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青州令(江湖奸杀令)】(24-25) 作者:闪光的暗物质 2026/11/04 发布于:pixiv 《烟雨青州令》第二十四章 启程出发去青州的前一夜,楚云昭在床上烙了半宿的饼。倒不是舍不得凉州这片黄沙地。她在这地方待了快两年,风大,沙粗,人糙,连城里酒馆卖的烧刀子都比别处辣嗓子。仰面躺着,睁着眼睛看帐顶,看着清冷的月光从窗棂缝隙里一寸一寸地略过去,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来来回回转着同一桩让人头皮发麻的破事——回青州,赴白府那场会客宴,顺便跟白家老三白慕容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大眼瞪小眼。一想到白慕容这三个字,楚云昭就觉得自己的后槽牙有点发酸。两家大人在信里把话写得天花乱坠,说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打小就在一个园子里抓过鱼。可实际情况是怎么回事,楚云昭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她记得那是七岁那年的开春。白夫人带着白慕容来楚府串门,两个当娘的在花厅里打叶子牌,把两个小的踢到后院池塘边自己玩。那时候的白慕容就已经是个讲究人了,才七岁,穿了一身崭新的湖蓝色小绸衫,手里拿根柳树条,蹲在假山石头边上戳水里的红锦鲤。结果锦鲤没戳着,有一条体格肥硕的大红鲤鱼被他戳急了眼,尾巴一甩,啪地一下拍起一捧泥水,正巧溅了白慕容一脑门。楚云昭当时正坐在旁边的歪脖子桃树杈上啃青杏,低头看了半天,觉得这小子实在笨得可怜,便从树上跳下来,撸起袖子往水里一捞,一把掐住那条大肥鲤鱼的腮帮子给提溜了出来,热心地递到白慕容跟前:“喏,给你,拿去烤了吃。”那条大鲤鱼在楚云昭手里奋力挺了挺腰,鱼嘴一张一合,两只死鱼眼直勾勾地鼓着。白慕容低头看了一眼鱼,又抬头看了一眼楚云昭,小嘴一瘪,眼圈一红,当场哇地一声哭得惊天动地。楚云昭拎着鱼僵在原地:“……你哭什么?嫌小?池子里还有条更大的,我再给你捞去?”“它、它瞪我!”七岁的白慕容一边抽抽噎噎地往后退,一边拿袖子擦眼泪,“那条鱼它拿眼睛瞪我!它是不是记恨我拿树枝戳它,晚上要变成鱼精来咬我脚趾头……还有你!你居然徒手抓活鱼,手腥死了,呜呜呜娘——”楚云昭那时候脾气比现在急得多,好心好意帮他抓鱼还被骂了一句,当场火就窜上了脑门。她也没客气,直接拎着那条大鲤鱼的尾巴,照着白慕容那身崭新的小绸衫啪啪就是几鱼尾巴,把他抽得跟陀螺似地哭着跑回了花厅,自个儿则蹲在池塘边生了一下午的闷气。从那以后,整整十几年,这俩人只要在青州城里碰上面,方圆十丈之内的空气都得带火星子。他嫌她舞刀弄枪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贤淑样,她嫌他摇着扇子吟诗作赋扭捏得像个大姑娘。如今十几年过去,听说这位白家三少爷已经混成了青州四少之一,整天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在酒楼里风花雪月。可不管外头怎么吹他风流倜傥,楚云昭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蹦出来的还是当年那个被一条鲤鱼瞪哭了的鼻涕虫。跟这么个玩意儿相亲?还要坐实婚事?楚云昭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啧了一声。……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将军府正厅里的油灯就已经点起来了。楚云昭换了一身利落的藏蓝色劲装,外面罩着一件银白披风,没带那杆过于招摇的玄铁银枪,只在腰侧挂了一柄禁军制式的云纹长剑。她站在书案前,拿起朱笔,把最后几份关于白羊滩战事抚恤与入冬粮草调配的军令批完,搁下笔,一抬头就看见桌案对面站着的副将韩锋。韩锋今天穿得格外齐整,连平时歪戴着的铁护腕都掰正了。他双手捧着一摞厚厚的公文册子,腰杆挺得像根标枪,一张黑脸上硬生生憋出了一种 风萧萧兮易水寒,将军一去兮不复还 的悲壮表情,一眨不眨地盯着楚云昭。