”“我瞎说啥了?”晓艳走过来,转到她跟前,歪着头,上上下下地打量她,“阿娇,你转过来,让我看看。”“看啥?”“看你的脸。”晓艳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她脸蛋上戳了一下。“我跟你说,你这些天,脸上跟抹了油似的。亮堂堂的,发光。”“……我抹的友谊。”“骗鬼呢!”晓艳哼了一声,“友谊我也抹,抹二十年了,也没抹成你这样。你说,你是不是吃啥好东西了?”任娇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她想起了那几个晚上。“我……我没吃啥……”“没吃啥?”晓艳眯起眼睛,凑得更近了,“还有,你这些天走路,都哼歌。你知道你哼的啥不?《小芳》!‘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哼了一个礼拜了,哼得我做梦都是小芳!”“你……!”任娇抓起床上一个枕头,照着晓艳就砸过去了。晓艳尖叫一声,抱着脑袋跑了,跑到门口,又扒着门框回过头来。“今天晚上,我可不回来了啊!我上我表姑家住去!”“滚!”晓艳咯咯地笑着跑了,楼道里一路都是她的笑声,笑到了楼梯拐角,还在笑。任娇站在那间空了一半的屋里,脸烫得能烙饼。她走到柜子跟前,打开柜门,看着门里头那面长条镜子。镜子里那张脸,红扑扑的。真的亮。亮得像是从里头透出光来。她拿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滑的,软的,热的。[他留下的。][他那个人身上,有些东西,我说不清,可我知道,是他留下的。]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一会儿,抿着嘴,笑了。她拉开了柜子底下那个抽屉。那一套银网,叠得整整齐齐的,搁在最底下。---那天晚上,护城河边上的灯会,人挤人。一条街,两边挂满了花灯。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大红灯笼,一盏挨着一盏,红的黄的绿的,照得半条街亮堂堂的。卖糖葫芦的,卖棉花糖的,卖气球的,吆喝声一声高过一声。小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攥着一根点着的小烟花,滋滋地冒着火星子。任娇挽着他的胳膊。她今天围的是那条红围巾。枣红色那条,她还给他了,他今天围着。两个人,一人一条红围巾,挤在人堆里。“猜灯谜!猜灯谜!”前头有一个摊子,挂着一排灯笼,灯笼底下吊着一张一张的红纸条,纸条上写着谜面。一个老头坐在摊子后头,跟前摆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是奖品,牙膏、肥皂、塑料脸盆。任娇拽着他挤过去了。她仰着头,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纸条。“‘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告!”“对喽!”老头递过来一管牙膏。“‘半个月亮’,打一字……胖!”“对喽!”又是一块肥皂。她连着猜对了五个,猜得老头直咂嘴,猜得旁边看热闹的人直叫好。她怀里抱着一堆牙膏肥皂,回过头来,冲着他扬了扬下巴,得意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该你了。”“我不会。”“我出一个,你猜,”她眼珠一转,“‘有借无还’,打一字。”他想了半天。借,还,有,无……“……猜不着。”她抿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你。”“我?”“谜底,”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胸口,“是‘你’。”旁边看热闹的人愣了一下,一下子全笑了。老头在摊子后头胡子一翘一翘的,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姑娘,这个好!这个谜,我得记下来!”陈太忠站在那儿,被她戳着胸口,脸一下子红了。[有借无还。][她说的是那个戒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已经转过身去,抱着那一堆牙膏肥皂,挤进了人堆里。红围巾的穗子,在人缝里一甩一甩的。再往前走,人更挤了。一盏走马灯挂在一个卖汤圆的摊子顶上,灯里的纸人纸马,一圈一圈地飞转,影子投在灯罩上,一会儿是关公骑着赤兔马,一会儿是嫦娥抱着玉兔。摊子跟前也吊着一排灯谜,比刚才那个摊子的难。一张红纸条上写着:“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洋,南洋有个人,只有一寸长。”打一字。底下围了一圈人,谁也猜不出来,有人猜“度”,摊主摇头;有人猜“底”,摊主还是摇头。任娇也站住了,咬着嘴唇琢磨了半天,皱起了眉头。陈太忠看着那张纸条。那十几个字,他一眼就看穿了。[一点一横长,是广字头。一撇到南洋……][这凡人的字谜,跟仙界的阵图差不多,拆开了,再拼回去。]“府。”摊主摇头。“……啊?”旁边的人哄的一声全笑了。任娇也笑弯了腰,拿红围巾的穗子去扫他的脸。“你不是挺能的吗?”摊主低头翻他那个小本子,翻到一页,指头点着,嘴里念叨:“不对,不对,我这儿写的是‘庄’……一撇到南洋,那一撇……”他自己也说乱了,挠着脑袋,又去翻他那个小本子。一圈人笑得更厉害了。陈太忠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翻本子的摊主,又看了看笑得直不起腰来的任娇。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手背抹着,还在笑。那一盏走马灯在她头顶上转,红的绿的光,一圈一圈地扫过她的脸。[被人笑,也挺好。]他跟着笑了。最后,那个摊主翻到了另一页,愣了一下,抬起头来,说,是“府”,刚才翻串了页。一圈人愣了一下,又笑成了一片。摊主红着脸,从纸箱子里掏出一个塑料脸盆,塞到他手里。脸盆是粉红色的,盆底上印着一对戏水的鸳鸯。任娇看着那个鸳鸯脸盆,笑得蹲在了地上。---任娇推开宿舍的门,屋里黑漆漆的,冷冰冰的。她摸着拉开了灯,又打开了电炉子,把怀里那一堆牙膏肥皂往桌上一扔,叮叮当当的。晓艳那半张床,空了。床单铺得平平整整的,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她拿起来一看,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暖气修好了,谢谢陈主任。今晚好好过节。”字底下,还画了一个咧着嘴笑的小人儿。她攥着那张纸条,脸一下子烧起来了,烧得她赶紧把纸条团了,塞进兜里。他在身后进来了,插上了门闩。“你干啥呢?”“没……没干啥!”她转过身来,看见他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一个铝饭盒。“这是啥?”“元宵,”他说,“我娘煮的,黑芝麻馅的。我娘说,元宵节,得吃元宵。”她愣了一下。她接过那个饭盒,打开盖子。一股甜丝丝的热气冒出来。饭盒里,满满当当的,一个一个白白胖胖的元宵,泡在汤里,挤在一块儿,还温着。“你娘……知道你给我送?”“嗯。”“她……她说啥了?”他想了想。“她说,多煮了几个,让你也尝尝。”她捧着那个饭盒,站在电炉子跟前,半天没说话。那热气扑在她脸上,扑得她眼睛发酸。[他娘煮的。][他娘知道我。]她拿勺子舀了一个,搁进嘴里。元宵皮软软的,糯糯的,一咬,里头的黑芝麻馅一下子流出来了,烫烫的,甜甜的,香得她直眯眼睛。“好吃。”“我娘包的。”“我知道,”她又舀了一个,嘴里含着,含糊不清地说,“我是说,好吃。”她吃了三个。吃到第四个的时候,她没咽。她含着那半个元宵,嘴里满是黑芝麻馅的甜,看着他。看着看着,她把饭盒搁在桌上,走到他跟前,跪下了。“阿娇……”她没理他。