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 黄老街道办二楼那间大会议室,平常一个月也开不了一回。屋子是长条的,当中摆着两张拼起来的长桌,桌面上铺着一块墨绿的绒布,绒布上烫着好几个烟头烧出来的窟窿眼。墙上挂着一面锦旗,红底黄字,“文明街道”,是前年市里发的,边上的穗子掉了一半。窗户底下,一溜暖气片,烧得半死不活,屋里还是冷,人人都把手揣在袖筒里。下午两点,人到齐了。三十来号人,挤在那两张长桌边上,挤不下的,就靠墙站着。抽烟的抽烟,喝茶的喝茶,交头接耳的交头接耳,嗡嗡嗡的,跟一屋子苍蝇似的。陈太忠坐在长桌靠门那头,身上换了一件新夹克。藏青色的,人造革,领子上一圈假毛,是他中午在百货大楼一楼买的,一百二十八块,售货员给他拿了三件,他看都没细看,挑了一件不扎眼的,套上就走。夹克的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一股子新皮子的味儿,冲鼻子。杨新刚坐在他边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憋了半天,凑过来小声说:“陈书记,您这身……精神。”那颗新装的假牙,在他嘴里白得发亮,说话还漏一点风。“少废话。”潘主任夹着一个文件夹,从门外进来,一进门,屋里那一片苍蝇声,一下子没了。他今天也换了衣服,一件笔挺的灰呢子中山装,扣子扣到了最上头一颗,勒得他那根细脖子,青筋都鼓起来了。他站在长桌那头,把文件夹往绒布上一搁,扶了扶那副酒瓶底一样的眼镜,清了清嗓子。“同志们,开个紧急会。”他顿了一下,把那个文件夹打开,又合上了。“明天,有一位老首长,要回咱们凤凰。”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咕噜咕噜的水声。“具体是哪位首长,我不能说。我只能说,这位老首长,是咱们凤凰人,是从咱们这块地上走出去的,是……是所有凤凰人的骄傲。”底下有人倒抽了一口气。陈太忠看见,坐在他斜对面的那几个老科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着,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凤凰人的骄傲……][能让他们吓成这样的,凤凰市,就那一位。]“市里的要求,就八个字,”潘主任竖起一根手指头,“维护市容,确保秩序。咱们开发区,车队有可能经过。明天早上七点,全体干部,到岗到位,一个都不能少。具体的分工,会后我一个一个通知。”“主任!”一个声音,从长桌中间冒了出来。赵璞站起来了。他的脸上,那一层疙瘩,红得发亮,脸上那副眼镜,镜片擦得锃亮,一点雾都没有。他挺着胸,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像是在宣誓。“我代表组宣口,坚决拥护市里的决定,坚决服从街道办的安排,坚决完成上级交办的任务!”屋里静了一下。靠墙站着的那几个年轻的,脸憋得通红,有一个拿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陈太忠低着头,看着绒布上那个烟头烧的窟窿眼。[三个坚决。][他那份六页的检查,怕是也写了十几个坚决。]潘主任看了赵璞一眼,没吭声,又看了一眼,扶了扶眼镜。“好,坐下吧。”赵璞坐下了,坐得腰板笔直,脸上那层疙瘩,红得更亮了。---会散了。陈太忠刚走到楼梯口,身后就有人叫他。“小陈,来一下。”是张书记。张书记站在他那间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子,茶缸子上印着一行红字,“为人民服务”,字掉了一半,剩下“为人民”三个。他冲陈太忠招了招手,转身进屋了。陈太忠跟了进去。屋里那盆君子兰,还摆在窗台上,叶子油绿油绿的,比他那盆小一圈。张书记把门带上,坐回他那张旧藤椅里,藤椅吱呀一声。“坐。”陈太忠坐下了。张书记端着茶缸子,吹了吹浮在上头的茶叶末,喝了一口,眯着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新买的?”“中午买的。”“嗯,”张书记点点头,“比你那件棉袄强。”他把茶缸子搁下,往前探了探身子,嗓子压低了。“知道是谁要来吗?”“猜着了。”“猜着了就好,嘴上别说,”张书记竖起一根手指头,点了点他,“老人家今年,九十六了。”陈太忠一愣。[九十六?]他还真不知道。凤凰市的人,人人都知道那位老人,可是那位老人长什么样子,多大岁数,大多数人,都说不清楚。他离开权力的中心,已经很多年了。“这回,还回来住吗?”“回来住?”张书记笑了,笑得像个邻家的老伯,“咱们凤凰那几家医院,哪一家伺候得了他老人家?回来看一眼,转一圈,就走。”他顿了一下,又说:“陪着来的,是杜省长。”“杜毅?”“嘴上别带名字,”张书记白了他一眼,“省里一号二号车,素波一号二号车,全跟着。你想想,这是多大的阵仗。”陈太忠没吭声。张书记又端起那个茶缸子,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小陈啊,你是政法委书记,明天,别人可以在办公室里等通知,你不行。你得在街上转。”“明白。”“这是露脸的机会,”张书记把茶缸子往桌上当的一搁,“也是掉脑袋的机会。”他盯着陈太忠,盯了好一会儿。“你那个脾气,明天给我收着点。”“收着。”“还有,”张书记靠回藤椅里,藤椅又吱呀一声,“前两天就跟你说,过年都没给你爹妈买点像样的东西。你那两份工资,攒着下崽呢?”陈太忠一下子噎住了。张书记看着他那个样子,嘿嘿地笑起来,摆了摆手。“去吧,去吧。”---礼拜天,早上九点。凤凰市的大街上,比平常的礼拜天,静了一半。每个路口,都站着人。交警,穿着白手套,背着手,站在岗台上;居委会的老太太,戴着红袖箍,揣着手,站在马路牙子上;各单位抽来的干部,穿着各色各样的棉袄、夹克,三三两两地,站在路口的电线杆子底下,跺着脚,搓着手,哈着白气。陈太忠骑着一辆警用摩托车,在开发区的大街小巷里转悠。摩托车是从交警中队借来的,长江750,墨绿色的,挎斗拆了,油箱上喷着一个白色的“警”字,掉了一半的漆。发动机一响,突突突的,震得整条街都听得见,震得他屁股底下那块坐垫直颤。杨新刚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死死地搂着他的腰。“陈书记,您……您慢点……”“已经够慢了。”“我是说……这车……这车太颠了……”杨新刚手里,还攥着一部对讲机,对讲机是交警中队配给陈太忠的,又大又沉,跟一块砖头似的,陈太忠嫌麻烦,让他拿着。那部对讲机,隔一会儿就刺啦刺啦地响一阵,响一阵,又没声了。“我觉得,应该把路线定下来,”陈太忠迎着风,扯着嗓子说,“定下来了,咱们的活儿,就少一大半。”“陈书记,那……那是中央首长来的时候,”杨新刚把脑袋凑在他肩膀后头,漏风的嘴,被风一灌,呼呼地响,“这回,这位老人家,没准……没准想四处转转,看看凤凰的变化。他老人家要是有这个心思,谁……谁敢替他定路线?”陈太忠想了想。“这倒也是。”摩托车拐过一个弯,拐进了东市街。街口那家卖油条的小摊,今天没出摊,油锅搁在一边,盖着一块油乎乎的塑料布。凯旋门那扇金灿灿的旋转门,就在东市街的中间,今天关着,门口贴着一张白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陈太忠骑着摩托,从凯旋门门口突突突地开过去,看都没看一眼。杨新刚在后座上,扭着脖子,看了好半天。他兜里的手机,响了。陈太忠单手扶着车把,把手机掏出来,贴在耳朵上。“是太忠吧?十分钟之内,赶到东市街和建设路的交叉口,阻止一切车辆和行人通过。路线基本定了,半个小时以后,车队要从那儿过。”是张书记。几乎是同时,杨新刚手里那部对讲机,也刺啦刺啦地响起来了。“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建设路自人民街以西,全面封锁路段,全面封锁路段……”“可算来了。”陈太忠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一拧油门,摩托车吼了一声,冲着建设路那头,冲了过去。杨新刚在后座上,嗷地叫了一声,两只手搂得更紧了。[九十六岁的老人家。][仙界的紫虚大帝,我都见过好几回。这点阵仗……]他撇了撇嘴。[不过,九十六了,还肯回来看一眼老家。][这个,倒是难得。]---赵学文站在建设路和东市街的交叉口,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搓了搓。她三十四了,是横山区区委综治办的副主任,在这个副主任的位置上,坐了快三年了。区里抽人来站马路,本来轮不到她,可她自己报了名。[这种日子,在办公室里坐着,什么都看不见。][站在街上,什么都能看见。]