楚云昭被他看得后脖颈发毛,沉默了两息:“……韩锋,你脸抽筋了?”“没有。”韩锋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沙场老兵特有的沉痛,了。“末将只是……舍不得将军,将军此去青州,山高水长,深入虎穴,末将职责所在,不能随将军左右冲锋陷阵,只能在这凉州城里,替将军守好这一亩三分地了。”“我是回老家吃席,不是去突厥王庭劫法场。你把脸上那副准备给我烧纸的表情收一收。”“在末将心里,都是一样的凶险。”韩锋一本正经地回答。昨晚白小蝶在厨房喝羊肉汤的时候,已经把楚夫人逼婚的事儿跟伙夫全秃噜出来了,今早整个后院的亲兵都知道,他们家杀人不眨眼的将军,是被老太太逼着回去嫁给一个拿铁扇子砸核桃的文弱书生了。楚云昭懒得跟他扯这个,伸手拍了拍桌上那摞文书:
“半年军饷,三月粮草,还有西门瓮城加固的细目都在这儿了。我不在的这几天,凉州防务由你全权决断。另外,城里粮行刘老板送来的那两筐白面,还有布行王掌柜塞的那两匹云锦,你今天带人原封不动地给他们抬回去,告诉他们,想做军营的买卖,拿军粮和军布的质量说话,少搞那些歪门邪道。”“末将明白!”韩锋抱拳应下。走到门槛边,楚云昭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稍微压低了一点:“还有件事,我在桌案最底下压了一张纸条,等我出了城你再看,按上头写的办。”说完,她一扬银白披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厅。韩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满腹狐疑地走到书案前,翻开最底下那本军册。只见下面果真压着一张巴掌大的宣纸,上头用楚云昭那手铁画银钩的狂草写着几行小字:【本将离营期间,若白府有人递帖子来探口风,一律回“在路上”。若我娘派人来问行程,回“快马加鞭,勿催”。若我娘真的背着铁锅杀到了凉州城门口,你就说本将带兵深入大漠追击突厥残部去了,半年之内回不来,千万别放她进军营!】韩锋捏着那张纸条,最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塞进贴身护心镜后头。古人诚不我欺,果然是一物降一物。……等楚云昭走到凉州西城门口的时候,那里早就围了一大群送行的亲兵。只是一眼看过去,楚云昭差点没敢认自己那匹坐骑。她那匹跟随她南征北战,平日里性子烈得像团火的雪白大宛马踏霜,今天被人用温水加皂角从头到尾刷洗了好几遍,一身白毛在朝阳底下亮得直晃眼。这还不算完,不知道是哪个缺心眼的亲兵,居然把马头顶上的鬃毛编成了三股麻花辫,上头还扎了一朵从城里绸缎庄讨来的大红绸子花,马脖子上挂了一串擦得金光闪闪的铜铃铛,走一步叮铃哐啷响一片。白小蝶正牵着她自己那匹瘦不拉叽枣红马蹲在路边啃咸菜馒头,看着那匹顶着大红花的白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凑到刚走过来的楚云昭身边小声嘀咕:“小姐,您这马……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儿不是您去相亲,是它要去配种入洞房呢。”楚云昭嘴角抽搐了两下,黑着脸看向旁边站成一排正满脸期待等着挨夸的几个亲兵队正:“……谁干的?”一个长着络腮胡的队正美滋滋地往前一步,拍着胸脯道:“回将军!是俺们几个兄弟忙活了一宿弄出来的!俺们昨晚听厨房的孙老头说了,将军这回回青州,是要去压一压那个什么白家三少爷的威风!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那小白脸平时坐马车摇扇子,咱将军骑着这匹戴大红花的宝马往他跟前一站,气势上直接就把他给比下去了!”旁边几个大老粗连连点头:“就是!喜庆!威风!”楚云昭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踏霜那双明显写满了生无可恋的马眼,伸手把马脑门上那朵巴掌大的大红绸花一把薅了下来,塞回络腮胡队正手里:“花留着你娶媳妇用,把铃铛也给我摘了,吵得慌。”亲兵们一脸遗憾地上去摘铃铛。就在这时,城门外的大道上传来了一阵有气无力的马蹄声,夹杂着两声哭喊:“小、小姐——!蝶姑娘——!小的们追上来辣——!”众人扭头一看,只见两匹累得舌头拖到下巴底下、走一步晃三晃的瘦驮马正慢吞吞地挪到城门口。