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 第二部】（127-128 [第十八卷]）作者：默默猴

【妖刀记 第二部】（127-128 [第十八卷]）
 作者：默默猴
 字数:41232
欣雪城
本名：田素素
年龄：28岁
身高：152公分
三围：B89cm(G)、W54cm、H83cm
出身：蟠宫岛
所属：玛勒沁十六部之斡尔朵部．钦兀氏（斡城欣氏）
　　　芳旎阁、奉玄圣教、神功侯府
化身：简豫、兰绣景（绣娘）、灯海纸骷髅
外号：“衒情命主”
武学：六极剑法、夔龙劲、披紫仙诀
兵器：堕珥簪
女儿：秋霜洁
特技：掌上舞、鼓筝
十二年前，她从先生处得到“经略北域”的命令，以奉玄圣教之名开始活动。但嫁入侯府不在原本的计划中，这是简豫的惩罚，她因犯下某件过错，被迫离开平生至爱，以肉体蛊惑代侯，进一步掌握北关。
解福瑞
年龄：不详，视觉年龄约60岁
身高：203公分
出身：狌州．狸狌族
身份：旃州万兽军门之主、狸狌族长、安远侯
外号：“兽王”
武学：狮王爪、翼风刀
兵器：三尖两刃刀
子嗣：狌州十九桀
宠姬：穆娜弥
旧主：“异人王”猧猡札钦罕、“白狼王”浑邪乞恶
持有：狮王爪拳证（大部分）、屠龙铁券
狸狌族是亶父人与西北蛮族混血的古老氏族，男性有着高大、体毛旺盛，五感发达，力大无穷等特征，乃天生的猎手；人数寡少，繁衍不易，似兽多过人。解福瑞可说是当今天下五道间最负盛名的狸狌人。
穆娜弥
年龄：不详，视觉年龄约16岁
身高：153公分
三围：B86cm(E)、W56cm、H88cm
出身：狌州．狸狌族
所属：旃州安远侯府
身份：兽王宠姬
特技：一针见血、百舌、神射
狸狌族女性与男性不同，男子保有兽形如返祖，女子则完全是人的样子，以身段婀娜著称；共通点是长寿，且老得很慢。穆娜弥更拥有异能“百舌”，几可与诸沃之野所有的部族沟通。
【狮王爪】
◎所属势力：黄吼山、万兽军门
◎持有者：解福瑞、解犴
◎对应武学：狮王爪
◎关于此爪：
身为“卅三神异”中《兽相篇》的上位拳证，狮王爪一脉传承的是《兽相篇》相对稀少的全身甲，部件繁多，防护力强，同时完整的上位版甲胄往往拥有其他中下位拳证所没有的异能。除狮王爪之外，踏蹄血杀、骏极刀、夜龙寒掌、玄背白睛等亦属上位拳证。
狮王爪出自一支名为“黄吼山”的外家宗门，经数百年的流变，如今业已不存。当世最负盛名的狮王爪拳证持有者，乃人称“兽王”的北域军头解福瑞；他陆续击败其他黄吼山的末裔，回收众人所持有的拳证部件，据信几已蒐全，所欠寥寥。
图中的左手钩爪，是拳证组成兽形时的左前肢，持有者为兽王麾下“狌州十九桀”排行第二、亦为万兽军门斩杀使的解犴。
第百廿七折
盈虚勾股
睢盱失衡
梅玉璁大惊失色，本能举令观视，心念一动省起不妙，已不及放落。这下众人瞧得清清楚楚，那篦梳般的扇形握把之下空空如也，哪还有锁针的影子？号称能开宝箱的人，居然生生毁了骧公宝箱唯一的开启门道，且还是他砦的宝箱，全场登时为之哗然。
