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翠心十七站在桌子跟前,脸白得像刚刷过的墙。“大……大哥,我?”“你。”“我去要账?”“你不是想承包凯旋门吗?”陈太忠靠在转椅上,转椅吱呀一声,往左边一歪,“你是要承包的人,你不去要,谁去要?”十七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他想起了郝老三。郝老三那一身骨头,一寸一寸地碎了,皮肉上连一道印子都没有。又想起凯旋门门口那三个断了胳膊腿的,那一个昏在厕所里的。他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那张脸还嫩得很,嘴唇上的胡子茬软乎乎的,可那双眼睛,静得像一口井,往里看,看不见底。“去,我去,”十七使劲挤出一个笑来,“下午就去。现在是早上,凯旋门的人还没起呢。”“嗯。”十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往前凑了半步。“大哥,您看……我能不能找老古借两个人?穿着警服,往我身后一站,郝家那俩,多少也得掂量掂量。”陈太忠摇了摇头。“不行。”“为……为啥?”“你带着警察去,那叫啥?派出所去收租子?郝家那俩一扭头,往分局一告,老古吃不了兜着走,”陈太忠说,“你得自己去。你一个人,空着手,客客气气地去要。你是要承包的人,替街道办要欠租,他们给,那是规矩;他们不给,还动手打人,那就是他们理亏。”他顿了一下。“这就叫,师出有名。”十七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师出有名。][说白了,就是让我去挨顿揍。]十七脸上的颜色变了好几回,最后,他一咬牙,把那扣错了的皮夹克扣子解开,重新扣了一遍。“行,大哥,”他说,“大不了,挨顿揍。”陈太忠点点头。[挨了揍,才有理由。][凡人这一套,跟仙界那帮宗门打群架之前,先派个弟子去人家山门口叫骂,是一个路数。]“去吧,”他说,“挨了揍,有我。”---中午十二点,十七坐在开发区派出所所长办公室的长条椅上,手里捧着一缸子热茶,捧了半天,一口没喝。古昕坐在办公桌后头,正扒拉一饭盒的大米饭,饭上头盖着一层土豆烧肉,肥肉片子颤巍巍的,油汪汪的。“老古,”十七把茶缸子放下了,“就借俩人。穿着警服,往我身后头一站,一句话都不用说。”古昕扒了一大口饭,嚼着,没吭声。“郝家那俩,这会儿正红着眼找人呢,”十七往前凑了凑,“我一个人空着手去,进得去,未必出得来。”古昕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搁。“十七,你听我说,”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现在,我倒是能派俩人跟你去。可万一那个陈书记,扛不住郝家后头那些人呢?郝家一扭脸,往分局一告,说开发区派出所穿着警服去替人收账,我这身皮,还要不要了?”“陈书记扛不住?”十七一下子急了,“老古,你是没瞧见……”他说到一半,一下子把嘴闭上了。郝老三那一身碎骨头,那三个断了胳膊腿的,那个昏在厕所里的,一样一样在他脑子里过,过到嘴边上,他又咽回去了。[大哥没让说。]古昕看着他,眯起了眼睛。“没瞧见啥?”“……没啥。”“十七,咱俩光屁股长大的,”古昕又把筷子拿起来了,“道上的事,最好按道上的规矩办。不是我说你,不就挨顿打嘛?想挣钱,还怕挨打?”十七坐在长条椅上,看着他扒饭。那一饭盒土豆烧肉,古昕扒得呼噜呼噜的,扒到最后,把饭盒底那一层油汤,也拿筷子刮干净了,刮得饭盒底吱吱地响。十七叹了一口气,站起来了。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老古,我要是让人抬回来,你可记着,给我留张床。”古昕头都没抬。“派出所的床,都是给小偷留的,”他说,“你要躺,去医院。”---下午三点,凯旋门二楼那间包房里,烟雾腾腾。郝建国坐在那张真皮沙发上,坐的是他三弟平时坐的位子,脚却没往茶几上翘。他两只手攥着膝盖,攥得指节发白,那颗又大又圆的脑袋,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他刚从医院回来。老三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打着石膏,就露出一张脸,那张瘦得凹进去的脸,白得跟床单一个颜色,眼珠子还会转,可嘴张着,说不出话来。医生说,全身骨头,碎了三十多处,以后能不能下床,难说。“你说,这到底是哪路仇家干的?”郝建中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抽着烟,手指头在抖。他是老大,五十出头,头发都花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平时管账,算盘打得噼啪响,可这会儿,他连烟都拿不稳。“屁的仇家,”郝建国嗤了一声,“你平时,也就是打个要饭的,欺负欺负收破烂的,还真以为咱们是混道上的了?道上哪路仇家,有这个本事?”“老二,你怎么说话呢?”郝建中一下子恼了,烟灰抖了一裤子,“老三都那样了,我看你倒挺高兴?”“你才高兴!”郝建国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瞪着他,眼珠子都红了,“老三那样了,你还有心思跟我抬杠?条子那边,平时就认老三一个。这回老三倒了,分局那几个,谁还认咱俩?这事……这事,到底该怎么弄?”两个人瞪着眼,谁也不说话了。包房里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嘀嗒声。门被敲响了。大堂经理推门进来,脸上那副黑西装,皱巴巴的,眼圈发黑,一看就是一宿没睡。“大哥,二哥,外头……外头来了个人,叫十七,说是替街道办,来收租子的。”“十七?”老大和老二,一下子对看了一眼。他俩都认得这个人。开发区这一片儿,谁不认得十七?油头粉面,嘴皮子溜,哪儿有热闹往哪儿钻。前年老三还撬过他一个相好的,为这事,十七在饭馆里摔过一回酒瓶子,后来不了了之了。“他倒是会挑时候,”郝建国一下子炸了,撸起袖子就往门口走,“操的,我这就出去收拾他!”“老二,慢着!”郝建中一把拽住了他,“你说……会不会就是这家伙,找人阴了老三?”“管他是不是!”郝建国一甩胳膊,把老大甩开了,“这时候上门,他能安什么好心眼?街道办的租子,啥时候轮到他十七来收了?”“二哥,”大堂经理在边上,小声插了一句,“昨天上午,街道办就来过一个人,要租子,让三哥叫人给扔出去了。这个十七,是不是想趁着三哥出事,借街道办的名头要账,好从里头抽点头?”郝建国和郝建中,又对看了一眼。“那就更该打了。”两个人,异口同声。[老三倒了。郝家这块牌子,不能倒。]郝建国一脚踹开了包房的门。---十七站在凯旋门大堂里,背着手,挺着胸,脸上挂着笑。那笑是挂上去的,挂得结结实实,可他背在身后的那两只手,攥得死紧,手心里全是汗,汗把他那张催缴通知都泡软了。进门之前,他在凯旋门对面的电线杆子底下站了足有十分钟,抽了两根烟,把那身皮夹克上上下下拍了三遍,又对着一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的车窗,把那颗大背头拢了又拢。他想起他娘活着的时候老说的一句话:十七啊,你这辈子,就吃亏在一张嘴上。他是照着杨新刚的话说的,一个字都没改。“二哥,我替街道办来的。东市街这片地,街道办的租子,一年多没交了。这是催缴通知,您看看。”郝建国从楼梯上下来,脑袋又大又圆,像一颗炮弹,一步一步,直冲着他过来。十七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郝建国已经到了跟前,抡圆了胳膊,一拳,正正地砸在了他的鼻梁上。咔嚓。十七听见了自己鼻子里头那一声响,脆生生的,像掰断了一根干树枝。眼前一黑,又一亮,满眼的金星子。鼻子里一热,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涌出来,顺着嘴唇往下淌,淌进了嘴里,咸的,腥的。他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十七,你他妈的胆子不小啊?”郝建国站在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替街道办收租子?你算哪根葱?”十七捂着鼻子,血从指头缝里往外滋。他抬起头来,看着郝建国那张大圆脸,那股子火,一下子从胸口里拱上来了,拱得他连疼都忘了。