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呢子大衣,系着一条格子围巾,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乱。脚上那双黑皮鞋,是去年在省城买的,好看,可不保暖,站了二十分钟,脚指头就冻得发木了。路口已经封上了。几个交警,把两头的路口拦住,拉起了一道黄色的警戒带。东市街那头,车已经排起了长龙,一辆挨着一辆,排出去老远,有人摁喇叭,摁了两下,又不摁了。她身边,围着一圈人。都是要过马路的。拎着菜篮子的大娘,推着自行车的小伙子,抱着孩子的媳妇,七嘴八舌的,吵吵嚷嚷。“同志,我就过个马路,三步两步的事儿!”“你看,建设路上一辆车都没有!”“我家里还炖着肉呢!”赵学文脸上挂着笑,一个一个地哄。“不好意思,大娘,一会儿,就一会儿,马上就过去了。”她一边哄着,一边拿眼角,瞟着站在她边上的那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个子不高不矮,穿着一件新得发亮的藏青色夹克,领子上一圈假毛,袖子长得盖住了半个手背。他是骑着一辆警用摩托来的,摩托就停在马路牙子边上,后座上下来一个小伙子,一张嘴,门牙那儿白得扎眼,说话漏风。她听见那个漏风的小伙子,管他叫陈书记。[开发区街道办的政法委书记。][这么年轻。][骑着交警中队的摩托。]她在心里,把这几样,记下了。那个年轻人的脸色,不太好看。身边那一圈人吵吵嚷嚷的,有人拽他的袖子,有人冲他嚷嚷,他一句都不哄,就硬邦邦地顶回去。“没车也不许走!”一个推自行车的小伙子,急了:“那到底要等多久?我都等了快十分钟了!”“三五分钟,”赵学文赶紧接过话头,笑着说,“马上,马上就好,三五分钟的事儿。”“五分钟前,你就说过三五分钟了!”那小伙子扯着嗓子,嚷了一声。赵学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身边那个年轻人,扭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意思,就是看了一眼,看得她有点不自在。她正要再说两句,东市街那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尖利的警笛声。呜——哇——呜——哇——一辆挂着警牌的2020吉普车,扯着警笛,闪着警灯,从东市街那头,冲过来了。开的是逆行道。逆行道上,本来稀稀拉拉地停着几辆自行车,几个骑车的人,一看警车冲过来,吓得扔了车就往边上跑,鸡飞狗跳。那辆吉普,一路冲着,冲着这个封了的路口,冲过来了。---陈太忠站在路口,看着那辆吉普冲过来。[警车就大?][今天这个日子,敢拉着警笛冲车队的,有几个是真警察?]他一步就蹿了出去,正正地,站在了那辆吉普车的车头前头。“陈书记——!”杨新刚在他身后,嗷地一嗓子。吉普车的司机,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一脚刹车踩到了底。吱——!那一声,尖得刺耳朵。车轱辘在柏油路上,拉出了两道长长的黑印子,黑印子的头上,冒着一缕焦胶皮的青烟。车头停在离他膝盖不到一拃远的地方。热乎乎的发动机气,扑在他的裤腿上,扑着一股子汽油味儿。驾驶座的窗户摇了下来,探出一个脑袋来。二十七八岁,留着个三七分,头发上抹着发胶,抹得锃亮,一张脸喝得通红,眼珠子上一层血丝。他一张嘴,一股子酒气,就冲着陈太忠扑过来了。“妈的,小子,你想死啊?!”陈太忠两步就迈了过去。啪!一个大耳光,脆生生的,扇在了那张通红的脸上。那个三七分的脑袋,被扇得往车里一歪,又弹了回来,眼神直了,愣愣地瞪着他,半天没回过神来。“警官证,临时通行证,特级出警证,”陈太忠伸出一只手,摊在他眼前,“拿出来。”[先打了再说。等他把证掏出来,想打也来不及了。]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看这阵势,脸一下子就白了,伸手去拽那个三七分的胳膊:“东子,东子,快,把行车证拿出来!”陈太忠一听这句,嘴角一撇。[行车证。][一张口,就是行车证。真警察,谁先掏行车证?]“少跟我扯那些,我不看行车证。警官证,通行证,出警证,拿出来,”他说,“要不然,我可就不客气了。”那个叫东子的,这才回过味儿来,自己挨了一个耳光。他一把推开车门,从车里跳了下来。他比陈太忠高半个头,穿着一件黑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根大金链子,链子有小拇指那么粗,晃得人眼晕。“妈的,老子就不给你!你敢打我?你知道老子是谁吗?”他抡起拳头,冲着陈太忠就砸了过来。“袭警?你小子胆子不小!”那一拳,砸了个空。陈太忠往边上一让。东子使的劲儿太猛,一拳抡空,脚底下一个趔趄,自己差点栽在车门上,扶着车门才站稳。“怎么回事?!停手,停手!”一个交警,从路口那边,一路小跑着冲过来,脸上的汗都下来了。赵学文也跑过来了,那双黑皮鞋在柏油路上,嗒嗒嗒地又快又急,她的脸,白得跟纸一样。“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陈太忠收了手,往后退了一步。那个交警,拦在东子跟前:“你,行车证,警官证,驾驶本,拿出来!”东子捂着那半边脸,也不看那个交警,伸着一根手指头,越过交警的肩膀,直直地指着陈太忠。“小子,这事儿,我跟你没完!驾驶本儿?你一边待着去,没你的事儿!”副驾驶上那个中年人,也跳下来了,一把拉住东子,凑在他耳朵边上,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东子的脸色,变了一变。他扭过头,看了看那道黄色的警戒带,看了看警戒带两头那一片站得笔直的交警,看了看那一圈戴着红袖箍的老太太。他像是这才明白过来,今天这个日子,有点不一样。“车留下,”那个交警赶紧说,“人先走。”东子骂骂咧咧的,被那个中年人拽着,转身就走。陈太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后背。“你给我站住。”东子的后背,一下子僵住了。“想冲车队?”陈太忠说,“知道乔四是怎么死的吗?”这话一出口,赵学文在他边上,倒抽了一口冷气。东子猛地转过身来。“小子,你他妈怎么说话呢?!”“你还真是记吃不记打?”陈太忠又往前走了。赵学文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拽得死死的,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攥得他那件新夹克的人造革,吱吱地响。“小陈,小陈!别——”东子瞪着他,眼珠子通红,脖子上那根金链子,一起一伏的。他看出来了,对面这个人,今天是不肯轻易放过他了。他咬着牙,往前顶了一步。“小子,我舅舅,是段卫华!”他一字一字地,喊了出来。“你等着倒霉吧!”拽着陈太忠袖子的那只手,一下子松了。陈太忠扭过头,看了赵学文一眼。赵学文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凝住了。[段卫华。]陈太忠转回头,看着那个叫东子的。他想起了段市长那张脸。报纸上、电视里,那张总是笑眯眯的、圆乎乎的脸。他一直觉得,当初就是这张脸底下的一句“年轻人,在基层多锻炼锻炼”,把他按在了东临水那个山沟沟里,一窝就是好几个月。[可到头来,调我回来的,也是市里。][我今天,打他外甥。][这笔账,怎么算?]他往前又迈了一步。[不算。][冒充警车,就该打。]“段市长啊?”他说,“你可吓死我了。”他抬起脚。那一脚,正正地踹在东子的肚子上。东子整个人,往后倒飞了出去,飞过了马路牙子,咕咚一声,摔进了马路边上那条排水沟里。沟里有半沟冰碴子,冰碴子底下,是黑乎乎的泥汤子。“什么时候,段市长当上公安局长了?”陈太忠站在马路牙子上,冲着那条沟说,“套牌的警车,也是他发给你的?”沟里,东子蜷在冰碴子上,抱着肚子,哼哼唧唧的,一句话也回不上来了。那个中年人,跳进沟里去扶他,一脚踩进泥汤子里,泥汤子没到了脚脖子。陈太忠转过身来。杨新刚站在那辆摩托车边上,攥着那部对讲机,脸绿得跟那辆摩托车一个颜色,那颗新装的假牙,在嘴唇中间,一下一下地磕着。“陈……陈书记……”“嗯。”“那……那是段……段市长的……”“他说是就是?”陈太忠说,“我还说我舅舅是玉皇大帝呢。”---赵学文站在马路牙子上,没有出声。她看着那个年轻人,转过身,冲那个漏风的小伙子说了一句什么,那个小伙子的脸,一下子从绿变成了白。她刚才,听得清清楚楚。段市长啊,你可吓死我了。那一句,口气轻飘飘的,可那个“段市长”三个字,咬得格外地清楚。还有那一句,什么时候,段市长当上公安局长了。这两句话,放在一块儿,换了别人,听不出什么来。