她伸手去解他的裤带。今天他系的是一根皮带,新买的,过年他娘给他买的,扣得紧紧的。她解了半天,解开了,把他的裤子和那条红秋裤一块儿拽下来,拽到了膝盖上。那东西还软着,垂着,在电炉子的红光底下,缩成一团,被冷气一激,又缩了缩。她看着它,抿着嘴笑了。她张开嘴,把它含了进去。含进去的时候,她嘴里那半个元宵还没咽,黑芝麻馅还在她舌头上,又烫,又甜,又黏。他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嘶——!”她嘴里是热的,比平时热,是元宵汤的热。黑芝麻馅黏黏的,糊在她的舌头上,又糊在他那根东西上,又甜又滑,她舌头一卷,就把那根东西整个裹住了。那东西在她嘴里,一下子醒了。一下一下地胀,一下一下地硬,顶着她的上膛,顶得她嘴里那半个元宵被挤到了一边。她慢慢地往后退。那根东西从她嘴里一点一点地滑出来,滑出来的时候,上头沾满了黑乎乎的芝麻馅,亮晶晶的,糊得一塌糊涂。一股子芝麻的焦香,混着她嘴里的甜,混着他身上那股热烘烘的男人味,一下子冒上来。她仰起头来看他,嘴角上也沾着一点黑芝麻,像长了一颗痣。“团团圆圆,”她说。他看着她,说不出话来。她又低下头去。这回,她没含进去,伸出舌尖,从根上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舔,舔那一层黑乎乎的芝麻馅。舔一下,舔掉一点。又舔一下。她舔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舔一根糖葫芦,一点都不肯浪费。舌尖滑过一根一根的青筋,滑过冠沟,在龟头底下那一小块最嫩的皮上打了个转。他的腿开始抖了。“阿……阿娇……”“别动,”她含糊地说,“还没舔干净呢。”她把最后一点芝麻馅从龟头顶上舔掉了。那根东西干干净净的了,紫红紫红的,湿漉漉的,亮得反光。可顶端那个小口子里,又冒出来一颗亮晶晶的水珠。她伸出舌尖,把那颗水珠也舔了。咸的。混着嘴里残留的芝麻甜。又咸,又甜。她咂了咂嘴,像是在品什么滋味。“你这个元宵,”她仰着脸冲他笑,“咸的。”---她站起来,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到柜子跟前。柜门打开着,门里头那面长条镜子,正对着他。镜子里,他站在那儿,裤子褪在膝盖上,那根东西直挺挺地翘着,湿漉漉的,紫红紫红。他的脸,红得跟脖子上那条枣红围巾一个颜色。她站在他身后,从后头贴上来,两只胳膊绕过他的腰,搂住了他。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在镜子里,看着他。“看着。”“看啥?”她的右手,从他的腰上滑下去,攥住了那根东西。镜子里,那只白白的、细细的手,攥着那根紫红的、粗粗的东西。手指头细,攥不全,拇指和中指在那根东西上,碰不着头。“看你自己。”她的手开始动了。慢慢地,从根上往上捋。刚才她嘴里留下来的那一层湿,还没干,滑溜溜的,她的手一捋,就是一声细细的咕唧。镜子里,那根东西在那只白白的手里,一点一点地被捋出来,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龟头憋得发紫,顶端又冒出来一颗水珠。他的眼睛,从镜子里那只手上,往上挪,挪到了她的脸上。她的脸,在他的肩膀后头,只露出半张,下巴搁着,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盯着镜子里的他。他的眼睛跟她的眼睛,在镜子里碰上了。“不许看我,”她手上一紧,“看你自己。”“……”“看你自己,”她又说一遍,手底下又是一捋,“看看你,是什么样子。”他只好往下看。看镜子里那个人。那个人站在那儿,裤子褪在膝盖上,被一个女人从后头搂着,那根东西被那个女人攥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捋。那个人的脸红得发紫,嘴张着,喘着粗气,眼睛里湿湿的,乱乱的,一点都没有罗天上仙的样子。[这……是我?]她的手又快了一点。咕唧,咕唧。她的左手也没闲着,从他的棉袄底下伸进去,伸进他的毛衣底下,伸进他的秋衣底下,摸到了他的胸口,摸到了他胸口上那颗小小的奶头,拿指尖一捻。“嗯……!”镜子里那个人,一下子哼出了声,腰往前一挺。“好看吗?”她贴着他的耳朵问,热气喷进他的耳朵眼里,“你自己,好看吗?”“……不……不好看……”“我觉得好看,”她说,手底下又快了一点,“你这样子,我觉得,可好看了。”她的手越来越快。他的腿越来越软。镜子里那个人,被她搂着,被她攥着,一下一下地往她手心里送,那面镜子都蒙上了一层他喘出来的雾气。“阿娇……阿娇……我……”她的手,一下子停了。停在根上,攥得死紧,攥得那根东西在她手心里一跳一跳的,就是射不出来。“还不行,”她说。他憋得浑身发抖。“为……为啥……”“因为,”她松开了手,从他身后绕到了他前头,背对着他,站在镜子跟前,“今天是元宵节。”她解开了自己的棉袄。棉袄底下,是一件红毛衣。她把毛衣也从头上拽下来了,拽的时候,头发被静电吸起来,乱蓬蓬地炸开一圈,在电炉子的红光底下,一根一根地发亮。毛衣底下,没有秋衣。是那一套银色的网。他在镜子里看见了。那一套网,薄薄的,银亮银亮的,从她的肩膀上挂下来,兜着她那两只白生生的奶子。网眼大,兜不住,两颗奶头从网眼里顶出来,粉嘟嘟的,被冷气一激,缩得硬硬的,像两颗剥了皮的花生米。她又去解自己的裤子。棉裤,毛裤,一层一层地往下褪,褪到脚踝上,拿脚一蹬,踢到一边去了。底下,也是那套网。一小片,银亮银亮的,兜在她两腿中间,网眼里头,黑乎乎的一小撮毛,蜷着,被网眼勒出一道一道细细的格子印。镜子里,她站在他前头,背靠着他,光溜溜的身子裹着那一层银网,在电炉子的光底下,泛着一层暖暖的、红红的亮。她一只手往后伸,又攥住了他那根东西。“过年那天,我在我爸那儿,”她看着镜子里的他,慢慢地说,“晚上睡觉,我把它穿上了。”“……”“我爸那儿的被子,又硬又潮,一股子樟脑球味儿。我躺在被窝里,穿着这个,想着你,想着你在干啥,想着你吃没吃饺子,想着你……”她顿了一下。她的手,在他那根东西上,轻轻地捋了一下。“……想着你记不记得,那天是年三十。”他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阿娇,那个……”“嘘,”她说,“今天不说这个。”她弯下了腰。两只手撑在柜门的边上,屁股往后翘起来,翘到了他跟前。银网兜着她那两瓣白白圆圆的屁股,网眼勒进肉里,勒出一个一个细细的小方格,白肉从格子里鼓出来,软得像刚出锅的元宵。网的底下,那一小片兜着她两腿中间的地方,已经湿了一块,湿得那一块网眼都颜色变深了,贴在她那两片肉上,贴出了一道窄窄的缝。她回过头来,在镜子里,看着他。“看着镜子,”她说,“看着你自己,进来。”他扶着那根东西,凑过去。龟头抵在那片湿了的网上。隔着网,他就感觉出来了,那底下是热的,烫的,湿得一塌糊涂,那股湿顺着网眼渗出来,渗到他的龟头上,黏黏的,滑滑的。一股子女人身上那种又腥又甜的味儿,混着她头发上的雪花膏香,从她两腿中间冒上来,冒进了他的鼻子。他伸手,把那片网往旁边一勾。网是弹的,勾开了,勒在她的大腿根上,勒出一道红印子。底下那两片肉,一下子露出来了,粉红粉红的,肿肿的,湿得发亮,在电炉子的光底下,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喘气。他往前一送。“嗯——!”镜子里,她的脑袋一下子仰起来了,嘴张着,眼睛眯着,喉咙里滚出来一声长长的、哑哑的哼。那根东西一点一点地陷进去。她里头是热的,比她的嘴还热,又紧,又软,又湿。一圈一圈的嫩肉,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把他整个裹住了,裹得严严实实的,一丝缝都不留。他进到一半,停了停。镜子里那个人,站在一个光溜溜的女人身后,两只手掐着她的腰,那根东西一半露在外头,湿漉漉的,青筋暴着,一半埋在她身子里头。[这……是我。]她在镜子里,又看着他了。“看见了?”她喘着气说,“你自己,看见了?”“看见了。”“好看吗?”