“郝老二,你们郝家,没一个好东西!”他瓮声瓮气地吼,“郝老三撬我马子的账,我还没跟你们算呢!”这一句出口,大堂里那几个小保安,全围上来了。十七看着围上来的那一圈腿,那一圈黑皮鞋,黄球鞋,脑子里嗡的一声。[跑。]他一骨碌爬起来,趁着最前头那个还没站稳,一头撞开了人缝,往后门冲。后门是开着的,通着一条小巷子,巷子里堆着几箱空啤酒瓶。他一脚踢翻了一箱,酒瓶子哗啦啦地滚了一地,后头追上来那几个,踩着酒瓶子,摔了一个,又绊倒了一个。十七没回头。他捂着鼻子,一路往外跑,血滴了一路,滴在巷子里那层没化干净的雪上,红一点,红一点,红一点。跑出巷子,跑过两条街,他看见路边有个小卖部,小卖部的窗户上,摆着一部红色的公用电话。他扑上去,抓起听筒,手抖得按错了两回号码。---陈太忠坐在一辆出租车的后座上,车停在凯旋门斜对面的马路边,发动机没熄火,暖气嗡嗡地响。刚才那一幕,他从车窗里看得清清楚楚。十七一屁股坐在地上,十七爬起来,十七一头撞开了人缝,十七从后门跑了。他还以为,十七会往马路这边跑,往他这辆车跟前跑,结果那家伙一扭身,钻进了巷子里,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眨眼就没影了。[这脑子。][往我这儿跑,谁还伤得了你?]“师傅,回开发区街道办。”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看了好几眼,一句话没说,挂上了挡。车开到半路,他兜里的手机响了。“喂?”“大……大哥……”那头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像是捂在一口缸里说话,鼻音重得听不清字,“您看见了吧?我……我挨揍了……鼻梁……鼻梁让郝老二给打塌了……”“看见了。”“出师的名义……我给您找着了……”十七在那头抽着冷气,吸一口,嘶一声,“下面……下面,可就看大哥您的了……”陈太忠握着手机,看着车窗外头往后退的那一排光秃秃的杨树。“十七,”他说,“没有人能欺负了我的人,还能安安稳稳的。”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过了好半天,那边传来一声吸鼻子的声音,很响,混着鼻血,呼噜呼噜的。“大哥……”十七的嗓子哑了,“这话……这话,多少年,没人跟我说过了……”“这回你受苦了。说吧,想让我怎么收拾郝家那俩?”十七在那头喘了两口粗气。然后,他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拔得发尖,发颤,像是憋了几十年的东西,全从嗓子眼里冲出来了。“杀了他俩!大哥,帮我杀了他俩!”出租车里一下子静了。司机握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车往右边一偏,又赶紧扳了回来。陈太忠没吭声。电话那头,十七喊完了那一嗓子,喘着粗气,喘了好几口,好像自己也被自己吓着了。“大哥……我……我是说……”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了,结结巴巴的,“气话……那是气话……我是说,收拾收拾……”陈太忠看着车窗外头。杨树,电线杆子,一个骑自行车的老头,车后座上捆着一捆大葱。“十七,”他慢慢地说,“这辈子,我还没杀过人。”那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这辈子,没有。][上辈子……不提也罢。]“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他说,“以后,别这么说。”“是……是,大哥……”电话那头,十七抽着凉气,抽了好几口,鼻子里呼噜呼噜地响。“那……大哥……”他小心翼翼地问,“就像……像老三那样?”---“老三那样?”“对,就跟郝老三一样,”十七的声音慢慢地稳下来了,鼻音还是重,可那股机灵劲儿,一点一点地回来了,“大哥,您想啊,真要是出了人命,凯旋门就成了命案现场。分局一来,贴上封条,关门,查,查个三五个月。到时候,这地方谁还接得了手?我还承包个啥?”陈太忠一下子明白过来了。他想起了东临水,想起了晒谷场上那三十米的封条,想起了白杰让红山分局封路的事。为了一桩失窃案,警察连路都敢封。出了人命,封一个迪厅的门,算什么?[有道理。][这凡人的脑子,是比我转得快。]“行,”他说,“就跟老三一样。”“谢谢大哥!谢谢大哥!”电话挂了。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很长,车差点开过了路口。陈太忠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头的太阳晒在他的脸上,晒得他眼皮底下一片红。他往丹田里探了一眼,那里头空荡荡的,像一口快见底的井。---一天过去了。郝家老大老二,毫发无损。两天过去了。郝家老大老二,还是毫发无损。十七鼻梁上贴着一大块白纱布,纱布底下肿得发亮,两个眼眶子乌青乌青的,像一只熊猫。他每天上午到街道办来一趟,在院子里转一圈,在楼道里转一圈,在政法委门口转一圈,转到第三圈,就探进半个脑袋来。“大哥……”“嗯。”陈太忠坐在转椅上,手里拿着一张《凤凰日报》,看得聚精会神。“大哥,郝家那俩……”“看报纸呢。”十七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又缩回去了。楼道里,传来他皮鞋的嗒嗒声,越走越远,走到楼梯口,又停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嗒嗒嗒地下楼了。十七前脚刚走,杨新刚后脚就进来了,手里捧着一摞文件。他的上嘴唇消了肿,门牙那个豁口,补上了一颗假牙,白得发亮,比旁边那几颗真牙白出一大截,一张嘴,就像是在一排旧瓦里头,插进去了一块新瓷砖。“书记,司法所的月报,您签个字。”“嗯。”陈太忠接过来,翻了翻,签了。杨新刚站在桌子跟前,没走,眼珠子往门口瞟了一眼。“书记,十七那鼻子……”“郝老二打的。”“哦,”杨新刚点点头,舌头在那颗新假牙上舔了一下,舔得嘶的一声,“郝家那俩,这几天,听说躲在凯旋门里头,连门都不出。”“嗯。”杨新刚又站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吭声,抱着那摞签了字的文件,出去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君子兰。那个红红的花苞,已经开了,开出了一朵橙红橙红的大花,花瓣肉嘟嘟的,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杨新刚盯着那朵花,愣了一下,嘴里那颗新假牙,又嘶地响了一声。陈太忠把报纸放下了。他也想动手。郝家那俩,这两天就窝在凯旋门里头,白天睡觉,晚上关起门来打牌,身边二十四小时围着七八个人。在凯旋门里头动手,十七往后还要接这块地,弄得满屋子晦气,不合适。再说,眼下正是风口浪尖,分局的人三天两头往凯旋门跑,查老三那桩案子,他不怕被人瞧出来,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有一桩。他闭上眼睛,往丹田里看了一眼。那一片地方,空落落的。这几天,四个小混混,一个郝老三,神识放出去一回又一回,仙灵之气一点一点地往外漏。剩下的那一点,刚刚够他把枕头底下那枚戒指里的空间,再撑大一圈。[仙气不够,急不得。]他睁开眼,看了看桌上那部黑色的座机,又摸了摸兜里那部手机。[今晚,我还有笔账要还。]---任娇一进门,就闻见了一股炒肝的味儿。那是学校后街上一家小饭馆,门脸窄窄的,就四张桌子,桌面上的油垢擦都擦不掉,墙上贴着一张发了黄的菜单,炒肝一块五,包子五毛一个,卤煮两块。一口大铁锅坐在门口的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股又浓又冲的蒜香味、猪肠子味,能飘出半条街去。他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跟前,背对着墙,冲她招了招手。“咋约在这儿?”她拉开凳子坐下,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响,“你一个书记,就请我吃炒肝?”“这儿的炒肝好吃。”“你咋知道?”“我上高中的时候,天天来。”她一下子没话了。她扭头看了看那四张油乎乎的桌子,看了看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铁锅,又看了看他。