可她在区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话,过了她的耳朵,就能分出个三六九等来。[他对段市长,有看法。][还不小。]她把这一条,也记下了。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小陈!”那个年轻人回过头来。“车队马上就到了,”她压着嗓子,“你想让车里的人,看见你在这儿打架吗?”那个年轻人看着她,眨了眨眼。那一眨,像是在说,看见又怎么样。可他到底没说出来。他把两只手,揣进了那件新夹克的兜里,站到了马路牙子边上,站得规规矩矩的,跟个站岗的哨兵似的。沟里那两个人,互相搀着,从泥汤子里爬了出来。那个中年人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扶着东子,一瘸一拐地,往东市街那头去了,连车都没顾上要。“车先扣着,”那个年轻人冲交警说,“回头查查,挂在谁名下。这事儿,没完。”交警连连点头。赵学文站在路口,看着那个年轻人的侧脸。[开发区的政法委书记。][姓陈。][二十出头。][敢踹段卫华的外甥。]她伸手,把脖子上那条格子围巾,往上拉了拉,拉住了半张脸。那半张脸后头,她的嘴角,翘了一下。杨新刚手里那部对讲机,刺啦刺啦地响起来了。“好了,可以解除管制了,车队不走这边了,车队不走这边了,重复一遍……”路口那一圈人,一下子炸了锅,提菜篮子的,推车子的,抱孩子的,呼啦啦地,往马路对面涌过去。那个年轻人站在原地,仰着脑袋,冲着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赵学文听见他嘟囔了一句。“老人家,您到底想去哪儿,提前言语一声,成不成?”他话音刚落,兜里的手机,又响了。他掏出来,贴在耳朵上,听了几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联合超市?十分钟?”---联合超市在凤凰河南岸,是今年开春刚盖起来的,还没开业。一万六千多平米,两层楼,外墙贴着蓝色的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门口那块大招牌,红底白字,“联合超市”四个大字,每一个都有一人多高。门前那片停车场,是新铺的水泥,白得发亮,上头画着一道一道的黄线。陈太忠带着杨新刚,还有居委会的十几个人,在第十分钟头上,赶到了。到的,不止他们这一拨。停车场上,乌泱泱的,停了四十多辆车,小轿车,面包车,吉普车,还有一大片自行车、摩托车,横七竖八的,停得到处都是。人还在一拨一拨地往这边涌,四五百号,穿得五花八门,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夹克的,有穿着棉袄、戴着棉帽子的,还有几个居委会的老太太,七八十岁了,拄着拐棍,被人搀着,颤颤巍巍地往里走。门口,站着几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胸前别着市委办的牌子,挨个儿地,往人手里塞一张小纸条。陈太忠也接了一张。纸条上,就几行字,是复写纸印的,蓝乎乎的。“进超市购物。每人以一百元为上限,凭小票报销。超出部分,自理。”杨新刚凑过来,看了一眼,张着嘴,半天合不上。“陈书记,这……这是让咱们……”“当顾客。”“当……当顾客?”“超市还没开张,”陈太忠把那张纸条揣进兜里,“老人家要来看,总不能让他看一屋子空架子。”他推着一辆购物车,进了超市的大门。超市里头,亮堂堂的。头顶上一排一排的日光灯,照得满屋子的货架,白花花的一片。货架一排一排的,一眼望不到头,上头摆得满满当当:方便面,挂面,大米,白面,酱油,醋,罐头,饼干,糖果,烟,酒……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空气里,一股子新油漆味儿,混着一股子塑料袋子味儿,混着熟食柜那边飘过来的卤肉香。四五百号人,散在这一大片货架中间,推着空空的购物车,来来回回地转。谁也不往车里放东西。一个穿中山装的,在饼干那一排货架跟前,拿起一包饼干,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一个穿夹克的,在烟酒柜台跟前,盯着一瓶茅台,看了半天,摇摇头,推着车走了。还有几个,干脆就推着空车,在过道里,一圈一圈地转,跟拉磨的驴似的。陈太忠推着车,在货架中间走。[演戏。]他看了一眼那些空车,又看了一眼那些装模作样的脸。[一百块钱的戏。]他走到奶粉那一排,停下了。货架上,一排一排的奶粉罐子,红的,黄的,蓝的。他一罐一罐地看过去,看到一罐写着“中老年高钙”的,伸手拿了两罐,搁进车里。又往前走。核桃粉,拿了一袋。芝麻糊,拿了一袋。红糖,拿了一斤。他娘爱喝红糖水,冬天手脚凉,晚上睡觉前,冲一碗,捧在手里,一口一口地喝下去,末了就说,身上暖和了。酒那一排,他站住了。他爹爱喝两口。不讲究,一块钱一斤的散白酒,也喝得美滋滋的。过年的时候,有人送了一瓶西凤,他爹舍不得喝,搁在柜子顶上,搁了大半年,逢人就拿下来给人看。他从货架上,拿了两瓶西凤,搁进车里。鞋那一排,他又站住了。一排一排的棉拖鞋,红的,蓝的,灰的,绣着花的,印着字的。他挑了一双枣红色的,女式的,三十七码,鞋面上绣着两朵小黄花,鞋里头是厚厚的一层绒,拿手一捏,软乎乎的。他娘那双拖鞋,穿了快五年了,鞋底磨穿了一个洞,她拿一块旧布,在洞上头缝了一层,缝得疙疙瘩瘩的,还在穿。[演戏?][我娘这双拖鞋,是真穿的。]他把那双拖鞋,搁进了车里。---十一点钟,超市门口,一阵骚动。四五个穿便衣的年轻人先进来,个子都高,肩膀都宽,耳朵上挂着一根细细的白线,眼睛一扫,把门口那一片,扫了个遍。后头,二三十个人,前呼后拥着,拥着一位老人,进来了。陈太忠推着车,站在调料那一排货架的尽头,隔着十几米远,看了一眼。老人很高。九十六岁的人了,背有点驼,可站在那二三十个人中间,还是比一大半的人高。年轻的时候,怕是得有一米八开外。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外头披着一件黑呢子大衣,手里拄着一根拐棍,拐棍是枣木的,黑红黑红的,磨得发亮。他的脸,瘦,皱纹一道挨着一道,深得像是拿刀子刻上去的,可那一双眼睛,还亮着。他身边,一左一右,跟着两个人。左边那个,五十来岁,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梳着一个大背头,脸上笑眯眯的,一只手虚虚地扶着老人的胳膊肘。陈太忠在报纸上见过这张脸。[杜毅。]右边那个,是市委书记。再往后,是市长,是一溜他叫不上名字的大人物,一个个西装革履,脸上都挂着笑,小心翼翼的。老人进了门,站住了。他拄着那根拐棍,往这一大片货架中间,看了一眼。看了好半天。那四五百个推着空车转悠的人,一下子,全都转得更起劲了,有拿饼干的,有看罐头的,有拿着一瓶酱油翻来覆去地看标签的,一个个,看得聚精会神。老人开口了。声音不高,有点哆嗦,可还洪亮,一个字一个字的,在这一大片亮堂堂的超市里,传出去老远。“都到这儿了,你们也松快松快,四下转转吧。”他顿了一下,又说。“这里头,正经的顾客,没几个吧?”他身边那二三十个人,一下子都不笑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吭声。陈太忠站在调料那一排货架的尽头,差点笑出声来。[没几个?][一个都没有。]老人哼了一声,抬起那只没拄拐棍的手,冲着不远处,招了招。“来,小伙子,你过来。”陈太忠顺着那只手看过去。那只手招的,是一个推着空购物车的人。那人站在离超市大门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站在糖果那一排货架跟前,手里攥着一包大白兔,攥了不知道多久了。一脸的疙瘩,一副锃亮的眼镜。是赵璞。陈太忠一下子,明白过来了。[他在门口,守了多久?]赵璞的脸上,那层疙瘩,一下子红得发紫,红得发亮。他推着那辆空空的购物车,往这边走过来,走得有点顺拐,脸上挂着一副像是吃了一惊的表情。“您……您有什么事儿?”老人看了他一眼,抬起那根拐棍,冲着身边那位戴金丝眼镜的,点了点。“你,告诉他,你是哪个单位的。”赵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看着那位戴金丝眼镜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那层疙瘩,一个一个,红得跟要炸开了似的。可他还没开口,老人又说话了。“我就不信,你是正经的顾客。”赵璞张着嘴,一下子僵在那儿了。他手里那包大白兔,啪嗒一声,掉进了那辆空空的购物车里。他张着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吐出来。那一包大白兔,在空空的车筐里,滚了两滚,停在了车筐的一角,孤零零的。