寇慎微脑中“轰”的一响，眼看支持爱孙正统名位的两根支柱去其一，理智瞬间断线，袍袖一转眦目欲裂，低喝：“……贼子尔敢！”声未落，人已至，夹手将烟山宝箱夺了过去，倏忽而退，宛若幽影！
众人料不到他一个竹架傀儡也似的佝偻老头儿，竟有这般身法，忘情喊出一声“好”的多不胜数，场上掀过一片采声轰鸣。
“……那是《勾股步》么？”
贵宾席上，石世修瞧得饶富兴致，凑近诸葛残锋耳畔，声音不高不低，却恰能钻进另一侧的天痴耳里。僧人冷哼一声，瞧都不瞧他一眼，转对座畔的陆明矶道：“勾他妈的股步！分明是大衍宗少数能拿得出手的玩意儿，管叫《盈不足手》的，只瞎子才认不出。”陆明矶是见过他俩昔年翻脸前的交往情状的，不意今日复临，只得苦笑着点头附和。
石世修面露恍然，又对诸葛残锋道：“《盈不足手》乃武儒绝艺，是衡盱十宗出自沧海儒脉的证明，世人皆以为是声东击西的障眼法。殊不知据白玉京密库的古籍记载，说‘决其盈，乘其不足；点落即退，不求满数’，故称‘盈不足手’，应是四两拨千斤、借力打力的神功，可瞧着不像啊。”
天痴冷笑不绝，对陆明矶哼道：“死读书有个屁用！就你会读书么？”陆明矶是在锭光寺识的字，也就比文盲好些，说不上粗通文墨，会当此训未免太冤。但汉子珍惜好不容易才与师尊修复的关系，面皮微红，唯唯称是，并未多置一词。
四病落脚渔阳三十余年，从不以渔阳人自居，但陆明矶六岁即上游云岩，廿四年来在此长成，娶妻落户，早已是不折不扣的本地人。烟山北望的宝箱锁孔被毁，骧公宝藏无从面世的震惊、骇异与愤怒，青年汉子可说是感同身受，不若师尊这般处之泰然，能以笑谈目之。
天痴不把旁人放眼里，石世修在渔阳却颇具清望，擅于招揽人心，故意引他口吐大言，算准樊轻圣就算看穿己意，定也是不闪不避，一头撞进坑里，尽显“谁人能奈我何”的骄狂傲慢。
诸葛残锋瞥他一眼，淡道：“当此之际，不宜多言。”另一头天痴听见了，没好气道：“你同他说啊！是我起的头么？”石世修笑了笑收声闭口，出奇安分，益发衬出上人的狂妄无礼，挨得近的渔阳本地人氏俱是敢怒不敢言。
台上寇慎微夺过宝匣，余光瞥见锁孔被折断的钗针堵得严实，心灰顿时化作野火复燃，顾不得还有圪州狼在边上瞧着，甚至未将匣子交到左手，钢牙一咬，朝梅玉璁面门砸去，迅如燎原火，悍猛难当，使的竟是拳法。
衡盱门出自武儒，却不以武功见长。儒宗式微后，失去主家的武儒传人散入江湖各派，凭一身文武艺充作幕宾、师爷乃至账房，渐渐有了立足之地；为使子孙免受漂零之苦，易子而教，才有了衡盱门，也算仿效鲲鹏学府的旧制。
门中最可贵的不是学问武功，而是人脉，昔年联席苦读的同门，日后纵使各为其主，亦有对话周旋的余地。
是故衡盱门人处世老练，锱铢必较，与其说讲究同门情分，不如说更怕欠下难还的人情债，等闲必不轻用。
寇慎微的衣着形貌本就充满衡盱门的既视感，随身携带的小小铁算盘更是正字标记，不愧是出身于号称“十宗之首”的大衍宗。只料不到身形微佝的高瘦老者，瞧着排骨精也似，都不知尚余几分血气，拳路竟能刚猛如斯。
梅玉璁惊魂未定，仰头避得狼狈，背上的长剑犹包裹在锦缎剑衣里，根本不及解下；袖中虽有王牌未出，却不宜在大庭广众之下轻用，急忙展开身法，绕着圈子奔跑，连唤几声“寇先生听我说”都止不住老人的一轮猛攻，急中生智，遥对唐净天道：