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两个人。他看了很久。“好看。”她笑了,笑得肩膀一抖。“那就,”她把屁股往后一顶,一下子把剩下那一半,全吞进去了,“接着看。”“嘶——!”他整根都进去了,龟头一下子撞到了最里头。最里头那张小嘴,正候着他呢。他一撞上去,它就一口叼住了他的龟头,嘬了一下,嘬得他后脑勺一麻,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别……别光顾着看,”她哼着,屁股又往后顶了一下,“动……动啊……”他动了。一下,一下。慢慢地抽出来,抽到只剩一个头卡在里头,再慢慢地送进去,送到底,撞上那张小嘴。每一下,镜子里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根东西抽出来的时候,上头裹着一层白白的、亮亮的水,扯着她那两片嫩肉往外翻,翻出一圈粉红;送进去的时候,又把那两片嫩肉往里带,她肚子底下一鼓一鼓的。啪。他的胯撞在她的屁股上,撞得那两瓣白肉一颤,网眼里的肉一颤一颤地往外鼓。啪。啪。电炉子烤着他的半边身子,热烘烘的;屋里的冷气贴着他的另半边身子,凉飕飕的。他就夹在这一热一凉中间,夹在她那一圈又热又湿的嫩肉里头,一下一下地往里撞。咕唧,咕唧。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水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黏,顺着他的那根东西往下淌,淌到他的蛋上,又一滴一滴地往地上滴。镜子开始起雾了。他喘的气,她喘的气,两个人身上冒出来的热气,一层一层地扑在那面冰凉的镜子上,扑出来一片一片白白的雾。镜子里的那两个人,开始模糊了。“看……看不清了……”她喘着说。她腾出一只手来,在镜子上抹了一把。抹开了一道。那一道里头,露出了她的脸。那张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嘴唇咬着,眼角挂着泪珠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网眼底下那两颗奶头,随着他每一下撞,一甩一甩的。雾又扑上来了,那道抹开的地方,又一点一点地模糊了。“快……快一点……”他快了。啪啪啪啪——撞得柜门哐哐地响,撞得柜子顶上那个铁皮暖壶也跟着叮叮当当地颤。她的腿开始抖了,两只撑着柜门的手,指节攥得发白。“太忠……太忠……我……我要……”她里头,一下子缩紧了。一圈一圈的嫩肉,从外往里,一阵一阵地往里嘬,他那根东西寸步难行。最里头那张小嘴,死死地叼着他的龟头,一张一合地吮,他眼前一阵发白。“啊——!”她叫出来了,脑袋一仰,屁股死命地往后顶,把他整根吞进去,一点缝都不剩。一股热乎乎的水,从她里头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浇得他一个激灵。他再也憋不住了。刚才在她手里憋着的那一股,憋了半天的那一股,一下子全冲出来了。“阿娇——!”他掐着她的腰,死死地顶在最里头,那根东西在她身子里一跳一跳地抖。一股。又一股。烫烫的,稠稠的,一股一股地射进去,射在最里头那张小嘴上。那张小嘴张着,一口一口地往里吞,她小肚子底下一缩一缩的。她趴在柜门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喉咙里呜呜咽咽的,一声接一声。镜子上的雾,已经白成一片了。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趴在她的背上,喘着粗气,胸口贴着她湿漉漉的后背,那层银网硌着他,硌出一道一道细细的印子。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那片白雾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两个圈,挨着,交在一块儿。镜子上那两个圈里头,露出来一小块一小块的清亮,清亮里头,是两张挨在一块儿的、红得发烫的脸。---他慢慢地抽出来。抽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她里头一空,一股白白稠稠的东西跟着就涌出来了,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淌到那片勾开的银网上,挂在网眼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腿一软,往下出溜。他一把把她抱住了,抱起来,放到床上。她躺在那儿,喘着气,眼睛闭着,那层银网湿透了,贴在她身上,亮晶晶的。两条腿还在一抽一抽的,腿根上那一滩白的,在床单上洇开了一小片。他拿毛巾,在电炉子上烤热了,给她擦。毛巾是热的,一碰上她腿根,她就一哆嗦,哼了一声。“烫……”“不烫。”“烫,”她闭着眼睛说,“哪儿都烫。”他擦得很轻,一点一点地擦,擦干净了,又拿被子把她裹上了。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攥住了他的手指头。攥着他那根中指。“这儿,”她拿拇指摩挲着他中指的根上,“以前,套着个铁圈。”“……嗯。”“现在没了。”“嗯。”“我这儿,”她又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伸到他眼跟前,中指根上,那一圈白白的印子,早就淡得看不见了,“以前,也套着个铁圈。”“……”“铁圈,”她说,“你欠我的。”他看着她那根光秃秃的中指。“欠着。”她笑了一声。“欠着,可以,”她说,“利息很高。”“多高?”“利滚利,”她说,“一天一个……”她没说下去,脸一红,把手缩回被子里去了。“一天一个啥?”“你自己想。”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她也不说,就那么缩在被子里,拿眼睛瞟他,瞟一眼,就把半张脸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他也钻进了被子里。被子底下,热乎乎的,一股子她身上的味儿,汗的,雪花膏的,还有刚才那一场留下来的,又腥又甜的。她的身子,往他怀里一拱。那层湿透了的银网,蹭着他的胸口,凉凉的,滑滑的,网眼底下她的皮肉,却是烫的。她拉着他的手,搁到了自己的小肚子上。“这儿,”她小声说,“凉。”他的手掌心贴着她的小肚子。那儿软软的,一起一伏的,皮肤底下,是凉的,一阵一阵地往外渗着凉气。刚才那两回,她出了一身的汗,汗干了,小肚子就凉了。他把掌心里那一丝仙灵之气,慢慢地往她肚子里送。送得很慢,很细,像一根线,一圈一圈地,在她的小肚子里头绕。“……热了,”她闭着眼睛,嘴角翘起来,“又热了。跟上回一样。”“嗯。”“你那手,是不是揣着个热水袋?”“嗯。”“骗人。”她没再问,往他怀里又拱了几下,拱得严丝合缝,像一只猫。他的手一直搁在那儿。那一丝仙灵之气从他掌心里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他丹田里那一点刚攒起来的东西,又薄了一层。[今晚这一回,又是一天半。][算了。][热水袋,就热水袋吧。]她在他怀里,喘气慢慢地匀了,匀得像是要睡着了。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刚才哭出来的湿,在电炉子的红光底下,一闪一闪的。---窗户外头,忽然嘭的一声。一朵烟花在天上炸开了,红的,炸成一个大大的球,球里头又迸出无数小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下落,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她一下子从被子里坐起来了。“放了!放烟花了!”元宵节的烟花,是市里放的,在护城河那边。从她这间宿舍的窗户,正好能看见。