老人拿那根拐棍,在那辆空车的车筐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当的一声。“你买什么呢?”赵璞的脸,一下子从紫变成了白。“看看,我没说错吧?”老人扭过头,冲着那位戴金丝眼镜的,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居然挤出了一个不以为然的表情,“不过说实话,你们就算是找人,也找个顺眼点儿的吧?这个模样……”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杜毅脸上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还挂着,可那层笑底下,沉下去了一块。人群边上,凤凰市的市委书记和市长,并排站着。两个人的脸,铁青铁青的,两双眼睛,冲着赵璞的后脑勺,直勾勾地盯着。赵璞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们,可他那个后脑勺,像是长了眼睛,一下子缩了一缩。陈太忠看了一眼,扭过头去,推着车,走了。[他想出风头。][风头出了。]他推着车,又拐进了一排货架。货架上,一排一排的大米,二十斤一袋,五十斤一袋,码得跟一堵墙似的。他盯着那一排大米,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这儿的东西,这么多。往翠心里头装一点,谁看得出来?]他盯着那一排大米,盯了好一会儿。[罗天上仙,偷超市的大米?]他把那个念头掐了,伸手,从货架上拎了一袋五斤装的小米,搁进了车里。[咱又不差这几个钱。]---他推着车,在超市里转了一大圈,车里装得满满当当的。两罐奶粉,一袋核桃粉,一袋芝麻糊,一斤红糖,两瓶西凤,一双枣红色的棉拖鞋,一袋小米,一桶花生油,两包挂面,一条红塔山,一盒天麻,还有一袋给他爹泡脚用的艾草。他推着那辆车,往收银台那边走。“小伙子。”身后有人叫他。他回过头。是个老头。六十来岁,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夹克的袖口磨得起了毛。他推着一辆空车,车里就搁着一包茶叶,站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眯着眼睛,看着他车里那一大堆东西。“你买了这么多东西?”老头往前凑了两步,伸着脖子,往他车里看。“我看看……咦,怎么全是老年人用的?”“给我爸妈买的,”陈太忠说,“工作忙,好不容易来一趟超市,不得多买点?”老头皱了皱眉头。“可是,超过一百,不给报销啊,”他说,“你这一车……怕是五百也有了吧?”陈太忠盯着他。[你这是什么话?][我给我爹我娘买东西,还得想着报不报销?]老头也盯着他。那双眯着的眼睛,一点也不躲,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看得他心里头,那股火,噌地一下,冒了上来。“嗤。”陈太忠冷笑了一声。“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他说,“你希望你的儿孙,是那种人吗?”老头一下子愣住了。陈太忠不再看他,推着车,扭头就走。车轱辘在新铺的地砖上,咕噜咕噜地响,一溜烟,就拐进了收银台那一排。---那个穿旧夹克的老头,站在那排挂面跟前,一动不动,站了好半天。“黄哥,你在这儿啊?让我好找。”一个中年人,从货架那头,急匆匆地走过来。五十多岁,比老头也小不了几岁,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脑门上冒着一层细汗。老头没回头。“小管,”他皱着眉头,眼睛还看着收银台那边,“你说,我是不是……平常对老爷子,关心得少了点儿?”小管一下子愣住了。“哪儿的话啊,”他笑嘻嘻地摇着头,“黄哥,您今天这是怎么了?突然想起问这个?”“没什么,一时心血来潮。”老头的眉头,还皱着,眼睛直直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他抬起手,冲着收银台那边,指了指。收银台那边,那个穿藏青色夹克的年轻人,正把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拿,往收银员的台子上搁。“那个年轻人,”老头说,“你帮我留心一下。是什么人,回头告诉我。”小管顺着那根手指头,看了一眼。“好。”---陈太忠拎着两大兜东西,从联合超市的大门里,走出来了。收银员一共收了他四百七十三块五,那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一边敲着收银机,一边拿眼睛偷偷地瞟他,瞟了好几回,敲错了两次,红着脸,从头敲。他是第一个结账的。超市门口那片停车场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太阳明晃晃的,照在那片新铺的水泥地上,白得刺眼。他拎着那两大兜,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那一大片蓝色的玻璃幕墙,他看见,超市里头,那四五百号人,还推着空车,在货架中间,一圈一圈地转。没有一个往外走的。[领导没发话,谁敢走?][可是当顾客,就得有个顾客的样子。][哪个顾客,买完东西,赖着不走的?]他拎着那两兜东西,下了台阶,往停摩托车的地方走。---于秘书站在杜省长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隔着那一片蓝色的玻璃幕墙,看着那个拎着两大兜东西、一步一步下台阶的年轻人。于秘书跟着杜省长六七年了,什么阵仗都见过,可这一回,他心里头,也咯噔了一下。这超市里头,四五百号人,一个都不敢动。偏偏就这一个,自己结了账,自己走了。他扭过头,看了一眼黄老。黄老拄着那根枣木拐棍,站在玻璃幕墙跟前,也在看。老人看了好一会儿,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地,有了一点笑。“这个娃娃,”他扭过头,冲着身边的杜毅,说了一句,“是真买东西的。”杜毅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也笑了。“是啊,装顾客,也得有个顾客的样子。”他说着,冲身后那位市委书记,微微地,点了一下头。那位市委书记愣了一下,赶紧扭过头去,冲着身后一个年轻的秘书,低声说了几句。五分钟以后,一道口信,从市委办那几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嘴里,一层一层地,传下去了。大家如果有事,可以结账离开。离开时,注意保持秩序。---陈太忠刚走到那辆摩托车跟前,身后,有人追上来了。“陈书记!陈书记!”是赵璞。他跑得气喘吁吁的,眼镜歪在鼻梁上,脸上那层疙瘩,白一块红一块的。他手里,还攥着那包大白兔,攥得糖纸都皱了。“陈书记,你这是……你这是抢风头!”他压着嗓子,眼珠子瞪得溜圆。“领导没发话,你就自己走了?无组织,无纪律!你等着,回头……”陈太忠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把手里那一兜红糖、小米、挂面,往赵璞怀里一塞。“帮我拎着。”赵璞一下子被那一兜东西,坠得往前一栽,两只手忙不迭地去抱,那包大白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你——”“小杨!”陈太忠冲着停车场那头喊,“走了!”杨新刚从停车场那头,一溜小跑地过来了,一边跑,一边拿眼睛偷偷地瞟着赵璞,嘴角抽着,憋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他从赵璞怀里,把那兜东西接了过去。赵璞站在原地,两只手空着,脚底下,躺着那包大白兔。陈太忠跨上那辆摩托,一脚踹着了火,突突突的,震得整片停车场都在响。“赵委员,”他扭过头,冲赵璞说,“那包糖,记得结账。”摩托车一溜烟地开走了,喷了赵璞一脸的黑烟。---他刚到家,把那两兜东西搁在客厅的桌子上,他娘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着那一桌子东西,愣住了。“这……这都是啥?”“给您二老买的。”他爹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报纸,看见桌上那两瓶西凤,眼睛一下子亮了,又一下子板起脸来。“乱花钱。”可他把那两瓶西凤,拿起来,一瓶一瓶地看了又看,搁回桌上,又拿起来,搁进了柜子顶上。他娘拿着那双枣红色的棉拖鞋,翻来覆去地瞧,没一会儿,眼圈就红了。