“小子！你对‘如梦飞还令’动……动了什么手脚？舒意浓许了你什么好处，要如此害我！”
“世叔，都说不是我家的物事了，怎还缠夹不清？”唐净天早就远远避开，懒惫摊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世叔从哪儿弄来的，得问来处才是，请恕小侄爱莫能助。”
“你————！”梅玉璁闪过呼啸而至的宝匣，差点儿被匣角擦过脸面，不由凛起：“老狗好辣的爪子！”偏生东燕峰的艺业全系于一柄剑上，无兵在手，拳脚竟非寇慎微的对手，只游不斗，又迫于骧公宝匣的材质无坚不摧，避得惊险万分。
衡盱门除了《盈不足手》，最出名的当数《定衡一指》，据说有三槐世家《弹铗铁指》的若干遗绪，因无内功心诀与淬指的秘方，反不拘泥于指法，化于拳掌兵器、弹丸暗器，皆能运使。
寇慎微腰间的铁算盘，便是门中化用《定衡一指》的传统器械。烟山北望的宝匣略大于寇慎微的铁算盘，仍颇称手，老者怒上心头，越打越顺，足下“勾股步”抢直折曲屡屡截先，数合之间，梅玉璁便由游刃有余落至下风。
两人一前一后地满场追逐，又听唐净天道：“喂，老头儿！那簪子既非我浮鼎山庄之物，没准儿我世叔也是顺来的，你不问清楚，便打死了他，有个屁用？”
寇慎微置若罔闻，梅玉璁却心中一动，只未捋清其中的脉络，没想到该如何移祸天霄城，唐净天已转头叫道：“舒意浓！世叔老说我与你勾结，该不会这簪子是你家的罢？”这会儿又忘记该喊“少城主”了。
舒意浓不知何时已排开人群，来到高台畔，从容道：“我确实委托七玄盟主耿照耿少侠，为敝城铸造一枚能打开宝箱的锁钥。但从骧公她老人家的绘影图形中窥出这‘如梦飞还令’的真形，进而破解‘持令而来’四字秘奥的，却是耿盟主一人之功，意浓虽不才，亦未敢掠人之美。”简单说了耿照破解飞还令的过程。
“……意浓大胆推测，”她见众人的注意力已自台上的缠斗移转至此，清了清喉咙，环顾众人，朗声道：
“骧公于渔阳之外并未留下传人。她老人家的意思，或是想以‘一令开七锁’的深刻寓意，使七砦团结起来，如此众志成城，必能想出开启箱锁的法子；而箱中所贮，亦须得如此，方能守住，否则必为渔阳带来更大的灾祸。”
右首棚龙之下，管中蠡与何曰泰交换目光，心中俱只一念：“天霄城……已然开启自家宝箱，见过箱中物了！”唐净天的话虽如天外飞来，听着又浑又谬，就这居然也能中的，揪出根线头来，得以稍稍攀缘摸索，不致如坠五里雾中。
女郎话锋一转，清澈的美眸越过高台，投向贵宾席一侧。
“耿盟主受托之后，前往舟山不应庐，向山主借炉铸造，离开舟山后便下落不明，迄今未曾返回阙府。是以意浓未见过耿盟主复刻的‘如梦飞还令’，却不知山主曾见否？”众人闻言，目光一下子集中到坐于木轮椅的白衣秀士身上。
石世修微微一笑，好整以暇道：“确实见过。耿盟主铸造时，我还从旁帮了点忙，只不知那枚精细复杂的玄铁簪子便是飞还令。但吊头陂之后，我在阙府见过他一回，稍晚少城主也曾现身与之相见，他若未将飞还令交与少城主，会不会是考量到……阙府出了内贼之类？”