马背上趴着两个灰头土脸破破烂烂的楚府家丁,正是前两天在半道上被白小蝶半夜甩掉的那两位老大哥。白小蝶一看见这俩人,气的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往荷包里一塞,叉着腰就迎了上去:“哟!这不是王大哥和李二哥吗?二位爷这是把官道两边的野花都数清楚有几片花瓣了?我还当你们二位打算在半道上开个茶棚养老,等明年清明再过来给我烧纸呢!”那两个家丁从马背上滚下来,腿软得差点没站稳,苦着脸直作揖:“我的好蝶姑奶奶,您就饶了我们哥俩吧,那天早上起来一看您连人带马都没影了,可把我们俩吓死了,紧赶慢赶追了两天,昨天半夜还在戈壁滩上迷了路,差点让野狼把马屁股给啃了!”“活该!”白小蝶哼了一声,“谁让你们走一步歇三步的,这下好了,信我都送到了,咱们现在就要回青州,你们俩白跑一趟,跟着一块儿往回跑吧!”两个家丁欲哭无泪,刚到地方连口凉州的水都没喝上,调转马头又得往回颠六百里,这找谁说理去。楚云昭翻身跨上踏霜,低头扫了那两个倒霉家丁一眼:“行了,既然跟上来了,就把小蝶马上的行李分一半过去驮着,给你二人一盏茶的时间去城门水槽边喝口水,灌满水囊,即刻出发。”两个家丁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牵着马去喝水了。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把凉州城斑驳的黄土城墙染成了一片金红。楚云昭一抖缰绳,踏霜发出一声长嘶,四蹄翻飞,率先冲上了通往青州的官道。白小蝶和两个家丁紧随其后,身后城楼上,韩锋带着一众守军扯着嗓子喊着 “将军一路顺风”,声音传出去老远。……从凉州回青州的官路,越往东走,风里的沙土味就越淡,路两旁的绿意也一点点多了起来。刚出凉州地界那会儿,两个楚府家丁还因为弄丢了白小蝶的事儿战战兢兢,生怕回去之后被楚夫人扒了皮。每隔半个时辰,那姓王的家丁就要催马往前凑一凑,满脸讨好地问一句:“大小姐,您这马鞍子坐着还舒坦吗?小的给您垫块软布?”“不用。”又过了两里地,姓李的家丁又凑上来:“大小姐,前头有个三岔路口,咱们是走左边还是走右边?要不要小的先去前头探探路?”“一条笔直的官道,哪来的三岔口。”楚云昭头也不回,“老实骑你的马。”等到那两个家丁第三次凑上来,吞吞吐吐地想打听大小姐这次回去见了夫人,能不能别提我们俩在路上看桃花的事儿时,白小蝶在旁边噗嗤一声乐出了声,拍着马鞍子道:“行了行了,看把你们俩吓得,只要你们俩这一路把行李看好了,到了青州嘴巴闭严实点,别在夫人面前瞎嚼舌根说小姐本来不想回来,我就在夫人面前替你们美言几句,嗯——就说你们俩一路上鞍前马后,顿顿给小姐找热汤热饭,把小姐伺候得跟去进香的老佛爷似的,这总行了吧?”两个家丁大喜过望,拍着胸脯赌咒发誓,说到了青州就算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他们也绝不多放一个屁,这才老老实实地退到后头专心赶路去了。打发走了两个跟班,官道上清静了不少。白小蝶催着枣红马往前赶了两步,跟楚云昭并排走着。她偏过头,看着自家小姐从出城起就一直微微拧着的眉心,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忽然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小姐,您还在愁十五号白府那顿饭哩?”楚云昭目视前方,淡淡道:“白家二小姐白瑾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她这次大张旗鼓地办什么桂花商客宴,把青州城里头面人物全请了过去,明面上是谈生意,背地里顺手把我跟白慕容架在火上烤。我要是当众拂了白家的面子,我娘下不来台;可我要是闷不吭声地坐那儿吃席,等出了白府的大门,满城都得传我楚云昭默认了这门亲事。”这就是最恶心人的地方。战场上敌人提着刀冲过来,她一枪捅过去也就是了;可这种官场和内宅混在一起的软刀子,裹着一层温情脉脉的糖衣,捅不能捅,躲不能躲,像一团黏在靴子底下的糖,甩都甩不脱。“要我说啊,这事儿要想破局,其实一点都不难!”白小蝶往后瞄了一眼,见那两个家丁隔着十几丈远听不见,便往楚云昭身边又凑了凑,脸上露出一抹极其促狭的坏笑:“小姐,您想想,夫人和白夫人为什么非要凑合您跟三少爷?