“这孩子……”她把脚上那双补了一层布的旧拖鞋脱了,换上了新的。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暖和,”她说,“真暖和。”兜里的手机,响了。“我听小杨说,”是张书记,一开口,嗓门就劈了,“你把段市长的外甥,一脚踹进沟里了?!”“谁知道他是不是呢,”陈太忠走到阳台上,把阳台门带上,“敢拉着警笛冲车队,我这是替段市长着想。”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没声了好半天。“你……你这个年轻人啊……”张书记在那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叹得电话里都起了一阵风。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压得低低的,低得几乎听不见。“超市那一段,干得漂亮。”陈太忠一愣。“下午准时上班,”张书记的嗓门又恢复了,打起了官腔,“别迟到。”电话挂了。他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愣了好一会儿,才笑出来。[这个老张。]他刚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机又响了。“大哥!”是十七,嗓门敞亮得很,“跟您报个喜!我刚从潘主任办公室出来,跟他说了,凯旋门那帮人,这两天就搬!”“他怎么说?”“他?”十七在那头嘿嘿地笑,“他手里攥着一张报纸,攥了半天,愣是没翻一页。大哥,您没看见他那个脸,跟见了鬼似的!”“少说两句,把合同签了。”“哎,哎!”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刚要转身进屋,手机又响了。这一回,是一个他熟悉的号码。她学校传达室的。他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谁听见。“今天晚上,有空吗?”“有。”那头静了一下。“我有话,问你。”电话挂了。他攥着那部手机,站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阳台外头,三月的太阳,暖洋洋地晒着,晒得楼下那棵老槐树,枝头上冒出了一点一点的绿芽。---任娇听见了楼梯上的脚步声。不快,也不慢,一级一级的,踩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咚。她听了半年了,隔着一层楼,隔着一道门,都能听出来是他。她没去开门。她坐在书桌跟前,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攥着那支红钢笔,攥得笔杆子都热了。隔壁,晓艳又在放邓丽君了。那台破录音机,是晓艳她哥从广州捎回来的,两个喇叭,一个响,一个不响,响的那个,还嗡嗡地带着杂音。磁带是翻录的,翻了不知道多少回,邓丽君的嗓子,被翻得发闷,发软,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像是从一口深井的井底下,飘上来的。“……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门响了。笃,笃笃。三下,一下,两下。是他。她攥着那支红钢笔,没动。门外头,静了一会儿。又是三下。笃,笃笃。她把钢笔搁下,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拉开了一道缝。他站在门外头,穿着一件新的藏青色夹克,领子上一圈假毛,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楼道里那盏灯泡,昏昏黄黄的,照着他的脸,照着他额头上那一绺被风吹乱了的头发。“给你的。”他把那个塑料袋递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一斤红糖,黄纸包着,纸包上印着一行红字:“凤凰联合超市”。“我娘爱喝这个,”他说,“说喝了,手脚就不凉了。我多买了一斤。”她没接。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屋里了,门,没关。他跟了进来,把门带上,把那包红糖,搁在了她的书桌上。屋里的暖气烧得正旺,铁皮暖气片上,搭着她下午洗的一件毛衣,冒着细细的白汽。台灯拉得很低,罩子底下一圈黄光,照着那摞作文本,照着那支红钢笔。窗台上,摆着一盆吊兰。那盆吊兰,是她刚分来的时候,她妈给她的,说屋里摆盆花,有生气。她养了快一年了,养得半死不活的,叶子一根一根地黄了,干了,卷起来了,只剩下中间那一小撮,还有一点绿,也是灰绿灰绿的,蔫头耷脑。她走到窗台跟前,把那盆吊兰端起来,转过身,搁在了书桌上,推到了他面前。花盆底在桌面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声响。“你让它活过来。”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隔壁,邓丽君还在唱:“……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他低下头,看了看那盆吊兰。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最外头那一根枯黄的叶子上,从根到梢,轻轻地,抹了一下。那根叶子,从他的指头底下,一点一点地,绿了。就绿了那么一点。从叶子根上,绿到了叶子的半截腰,绿得发亮,嫩得像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半截腰往上,还是黄的,还是干的,卷着。就那么一根。其余的那些,还是黄的。她盯着那一根叶子,盯了好半天。心口那儿,咚咚地跳,耳朵里都在响。那天在公园里,那一大片黄泥地,一眨眼就绿了,那么一大片,像是谁拿一桶绿油漆泼出去的。她站在人堆里看着,看得腿都软了,可那时候,人多,离得远,她还能跟自己说,是看花了眼,是那个草皮底下本来就有根,是……可这一回,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就在她这张书桌上,就在她这盏台灯底下,就在她那摞作文本边上。一根手指头,一抹。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的嗓子,有点哑。他看着她,没马上回答。台灯的光,从底下照上去,照得他那张脸,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在那半张亮着的脸上,静静的,像两口井。“以后,告诉你。”她咬住了嘴唇。咬得嘴唇都发白了。[以后。][又是以后。][我的呢,快了。以后,告诉你。]隔壁的录音机里,那盘磁带转完了一面,咔嗒一声,停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咕噜咕噜的水声。她松开了嘴唇。“那,”她说,“我先收利息。”---她把他按在了书桌跟前那把椅子上。椅子是学校发的,木头的,刷着黄漆,椅背上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白木头茬子。他坐下去,椅子吱呀一声。她站在他跟前,看了他一眼,抬腿,跨了上去。她的两条腿,分开在他的两边,膝盖顶着椅子的两边,脚尖点着地。她身上穿着一条灰色的毛裤,一件红毛衣,毛衣是她自己织的,织得松松垮垮的,领口那儿开得有点大。她坐在他的大腿上,坐得稳稳的,屁股底下,压着他那条裤子,裤子还带着外头的凉气,凉气一点一点地,被她身上的热乎劲儿捂暖了。隔壁,咔嗒一声,录音机又响了,晓艳把磁带翻了个面。“……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她伸出手,去解他那件新夹克的扣子。夹克是人造革的,扣子是按扣,一按就开,咔,咔,咔,响得清清脆脆的。夹克底下,是一件灰毛衣,毛衣底下,是一件秋衣。他身上那股子新皮子味儿,混着外头的冷风味儿,混着一股淡淡的、甜丝丝的味儿,一下子冒了出来。是红糖味儿。她凑过去,在他的脖子上,闻了闻。“你喝红糖水了?”“我娘冲的,”他说,“非让我喝了再出门。”她没说话,把他那件灰毛衣,从下往上,卷了起来,卷到了他的胸口。又把秋衣,也卷了上去。他那片胸口,露出来了。暖气烘着,台灯照着,他那片胸口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她盯着那片胸口,盯了一会儿。“西郊公园那片草,”她说,“是你弄的?”“嗯。”她低下头,在他的锁骨窝里,亲了一下。