他对阙牧风本就十分厌恶，见舒意浓貌美如花，举止落落大方，同耿小子的关系又颇不一般，虽属无稽，难免生出“女婿被她抢走”的嫉恨恼火。更别提舒意浓擅自打破不应庐与阙府间，对铸令一事秘而不宣的默契，当众将自己拖出来背书的这份心计，早已触其逆鳞。
若无这丫头从中作梗，以耿小子与厌尘丫头的好事既成，纵使年龄相差悬殊，纯论美貌勾人，未始不能得此佳婿。要不，再添个欣尘丫头也不是不行，哪还有她天霄城什么事？
悻悻之余，随手下了个套儿，且看舒意浓踩是不踩，反正也没什么可损失的。
天痴自不知他心中诸多计较，但石世修有份铸令，上人早已料到，冷笑乜斜，一副“老子就看你怎么掰”的表情，很难说是得意或轻鄙，也可能兼而有之。
石世修望重武林，在渔阳享有超然于黑白两道之上的声誉，由他证实了“如梦飞还令”的存在，以及七玄盟主与此令的关系，可比舒意浓说破嘴皮都要强。既然如此，簪令何以落到梅玉璁的手里？布衣名侯有意无意吐出的“内贼”二字，该不会揭露了什么惊天之秘——
蓦听台上一声闷哼，被逼到角落里的梅玉璁忽施反击，一霎间身前身侧臂影幢幢，恍若千手千眼的魔观音，诡异绝伦；寇慎微抡匣中宫直进，在文士颊畔画出一道长长血痕，胸口、腹间、臂侧却“啪啪啪”地爆出连片轻响，不知中了多少记拍击，只是落手极轻，连一步都未曾稍退。
闷哼声却是在这之后，自寇慎微的齿缝间迸出，老者旋即翻身栽倒，蜷缩成一团，面露痛苦之色，颈侧爬满骇人的紫络，像是中了剧毒一般。
两条人影跃上高台，其中一名乌鬟雪肤的黑衣丽人将寇慎微扶坐起来，放落药箱，替老人细细诊脉，紧锁的眉心略微舒展，似是松了口气，幽幽叹道：“幸好，不是中毒。”却是莫婷。
与女郎一同上台的，自是高家四郎高唐夜。他手里还攒着雕刻木人儿的小匕，挡在莫婷和寇慎微身前，缩颈移目，分明防着文士暴起伤人，游移的眸光却绝不与之相触，剑眉紧蹙，径对虚空中叫道：“坏……坏人！朋……朋友……我的……痛痛！你、你……坏！”一下指寇慎微，一下指着自己，一下又指回梅玉璁，双手十指已忙不过来，恨不得把脚趾都用上。
梅玉璁被逼无奈，这才当众使出《虫螟蔽天手》，所幸“木骷髅”隐密行事，知者寥寥，碍于有天痴在，未敢以练于右手尾指的《五雷手》放毒。好不容易撂倒了寇慎微，未及喘息，对贵宾席微一拱手，风风火火转身，戟指怒斥舒意浓：
“舒意浓！幸有名侯为证，你勾结邪派七玄，图我渔阳的阴谋终于败露！我本以为这枚簪令是出自浮鼎山庄，乃意人先兄提过的传家宝，哪知唐贤侄受你诱惑，故意以假令栽赃于我，毁我双燕连城数百年清誉！
“都说‘最毒妇人心’，你与你那失身于贼、同流合污的母亲一般歹毒，姚雨霏诈死遁世，却以‘死海血骷髅’之名效命于奉玄圣教，灭门取财，干下十三家滔天血案，简直罪无可逭！”说到激动处，转对台下众人道：
“诸位！此事乃我渔阳七砦的家丑，原不该公诸于世，贻笑大方，故梅某再三隐忍，委屈求全。不料舒家母女狼子野心，设下连环圈套，步步相逼，我实不能再护短。”说了当夜在八达院内，姚雨霏因舒子衿的无心话语被激发狂，直承其罪事云云。
“……除智晖长老外，上人亦可为证！”梅玉璁说得痛心疾首，掩不住一脸正气，既是如霜之凛，亦复感慨万千。“寇先生、管相，怜庄主！梅某今日受泼天诬指，不敢奢求诸位为我说话，但邪氛如此猖獗，竟隐于我正道之中，为祸世人，不能教她母女俩逍遥法外，遂其奸谋！