他上高中的时候,就坐在这张桌子跟前,捧着一碗炒肝,呼噜呼噜地喝?“两碗炒肝,六个包子,”他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再来一盘拍黄瓜。”炒肝上来了,盛在两只粗瓷大碗里,稠稠的,酱色的,上头漂着一层蒜末,热气腾腾的。她拿勺子舀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可那股子蒜香混着猪肝的鲜,一下子把她这一礼拜熬夜批作业熬出来的那点乏,全冲散了。两个人埋着头吃。吃到一半,他放下了勺子。他从棉袄里兜里,掏出来一个东西,推到了她跟前。是一个铁皮铅笔盒。旧的,盒盖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白铁皮,盒盖上印着一行红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字底下画着一个系红领巾的小男孩,举着手,敬着队礼,那张小脸上的漆,也磨掉了一半。她愣住了。她盯着那个铅笔盒,又抬起头来看他。“这啥?”“你打开看看。”她第一个念头,是他又在逗她。上回元宵节,他给她带了一饭盒元宵,她还以为里头是啥好东西。她撇了撇嘴,伸手把铅笔盒拽过来,拇指一抠盒盖的边。咔嗒。盒盖弹开了。她一下子不会动了。铅笔盒里,铺着一块红布,叠得方方正正,红布正中间,卧着一枚戒指。绿的。那一汪绿,她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绿。她见过玉,她姥姥手腕上戴过一只玉镯子,灰不溜秋的,带着几道白絮。她在商场的柜台里也见过翡翠,隔着一层玻璃,标价好几千,颜色发闷。可这一枚,透亮透亮的,像一汪水,像是从里头往外透着光,那光一层一层的,越往里越深,她看着看着,眼睛都有点发晕。饭馆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照在它身上,它就把那点光吞进去,再一层一层地吐出来,吐出来的光,全是绿的。她攥着那个铅笔盒,攥得指头发白。盒盖的里头,贴着一张小小的白纸条,纸条上,有一个字。红墨水写的。歪歪扭扭的,跟他胸口上那个字,一个模样。“改”。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蓝黑墨水:“改完了,交卷。”任娇看着那张纸条,看着那个红红的“改”字,鼻子一下子酸了。她低下头,使劲眨了好几下眼睛。旁边那张桌子上,一个穿蓝大褂的老头,捧着一碗卤煮,呼噜呼噜地喝了个底朝天,一抹嘴,冲老板娘喊再来一碗。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冲他扬了扬下巴。“我跟你说,”她说,“我那个同学,时珍珍,就是叫Victoria的那个,下礼拜结婚。”“嗯。”“她那个戒指,我上礼拜见了,白金托的,上头镶着一颗钻石,这么大,”她拿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下,比了个黄豆粒大小,“她对象家里,是开厂子的。”“嗯。”“结婚,”她把那两个字咬得很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下礼拜,结婚。”他没接话,低头又舀了一勺炒肝。她看着他那颗低下去的脑袋,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她把那枚戒指从红布上捏起来,举到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好看是好看,”她嘟囔着,“你这个,要是有个白金的底座就好了。这么大一块玉,光秃秃的……”“我说任老师,你这什么审美?”他一下子把勺子放下了,“这是翠心,翠心!”“翠心是啥?”“一块玉,最里头,最好的那一点,就叫翠心,”他说,“一整块,七八十万。我把它掏空了,做成了这个。那些珠宝店里的东西,跟它比,就是垃圾。”她捏着那枚戒指,愣住了。七八十万。她一个月的工资,二百四十块。他看着她那副发愣的样子,往前凑了凑,凑到她耳朵边上,压低了声音。“还有,你往里头,放个东西试试。”“放东西?往戒指里放?”“嗯。”“你逗我呢?这咋放?”“你攥着它,心里想着,把东西放进去。”她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他那张脸,一本正经的,一点都不像在逗她。她把手伸到桌子底下。左手攥着那枚戒指,右手从棉袄兜里摸出来一支口红,是晓艳送她的,美加净的,抹了快一年了,只剩下短短的一截。她攥着那支口红,心里想着:进去。手心里一空。那支口红,没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摸来摸去,摸自己的兜,摸凳子面,摸地上,什么都没有。她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心里想着,让它出来。”她攥着那枚戒指,心里想:出来。手心里一沉。那支口红,又回来了,凉凉的,好好的,就躺在她手心里。她一下子捂住了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盯着他,一眨不眨。“这……这……”“嘘,”他说,“吃饭。”旁边那个穿蓝大褂的老头,捧着第二碗卤煮,扭过头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把手从桌子底下拿出来,低下头,假装喝炒肝。那碗炒肝已经凉了,结了一层皮。她喝了一口,一点都没尝出味儿来。她把那枚戒指,往自己右手的中指上套。套进去了。不松不紧,正正好好,卡在她中指的根上。那里原来套过一个铁圈,铁圈留下的那一圈白印子,早就淡没了,看都看不出来了。这枚绿汪汪的戒指,就严严实实地,压在了那一圈看不见的印子上。她把手伸到灯底下,张开五根手指头,看。绿的。透亮的。她的手指头,被那一圈绿衬着,白得发光。---陈太忠看着她。她举着那只手,对着灯,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她的眼睛亮得吓人,亮得像那枚戒指里头的光,全跑到她眼睛里去了。她的嘴角往上翘着,翘得压都压不住,翘一会儿,又抿下去,抿一会儿,又翘起来。[老话说,女人见了首饰,骨头就软。][我看她这样子……是攥了一个多月,攥出来的。]她把那只手放下来了。放在桌面上,戒指朝上,压着那张油乎乎的桌面。她看着他。“周末了。”“嗯。”“明天,礼拜六。”“嗯。”她咬了咬嘴唇,眼睛里那点光,一下子变了味儿,湿漉漉的,软乎乎的,钩子一样。“……你就会‘嗯’?”他站起来,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老板,结账!”---凤凰大酒店的前台小姐,穿着一身红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抬起头来,冲他们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对不起,先生,今天客满了。”“一间都没有?”“市里在开会,全包了,”前台小姐说,“明天也满。”陈太忠站在柜台跟前,愣住了。任娇站在他身后,拽了拽他的袖子。“走。”“去哪儿?”“西郊公园旁边,新开了一家,”她已经拽着他往外走了,“四星的。”“四星?你咋知道?”“晓艳说的,”她头都没回,“她说那儿的浴缸,是白瓷的,龙头是镀金的。”酒店门口的转门转了半圈,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她拽着他,站在台阶底下,冲着马路,扬起了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靠了过来。---夏利出租车里,一股子汽油味,混着司机抽剩下的烟味。座套是红格子的,脏得发亮,后座的弹簧坏了一根,一坐上去,屁股底下咯噔一下。收音机里在放交通台,一个女播音员软绵绵地报着哪条路堵了,哪条路结冰了。任娇坐在他左边,一路上都没说话。她的右手,搭在两个人中间那块座位上,手背朝上,五根手指头张着。车开过一盏路灯,那枚戒指就亮一下,绿一下;开过去了,又暗下去;又一盏路灯,又亮一下。她就那么看着,一盏一盏地看。他伸出手去,盖在了她那只手上。她的手凉凉的,被他一盖,手指头一下子蜷了起来,翻过来,攥住了他的手。那枚戒指,硌在两个人的手心中间。