嘴唇贴上去,是凉的,贴了一会儿,就热了。她的鼻尖,抵着他脖子底下那一小块软乎乎的皮肉,闻着那股子红糖味儿,闻得她心里头,一下一下地发软。“头一回那天晚上,”她又问,“我在楼底下等你,那两只手,冻得都没知觉了,后来,一下子就暖和了,暖得浑身都发热。也是你?”“嗯。”她往下挪了一寸。嘴唇落在他的胸口上,落在他那颗小小的乳头边上。她伸出舌尖,在那颗乳头上,轻轻地,舔了一下。他的胸口,一下子绷紧了。那颗乳头,在她的舌尖底下,一下子硬了,硬得像一颗小米粒。“我脑门上那颗痘,”她含着那颗乳头,含混不清地问,“前些天,一夜就没了。也是你?”“……嗯。”这一个“嗯”,比前头两个,慢了半拍。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被台灯从底下照着,喉结一上一下地动。她又往下挪了一寸。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往下亲。亲一下,停一下,舌尖在每一根肋骨的缝里,轻轻地,舔一下。他的肚皮,在她的嘴唇底下,一阵一阵地抽,像水面上被风吹起来的波纹。她的屁股,还压在他的大腿上。可她能感觉到,她屁股底下,靠里头的那个地方,有个东西,隔着他的裤子,隔着她的毛裤,一点一点地,顶起来了。又硬,又热,顶着她两腿中间那块地方,一跳一跳的。她没理它。“我那个戒指,”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肚脐眼上头,“公园里那个女的说,翠心的。里头,能装那么多东西,装进去,就没了,倒出来,又有了。那里头的东西,是你弄的?”“嗯。”她往下挪。她的嘴唇,落在了他的肚脐眼上。她伸出舌尖,在那个小小的、圆圆的窝里,转了一圈。他嘶地吸了一口气,两只手,一下子攥住了椅子的两边扶手,攥得那把旧椅子,吱呀吱呀地响。她屁股底下那个东西,又是一跳,带着她两腿中间那块地方,跟着麻了一下,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她自己身子里头,悄悄地,往外渗了一点。她从他的腿上,滑了下去。她的膝盖,跪在了地上。膝盖底下,是那块旧棉垫。蓝底白花的,她妈缝的,她刚才,早就从床底下拖出来,铺在这把椅子跟前了。她跪在他两腿中间,两只手搭在他的膝盖上,抬起头来。她的嘴唇,离他的小肚子,就差那么一点。离他裤腰底下,那个鼓得高高的地方,也就差那么一点。“还有什么,”她仰着脸,看着他,“瞒着我?”---他没吭声。她也不吭声。她仰着脸,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低下头,去解他的皮带。皮带扣是铁的,凉的,啪嗒一声,开了。她又去拉他的裤链,拉链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滑过那个鼓得高高的地方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的手指头,隔着那一层布,蹭着了底下那个又硬又烫的东西。他闷哼了一声。她把他的裤子,连着里头的秋裤,往下拽,拽到了膝盖上。他那根阴茎,一下子弹了出来,弹在她的脸跟前,晃了一晃,直直地,冲着她翘着。又粗,又硬,青筋一条一条地暴着,从根上,一直暴到冠状沟底下。龟头胀得发紫,亮得反光,顶头那道小口子上,已经冒出了一颗亮晶晶的前液,被台灯一照,像一颗小小的露珠。那股味儿,一下子冲了过来。热乎乎的,腥腥的,带着一点汗味,一点肥皂味,还混着一点他身上那股子红糖的甜。她深吸了一口,吸得鼻子里,满满的,全是他。她伸出舌尖,从他那根东西的根上,从他那个皱巴巴、软乎乎的阴囊上头,往上,慢慢地,舔了一道。舔过那一条一条的青筋,舔过冠状沟底下那道浅浅的沟,舔到了龟头的顶上,把那颗前液,卷进了嘴里。咸的,滑的,黏的。他的腰,一下子往上一挺。她张开嘴,把他的龟头,含了进去。含进去,就那么含着,没往下吞。她的嘴唇,箍在他的冠状沟上,箍得紧紧的,舌头贴在龟头底下那块软肉上,一动不动。她的嘴里,是热的,湿的。他在她的嘴里,一跳一跳的。她含了一会儿,吐了出来。“还有,”她说,“瞒着我的,没有?”他喘着气,低着头看她。他还是不吭声。她伸出舌尖,在他的龟头顶上,那道小口子边上,画了一个圈。画得很慢。一圈。又一圈。舌尖湿漉漉的,热乎乎的,在那块又薄又嫩的皮肉上,一圈一圈地转,转过那道小口子,转过冠状沟边上那一圈翻起来的肉棱子,又转回来。就是不往下含。他的大腿,在她的两只手底下,绷得跟石头一样,一抽一抽的。他攥着椅子扶手的那两只手,指节都发白了。那道小口子里,又冒出了一颗前液。她拿舌尖,把它抹开了,抹得他整个龟头上,亮晶晶的一层。隔壁,邓丽君还在唱:“……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任娇……”他的嗓子,哑得不像样了。“嗯?”她的舌尖,停在那道小口子上,不动了。“……有。”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她抬起眼皮,看他。“有,”他又说了一遍,喘着粗气,“很多。慢慢说。”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的嘴角,慢慢地,翘起来了。她低下头,张开嘴,一口,把他吞了进去。一直吞到了底。他那根东西,顶过她的舌头,顶过她的上颚,顶到了她嗓子眼那儿,顶得她喉咙一紧,眼泪一下子就冒出来了。她的鼻尖,抵在了他小肚子底下那一丛硬硬的毛里,闻着那股子又腥又热的味儿,闻得她脑袋里,嗡嗡地响。她含着他,往外吐,吐到冠状沟那儿,又吞回去。一下,一下。她的嘴里,口水越来越多,顺着他那根东西往下淌,淌到他的阴囊上,淌到椅子面上,滴答,滴答。吞进去的时候,咕啾一声;吐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他的腰,一下一下地往上顶,那把旧椅子,吱呀吱呀地,跟着隔壁那首歌的拍子响。她伸出一只手,托住了他的阴囊。软乎乎的,热乎乎的,在她的手心里,一下一下地,往上缩。[快了。]她一下子,把他吐了出来。吐出来的时候,一根亮晶晶的细丝,从她的嘴唇上,一直拉到他的龟头上,被台灯照着,颤了一颤,断了。他那根东西,湿淋淋的,在她的脸跟前,一跳一跳的,跳得那个紫红的龟头,胀得都快裂开了。他喘着粗气,瞪着她。她冲他笑了一下,嘴唇上,还亮晶晶的。“不许。”她说,“这一口,得留到里头。”---她站了起来。她背对着他,站在他的两腿中间,弯下腰,把自己那条灰毛裤,连着里头的内裤,一块儿,往下褪。褪到了脚脖子,抬起一只脚,蹬掉了,又抬起另一只脚,蹬掉了。毛衣还穿着。那件红毛衣,松松垮垮的,下摆刚盖过她的屁股,她一弯腰,下摆就往上缩了,露出了她那两瓣白白圆圆的屁股,露出了她两腿中间,那一小片湿漉漉的地方。台灯的光,斜斜地照过去。照着那两片肉,粉红粉红的,肿得鼓起来了,中间那道缝,湿得发亮,亮晶晶的一层水,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了一小道。她伸出两只手,扶住了书桌的边。书桌的边,是木头的,凉的,硌着她的手心。她慢慢地,往后,往下,坐了下去。她的屁股,往下沉,沉到了他的大腿上头。她两腿中间那块湿漉漉的地方,碰到了他那个又硬又烫的龟头。碰上的那一下,她浑身一激灵。烫。他的龟头,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烙铁,贴在她那两片肿得发烫的肉上,贴着她那颗早就硬得发疼的小肉珠子,一下子,烫得她两条腿都软了。她咬着嘴唇,扶着桌边,往下坐。那个又圆又烫的龟头,挤开了她那两片肉,挤开了她那道湿得发亮的缝,一点一点地,挤了进去。“嗯……”她的嗓子眼里,冒出来一声。她赶紧咬住了自己的手背。隔壁,晓艳就在隔壁。一堵墙,就一堵墙。那堵墙是砖砌的,可砌得马马虎虎,墙角那儿,还有一道裂缝,隔壁那台录音机的声音,就是从那道裂缝里,钻过来的。她咬着自己的手背,往下坐。他那根东西,一寸一寸地,往她身子里头进。进得很慢。她能感觉到它,每一寸。感觉到那个圆圆的龟头,撑开她里头那一层一层的软肉,撑得她里头满满的,胀胀的;感觉到冠状沟那一圈翻起来的肉棱子,刮着她里头那些细细的褶子,刮得她里头一阵一阵地发麻;感觉到那一条一条暴起来的青筋,贴着她,烫着她,一跳一跳的。她坐到了底。她的屁股,贴在了他的小肚子上,贴着他那一丛硬硬的毛,扎得她屁股蛋子痒痒的。他整根,都在她里头了。顶到了她最里头。最里头那个地方,那张小小的、软软的嘴,一下子就碰上了他的龟头,碰上了,就嘬住了,嘬得紧紧的,一下一下地,往里吸。她浑身一抖。她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得牙印子都陷进肉里了,硬是没出声。