不就是觉得您二位目前都单着,身边没个人吗?可要是十五号那天,您不是一个人进的白府大门,而是……牵着一个心上人进去的呢?”楚云昭握着缰绳的手一顿,侧目看她:“心上人?这荒郊野岭的,我去哪儿给你变个大活人出来,把韩锋绑来?”“呸呸呸!找韩副将那块木头干嘛!”白小蝶嫌弃地直摆手。“再说了,您要是带个男人回去,夫人非但不会消停,反而当天就能押着您二位去拜堂入洞房,奴婢说的不是男人,是——”白小蝶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楚云昭,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带个姑娘回去!就说那是您的女恋人,您二位早就两情相悦,私定终身了!”…………官道上只有哒哒的马蹄声。楚云昭骑在马上,沉默了足足几息,才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转头看着自家的贴身丫鬟:“……白小蝶,你从靴子里倒沙子的时候,是不是不小心把脑仁也一块儿倒出去了?”“哎呀小姐,我跟您说正经的呢!”白小蝶急了,掰着手指头跟她算账,“您常年在凉州不知道,前两年因为您迟迟不肯议亲,还把上门提亲的媒婆全给轰出去了,青州城里早就传开了——说咱们楚大将军之所以看不上凡间男子,是因为在军中养成了磨镜之好,爱红颜不爱须眉!”楚云昭眼角狠狠一抽:“哪个王八蛋造的谣?”“咳咳,您别管是谁造的谣,关键是这谣言现在全青州城的人都半信半疑啊!”白小蝶拍着大腿,越说越来劲,“您仔细琢磨琢磨,要是十五号那天,您大大方方地领着一位标致姑娘进门,往两位夫人跟前一站,说这就是我的人,这辈子非她不娶!会发生什么?”楚云昭顺着她的话头想了一下。“首先——”白小蝶竖起第一根手指,“白家那边!白二小姐再精明,白夫人再热情,见您连女人都带上门了,她们总不能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逼着您休了人家姑娘、硬嫁给白慕容吧?更何况是个姑娘,白家连争风吃醋的立场都没有,这门相亲当场就得黄!”“其次——”白小蝶竖起第二根手指,“咱们家夫人那边,夫人虽然急着抱外孙,可她要是知道您喜欢的是个姑娘,顶多气得在屋里骂您两顿不孝女,总不能硬逼着两个姑娘去生孩子吧?等宴会一散,咱们把雇来的姑娘银钱一结,各奔东西,您拍拍屁股回凉州继续当您的将军,至少能管两三年没人敢再给您提相亲这茬,这叫什么?这就叫瞒天过海,釜底抽薪!” (๑•̀ㅂ•́)و白小蝶一口气说完,满眼放光地看着楚云昭:“怎么样小姐?奴婢这个主意,是不是绝了?反正您平时看着也确实不怎么待见男人……”楚云昭张了张嘴,原本到了嘴边的呵斥,不知怎么的,竟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不得不承认,白小蝶这个听起来荒唐透顶的馊主意,仔细一盘算,居然精准地卡在了所有人的七寸上。既不用跟白家撕破脸,又能彻底断了老太太乱点鸳鸯谱的念想,甚至连以后催生的退路都给堵死了。至于名声……她一个常年驻守边关的武将,在乎个屁的闺阁名声。只要能让她耳根子清净,别说传她喜欢女人了,就是传她喜欢突厥人的骆驼她也认了。“……胡闹。”楚云昭把头转回去,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可握着缰绳的手指却松快了几分,语气也不像刚才那么硬邦邦的了。“就算按你说的办,离青州就剩不到两天的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上哪儿给我现变一个既不露怯又跟白家毫无瓜葛的姑娘出来?”一听自家小姐居然开始探讨可行性了,白小蝶顿时眉开眼笑,知道这事儿成了八成。“这您就别管了!”白小蝶把平板胸脯拍得啪啪响。“这官道上南来北往的人多了去了,咱们路上歇脚吃饭的时候多留个心眼,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花上几十两银子,找个嘴严实诚,长相周正的过路姑娘陪咱们演半天戏,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楚云昭睨了她一眼,没置可否,只一夹马腹:“少贫嘴,先赶路,天黑前得赶到下一个驿站。”“得嘞!”