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把收音机拧大了一点。车开出了市区,路灯稀了,路两边是黑乎乎的麦田,麦田里还积着一块一块没化的雪,在车灯底下白晃晃的。远处,一片黑沉沉的林子,林子边上,一栋楼亮着灯,七八层高,楼顶上一块大招牌,红色的霓虹,一个字一个字地亮:西郊宾馆。招牌底下,四颗金色的小星星,一闪一闪的。“到了,”司机说,“十二块。”陈太忠掏出一张十块的,又掏出两张一块的,递过去。任娇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站在宾馆门口那几级台阶底下,仰着头,看那四颗一闪一闪的金星星。---西郊宾馆的大堂,亮得晃眼。地上是大理石的,光得能照出人影,正中间一盏大吊灯,一串一串的玻璃珠子,从三层楼那么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前台后头站着一个小伙子,穿着白衬衣,打着红领结,头发抹得锃亮。“两位,住宿?”“嗯,一间。”“好的,请出示一下证件,”小伙子笑眯眯的,“两位的结婚证。”陈太忠一下子愣住了。任娇站在他身后,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结……结婚证?”“对,按规定,男女同住一间,得出示结婚证,”小伙子还是笑眯眯的,“或者,两位开两间也行。”陈太忠站在柜台跟前,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结婚证。][凡间住个店,还要这个?]他身后,任娇拽了拽他的袖子,拽得很轻,可拽得他后背一阵发烫。他把手伸进棉袄里兜,摸了半天,摸出来一个红皮的小本子,啪地拍在了柜台上。那是他的工作证。红皮上烫着金字,打开来,里头一张一寸照片,照片底下盖着钢印,钢印旁边一行字:开发区街道办事处,政法委书记。小伙子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抬起头来,看看陈太忠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又低头看看那行字,脸上那副笑,一下子变了样,变得又恭敬,又有点不知所措。“陈……陈书记……”“开一间,”陈太忠说,“要安静的。”“哎,好,好,”小伙子手忙脚乱地翻登记簿,“七楼,七一六,朝着公园,最安静了……”他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眼睛往任娇那儿飞快地瞟了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了。任娇站在陈太忠身后,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进了电梯,门一关上,她一拳头捶在了他的后背上。“你……你拿那个干啥!”“他要证件。”“他要的是结婚证!”“我没有结婚证。”电梯嗡嗡地往上走,红色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三,四,五。她不吭声了,靠在电梯的镜子墙上,低着头,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攥着自己棉袄的衣角,攥了一路。六,七。叮。电梯门开了。---七一六的门一推开,陈太忠就站住了。地上铺着地毯,暗红色的,带着金色的花纹,厚得一脚踩下去,脚背都没进去了,软得像踩在一层新雪上。一张大床,比他家那张双人床宽出一半去,铺着雪白的床单,床头上搁着两个大枕头,枕头上叠着两条毛巾,叠成了两只天鹅的样子,脖子弯弯的,嘴对着嘴。靠窗是一张小沙发,墨绿色的,皮面的,沙发跟前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两个苹果,一串香蕉,一个橘子,还有一张卡片,印着“欢迎光临”。窗帘是拉开的。窗户外头,黑沉沉的一大片,是西郊公园的林子,林子边上一片空地,空地上只亮着一盏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底下一小圈草坪。任娇一进门,鞋都没脱,就扑进了卫生间。“太忠!你快来看!”卫生间里,雪白的瓷砖,雪白的浴缸,浴缸的龙头,是金色的,在灯底下明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洗脸台上摆着一排小东西:两块包着纸的小香皂,两小瓶洗发水,两小瓶沐浴露,两把牙刷,一把梳子,一包棉签,墙上的架子上,叠着一摞雪白的大浴巾。“镀金的!真是镀金的!”她拿手指头去摸那个龙头,摸了一下,又缩回来,像是怕给摸掉了色。她扭过头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然后,她把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伸向了洗脸台。那块小香皂,没了。那瓶洗发水,没了。那瓶沐浴露,没了。那包棉签,没了。她跑出卫生间,又把门口鞋柜里那双一次性拖鞋,也收了。茶几上那个橘子,收了。床头柜上那本印着酒店名字的小便签,连着那支圆珠笔,收了。她站在屋子当中,攥着那只手,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找还有啥能装的。“够了够了,”陈太忠说,“再装,人家要查房了。”她一下子笑出了声。她攥着拳头,心里一想。那块小香皂,掉在了地毯上。洗发水,掉在了地毯上。棉签、拖鞋、橘子、便签、圆珠笔,一样一样地,噼里啪啦,全掉了出来,滚了一地。她看着那一地的东西,笑得腿一软,扑通一声,仰面倒在了那张大床上,把那两只毛巾叠的天鹅,压得扁扁的。她躺在那儿,举着那只手,对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咯咯地笑,肚子一起一伏的,眼角都笑湿了。陈太忠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停下来。她把那只手放下来,搁在胸口上,那枚戒指压着她的毛衣,一闪一闪地透着绿。她偏过头来,看着他。“账,”她说,“今天还。”---“你坐那儿。”她从床上爬起来,指了指窗户跟前那张墨绿色的皮沙发。陈太忠坐下了。皮沙发凉凉的,一坐下去,屁股底下吱的一声,陷进去一大块。“不许动。”“嗯。”“我说动,你才能动。”“……嗯。”她站在他跟前,离他两步远,正好站在吊灯底下。她开始脱了。先是那件棉袄。她拉开拉链,从肩膀上往下一褪,棉袄滑到了地毯上,堆成一团。然后是那件红毛衣。她两只手交叉着,攥住毛衣的下摆,往上一掀,从头上拽了下去。静电噼啪响了两声,她的头发被毛衣带起来,乱蓬蓬地炸开,在吊灯底下一根一根地发亮。她拿手拢了拢头发,冲他歪了歪脑袋。然后是秋衣,是胸罩。她把胸罩的扣子解开,没往下拽,就那么用一只胳膊挡着,挡了一会儿,看着他,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把胳膊一松。那件白棉布的胸罩,掉在了地毯上。她的两只乳房,一下子露出来了,白白的,圆圆的,在吊灯底下,暖黄的光照着,亮得晃眼。乳头被屋里的暖气烘着,粉粉的,软软的,可他一看过去,那两颗乳头就一下子缩紧了,挺了起来。她又去解裤子。棉裤,毛裤,秋裤,一层一层地褪,褪到脚踝上,拿脚一踢,踢到了沙发底下。最后是那条小内裤。浅粉色的,棉的,裤裆那儿,已经湿了一小块,湿得颜色深了一截。她两根手指头勾着腰上的松紧带,慢慢地往下拉,拉过胯骨,拉过大腿根。那块湿了的布离开她身子的时候,粘了一下,扯出一缕细细的、亮晶晶的丝,从她两腿中间那撮黑毛底下,一直拉到那块布上,拉得老长,在灯底下闪了一闪,才断了。她把那条内裤踢开了。她光溜溜地站在他跟前,身上一丝不挂。就剩下右手中指上,那一枚绿汪汪的戒指。“好看吗?”她站在那儿,没挡,也没躲,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那枚戒指在她的手指头上透着绿,衬得她那一身皮肉,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好看。”“哪个好看?”她抿着嘴笑,“我,还是它?”他张了张嘴。“……都好看。”“滑头,”她说,“跟谁学的?”她走过来了。两步,走到他跟前,在他的两条腿中间,跪了下去。地毯厚,她的膝盖陷进去,陷了一大截。她伸手解他的皮带,解他的裤扣,拉他的拉链。她的手指头凉凉的,带着外头的寒气,碰到他小肚子上的皮肤,他一哆嗦。