他的两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伸进了她那件松松垮垮的红毛衣底下。那两只手,是热的。热乎乎的,干燥的,贴着她的肚皮,往上摸,摸过她的肋骨,摸到了她的胸口。她没穿胸罩,毛衣底下,就是光溜溜的,那两只乳房,一下子落进了他的两只手里,被他托住了。托得满满的。他的手指头,捏住了她的两颗乳头。那两颗乳头,早就硬了,硬得像两颗小石子,被他的指肚一捏,一捻,一股又酸又麻的劲儿,从她的乳头尖上,一下子窜到了她两腿中间,窜到了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那张小嘴,又是一嘬。“……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她扶着桌边,开始动了。往上抬,抬到他那根东西只剩一个龟头卡在她里头,冠状沟那一圈肉棱子,卡在她那两片肉的口子上;再往下坐,一坐到底,坐得她屁股蛋子拍在他的小肚子上,啪的一声。往上抬。往下坐。啪。啪。那把旧椅子,吱呀,吱呀。隔壁的歌,一句一句的。她跟着那首歌的拍子,往上抬,往下坐,抬得越来越快,坐得越来越重。她里头的水,越来越多,越来越滑,他那根东西进进出出的,带出来一股一股的水,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淌到他的阴囊上,淌到椅子面上。咕啾,咕啾,啪,啪,那声音,混在隔壁那首歌里,混得她脸烫得要烧起来了。屋里那股味儿,越来越浓。汗味,腥味,她自己身上那股子甜甜的、骚骚的味儿,混着他身上那股红糖的甜,混成了一团,热乎乎的,黏糊糊的,糊在她的鼻子上,糊在她的嘴唇上。她的腿,开始抖了。扶着桌边的那两只手,也抖了。台灯的灯罩,被她的胳膊肘蹭了一下,晃了一晃,那一圈黄光,在桌面上,在那摞作文本上,晃来晃去的。她咬着手背,咬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在她身后,喘着粗气,那热乎乎的气,喷在她的后脖子上,喷得她后脖子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了。他托着她那两只乳房的手,忽然收紧了。她感觉到,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一下子又胀大了一圈。胀得她里头,撑得满满的,一点缝都没有。“任娇……”他在她后脖子上,喊了一声。她一屁股坐了下去,坐到了底。最里头那张小嘴,一下子嘬住了他的龟头。嘬住的那一刹那,她感觉到了。他在她里头,一跳。一股热的,烫的,一下子,冲进了她的最里头,冲在那张小嘴上。又一跳。又一股。一股,一股,又一股。烫得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嘬着,吸着,她自己浑身都在抖,两条腿都撑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后一倒,倒在了他的怀里。她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得满嘴都是自己的咸味儿。她里头,也跟着一下一下地,绞紧了。绞紧,松开,绞紧,松开。一阵一阵的,从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一直绞到她那两片肉的口子上,绞得她眼前一片白,绞得她连隔壁那首歌,都听不见了。隔壁,那首歌,唱完了。咔嗒一声。磁带停了。---陈太忠靠在那把旧椅子的椅背上,喘着气。她瘫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那件红毛衣湿了一大片,湿漉漉地黏在他的肚皮上。她的后脑勺,枕在他的肩膀上,一缕头发粘在他的嘴角,有一股洗发膏的味儿,桂花的。他还在她里头。软了一点,可还在。她里头那张小嘴,隔一会儿,就嘬他一下,嘬得他浑身一哆嗦,嘬得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又跳了一跳。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他们俩贴着的地方,慢慢地,往外淌。淌到他的阴囊上,淌到椅子面上,顺着椅子面那道裂开的木头缝,往下渗。他把她那两只乳房,还托在手里。软乎乎的,汗津津的,在他的手心里,随着她的喘气,一起一伏。隔壁,静了。好一会儿,墙那边,传来晓艳的一声哈欠,传来拖鞋在水泥地上踢踢踏踏的声音,又传来咔嗒一声,录音机又响了。还是那盘磁带。从头放。“……你问我爱你有多深……”任娇在他怀里,一下子笑出声来了。笑得浑身一颤一颤的,颤得她里头,又绞了他一下。“她……”她笑得喘不上气,“她今天,就这一盘……”他也笑了。她从他身上,慢慢地,站了起来。他那根东西,从她里头滑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一股白白稠稠的,跟着就涌了出来,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淌到了她的膝盖窝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她也没去擦。她就那么光着两条腿,转过身来,站在他跟前,伸出右手,那只戴着翠心戒指的手,冲着他,摊开了。那枚戒指,在台灯底下,绿得像一汪水。她把手掌心,冲着自己,闭上了眼睛。他看见,她的眉心,轻轻地皱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她的手里,多了一团东西。银白银白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在台灯底下,一闪一闪的。那一套银网。[她学会了。][她自己,学会往里头存东西,往外头拿东西了。]他看着她手里那团东西,喉咙一下子发干。她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又翘起来了。她背过身去,把身上那件湿透了的红毛衣,从头上,拽了下来,扔在了椅子背上。她光溜溜的后背,对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去,照着她后背上那一层细细的汗,照着她腰窝那儿两个浅浅的小坑,照着她那两瓣白白圆圆的屁股,屁股蛋子上,还印着两道红印子,是椅子扶手硌出来的。她抖开了那团银网。那东西,抖开了,是一件,像衣服,又像网。一根一根的银丝,细得跟头发丝似的,织成了一个一个的小方格,软得像水,滑得像绸子。她抬起一条腿,把脚伸了进去。又抬起另一条腿。她把那件银网,从脚脖子上,一点一点地,往上拉。拉过她的小腿肚,拉过她的膝盖,拉过她那两条还湿漉漉的大腿,拉过她的屁股。那一个一个的小方格,勒进她的肉里,勒出了一个一个细细的小格子,白肉从格子里头鼓出来,软得像刚出锅的元宵。她把它,拉过了腰,拉过了胸口,把两只胳膊,伸进了两边的袖口里。她转过身来。那一身银网,贴在她光溜溜的身子上,从脖子底下,一直贴到脚脖子。台灯的光照着,一闪一闪的,那一根一根的银丝,像是落了一身的霜,又像是落了一身的小星星。网眼底下,她那两只乳房,被兜着,托着,两颗乳头,从网眼里顶出来,硬硬的,红红的;她的小肚子,平平的,一起一伏;她两腿中间,那一小片兜着她的网,已经湿了,湿得那一块的银丝,颜色都深了,贴在她那两片肿得发亮的肉上,贴出了一道窄窄的缝,缝里头,还在往外渗着他刚才留下的东西。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她,半天没动。她走到床边,躺了下去。那张单人床,是学校发的,铁架子的,一躺上去,就吱呀一声。床单是她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蓝格子的,洗得发白了。她躺在那张蓝格子的床单上,躺在那一圈黄黄的台灯光边上,冲着他,慢慢地,把两条腿,张开了。“过来。”他站了起来。他把裤子从膝盖上蹬掉了,把那件卷到胸口的毛衣,连着秋衣,一块儿从头上拽了下来,扔在了地上。他光着身子,走到床边。他那根东西,又硬了,直直地,翘着,龟头上还挂着刚才从她里头带出来的东西,亮晶晶的。他跪上床去,跪在她的两腿中间。那张铁床,又吱呀了一声。她抬起一只手,抵住了他的胸口。“这次,”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不许用你那些……”她顿了一下。“……仙气。”他一下子愣住了。她的手,抵在他的胸口上,抵得不重,可抵得稳稳的。“就用你自己,”她说,“你自己的。”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在她抵着他胸口的那只手的手心里,亲了一下。