她裹着被子,光着脚,跳下床,扑到窗户跟前,拿手在玻璃上一抹,抹开一块,趴在那儿往外看。嘭——又一朵,绿的,炸成一朵大菊花,花瓣一条一条地往下垂,垂到一半,又一条一条地变成了金的。那光,透过那块抹开的玻璃,照在她的脸上,照得她一张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一会儿金。“太忠,你快来看!”他走过去,站到她身后。她裹着被子,被子从她的肩膀上滑下去了一半,露出半个光溜溜的后背。那层银网,还挂在她身上,湿漉漉的,被那烟花一照,网眼里一闪一闪的,像落了一身的小星星。嘭——又一朵。她看着烟花。他看着她。她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看见他那双眼睛,根本就没在看烟花。她的脸,在那一闪一闪的光底下,又红了。她把被子往下一扔。光溜溜地,站在窗户跟前,背对着他。“坐下。”“啥?”她拽过来那把椅子,那把靠背上缠着胶布的木头椅子,搁在窗户跟前,正对着那块抹开的玻璃。“坐下。”他坐下了。她跨上来了,背对着他,面朝着窗户。两只手扶着窗台,屁股悬在他的腿上面,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那根东西,刚才软下去的,被她这么一折腾,早就又硬了,直挺挺地翘着。上头还沾着刚才那一回的东西,白白的,黏黏的,还没干透。她一只手往下伸,攥住了它,扶正了,对准了。“我数着,”她说,“它炸一回,我坐一下。”嘭——窗户外头,一朵烟花炸开了,红的。她坐下来了。“嗯……”只坐进去了一个头。她里头还是湿的,还是滑的,刚才那一回的东西还在里头,滑溜溜的,一下子就把他的龟头吞进去了。她停住了,扶着窗台,等着。他攥着椅子扶手,等着。窗户外头,黑了一会儿。嘭——绿的。她又坐下来一截。“嘶……”那一截,滑进去了,被她里头那一圈嫩肉裹住了,裹得紧紧的,一跳一跳的。他咬着牙。[这……这是要了命了……]嘭——嘭——两朵,连着,一金一银。她一下子坐下来两截,坐得她自己一哆嗦,扶着窗台的手一滑,又赶紧攥紧了。“还……还剩一截……”她喘着说。窗户外头,又黑了。这一回,黑了很久。她就那么悬着,屁股底下吞着他大半根,一动不动,等着。他也一动不动,憋着。他能感觉得出来,她里头在一下一下地动,那圈嫩肉一下一下地嘬着他,一下松,一下紧,像是在替她数着秒。她自己腿根上的肉在抖,他也跟着抖。一股热热的水,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淌下来,顺着他那根东西,淌到他的大腿上,凉了,黏黏的。屋里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气声。还有电炉子,嗡嗡的。“咋……咋还不放……”她咬着嘴唇,带着哭腔。“我……我也想知道……”嘭——!一朵最大的,白的,炸开了,炸得满天都是。她一屁股坐到了底。“啊——!”那最后一截,一下子全进去了,龟头一下子撞在了最里头那张小嘴上,撞得她整个人往前一扑,脑门磕在了窗户玻璃上,咚的一声。“磕……磕着没……”“没……没事……”她趴在玻璃上,脸贴着那块冰凉的玻璃,喘着说,“动……你动……”他扶着她的腰,往上顶。嘭——嘭——嘭——窗户外头,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往天上蹿,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一朵还没散,下一朵又炸开了,把半边天烧成一片。市里的烟花,到了最后那一阵了。他就跟着那一阵往上顶。嘭——他顶一下。嘭——又一下。她被他顶得一颠一颠的,两只奶子在网眼里一甩一甩的,奶头蹭在冰凉的玻璃上,蹭得她一声一声地抽气。她呵出来的热气,扑在玻璃上,又扑出了一片白雾。白雾里,她刚才抹开的那一块,又模糊了,烟花的光透进来,散成了一大团红红绿绿的、毛茸茸的光,把她那张贴在玻璃上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太忠……太忠……”她叫着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软。她里头,又开始缩了。这一回,比刚才那一回还紧。那圈嫩肉一层一层地往里收,他那根东西寸步难移。最里头那张小嘴,张着,一口一口地吮他的龟头,吮得他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一股热气,从他的小腹底下,一下子冲上来了。他眼前一花。他攥着她的腰,攥着她那一层湿透了的银网,指头陷进了网眼里,陷进了她软软的肉里。[仙力……]他咬着牙,把那股从丹田里往外冒的仙灵之气,硬生生地按回去。按回去的时候,他的五脏六腑一阵翻腾,疼得他眼前又是一花,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他咽下去了。窗户外头,最后一朵,也是最大的一朵,嘭的一声,炸开了。金的。满天的金。那金光,一下子从窗户里泼进来,泼了她一身,泼了他一身,泼得整间屋子都亮成了一片。“啊——啊——太忠——!”她叫着,浑身一挺,整个人往后一仰,仰在了他的胸口上。他把她搂紧了,往上一顶,顶到最深处。射了。一股一股的,烫烫的,全射进了那张小嘴里。那张小嘴死死地叼着他,一口一口地往里吞,她小肚子底下一跳一跳的。她仰在他胸口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张着嘴,喘不上气来,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进了她的头发里。窗户外头,那满天的金,一点一点地往下落。落着落着,就没了。天又黑了。只剩下护城河那边,一缕一缕的白烟,在路灯底下,慢慢地散开。---他们俩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她仰在他的胸口上,他搂着她。两个人身上全是汗,全是黏糊糊的东西,那层银网湿透了,贴在两个人中间,凉凉的。电炉子嗡嗡地响着,烤着她那两条搭在他腿上的、光溜溜的小腿,烤得红红的。她里头,还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抽着。每抽一下,就有一点东西,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挤出来,淌到他的腿上,淌到椅子上,又一滴一滴地滴到地上。屋里一股子味儿。汗味,那股又腥又甜的味儿,雪花膏的香味,还有窗户外头飘进来的,烟花的硝烟味。“太忠。”“嗯。”“那天,”她闭着眼睛,小声说,“晓艳跟我说,我这几天,脸上跟抹了油似的。”“……抹油?”“就是亮,”她说,“亮得发光。她问我用的啥雪花膏,我说友谊的,她不信,她说友谊的她也用,抹不成这样。”他没吭声。[是仙灵之气。][在她身子里,留下来的。]“她还说,”任娇又往他胸口上蹭了蹭,“我这些天,走路都哼歌。”“你哼啥歌?”“《小芳》,”她说,“哼了一个礼拜了,哼得晓艳都会唱了。”他笑了。她也笑了。笑完了,她把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拿起来,捧着,捧到眼跟前。他右手腕上,那一圈牙印,已经结了痂了,痂掉了一半,露出底下一圈粉嫩嫩的新肉。她拿嘴唇,在那圈新肉上,碰了碰。“还疼不疼?”“不疼。”“你留着它干啥,”她说,“你那个本事,一抹就没了。”“留着,”他说,“记着。”“记着啥?”“记着,欠你的。”她不吭声了。她就那么捧着他的手腕,捧了很久。他低头看着她。电炉子的红光,照在她的半边脸上,照得她那张脸,红红的,亮亮的,真的跟抹了油似的。[她等了一个年。][年三十那天,就问了一句。][欠着。][这笔账,拿仙人的规矩还。][仙人的规矩,欠一还十。]他把她搂紧了。“阿娇。”“嗯。”“过两天,”他说,“我就不那么忙了。”“嗯。”