她抬眼看了他一眼,抿着嘴,把他的裤子和秋裤,一块儿拽到了脚脖子上。他那根阴茎,早就硬了,一下子弹了出来,直挺挺地翘着,差点打着她的下巴。她往后一仰,躲开了,咯咯地笑了一声。然后,她伸出右手,握住了它。戴着戒指的那只手。她的手是白的,细的,手指头又长又软;他的阴茎是紫红的,粗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烫得像一根刚从炉子里抽出来的火钩子。那枚翠绿的戒指,就卡在她的中指根上,正正地压在他阴茎的正中间。绿压着紫红。凉压着烫。她低下头,看着这个,看了好一会儿。吊灯的光照下来,照在那枚戒指上,戒指里头那一层一层的绿,透出来,透在他阴茎那层紫红的皮上,像是在上头染了一小片绿。她看着,嘴角慢慢地翘起来了。她低下头,伸出舌尖,在他的龟头上,舔了一下。就舔了一下。然后又抬起头来,看一眼。看那枚戒指,看那片绿,看他的阴茎在她手心里一跳一跳的样子。又低下头,舔一下。舔在冠状沟上,舌尖顺着那圈肉棱子,慢慢地划了半圈。又抬起头来,看一眼。她就这么,舔一下,看一眼,舔一下,看一眼。舔得慢悠悠的,看得仔仔细细的,像是在比对什么,又像是在逗他。每舔一下,他的腰就绷紧一下,那根阴茎就在她手心里胀一圈;每看一眼,她的眼睛就更亮一分,脸就更红一分。他攥着沙发的扶手,攥得那层皮面吱吱地响。“阿娇……”“说了,不许动。”她握着他的那只手,往下滑了一点。滑到了龟头底下。那枚戒指,就贴着他的冠状沟了。她把手腕轻轻一转。那枚戒指的戒面,又凉,又硬,又光滑,贴着他冠状沟上那圈最嫩的皮,慢慢地滚了过去。“嘶——!”他的腰,一下子往上挺起来了,挺得整个人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那一下,凉得他头皮一炸。那是玉的凉,是从石头最里头透出来的凉,跟手指头的凉不一样,跟嘴唇的热也不一样,又滑又硬,一点缝都不留,贴着那圈皮滚过去,滚得他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全竖起来了。她抬起眼来,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坏笑。“动了。”“我……我没……”“你动了,”她说,“罚。”她又把手腕一转。那枚戒指,又从冠状沟的另一边,滚了回来。他咬着牙,憋着,憋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屁股死死地压在沙发上,一动都不敢动。她就那么握着他,拿那枚戒指,在他的冠状沟上,来来回回地滚。滚一圈,停一停,低下头,拿舌尖在那道被戒指滚过的地方舔一下,舔得湿湿的,再滚一圈。湿的皮被凉的玉一滚,又凉,又滑,那股凉劲儿顺着他的阴茎往下钻,一直钻到他的阴囊里,钻得他那两颗东西都缩了起来。他的龟头顶上那个小眼,冒出了一颗前液,又一颗,顺着龟头往下淌,淌到了那枚戒指上。她低头看着。那颗亮晶晶的水珠,挂在那枚翠绿的戒指上,被灯一照,像是戒指里头的绿,渗出来了一滴。她伸出舌尖,把那颗水珠,从戒指上舔掉了。舔完了,她抬起头来,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咸的,”她说,“它也是咸的。”她没站起来。她握着他那根阴茎,把它往下压了压,让它斜斜地对着她的嘴,然后张开嘴,含了进去。这一回,她没有慢慢来。她一口就吞下去了大半根,吞得他的龟头一下子顶到了她的嗓子眼上。她的嗓子眼一紧,箍了他一下,她自己“唔”地一声,眼眶一下子红了,可她没退,鼻子里使劲吸了一口气,又往下吞了一点。她的鼻尖,抵在了他小肚子底下那撮毛上。整根,全进去了。他整个人在沙发上僵住了,连气都不敢喘。她嘴里是烫的,嗓子眼里更烫,又紧又滑,一下一下地收缩着,像是在咽东西,每咽一下,就箍他一下,箍得他的龟头一阵一阵地发麻。她的口水满得含不住了,从她的嘴角往外溢,顺着他的阴茎根往下淌,淌到他的阴囊上,又一滴一滴地滴在那块厚厚的地毯上。她那只戴着戒指的手,还攥着他的阴茎根,攥得紧紧的,那枚戒指,就卡在她的嘴唇和他小肚子中间,凉凉地贴着他。她含着他,一动不动,含了足有五六秒。然后,她慢慢地往上退。退的时候,她的舌头贴着他阴茎底下那道筋,一路往上刮,刮到龟头底下那道系带上,左右一扫。她的嘴唇裹着他,退到龟头的时候,使劲一嘬。“啵——”一声又湿又响的声音。她把他吐出来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角挂着呛出来的泪珠子,嘴唇红肿肿的,下巴上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从她的嘴角,一直连到他的龟头上。他那根阴茎,在半空里一跳一跳的,憋得紫红发亮,顶上那个小眼一张一合,眼看着就要憋不住了。她一下子攥紧了阴茎根,攥得死死的。那股要冲出来的劲儿,被她这一攥,硬生生地堵了回去,堵得他眼前一黑,浑身的肉都绷紧了,绷得沙发的皮面吱吱地响。“不许,”她喘着气,拿手背抹了一把下巴,“这一口,得留到里头去。”---任娇站起来,拽着他的手,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推到了床上。他仰面倒在那张大床上,雪白的床单一下子陷下去,那两只被她压扁了的毛巾天鹅,被他的后脑勺一碰,滚到了床底下。她跨上去了。两条腿跪在他的腰两边,膝盖陷进那张又厚又软的床垫里。她一只手撑着他的胸口,一只手往下伸,攥住了他那根阴茎。那根阴茎,被她拿戒指折腾了半天,硬得像一根铁棍,烫得她手心发麻,湿漉漉的,滑溜溜的,全是她刚才舔上去的口水,和它自己冒出来的那些东西。她扶正了它,对准了自己。龟头抵在她的阴道口上的时候,她自己先哆嗦了一下。那里早就湿透了。刚才跪在地毯上,拿戒指在他身上滚来滚去,看着他憋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她自己底下那股水,就一直往外渗,她大腿根都黏糊糊的。这会儿他的龟头一顶上来,那两片阴唇就自己往两边一分,吐出一股热乎乎的水来,浇在他的龟头上。她往下坐。很慢。龟头先挤进来了,把她的阴道口撑开了一圈,撑得她那一圈嫩肉一下子绷紧了,箍着那颗又圆又烫的东西。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气。又往下坐了一点。一点一点地,那根阴茎往她身子里头钻,钻过她里头那一层一层的褶,一层一层地撑开,又一层一层地被她里头的肉裹住。她能感觉得到它的形状,那一圈肉棱子,那一根一根的青筋,在她里头刮着,蹭着,蹭得她小肚子里一阵一阵地发酸。还有一截。她咬着嘴唇,憋着一口气,两只手撑着他的胸口,屁股往下一沉。坐到底了。“啊……”是她自己先叫出来的。那一下,龟头一下子撞在了她身子最里头,撞在那块又软又酸的地方上。那地方被他一撞,一下子缩了一下,又一下子张开,像一张小嘴,一口叼住了他。那股又酸又麻又胀的劲儿,从她小肚子最底下一下子炸开,炸得她两条腿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趴在他身上。她撑住了。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上,右手中指上那枚戒指,正好硌在他的胸骨上。她开始动了。她的屁股慢慢地往上抬,抬到那根阴茎快要滑出来,只剩下一个龟头卡在她的阴道口,再慢慢地往下坐,坐到底,让那颗龟头,又撞上她最里头那张小嘴。每坐下去一回,她都要哼一声。每抬起来一回,她里头那一圈嫩肉,都要死死地咬着他,舍不得放。她撑在他胸口上的那只手,跟着她的屁股一前一后地使劲,那枚戒指,就在他的胸骨上,一下一下地磨。磨一下,她低头看一眼。那枚戒指压在他的胸口正中间,压得那块皮肉微微地陷下去一个小坑,绿汪汪的,随着她的身子一起一伏,在灯底下,一闪一闪的。[白金底座……]她又往下坐了一回,坐到最深处,眼前一花。[要什么白金底座。][时珍珍那颗钻石,黄豆那么大,她对象家开厂子,她穿着婚纱,在酒店里摆四十桌……][我这个,没有底座。光秃秃的。他自己做的。他说它值七八十万,他说能往里头装东西,他说改完了,交卷。]她又坐下去,又抬起来,又坐下去。越来越快了。她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时珍珍那张笑得合不拢嘴的脸,一会儿是那个铁皮铅笔盒,盒盖上那个敬队礼的小男孩,一会儿是那张纸条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红红的“改”字。[他攥了一个多月。][我也攥了一个多月。]