“好。”---他把丹田里那点仙灵之气,收了起来。收得干干净净的。今天一整天,那点仙灵之气,本来也没剩多少。昨天在西郊公园,抽得一干二净,一宿过去,才攒回来那么一丁点儿,刚才抹那根吊兰叶子,又用掉了一丝。剩下的,他攥着,攥在丹田最底下,一丝都不往外放。不护着腰,不护着腿,不往那根东西上,送一点热乎劲儿。就用他自己。他扶着自己那根东西,抵在了她两腿中间。隔着那一层银网。银网是软的,是滑的,是湿的。网眼细细的,那一小块兜着她的地方,被他的龟头一顶,就往里陷,陷进了她那两片肉中间,陷进了那道窄窄的缝里。“它……”他的嗓子发干,“它挡着……”“你往里顶。”她看着他,嘴角翘着。“它是你弄的,你不知道?它会让开的。”他往里顶。那一小块银网,在他的龟头底下,一点一点地,往两边让开了。网眼撑大了,撑得一根一根的银丝,往两边滑,滑出了一个小小的口子,那个口子,正好卡着他的龟头,卡在冠状沟上,银丝凉凉的,滑滑的,贴着他那一圈翻起来的肉棱子,箍着他。他的龟头,挤开了那两片肉,挤了进去。她里头,还是湿的,还是热的,还是满满的,全是他刚才留在里头的东西,滑得他一下子,就进去了一半。“嗯……”她咬着嘴唇,哼了一声。他撑在她身子两边,往里送。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没了那点仙灵之气,他才觉出来,他这副身子,是凡人的身子。腰是酸的。刚才在那把椅子上,被她骑了半天,腰眼那儿,一阵一阵地发酸。胳膊撑着身子,撑了一会儿,就发抖。他那根东西,进到她里头,被她里头那一层一层的软肉,裹着,绞着,嘬着,那股子又麻又酥的劲儿,一下子就从他的龟头上,窜到了他的尾巴根上,窜得他浑身一激灵,差点就交代了。他咬着牙,停住了。停在那儿,一动不动。额头上,一下子就冒出了一层汗。她躺在他身子底下,看着他。看着看着,她笑了。“咋了?”她抿着嘴,笑得眼睛都弯了,“不行了?”“……你别说话。”“我偏说,”她伸出一只手,在他那张憋得通红的脸上,拍了拍,“陈太忠,原来你也会这样啊?”他喘着粗气,瞪着她。她笑得更厉害了,笑得浑身一颤一颤的,笑得她里头,也跟着一颤一颤的,一下一下地,绞他。他一咬牙,往里一送,送到了底。她的笑,一下子噎在了嗓子眼里。“啊……”他的龟头,顶在了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那张小嘴,一下子嘬住了他。他咬着牙,往外抽,抽到只剩一个龟头卡在她里头,又往里送,送到底。一下。一下。不快。他快不了,一快,他就得交代。他就那么一下一下地,往里送,往外抽,送一下,就停一停,喘一口气,再送。汗,从他的额头上,往下淌。淌过他的眉毛,淌进他的眼睛里,蜇得他眼睛发酸;淌过他的鼻尖,一滴一滴地,滴在她的胸口上,滴在那一层银网上,滴进了网眼里,跟她自己身上的汗,混在了一块儿。他的后背上,也全是汗。那张铁床,吱呀,吱呀。隔壁,邓丽君又唱到了月亮代表我的心。她不笑了。她躺在他身子底下,两只手攥着那条蓝格子床单,攥得指节发白,嘴张着,喘着,喘得一声比一声急。那一身银网,在台灯底下,随着他一下一下地往里送,一闪一闪的,闪得他眼睛都花了。她的脸,红透了。红得发烫,红得眼角都湿了,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又红又肿。“太忠……”她喘着,叫他。“太忠……”他把她的两条腿,往上推了推,她的膝盖,贴在了她自己的胸口上。这么一推,他进得更深了。每往里送一下,他的龟头,都正正地,撞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撞得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张开,又合上,嘬住他,又松开。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她松开了床单,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背。十个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她的腿,一下子缠了上来。两条裹着银网的腿,从他的腰两边缠上来,缠住了他的腰,脚脖子在他的后腰上,死死地一勾。那一层银网,贴着他的腰,凉凉的,滑滑的,网眼底下,她的腿,是烫的。“别出去……”她喘着,把他往自己身子里头勾。“全都……留着……”他的腰眼那儿,一下子麻了。麻得他整根脊梁骨,都酥了。他再也忍不住了,往里狠狠一送,送到了最里头,顶在那张小嘴上,顶得死死的,一动不动。他射了。一股,一股,又一股。烫的,稠的,一股一股地,冲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那张小嘴,嘬着他,吸着他,一下一下地,把他射出来的东西,往里吞。她缠着他腰的那两条腿,跟着他射一下,就绞紧一下。她的嘴张着,没出声。她仰着脖子,眼睛瞪着天花板,瞪得直直的,浑身上下,一下一下地抽搐,那一身银网,一闪一闪的,抽得那张铁床,吱呀吱呀地,一直响。---他趴在她身上,喘了很久。汗,一滴一滴地,从他的下巴上往下掉,掉在她的锁骨窝里,攒成了一小汪。他想撑起身子来,胳膊一软,又趴下了。[凡人。][原来,凡人是这样的。]她的腿,还缠在他的腰上,没松。他也没出来。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一点一点地软下去,软到最后,被她里头那一圈软肉,挤了出来。挤出来的那一下,她轻轻地,哼了一声。一股白白稠稠的,混着她自己的水,从她里头涌了出来。涌出来,碰上了那一层银网。那一小块银网,刚才被他顶开的那个口子,已经合上了,合得严严实实的,一个一个的小方格,又细又密。那一股白白稠稠的东西,就从那些小方格的网眼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渗。渗出来一颗,又一颗,挂在网眼上,亮晶晶的,一颗挨着一颗,像一串一串的小珠子,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淌在那条蓝格子的床单上,洇开了一小片。那股味儿,腥腥的,甜甜的,热乎乎的,一下子,满屋子都是。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那一小片银网上,抹了一下。抹了一手指头的白。她把那根手指头,举到台灯底下,看了一眼。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红到了耳朵根,红到了脖子,红到了锁骨窝里那一小汪汗底下。她把那根手指头,往他的胸口上,一抹。“都怪你。”他笑了,笑得浑身没劲儿。他从她身上,翻了下来,翻到了她身边,那张单人床窄,他半个身子,悬在了床沿外头。她往里挪了挪,挪出了一条缝,他挤了进去。她枕着他的胳膊。他的胳膊,还在发颤,过了一会儿,才稳下来。隔壁,那盘磁带,又放完了一面。咔嗒一声。这一回,晓艳没再翻面。墙那边,传来她拉灯绳的声音,啪嗒一声,那道墙缝里透过来的那一丝光,没了。屋里,就剩下他们这一盏台灯了。还有窗台上,那盆吊兰。那一根被他抹绿了半截的叶子,在台灯底下,从那一撮灰绿灰绿的叶子中间,伸出来,绿得发亮,嫩得像是刚冒出来的。她也在看那一根叶子。看了很久。“太忠。”“嗯。”“你是什么,”她说,“我不管。”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那根叶子说。“你不许变。”他转过头,看着她。她没看他,还看着那根叶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眼眶子底下,亮亮的。他看着她那个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她怕的,是我哪天,不见了。]他把那条被她枕着的胳膊,收了收,把她往自己怀里,搂紧了一点。“嗯。”她没再问了。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了他的胳肢窝里。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了一句。“红糖,明天早上,冲给我喝。”“好。”“要烫的。”“好。”“你那个以后……”她顿了一下。“我记着呢。”台灯底下,桌子上,那一斤红糖,黄纸包着,纸包上那行红字,“凤凰联合超市”,被台灯照着,一个字一个字的,红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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