“到时候……”“到时候再说,”她打断了他,又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里,“今天元宵节,团团圆圆,不说那些。”她伸出手去,够着了桌上那个铝饭盒。饭盒里,还剩下五六个元宵,早就凉透了,泡在汤里,泡得软塌塌的。她拿勺子舀了一个,送到他嘴边上。“吃。”他张嘴,吃了。凉的,软的,黑芝麻馅流出来,甜得发腻。“好吃不?”“好吃。”“你娘包的,”她说,“替我谢谢你娘。”“嗯。”“还有,”她又舀了一个,自己吃了,含含糊糊地说,“下回,叫你娘多煮几个。”---第二天一早,他从她宿舍楼里出来,天刚蒙蒙亮。楼底下的空地上,一地的红纸屑,昨晚谁家放的鞭炮,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粘在冻硬了的地上,红红的一片。他走出去十几步,回过头来。三楼那扇窗户上,那块抹开的玻璃,又蒙上了一层白霜。白霜上头,有人用手指头画了两个圈。挨着,交在一块儿。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脖子上那条枣红色的围巾,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围巾上,还沾着她头发上那股子雪花膏的香味。---正月初十,上午。开发区街道办二楼的小会议室里,区委组织部来了一个干部,四十来岁,夹着一个黑皮包,念了一张纸。纸上就几行字。“经研究决定,任命陈太忠同志为开发区街道办事处政法委员会书记。”念完了,那个干部把纸叠好,塞回皮包里,冲他伸出手来。“小陈同志,祝贺你。”“谢谢组织。”他握着那只手,握得挺用力。屋里鼓了一阵掌。张书记鼓得最响,潘主任鼓得最慢,赵璞坐在角落里,两只手搭在一块儿,碰了两下,就搁下了。散了会,杨新刚把他领到了三楼东头的一间屋子跟前。“书记,您的办公室。”门上新钉了一块小牌子,白底黑字:政法委。屋子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一个铁皮文件柜,一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窗户朝南,太阳照进来,照在桌上那一摞文件上,文件堆得有半尺高。“这是啥?”“年前积下来的,”杨新刚说,“综治办的,司法所的,派出所的,调解委员会的,还有区里转下来的。书记您先看着,有不明白的,喊我。”他出去了,把门带上了。陈太忠在转椅上坐下了。转椅吱呀一声,往左边一歪。他把它扶正了,拿起最上头那份文件。《关于进一步加强春节期间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工作的通知》。春节早过完了。他又拿起第二份。《关于开展“严打”整治斗争的实施意见(征求意见稿)》。第三份。《开发区街道一九九六年度民间纠纷调解情况统计表》。表上密密麻麻的,邻里纠纷多少起,婚姻家庭纠纷多少起,宅基地纠纷多少起,调解成功率百分之多少。他看着那一张表,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在仙界,谁跟谁有了纠纷,打一架就完了。][打不过的,搬救兵。搬了救兵还打不过的,认栽。][哪有什么调解成功率。]他把那张表放下,往转椅背上一靠。转椅又吱呀一声,往左边歪过去了。窗户外头,太阳暖暖的。楼底下的院子里,那副贴歪了的对联,还在大门上挂着,下联往左歪着,一直没人去扶。他看着那副对联,忽然想起了东临水。想起了老支书,想起了二狗子,想起了那条绕着菜地、绕着乱石坡的路。[那时候多简单。][修一条路,就是修一条路。]他叹了一口气,又把那一摞文件,拽到了跟前。一份一份地看。看到中午,看完了七份。看到下午,又看完了九份。天黑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那一摞文件,还剩下一大半。[比炼那枚戒指,还磨人。]他把那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挪到了窗台上,挪到太阳底下。叶子黄了一半,耷拉着,土干得裂了缝。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浇了下去。手指头在花盆沿上搭了一下,一丝极细的仙灵之气,顺着土,渗到了根上。[就这一丝。][这一屋子,总得有个活物,陪我看文件。]---正月十七,下午四点半。开发区派出所,是一座两层的小楼,灰扑扑的水泥墙,墙上用红油漆刷着一行大字:人民警察为人民。那个“民”字,最后一笔掉了一块漆,看上去像是“人民警察为人尸”。院子里停着两辆偏三轮,一辆北京二一二,二一二的挡风玻璃上,裂了一道缝,拿透明胶条粘着。陈太忠站在院子当中,抬头看着那行字。杨新刚跟在他身后,半步,不多不少。杨新刚三十出头,瘦,颧骨高,一双眼睛滴溜溜的,什么都看在眼里,又什么都不往脸上放。街道办的司法助理员,这些天,陈太忠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书记,”杨新刚凑过来,压低了嗓子,“四点半来,是好时候。坐一会儿,聊一会儿,就到饭点了,有啥话,酒桌上说。”“我知道,”陈太忠说,“我特意挑的。”杨新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亮了一下,没吭声。[这个时辰,是我自己算的。][凡人这一套,学了一个多月,我也学会了一点。]所长古昕,早就在二楼办公室等着了。古昕四十来岁,矮壮,一张方脸,脸上的肉横着长,一看就是跟流氓地痞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他的警服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可领口那儿,露出来一截脏兮兮的毛衣领子。他旁边还坐着一个,姓李,副所长,胖,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缝,手指头上夹着一根烟,烟灰老长,一直不弹。“陈书记!欢迎欢迎!”古昕迎上来,两只手握住他的手,使劲地摇。“古所长,打扰了。”“哪里话,哪里话,快坐,快坐。小王,倒茶!”茶倒上了,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集体”四个红字,茶叶是茉莉花的,香得冲鼻子。陈太忠坐下了,腰板挺得笔直。他清了清嗓子。“古所长,李所长,今天来,主要是认认门。”他顿了一下。“派出所和街道办,是一家人。警民协作,是我们开发区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的一个重要抓手。在新的一年里,我们要进一步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与时俱进,开拓创新,以人民群众满意不满意,作为衡量我们工作的唯一标准……”他说着说着,越说越顺。一个多月,每天早晨四点,对着织女星喊出来的,一句一句,从他嘴里往外淌,跟自来水似的,拧开了就关不上。古昕坐在对面,一开始还点头。点着点着,脖子僵了。“……要坚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一手抓经济建设,一手抓社会治安……”古昕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茶缸子里的茶,喝见底了。“……要建立健全群防群治的长效机制,要把矛盾化解在基层,把问题解决在萌芽状态……”李副所长手指头上那根烟,烟灰终于掉了,掉在他的裤腿上,他也没顾上掸。古昕张了张嘴,想插一句。“古所长,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是,是……”“那我再补充一点……”古昕的额头上,冒汗了。二月的天,屋里就生着一个小铁炉子,炉子都快灭了,古所长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子,亮晶晶的。