…… 《烟雨青州令》第二十五章——茶棚惊鸿当天夜里宿在半道上的驿站,白小蝶躺在小塌上翻来覆去,真就把找临时嫂夫人这事儿当成了头等军机大事来办。她在脑子里把各种人选筛了一遍:青州城里的名门闺秀肯定不行,全都认识白瑾;风月场所里的红牌姑娘也不行,脂粉味太重,楚夫人一眼就能看穿,到时候还得罪加一等;至于她白小蝶自己……她摸了摸自己这张天天在楚夫人跟前晃悠的圆脸,果断放弃了这个送命的念头。看来还真得在路上找个外乡人。于是到了第二天一早,队伍重新上路之后,白小蝶整个人就像是装了雷达一样,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只要官道上出现一个母的,她都恨不得凑过去看人家是不是单身。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升到了头顶正中央。秋老虎的毒日头晒得官道上尘土飞扬,几匹马跑了一上午,嘴边都挂了白沫。正巧前方官道拐角的老槐树底下,支着一座用芦席和毛竹搭起来的歇脚茶棚。茶棚不大,四面漏风,顶上的茅草晒得发黄卷边,风一吹就簌簌掉渣。但胜在位置好,正卡在两座山坳中间的阴凉口上。茶棚后头垒着两口大泥灶,一口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大叶粗茶,另一口锅上头架着竹笼屉,正往外冒着甜丝丝的桂花和绿豆香气。七八张被岁月盘得油光水滑的矮方桌旁,已经坐了不少挑担的货郎和赶车的脚夫,呼噜呼噜喝茶的声音响成一片。楚云昭在茶棚外勒住踏霜,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跟上来的家丁:“歇半个时辰,饮马,吃点干粮再走。”“好嘞!”白小蝶早就渴得嗓子眼冒烟了,第一个蹦下马钻进茶棚,挑了张靠外头的干净方桌坐下,喊道:“老板娘,来一壶凉茶,一碟五香花生米,再切两斤你们这儿的卤牛肉!”喊完之后,白小蝶习惯性地启动了自己那双物色目标的雷达眼,往茶棚里头滴溜溜地扫了一圈。这一扫,她的目光在茶棚最里头,靠着竹篱笆的那个角落里停住了,整个人愣了一下。那个角落里孤零零地摆着一张小方桌,桌旁坐着一个身穿素白布裙的女子。那衣裳洗得有些发白了,料子是最寻常不过的粗棉布,脚上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鞋帮子上还沾着点干掉的黄泥点子。她的一头乌黑长发也没怎么正经梳拢,就拿了一根茶棚里用来吃面的普通竹筷子,在脑后随手挽了个松松垮垮的发髻,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从筷子底下溜出来,顺着白皙的耳廓垂在腮边,随着穿堂风一晃一晃的。当然,真正让白小蝶看呆了的,不是这女子的打扮,而是她的吃相。只见那张不大的小方桌上,密密麻麻地摆了一溜粗瓷碟子——左边摞着三个已经吃空了的碟子,碟底连一粒糕点渣子都找不着;中间摆着一碟绿豆糕,一碟刚出笼的桂花糕,右边还搁着半包剥开了油纸的芝麻糖。那素衣女子正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拿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她吃东西的速度极快,却又不显得狼吞虎咽,一口咬下去半块,两边的腮帮子鼓得圆溜溜的,嘴巴飞快地嚼着,眼睛还眯成两条弯弯的月牙,死死盯着桌上剩下的那半碟绿豆糕,仿佛在严密监防它们会不会长腿跑了。白小蝶看得目瞪口呆,用手肘轻轻捅了捅刚坐下来的楚云昭,压低声音道:“小姐您快看角落里那位,乖乖,那绿豆糕干得跟砖头沫子似的,我吃两块就得喝半壶水,她一个人居然干掉了整整四盘?她嗓子眼儿是铁打的吗?看着呆呆的,跟三天没吃过饭似的……”楚云昭顺着白小蝶努嘴的方向,淡淡地瞥了一眼。恰在此时,茶棚外头的官道上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响。那是三辆满载着生铁锭和石料的重型四轮大马车,拉车的骡马喘着粗气,碗口粗的铁包木车轮重重碾过茶棚外一处深坑,发出震耳欲聋的哐当巨响。整个地面都在跟着颤抖。茶棚里所有的方桌都在嗡嗡乱晃,桌上的粗瓷茶碗跟花生米碟子叮叮当当地跳起了舞,好几个货郎赶紧伸手按住自己的碗,生怕茶水泼出来洒在裤裆上。唯独角落里那张桌子例外。