她的眼睛一下子湿了。她的阴道,一下子缩紧了。那股劲儿来得又快又猛,从她最里头那张小嘴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绞,她自己都喘不上气来。她的屁股死死地压在他的胯上,一动都动不了,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脚趾头在床单上蜷成了一团,把那雪白的床单抓出了两个皱巴巴的坑。“啊——啊……太忠……”一股热乎乎的水,从她身子里头涌出来,顺着那根阴茎往下淌,淌到他的阴囊上,淌到床单上,烫烫的。他在她底下,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一口气又细又长,像是从嗓子眼一直抽到了脚底板。她里头那张小嘴,叼着他的龟头,一口一口地嘬,他整个人在她底下一挺一挺的。她趴下来了。趴在他的胸口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喘着粗气,浑身的汗,一身一身地往外冒。她右手上那枚戒指,还压在他的胸口上,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红印子。---陈太忠没让她喘太久。她里头那一阵一阵的抽,还没停,还一下一下地夹着他,夹得他那根阴茎在她身子里胀得发疼。他憋了一晚上了,从沙发上她拿那枚戒指在他身上滚第一下开始,就一直憋着。他搂住她的腰,一翻身,把她压在了底下。那根阴茎在她身子里头一滑,滑出来半截,又被他一下子顶了回去。“嗯——!”她仰面躺在那张大床上,头发散了一枕头,两只乳房被他压着,压得扁扁的,乳头顶着他的胸口,硬硬的两颗。他伸手,抓住了她的右手。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他把它按在了枕头边上,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插进了她的手指头缝里,十根手指头扣在一块儿,扣得紧紧的。那枚戒指,就硌在他的指根上,凉凉的,硬硬的。他低头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张着,喘着气,那张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开始动了。一下。慢慢地抽出来,抽到只剩下一个龟头卡在她的阴道口,那一圈嫩肉死死地箍着他的冠状沟,箍得他头皮发麻;再慢慢地送进去,送过那一层一层的褶,一层一层地撑开,一直送到底。龟头撞在了那张小嘴上。那张小嘴,被他一撞,往里一缩,又一下子张开了,迎了上来,叼住了他。“啊……”又一下。比刚才深。他的胯压在她的胯上,她两条腿往两边大大地分开,整个人敞开在他底下。他那根阴茎整根埋在她身子里头,埋得一点缝都不剩,龟头顶着她最里头那块软肉,顶得那块软肉往里陷下去一个小坑。那张小嘴,在他龟头上,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是在嘬他,一口一口地嘬,他的腰眼一阵一阵地发酸。又一下。再一下。他越来越深,越来越快。啪,啪,啪。他的胯撞在她的胯上,撞得她两瓣屁股在床单上一颤一颤的。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咕唧咕唧地响,她刚才涌出来的那一大股水,被他一下一下地捣出了白沫,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把她身子底下那块床单,湿成了一片。她的左手搂着他的后背,指甲陷进了他的肉里。她的右手被他扣着,按在枕头边上,五根手指头死死地攥着他的五根手指头,攥得两个人的指节都发白了。那枚戒指,硌在两个人的指根中间,被两个人的汗泡着,湿漉漉的,透着绿。“太忠……太忠……陈太忠……”她叫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乱,叫着叫着,就乱了套,一会儿叫太忠,一会儿叫陈太忠,一会儿叫张好古,一会儿又叫笨蛋,叫到后来,只剩下一串含含糊糊的、带着哭腔的呜咽。他的龟头,一下一下地撞着那张小嘴。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迎上来。撞着撞着,那张小嘴不张了,一口咬住了他,咬得死死的,不松口了。她的阴道又开始缩了,比刚才那一回还猛,一阵紧似一阵,从外到里,一圈一圈地往里绞,他那根阴茎在里头一动都动不了。她的小肚子贴着他的小肚子,一跳一跳的,跳得他肚皮都跟着颤。他再也憋不住了。他扣着她的那只手,往枕头上一压,腰往下一沉,把那根阴茎整根顶进了最深处,顶在那张死死咬着他的小嘴上。射了。一股。滚烫的,又稠又多,一下子冲进了那张小嘴里。那张小嘴被他一灌,一下子张开了,又一下子合上,一口一口地往里吞。又一股。又一股。他射了七八下,每射一下,他的腰就往前一顶,她的身子就跟着一颤,她的阴道就跟着一缩,那张小嘴就跟着一吞。她的小肚子,在他的小肚子底下,一跳一跳的,跳了好半天,还在跳。她的嘴里,还在乱七八糟地喊他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他趴在她身上,喘着粗气。两个人扣着的那两只手,谁也没松开。那枚戒指,还硌在他的指根上,被汗泡得滑溜溜的,热乎乎的,跟他的手,跟她的手,一个温度了。他慢慢地退出来。那根阴茎从她身子里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声又湿又黏的轻响,她里头一空,一股白白稠稠的东西就跟着涌了出来,从她红肿的阴道口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冒,顺着会阴往下淌,淌到她屁股底下那块雪白的床单上,洇开了一大片,一会儿就把那片湿透了的地方,又湿深了一层。她躺在那儿,两条腿还大大地分着,合不拢,大腿根的软肉一抽一抽的,抽一下,就又挤出来一点。屋里一股子味儿。汗味,她身上那股又腥又甜的味儿,他射出来的那股腥味,混着那张雪白床单上酒店洗衣房留下来的消毒水味,混在一块儿,被暖气一烘,浓得化不开。她喘了好半天,才抬起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举到眼跟前,看了看。戒指上湿漉漉的,沾着他的汗,她的汗,指根上还挂着一点黏黏的、亮亮的东西,不知道是谁的。她把那只手,在他的胸口上蹭了蹭,蹭干净了,又举起来看。“还绿着呢,”她哑着嗓子说,“没让你给弄脏。”“弄不脏,”他说,“翠心,水火不侵。”“那我呢?”她偏过头来,眼睛湿湿地瞪着他,“我让你弄得,都脏死了。”她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根,看了看身子底下那一大片湿,脸一下子又红了。“我要洗澡,”她说,“那个浴缸,白瓷的,我还没坐过呢。”---卫生间里,热气腾腾的。那只白瓷浴缸,放满了一缸热水,水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白泡沫,是任娇把那一小瓶沐浴露整瓶倒进去,又拿手搅出来的。泡沫堆得老高,堆出了浴缸的边,一团一团地往地上掉。那股柠檬味的香,混着热气,扑得满屋子都是,扑得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扑得墙上的瓷砖往下淌水珠子。陈太忠先坐进去的。水烫,他一坐进去就一哆嗦,浑身的皮一下子全红了。可那股烫,从脚底板一直往上钻,钻进他的骨头缝里,钻得他浑身的骨头都松了,舒坦得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任娇跨进来了。她背对着他,在他的两腿中间坐下,往后一靠,靠进了他的怀里。水一下子漫上来了,漫到她的胸口,那两只白白的乳房,半截泡在水里,半截露在外头,乳头上挂着两团小小的泡沫,随着她的喘气,一颤一颤的。浴缸里的水,哗啦一声,漫出去一大片,泼在了地上的瓷砖上。“漫了,漫了……”“漫就漫,”她往后又靠了靠,后脑勺枕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反正又不是咱家的地。”他搂着她。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又滑又软,被热水泡着,烫乎乎的。