杨新刚坐在陈太忠身后,低着头,拿茶缸子挡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就在这时候,门响了。一个中年人推门进来了。那人四十出头,头发抹得油光锃亮,梳成一个大背头,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敞着怀,里头一件大红的高领毛衣。脸白白的,嘴角往上翘着,翘得像是天生就带着笑。“哈,古所,忙呢?”古昕看见他,脸一下子沉下来了。沉到一半,又一下子亮了。那一亮,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木头。“哈!原来是十七啊!来来来,我给你引见一下,”古昕一下子站起来,站得椅子腿都在地上刮出了一声响,“这是咱们街道办新来的,陈书记!”“陈书记?”那个叫十七的,眉毛挑了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太忠。“街道办的书记,不是老张吗?”他说,“咋,老张升了?”“你媳妇才生了呢!”古昕笑骂了一句,抬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这是政法委陈书记!你那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些啥?”十七一下子就变了脸。前一秒还是个嬉皮笑脸的混混,后一秒,腰就弯下去了,弯得恰到好处,两只手伸出来,一前一后地递到了陈太忠跟前。“哎呀,陈书记,幸会,幸会!我叫石红旗,石头的石,红旗的红旗。在家里排行十七,大伙儿都叫我十七。”陈太忠跟他握了握手。“排行十七?”[凡人一家,生十七个?][计划生育,果然该是基本国策。]十七像是看出了他在想啥,嘿嘿一笑。“我爹兄弟六个,我爹是老幺。我们这一辈,堂的叔伯的,算一块儿,我排十七。”“哦。哪个单位的?”“皮革厂的,”十七的笑脸,纹丝不动,“厂子五年前就倒了,现在嘛,做点小买卖,混口饭吃。”[做小买卖的。]陈太忠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扭头去看古昕。“老古,老李,时候不早了,出去喝两杯?”“喝酒,那可得让十七安排,”古昕一下子笑开了,笑得那叫一个如释重负,“这家伙,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消息灵,三教九流,各行各业的门道,他都门儿清。”陈太忠又看了十七一眼。十七还是那副笑脸,弯着腰,眼睛亮亮的,滴溜溜地转,转到他脸上,转到古昕脸上,转到杨新刚脸上,转到李副所长脸上,一圈下来,啥都看清楚了。[夜行仙。][仙界也有这种人。白天不出门,晚上满天乱窜,谁家仙府里丢了一颗丹,谁家仙子跟谁家仙君私会了,他们全都知道,转手就卖。我也找他们买过消息。][人人都嫌他们,可少了他们,还真不行。]他冲十七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个笑来。“那就麻烦小石了。附近有啥好点的饭店?我们这是私人聚会,别太闹腾。”“私人聚会啊,那好办,”十七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知道一个地方,安静,菜做得好,还有人陪酒……”说到“陪酒”两个字,他嘴角那点笑,往上翘了翘,翘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陈太忠的眉毛,一下子竖起来了。十七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呢,那眉毛刚一动,他的嗓子就压低了,压得只有屋里这几个人能听见。“张书记,街道办的张书记,也常去的。”陈太忠的眉毛,停在了半截。[张书记。]他想起了腊月二十八,张书记坐在他家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跟前,看着他爹妈,说,小陈啊,你爹妈不容易,有钱了,给爹妈多买点东西。那句话,是真心的。他听得出来。他的眉毛,慢慢地放下来了。“……那就去吧。”[去就去,不就是吃顿饭吗。][谁怕谁。]---饭店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就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两个红双喜,门楣上一块灯箱,写着“金都酒家”,灯箱里的灯管坏了一根,“都”字只亮了一半。可一推门进去,就不一样了。满眼的金,满眼的银。墙是金的,贴着金箔纸;柱子是银的,包着不锈钢;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一串一串的玻璃珠子垂下来,叮叮当当地响。楼梯扶手上也是金的,摸上去,掉了一手的金粉。[俗。][俗不可耐。]陈太忠跟在十七后头,上了二楼。二楼没有大厅,一溜包间,一扇一扇的门,门上挂着牌子,“牡丹厅”、“芙蓉厅”、“玫瑰厅”。十七在吧台跟前,跟一个穿旗袍的姑娘咬了几句耳朵,就领着他们进了最里头那间,“百合厅”。包间不大,十七八个平方。一张圆桌,一圈椅子,靠墙一张皮沙发,沙发对面一台大彩电,彩电底下一台卡拉OK机,机器上摆着两个话筒,话筒上缠着红绸子。地上铺着地毯,红的,一脚踩上去,软软的,可那红颜色底下,一块一块的,是洒了酒、洒了菜汤留下的印子,深一块,浅一块。屋里一股子味儿。空气清新剂的香,喷得太多了,香得发腻,底下压着一股烟味,酒味,还有说不清的一股子陈年的油腻味。陈太忠皱了皱鼻子。[这屋里的气,三天没换过了。]他神识一动,想把那股浊气往窗户外头推一推。推到一半,他停了。[算了。不值当。][省着点。]“地方小了点,”古昕四下打量了一圈,摇了摇头,“不大气啊,十七,你现在这眼光,不行了。”“小有小的好处嘛,”十七冲他挤了挤眼,“地方太大了,跳起舞来,不够温馨。”古昕和李副所长对看了一眼,两个人都嘿嘿地笑了。陈太忠没听懂。他扭过头,低声问杨新刚:“吃饭的地方,还能跳舞?”杨新刚也一脸的茫然,“这个……我也没听说过。这种地方,我来得少。”李副所长听见了,扭过头来,冲他俩笑。“脱衣舞嘛!这儿能点陪酒的,能点歌,也能点舞。”陈太忠愣了一下。“脱衣舞?”他脱口而出,“有个毛的看头。”屋里一下子静了。古昕的嘴张着,愣住了。“有……有的跳得还真不错呢,”古昕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一副“大家是来欣赏艺术”的表情,“艺术,那是艺术。”李副所长先是一愣,接着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满脸的肉都在颤。他抓住陈太忠那句话里的那个字,接了一句荤话,接得又糙又响,接完了,自己笑得直拍桌子。古昕也绷不住了,跟着笑。十七也笑。杨新刚低着头,笑得肩膀直抖。陈太忠坐在那儿,看着他们笑。[凡人。][一个字,能笑成这样。]他想了想,也跟着笑了。笑了两声,他自己也觉得那话确实挺好笑的。---一个年轻后生推门进来了,冲十七点了点头。“十七哥,来了?高桌还是矮桌?”十七扭头去看陈太忠。陈太忠不明白,高桌矮桌,有啥讲究。可一屋子人都看着他,他也不能露怯。“平时吃饭那个高度,就行。”“那就高桌,”后生应了一声,出去了。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个女服务员,二十出头,穿着红旗袍,手里捧着一本菜谱,菜谱的封面是烫金的,金得晃眼。陈太忠伸手要接。古昕一把抢过去了,随手一递,递给了十七。“小陈,你这是干啥?有老哥在,还轮得着你点菜?”[点菜的人买单。][这个规矩,杨新刚昨天跟我说过。]他把手缩回来了。“十七,捡这儿的好菜,给陈书记好好介绍介绍。”十七捧着菜谱,一道一道地报。报一道,后头跟着一句来历:这个是从广州请来的大师傅做的,那个是今天早上刚从黄河里捞上来的鲤鱼,还有一个,是拿老母鸡吊了一夜的汤,汤清得能照见人影。