就在车轮碾过深坑,地面震动得最厉害的那一瞬间,那个素衣女子刚好咽下嘴里的桂花糕,伸出左手,端起了桌角那只装满了茶水的粗瓷大碗。她的动作慢吞吞的,甚至带着几分刚睡醒似的懒散,只用三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托着碗底,把茶碗送到唇边。外头的重车一辆接一辆地轰隆驶过,茶棚顶上的茅草灰簌簌往下掉。可那只被她托在掌心里的粗瓷碗,碗口距离边缘不足一厘高的淡黄色茶汤,别说泼出来了,甚至连半圈波纹都没有荡漾一下,平静得像一面镶嵌在铁块里的铜镜!楚云昭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半寸。外行看热闹,只看得见她腮帮子鼓鼓地吃糕;可在楚云昭这个浸淫枪法十余年,早已踏入通玄境的行家眼里,刚才那一手端碗的功夫,简直不亚于平地惊雷。那绝不是什么天生力气大就能做到的。那是内息早已与四肢百骸彻底融为一体,脚底卸去地脉震动,手腕化掉一切外力,唯有千锤百炼,把杀人越货变成了吃饭喝水般本能的绝顶高手,才能在如此毫不在意的放松状态下,展现出这等恐怖如斯的控制力!楚云昭不动声色地收回打量的视线,端起老板娘刚端上来的粗茶抿了一口,眼底深处却翻起了一层波兰。这青州与凉州交界的官道上,什么时候冒出来了这么一号人物?看修为,至少不在她之下,甚至极有可能是那种已经在江湖顶尖位置上浸淫多年的老怪物。可看那副翘着二郎腿,用手指头沾着碟子底下的桂花糖霜往嘴里送的模样,又怎么看怎么像个偷跑下山买零嘴的贪吃鬼。“啧,这姑娘长得倒是挺白净,就是太能吃了……”旁边的白小蝶完全没察觉到自家小姐心里的惊涛骇浪,还在那儿托着下巴认真评估,了。“要是雇她去白府当您的女恋人,光点心钱咱们就得赔掉底裤,而且她看着呆乎乎的,万一白二小姐拿话挤兑她,她当场哭出来可咋整?不行不行,换一个。”楚云昭把花生米碟子往白小蝶面前推了推,淡淡道:“吃你的花生,少操心别人,人家要是哭出来,哭的也是给她结账的人。”“那倒也是。”白小蝶抓起两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又好奇地嘀咕了一句。“不过您说,这么个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家,一个人背个小包袱在荒郊野岭赶路,她就不怕碰上剪径的毛贼或者拐子吗?”楚云昭没看她,顺手剥了一颗花生:“毛贼要是真碰上她,该去庙里烧高香求菩萨保佑的是毛贼。” 白小蝶啊了一声,满脸莫名其妙,刚想问为什么,角落里那个素衣女子已经吃完了最后一块绿豆糕。只见那女子满足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把面前那五个空碟子整整齐齐地摞成一摞,又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铜钱,数出十几枚压在最底下的碟子边上。做完这一切,她拎起放在条凳一头的一个灰布小包袱,随手往肩膀上一搭,站起身,趿拉着那双黑布鞋,晃晃悠悠地往茶棚外头走去。路过楚云昭这一桌的时候,那素衣女子脚步不停,只是在迈出茶棚芦席阴影的那一刹那,似乎是感应到了背后那道审视气机,她微微偏过头,往楚云昭这边随意地睨了一眼。隔着三丈远的距离,隔着茶棚里蒸腾的白汽,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轻轻撞了一下。那是一双极特别的眼睛。平时半眯着的时候看着睡眼惺忪,满是找食吃的慵懒;可当她真正朝人看过来的一瞬间,却偏偏让人产生一种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被她一眼看穿了的错觉。仅仅半息不到,那素衣女子便收回了目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牵过拴在路边老树上的一匹瘦弱的老黄马,翻身上马,慢吞吞地晃进了正午刺目的阳光里。楚云昭捏着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直到那个素白的背影转过山坳彻底看不见了,才缓缓把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走吧,”楚云昭站起身,丢下几枚铜钱,“歇够了,继续赶路。”