她的屁股,正正地坐在他那根东西上头,那东西刚射过一回,软了一半,被她的屁股这么一压,一挤,一下子又醒了。她感觉到了,屁股往后一拱,蹭了蹭。“又来了?”“是它。”“又是它,”她闭着眼睛,嘴角往上翘,“你身上,除了它,还有别的会说话的不?”他的两只手,从她的腋下穿过去,搂住了她,手掌心盖在了她的两只乳房上。在水底下,她的乳房软得像两团化了一半的猪油,滑得抓不住,他的手指头一收,那团软肉就从他的指头缝里挤出去。他拿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她的乳头,在水底下,慢慢地捻。“嗯……”她在他怀里扭了一下,水又哗啦一声。他的一只手,从她的乳房上滑下去了。滑过她的小肚子,滑过她肚脐眼底下那一小片软肉,滑进了她两腿中间。水底下,那撮毛软软的,一缕一缕地漂着,扫着他的手指头。再往下,是那两片阴唇,被热水泡得软乎乎的,肿肿的,他的手指头一按上去,那两片肉就往两边一分。刚才射进去的那些东西,还在她身子里头,这会儿被热水一泡,被他的手指头一拨,一缕一缕地从她的阴道口里往外漂,在水里散开,白白的,像一团一团的棉絮。他的中指,找到了她的阴蒂。那颗小肉粒,在水底下,硬硬的,滑滑的,被他的指肚一按,她整个人一弹,后脑勺一下子撞在他的肩膀上。“啊……!”他按着它,慢慢地揉。一圈,一圈。在水底下揉,又滑,又软,揉得她两条腿在水里一蹬,一蹬。她每蹬一下,浴缸里的水就哗啦一声,泼出去一大片,泡沫跟着水,一团一团地飞出去,飞到地上,飞到墙上,飞到那面蒙着雾的镜子上,啪地粘住了。“你……你轻点……”“我没使劲。”“那……那它咋……咋这么……”她说不下去了。她的腿蹬得越来越厉害,脚后跟踢在浴缸的那头,咚咚地响,脚趾头一会儿蜷起来,一会儿又张开,把水面上的泡沫,踢得满天乱飞。他的中指,从她的阴蒂上滑下去,滑进了她的阴道口。里头比水还烫,又滑又紧,刚才那一回的东西,还黏糊糊地糊在里头。他的手指头一进去,那一圈嫩肉就一下子咬住了他,咬着他往里吸。他在里头,往上一勾,勾在了她阴道前壁上那块微微鼓起来的、有点糙的地方。“啊——!”她一下子从他怀里弹起来了。两只手扒着浴缸的边沿,整个人往前一扑,又被他另一只手搂了回来。“那儿……那儿不行……”“哪儿?”“就……就那儿……”他又勾了一下。她又是一声叫,卫生间里嗡嗡地响,叫完了,她自己先捂住了嘴,捂着嘴,从指头缝里喘气,浑身都在抖。他的手指头,在里头一下一下地勾着。她的腿,在水里一下一下地蹬着。水泼了一地。她喘着喘着,一下子松开了捂着嘴的那只手,扒住了浴缸的边沿,撑着,站起来了。水从她身上哗啦啦地往下淌,淌过她的后背,淌过她的屁股,泡沫一团一团地挂在她身上,挂在她的腰窝里,挂在她的屁股蛋上,挂在她两条大腿中间。她弯着腰,两只手撑着浴缸那一头的边沿,屁股翘起来,正正地翘在他的脸跟前。她扭过头来,看着他。她的脸被热气蒸得通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贴在脖子上,眼睛里水汪汪的,不知道是热水,还是别的。“进来,”她说,“从后头。”他站起来了。水从他身上哗啦哗啦地往下淌。他那根阴茎,在热水里泡了半天,又被她这一屁股一翘,硬得发紫,直挺挺地翘着,上头还挂着几团白泡沫。他扶着它,凑过去。龟头抵在了她的阴道口上。那里,被他的手指头勾了半天,张着,一张一合的,又滑又烫,往外淌着水,淌着刚才那一回剩下的白,还淌着几丝热水里带进去的泡沫。他往里一送。“嗯——!”整根进去了。一下子到底。她里头被他的手指头弄得软透了,滑透了,那根阴茎一下子就滑到了最里头,撞在了那张小嘴上。那张小嘴,刚才吞了他一肚子的东西,这会儿被他一撞,又一下子张开了,迎上来,叼住了他。他扶着她的腰,开始动了。啪。他的胯撞在她湿漉漉的屁股上,撞得那两瓣白肉一颤,泡沫四下里飞溅。啪。浴缸里的水,跟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往前涌,涌到那头,拍在白瓷的缸壁上,啪的一声,又涌回来,拍在他的小腿上。啪,啪。他的胯撞一下,水拍一下,一下一下的,跟着一个节拍。她弯着腰,撑着浴缸的边沿,被他撞得一下一下往前冲,又一下一下地被他拽回来。她那两只乳房垂着,在水面上一甩一甩的,乳头一下一下地点着水面,点出一圈一圈的小涟漪。泡沫顺着她的脊沟往下淌,淌到她的腰窝里,积成一小汪,又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淌到两个人连着的地方。他那根阴茎每抽出来一回,就带出来一团白白的泡沫,每送进去一回,又把那团泡沫捅回去,捅得那里咕唧咕唧地响,柠檬味的香,混着她身上那股又腥又甜的味儿,混着他射在她身子里的那股腥味,一股一股地往上冒。“太忠……太忠……”她撑着浴缸的那只右手,戒指磕在白瓷的边沿上,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我……我要……”她的阴道一下子绞紧了。她浑身一僵,屁股死死地往后一顶,把他整根吞了进去。她里头那一圈一圈的嫩肉,从外往里地绞,那张小嘴死死地咬着他的龟头,一口一口地吸。一股热乎乎的水,从她身子里头喷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顺着他的阴茎往外涌,涌进了浴缸里,跟那一缸热水,混成了一样。他再也憋不住了。他一把把她从浴缸边上拽起来,拽进了自己怀里,让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搂着她的乳房,腰往前一顶。“阿娇——”她扭过头来了。她的脖子拧着,脸贴着他的脸,嘴一下子找到了他的嘴,堵了上来。他就那么吻着她,射了。一股,一股,滚烫的,全射进了她身子里最深的地方。那张小嘴咬着他,一口一口地往里吞,她的小肚子在他手掌底下一跳一跳的。他们俩的嘴,堵在一块儿,谁也没松开。她的舌头缠着他的舌头,喘出来的气,全喷在他的脸上,热乎乎的。他的鼻尖顶着她的鼻尖,她鼻尖上沾着一点泡沫,全是柠檬味。两个人站在浴缸里,水没到小腿肚子,抱成了一团,一动不动。只有她的身子,还在他怀里一抽一抽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了他的嘴,喘着气,把额头抵在了他的下巴上。“柠檬味的,”她说,“你嘴里,全是柠檬味。”“是你的泡沫。”“那你嘴里,就全是我的了。”她咯咯地笑了一声,腿一软,往下一出溜,两个人一块儿,扑通一声,坐回了那一缸水里。水哗地一下,又泼出去了一大片。---陈太忠拿一条大浴巾,把她从头到脚裹起来了,裹得像一只粽子,只露出一个脑袋,抱回了床上。另换了一条毛巾,给她擦头发。她的头发又黑又长,湿透了,沉甸甸的,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滴在雪白的浴巾上,洇出一个一个的小圆点。他拿毛巾裹着那一把头发,一点一点地挤,挤出来的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流进了他的袖口里,凉凉的。她盘着腿坐在床上,任他擦,一动不动,乖得像个小学生。她从浴巾里伸出那只右手来,举在眼跟前,看那枚戒指。戒指被热水泡过,被柠檬味的泡沫洗过,比刚才还绿,还亮,那一层一层的绿往里沉,沉到最深处,像是有一点光,在里头慢慢地转。“太忠。”“嗯。”“你的呢?”他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啥?”“你的戒指,”她扭过头来,看着他,“我戴一个,你不戴?”他没吭声,把毛巾放下了,把左手伸到她眼跟前。他攥着拳头,心里一动。再张开手的时候,他的左手中指上,多了一枚戒指。也是绿的。比她那枚宽一点,厚一点,颜色稍微浅一点,可那股透亮的劲儿,一模一样,像是从一汪水里,捞出来的两块。她一下子瞪圆了眼睛。“你……你刚才不是没戴吗?”“收着呢。”“收哪儿了?”他没回答,冲她手上那枚戒指,抬了抬下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戒指,又抬头看了看他的戒指,看了好一会儿,看明白了。“你……你那个里头,也能装东西?”“嗯。”“那你那枚,在你那枚里头?”“……嗯。”“那你那枚,装不装得下我这枚?”“装得下。”“那我这枚,装不装得下你那枚?”他想了想。“现在不行。往后,我再给你炼大点,就行了。”她盯着他,又盯着那两枚戒指,脑袋歪着,像是在算一道绕来绕去的应用题。算了半天,她算不明白了,“扑哧”一声,笑出来了。她把自己的右手伸过来,跟他的左手并在一块儿。两枚戒指,挨着,一枚窄一点,一枚宽一点,一枚深一点,一枚浅一点,在床头灯底下,透着一样的绿。