报得陈太忠一愣一愣的。菜上来了。满满当当一桌子,红烧黄河鲤鱼,清蒸甲鱼,葱爆海参,一大盆老母鸡汤,一盘白灼基围虾,还有四个凉菜,一盘凉拌三丝,一盘酱牛肉,一盘夫妻肺片,一盘拍黄瓜。酒是两瓶五粮液,瓶子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那个穿旗袍的服务员,又进来了。她站在门口,笑盈盈的,问了一句:“几位,要陪酒的吗?”一屋子人的眼睛,齐刷刷地,扫到了陈太忠的脸上。李副所长先嚷嚷开了:“要啊!咱来这儿,不就是吃个特色嘛!”陈太忠放下了筷子。“等等。”一屋子人都看着他。他想了想。[不要。][可张书记也常来。][可我要是说不要,老古老李脸上就挂不住。今天这顿饭,就白吃了。][那就……拖。]“这样,”他说,“咱们哥几个,先好好喝几盅,聊聊。喝得差不多了,再说。”屋里静了一下。古昕和李副所长对看了一眼。古昕的眼睛里,亮了一亮,冲他点了点头,那点头里头,像是带着几分佩服。服务员笑着退出去了,门轻轻地带上了。[这凡人,点啥头?]他不明白古昕那个点头是啥意思。可他知道,那个服务员,今天晚上,不会再进这扇门了。---酒,一盅一盅地喝。五粮液,辣,冲,一口下去,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古昕酒量大,喝一盅,脸不变色;李副所长喝一盅,脸就红一层,红到第五盅,红得像一个熟透了的西红柿。杨新刚不敢多喝,每回都只抿一口,抿完了,就给陈太忠满上。陈太忠来者不拒。[凡间的酒,跟水差不多。]他一口一盅,一口一盅,喝得古昕都开始拿眼睛斜他了。酒过三巡,话就多了。古昕说起了他当年在山里抓逃犯,追了三天三夜,鞋底子都跑掉了。李副所长说起了上个月,他们抓了一个偷自行车的,一审,那家伙偷了三百多辆,家里地下室堆得跟山似的。十七在旁边插科打诨,一会儿说这个局长的小舅子开了个歌厅,一会儿说那个区长的司机在外头养了个小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陈太忠听着。听着听着,他发现,这一顿饭,比他在街道办看一个礼拜的文件,知道的事儿还多。[夜行仙,果然好用。]“陈书记,”古昕端着酒盅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老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子上,了不起。有啥事,你一句话,老哥我二话不说。”“古所长客气了。”“叫啥所长,叫老哥!”“……老哥。”“哎!”古昕一仰脖子,又干了一盅。一直喝到九点多。谁也没再提陪酒的事。脱衣舞,更是没人提了。几个人聊得倒是热乎,古昕当场就定下来了,下礼拜,有空,再聚。---要走了,那个穿旗袍的服务员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单子。“一共一千四百八十六,零头抹了,一千四。”陈太忠正要掏兜。李副所长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小陈!你要是掏钱,我可跟你急啊!”他从皮包里掏出一沓钱,十块的,五十块的,一张一张地点了半天,凑够了,拍在桌上。杨新刚在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陈太忠,凑到他耳朵边上,压着嗓子嘀咕。“好家伙。一盘凉拌三丝,三十。”陈太忠低头看了看那盘凉拌三丝。胡萝卜丝,土豆丝,海带丝,拌了点醋,拌了点香油,满打满算,一毛钱的东西。三十。十七的耳朵尖,隔着半张桌子,听见了。他嘿嘿一笑,冲杨新刚点了点头。“这儿不光是吃饭的,人家还有娱乐行业的执照。收费,自然就高了。”“娱乐行业,”陈太忠扭过头去问他,“很赚钱?”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东临水。东临水一户人家,一年到头,刨地,养鸡,喂猪,进城打零工,全加起来,八百多块钱。这一顿饭,一千四。一户人家,一年半的收成。十七听见他问,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亮,跟刚才在派出所里那种滴溜溜的亮,又不一样。那是一种烧起来的亮,像两团火,烧得他脸都红了,烧得他整个人都往前探。“赚钱!”十七说,“陈书记,娱乐行业,那简直就跟印钞票一样!”陈太忠看着他,有点奇怪。[人家赚钱,他激动个啥?]古昕看着李副所长把账结了,打了个酒嗝,又拍了拍陈太忠的肩膀。“对了,陈书记。今年的夜班补助,你们街道办,该拨过来了吧?”“夜班补助?”“回头你见着潘主任,帮老哥催一催。”“多少钱?”“不多,”古昕笑眯眯地伸出一只巴掌,“就五千。这个老潘,从年前给我拖到年后了。”陈太忠一下子愣住了。他扭头看了看桌上那一堆残羹剩饭,那半条没吃完的黄河鲤鱼,那盘几乎没动过的凉拌三丝。一千四。吃了。五千。为了这五千,让他去跟潘主任张一回嘴。[凡人,这账,是怎么算的?]---回去的路上,杨新刚跟他并排走着。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照得地上的残雪泛着一层脏兮兮的黄。杨新刚喝了几盅,脸上红红的,话也多了。“书记,你是不是琢磨不过来?”“嗯。”“那一千四,是招待费,”杨新刚掰着手指头说,“招待费,能报。花一千四是报,花五千四也是报,都算办公费用。可跟咱们街道办要的那五千,那是规矩。”“规矩?”“对,规矩,”杨新刚点点头,“年年都要,年年都给。”“派出所不是吃财政的吗?咱们是街道办,凭啥给他们钱?”“别人给,咱们就给呗,”杨新刚嘿嘿一笑,“真算起来,那点夜班费,不算啥。派出所吃财政?他们啥都吃,光吃财政,早饿死了。”陈太忠没吭声。这个,他是知道的。分局的封条,周彪的场子,派出所的门道,他在东临水,见识过一回了。“我明白了,”他慢慢地说,“这钱,他们要是不要,咱们也不会领情。所以,索性就要了。”“对喽!”杨新刚一拍手,“他们要是不要,别的派出所就要歪嘴了。‘哟哟哟,开发区派出所有钱啊,该要的钱都不要!’这脸,往哪儿搁?他们宁可把这五千,全花在招待你身上,这五千,也照样得要。”陈太忠站住了。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厚厚的,压得低低的,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在仙界,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到了凡间,拳头大,还不够。][还得懂这些弯弯绕。]“社会科学,”他叹了口气,“果然比自然科学难学。”杨新刚愣了一下,没听懂,可他还是连连点头。“书记说得对,书记说得对。”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截。路口那儿,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守着一个汽油桶改的炉子,炉子上摆着一圈烤红薯,焦黑焦黑的,冒着热气,甜香味一直飘到马路对面。陈太忠站住了。“来两个。”老头拿秤一称,一块二。他掏出一块二,递过去,拿报纸包着,递给杨新刚一个。杨新刚愣了一下,赶紧接过来,捧在手里,烫得直倒手。“书……书记,这咋好意思……”“吃吧。”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一人捧着一个烤红薯,剥着皮,吃。红薯瓤子是金黄的,又软又甜,烫得舌头直发麻。[一块二,两个。][一千四,一桌。]他咬了一大口红薯,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一口,比刚才那一桌子五粮液和黄河鲤鱼,都香。杨新刚在旁边,一边吃,一边拿眼睛偷偷地瞄他,瞄一眼,又低下头去,啃了满嘴的黑灰。---第二天上午,陈太忠去了潘主任的办公室。