……下午的半天路程,彻底变成了白小蝶一个人的乱点鸳鸯谱专场表演。由于心里惦记着给自家小姐找个临时女恋人回青州救场,这丫头一路上简直是看谁都像嫂夫人,把楚云昭折腾得够呛。刚走出茶棚十里地,路过一个村口的大石碾子。白小蝶眼睛一亮,猛地勒住枣红马,兴奋地指着石碾子旁边坐着的一个穿绿布衫的年轻女子,压低声音喊道:“小姐,小姐您快看三点钟方向!那个穿绿衣服的姑娘,眉清目秀,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乘凉,看着就特别温婉贤淑!咱们把她雇回去,白夫人肯定挑不出刺儿来!”楚云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你眼神要是不好,回头到了青州我请个郎中给你扎两针。人家怀里正敞着衣襟喂孩子呢,孩子打奶嗝的声音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你让我雇个奶娘回去气死我娘?”白小蝶仔细一瞅,那绿衫妇人怀里可不就揣着个白白胖胖的奶娃娃嘛,当场小脸一红:“……咳,失误失误,日头太晃眼,把娃娃看成包袱了。”又走了二十里,经过一处热闹的集镇路口。一家驴肉火烧铺子门口,站着个穿水红长裙,身材高挑梳的年轻女子,正背着手站在台阶上迎客,笑起来脸上两个酒窝,看着既利落又大气。白小蝶这回学精了,先伸长脖子确认了人家怀里没抱孩子,这才喜滋滋地凑到楚云昭马边:“小姐!这个,这个绝对没问题!您看那身段,跟您站一块儿正好般配;您再看那气度,往白府大堂上一坐,绝对镇得住场子,我去跟她谈谈?”楚云昭看都没看那边,冷冷道:“你看看她裤腰带上挂着的那一大串铜钥匙,再看看铺子门楣上挂着的母夜叉木雕招牌。那是这家孙记火烧铺的老板娘,她男人正在后厨拿大砍刀剁驴骨头呢,你现在过去问她愿不愿意跟我私定终身,你看她男人是先剁驴还是先剁你。”白小蝶脖子一缩,正好看见铺子窗户里探出一个膀大腰圆的光膀子壮汉,手里拎着把尺半长的剔骨刀冲外头咧嘴一笑,吓得白小蝶一夹马肚子,蹿出去老远。到了傍晚快进驿站的时候,白小蝶还不死心,指着路边一个戴着帷帽,骑着小毛驴身形窈窕的白衣身影喊:“小姐!这个总行了吧,孤身一人,白衣飘飘,一看就是江湖侠女!”结果一阵晚风吹过,把那人的帷帽吹掀了一角,露出一张长满了络腮胡子,正在抠鼻屎的五十岁老道士的脸。那老道士还冲白小蝶抛了个媚眼:“小居士,叫贫道何事啊?”白小蝶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捂着眼睛哀嚎了一声,彻底蔫了。直到进了驿站栓好马,白小蝶还垂头丧气地跟在楚云昭屁股后头,踢着院子里的石子嘟囔:“这世道怎么回事啊……好看的姑娘不是嫁人了就是抱娃了,好不容易碰上个穿白衣服的还是个长胡子的老道!吗,难道天要亡我楚家,非逼着小姐后天去跟白慕容那个大铁扇子坐一桌不可吗……”楚云昭走在前面,听着身后丫鬟怨念深重的碎碎念,脚步微微放慢了些。晚霞将驿站院子里的青砖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楚云昭伸手解下腰间的云纹佩剑,拿在手里,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再一次闪过了中午茶棚里的画面——既不是白家派来的眼线,又有一身深不可测的功夫不怕白府刁难,最要紧的是,看着就只对吃感兴趣,给钱给饭就能办事,事后绝不会跟她扯上半分多余的姻缘烂账。“……这一路见过的姑娘里,”楚云昭站在台阶上,望着来时官道的方向,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倒是中午茶棚里那个吃桂花糕的……” 跟在后头的白小蝶猛地抬起头:“……啊?小姐您说谁,中午那个吃了四盘绿豆糕的呆姑娘?”“没什么。”楚云昭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推开驿站客房的门走了进去,“吃饭,睡觉,明天一早还要赶路。”白小蝶站在院子里,抓了抓脑袋,看看紧闭的房门,幸幸的回自己个房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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