“一对儿,”她小声说。他没吭声。她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并着两只手,看了好一会儿。看着看着,她把裹在身上的那条浴巾,一点一点地,从肩膀上褪下去了。---第三回,是在窗户跟前。任娇不记得是怎么从床上,挪到窗户跟前去的了。她只记得,她两只手撑在窗台上,窗台是大理石的,冰凉冰凉的,凉得她手心一缩。窗户外头,黑沉沉的,是西郊公园的林子。林子边上那一片草坪,只亮着那一盏路灯,昏黄昏黄的一圈光,照着底下那一小块草,草尖上挂着一层白霜,在灯底下一闪一闪的。他在她身后。一下,一下。不快,可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她撑在窗台上的两条胳膊,一下一下地往下软。她喘着气,喘出来的热气,扑在窗户玻璃上,扑出一圈白雾。她又喘一口,又一圈。一圈一圈的,叠在一块儿,把那盏路灯,都给糊住了,糊成了一团毛茸茸的、黄黄的光。他的两只手,掐着她的腰,掐得很稳。他每往里送一回,她的屁股就被他的胯顶得往前一冲,她的两只乳房就跟着一晃,乳头一下一下地蹭在冰凉的玻璃上,蹭一下,凉一下,她浑身一激灵,里头跟着一夹,一夹,就把他夹得在她身后闷哼一声。她低头往下看。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她看不见,可她听得见。噗滋,噗滋,那声音又黏又湿,每一声,都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淌过她的膝盖窝,淌到她的小腿肚子上,凉了。那是前两回他射进去的,被他这一下一下地捣,又一点一点地挤了出来。她的腿开始软了。他好像知道似的,一只手从她的腰上滑下来,滑到了她的小肚子上,托住了她,掌心热乎乎的,贴着她的肚皮。他每往里送一回,她就能隔着自己的肚皮,感觉到他那根东西,在她身子里头,往上一顶。那一顶,顶在了他手掌心底下。她的脸,一下子烫得能烙饼了。[他……他摸得着……][他隔着我的肚子,摸得着他自己……]她羞得把脑门抵在了玻璃上。可她里头那张小嘴,却一下子张开了,一口叼住了他,叼得死死的,叼得她自己都哼出了声。她伸出手指头,在那团雾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两个圈,挨着,交在一块儿。他从她身后,伸出手来,握住了她那只画圈的手,十个手指头扣在一块儿。她那枚戒指,就贴在玻璃上,透过那两个圈中间那一小块清亮,照着外头那盏路灯。路灯黄黄的光,透过戒指,透进来,透成了绿的。她看着那一点绿,看着看着,就什么都看不清了。---第五回,她已经迷糊了。她侧躺在床上,蜷着身子,脑袋埋在枕头里,眼睛睁不开,浑身上下软得像一摊泥。她不记得第四回是在哪儿了,好像是在床上,又好像是在那张墨绿的皮沙发上,她只记得那张沙发吱吱地响了好半天。他从背后贴上来了。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烫烫的,他的胳膊从她的腰上搭过来,手掌心盖在她的小肚子上。那个手掌心是热的。热得跟别的热不一样,热乎乎的,一股一股的,往她的小肚子里头钻,钻进去了,就在里头慢慢地打转,她小肚子里那股酸胀,一点一点地化开了。[又是热水袋……]她迷迷糊糊地想。他那根东西,从后头,慢慢地,挤进来了。很慢,像是一条小船,在水里,一下一下地摇。她里头早就酸透了,软透了,被他弄了四回,弄得肿肿的,可他一进来,那股酸,那股肿,又一下子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一股又麻又胀的暖,从她身子最里头,一圈一圈地漾开。他一下一下地摇。不快,不重。就那么,慢慢地,一下,又一下。她的眼睛闭着,嘴张着,喘着,喘出来的气,又轻又软,像是在说梦话。他那根东西,每往里摇一回,就碰一下她最里头那张小嘴,轻轻的,像是在跟它打招呼。那张小嘴也不咬他了,就那么软软地含着他,一下一下地,轻轻地嘬。她在半睡半醒里,又到了一回。那一回,来得慢,去得也慢,像涨潮,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漫过她的小肚子,漫过她的胸口,漫到她的嗓子眼,她“嗯”了一声,又一点一点地退下去。他也射了。射得很慢,一股,停一停,又一股。她能感觉得到,那股烫,一点一点地流进她身子里头,流到那张小嘴里,被那张小嘴,一口一口地,含住了。她迷迷糊糊地,往后伸出手去,摸到了他的脸。“……几回了?”他在她耳朵后头,想了想。“好像是……六次。”“六……”她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嘴角一翘,脑袋往枕头里一埋,就睡着了。---任娇醒过来的时候,窗户外头的天,是灰蓝灰蓝的。那盏路灯,还亮着。她动了一下。腿根底下,湿了一大片,凉凉的,黏黏的,床单皱成了一团,压在她的屁股底下,皱巴巴的,摸上去,一块干的,一块湿的,一块硬邦邦的。屋里一股子味儿,汗的,柠檬的,还有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又腥又咸的味儿。她屁股疼。疼得她一动,就“嘶”地抽一口凉气。可除了屁股疼,她身上别的地方,一点都不累。浑身暖烘烘的,从小肚子开始,一股一股的暖,往四肢里头走,走到手指头尖上,走到脚趾头尖上,暖得她浑身的骨头都是酥的,酥得像刚出锅的麻花。[一宿……六回……][我咋……一点都不困?]她转过身去。他躺在她身边,侧着身子,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一点都没有睡过的样子。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里。“你以后,”她闷闷地说,“不许再欠我。”“嗯。”“啥都不许欠。”“……嗯。”---陈太忠搂着她,低头看着她头顶上那个小小的发旋。她的头发乱蓬蓬的,散了他一胸口,痒痒的。她的右手搭在他的腰上,那枚戒指贴着他的皮肉,凉了一夜,又被两个人焐热了。[跟她在一块儿,说不上太多话。][她讲时珍珍,讲白金底座,讲晓艳的表姑,我接不上。我讲翠心,讲仙灵之气,她听不懂。][可这种时候,她什么都肯说。]他把她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她在他怀里,发出一声小小的、舒服的哼哼,像一只猫。他丹田里,又空了一大块。一宿六回,每一回,都有一丝两丝的仙灵之气,跟着漏进了她的身子里。她倒是暖烘烘的,一点都不累,他自己那一片丹田,薄得快要见底了。[一个人……存不住这么多。][往后呢?]那个念头刚冒了个头,他就自己摇了摇头,把它按回去了。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把脸抬起来,眯着眼睛看他。“你想啥呢?”“没想啥。”“骗人,”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眉心,“你这儿,皱着呢。”“我在想,”他说,“这一宿,房钱多少。”她愣了一下,噗地笑了,笑得把脸又埋回了他的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一百八,”她闷闷地说,“我在前台看见了,墙上那块牌子写着,标准间,一百八十块一宿。”“一百八。”“心疼了?”“不心疼。”“那你算它干啥?”“算算,”他说,“往后一个月,能来几回。”她一下子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瞪着他,脸红得像要滴血,抡起拳头就往他胸口上捶。“陈太忠!你……你个流氓!一宿六回还不够,还算一个月!”他让她捶着,一下也没躲。她捶了七八下,捶不动了,又把脸埋了回去,埋在他的胸口上,咬了他一口。窗户外头,天又亮了一点。那盏路灯,啪的一声,灭了。他一下子坐起来了,把被子一掀。“起来。”任娇被冷风一激,一哆嗦,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干……干啥?”“锻炼。”“锻……锻炼?”“出去走走,”他说,“你身子里那股气,得走匀了,才长在你身上。”她瞪着他,瞪了足有五秒钟。然后,她抓起身边那个枕头,照着他的脑袋,砸了过去。“陈太忠,你是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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