潘珂旻坐在办公桌后头,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眼镜片厚得像两个酒瓶底。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文件,文件中间,夹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一把枸杞子。陈太忠刚提了一句派出所的夜班补助。潘主任就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叹得像是把一辈子的苦,都从肚子里叹出来了。“小陈啊,你是不知道,咱们街道办,难哪。”他开始数。街道办底下那个塑料厂,年前倒了,一百多号工人,天天堵在门口要饭吃。街道办的服务公司,包袱重,三十多个退休的老职工,医药费年年超支。还有那个劳动服务站,外头欠着十几万的账,追了三年,一分钱没追回来。数了足有二十分钟。数到最后,就两个字。没钱。陈太忠坐在对面,听着。他没打断。[没钱就没钱。][我这个政法委书记,管的是沟通。话传到了,就没我的事了。拨钱,归主任管。]“行,潘主任,我知道了。”他站起来,走了。潘主任在他身后,又叹了一口气。---陈太忠从主任办公室里出来,一下楼,就看见了十七。十七站在街道办的院子当中,大背头抹得比昨天还亮,黑皮夹克,红毛衣,两只手比比画画的,正跟一个人说着什么。那个人,背对着他。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个子不高,金丝边眼镜的镜腿,从耳朵后头露出来。[赵璞。]赵璞的嗓门,在院子里传开了。“什么陈书记?我们这儿,没有姓陈的书记!你到底是干什么的?”院子里几个正在扫雪的、晒被子的、拎着暖壶打水的,都停下来,往这边看。十七站在那儿,脸上的笑一点都没变。“陈太忠,那不就是陈书记吗?”他说,“我昨天刚见过他。你别告诉我,他是个骗子吧?”“嗤——”赵璞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我跟你说,他就是个第三副的副主任。政法委书记,是他兼的,兼职,懂不懂?真是没知识。”陈太忠站在台阶上,听着。他觉得自己的耳朵根子,一下子热起来了。[第三副。][兼职。][没知识。]他想起那天在小组会上,赵璞那一句“高中三年的积极分子”,那一肩膀,那一声“陈书记”,咬得多重。他想起张书记说的那些话。张书记教他忍,说忍字头上一把刀。可张书记也说过一句:小陈啊,当官,有些时候能退,有些时候,一步都不能退。[今天,就是一步都不能退的时候。]他慢慢地,从台阶上走下来了。走到赵璞身后,他站住了。“说得没错,我是第三副主任。”赵璞一下子转过身来。陈太忠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张脸上一片一片的疙瘩,红的,紫的,有的还顶着白尖。他嘴角往上一挑,挑出了一点笑。“不过嘛,幸亏比的是职位,不是比脸上的疙瘩。要不然,我连第八都排不上。”院子里,一下子静了。扫雪的那个,扫帚停在半空中。晒被子的那个,被子掉在了地上。拎暖壶的那个,暖壶塞子都忘了塞,白汽突突地往外冒。赵璞的脸,先是白了,接着红了,红得那一脸的疙瘩全都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儿是疙瘩哪儿是脸。他的嘴唇哆嗦着,金丝边眼镜后头的眼睛,瞪得溜圆,瞪得像是要冒火。“你……陈太忠,你怎么说话呢?”陈太忠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冲着十七,笑嘻嘻地点了点头。“哈,小石啊,你咋跑这儿来了?”十七的眼睛滴溜溜地一转。就那么一转,他就把院子里的形势,看得清清楚楚。他学着陈太忠的样子,也笑嘻嘻地点了点头。“没啥事,陈书记。我今天是来找潘主任的,就是顺嘴问问,陈书记您在哪儿办公。”“书记”两个字,他叫得又亮又响,院子里扫雪的、晒被子的,全都听见了。“嗯,潘主任在楼上呢,”陈太忠点点头,“你去找他吧。我出去办点事。”“哎,陈书记,您等等,”十七又叫住了他,“这事儿,十有八九,潘主任还得让我来找您。您等我五分钟,就五分钟,成不?”一口一个“书记”,叫得陈太忠心里舒坦。“行,我在门口等你。”两个人,一个往楼上走,一个往门口走。院子当中,就剩下赵璞,孤零零地站在那儿。他站了很久。站得院子里那些人,又开始扫雪,又开始捡被子,又开始塞暖壶塞子。他忽然冲着陈太忠的背影,喊了一嗓子。“陈太忠!你……你混账!”陈太忠站住了。他慢慢地转过身来。一步,两步,三步,走回到赵璞跟前。赵璞看着他走过来,眼镜片后头的眼睛,一下子缩了一缩,可他梗着脖子,没往后退。“你骂谁呢?”“骂你!混账!”陈太忠抬起手来。啪。一巴掌,扇在了赵璞的左脸上。又亮,又脆,响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了。可那一巴掌,他没使劲。光天化日,政府大院,他一个政法委书记,当着一院子人的面打人,下手得有分寸。他那一巴掌,力道收了九成九,跟拍蚊子差不多,连赵璞脸上那些疙瘩都没拍破一个。赵璞被打得往后退了一步。他愣住了,捂着脸,瞪着陈太忠,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他就那么愣了两秒。然后,他的身子一转,打了个旋儿,腿一软,就势往地上一躺。“哎哟——!”一声惨叫,在院子里炸开了。他躺在雪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身子左一扭,右一扭,两条腿一蹬一蹬的,那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在雪地上蹭出了一大片泥印子。“哎哟——哎哟——打人了——政法委书记打人了——!”那叫声,一声比一声惨,一声比一声高,叫得像是被人砍了一刀。陈太忠站在那儿,看着他,看傻了。[我……我那一巴掌,蚊子都拍不死。][这凡人……][在仙界,这一招,我见过。][那是街头卖艺的,碰瓷的散修。一碰就倒,倒地就嚎,一直嚎到有人掏灵石为止。]院子里的人,全围过来了。门房的老马头,端着一个大茶缸子,从传达室里探出半个身子,嘴张着,茶缸子歪了,茶水顺着缸沿往下淌,湿了他一裤腿,他也没觉出来。财务室的两个大姐,一人手里攥着一把算盘,挤在楼门口,一个踮着脚往里看,一个拿胳膊肘捅另一个,嘴里嘀嘀咕咕的,眼睛却一刻都没从地上那个人身上挪开。十七刚走到楼梯口,听见动静,又折了回来,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里瞅了一眼,瞅完了,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人堆外头,两只手揣在皮夹克兜里,脸上那点笑,比刚才还深了。扫雪的,晒被子的,拎暖壶的,楼上办公室里的,一扇一扇的窗户推开了,一个一个的脑袋探出来了。人群一下子分开了。张新华,背着两只手,从人群里头走出来了。他的脸上没有笑,那张胖脸,绷得紧紧的,一双小眼睛,在地上的赵璞和站着的陈太忠中间,来回扫了两趟。“小陈,小赵,”他沉着嗓子,“你们这是干啥呢?”赵璞躺在地上,捂着脸,只顾着哎哟哎哟地叫,像是连回话的力气都没了。陈太忠撇了撇嘴。“他骂我,所以,我给了他一巴掌。”张书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得很深。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赵璞。又抬起头来,看着陈太忠。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问出了一句话。“他骂你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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