“姚雨霏实已癫狂，自承其罪，待上人证实梅某之言，还请管相将那毒妇提来此间公审，便知道理须站在哪一边！”
舒意浓搬出石世修作证，梅玉璁便抬出天痴来，可说是半点儿也没有输。天痴已狂妄到不屑说谎骗人，此一节天下皆知，僧人抿着一抹阴恻恻的冷笑，看不出实际年龄的俊脸青得怕人，迎着满场几千只眼睛默然片刻，缓缓开口：
“那妇人确实自称姚雨霏，我亲耳听见。但天霄城也提出证据，说是其贴身女史容嫦嬿以南陵秘术变化形容，意欲李代桃僵；是真是假，须待今日审个明白。”
他与舒意浓的密议虽遭智晖长老打断，未能击掌为誓，但在天痴的心中，实不在乎渔阳武林风雨几何，技不如人的夯货，死则死矣，老子理你个鸟！若天霄城过得这关，僧人并不介意与舒意浓暗里缔约，教明矶夫妇有个安稳归处。
这下可好，你梅玉璁连老子也敢拉下水，真不信我一掌劈了你么？天痴撮指凝眸，冷锐的目光适足以将人大卸八块，神色十分不善，一瞥他身后地面上寇慎微的颈间紫络，嘴唇轻轻歙动，却未出半点声响。
梅玉璁早已豁将出去，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索性打蛇随棍上，转向众人张扬笑道：“天霄城说世间有换脸术，能将另一人硬生生变换成姚雨霏的容貌，一般的身量腿长，恍若本尊，分毫不差。诸君若信此浑言，不如信梅某是骧公转世便了！”
台下也不知是何人小声道：“你倒是惦记着大长腿。”
梅玉璁忍无可忍，狂怒道：“哪来的宵小匿于暗处，一再胡言，给我滚出来！出来！”撕心裂肺，额发摇散，几乎瞠出眼眶的眼珠子上血丝密布，已无半分羽扇纶巾、逍遥飘逸的名士模样。
突然间，围在高台下的人群如潮水般分开，一名梳着流苏双鬟髻、额印樱色梅花妆的高挑丽人，手持小巧的镂花黑骨薄牙扇，自分道俯首的人墙间款摆而来，窈窕出挑、玲珑有致的纤薄身形透着诱人的风情，却非是刻意造作的烟视媚行，极致的精巧中似有一股既不遮掩、实也遮掩不住的难驯野性，连水灵灵的天生媚骨都野得令人咋舌，是于床笫之间能生生骑死男人的那种悍马。
女郎腰下一件紫褐细裥罗裙，外披皂罗暗花黑褙子，搭着艳丽的暗红抹胸，衬得裸出抹胸边缘的小半片乳肌较羊脂玉更白，锁骨细致，鹅颈修长，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仔细一瞧，那抹胸表面的材质是银红色的软烟罗，又称“霞影纱”，虽然厚软轻密，纱罗毕竟是能透光的，本不宜作贴身衣物之用。她却在软烟罗底缀了层茜红细绢，不露半点肌色，足以掩住胸乳之羞，又笼了层氤氲朦胧的霞影珠华，色鲜光润，分外迷人。
绢罗软薄，穿着自是舒适，却也极贴肤。女郎身子一侧，薄似玉牙板儿的细胸便俏生生地浮出两点浑圆尖挺，小巧如蓓蕾，形影宛然，似能想像轻啮于齿间的那股子脆韧娇弹，望之浮想联翩，难以移目。
今日场中，胸乳丰腴的美人多不胜数，谁也想不到此姝一现身，竟能教上千人的场子倏然一静，除了那张美得过火、似笑非笑中犹带三分轻鄙的俏颜，更多的是女郎那不同于寻常贵女的野性与风情，与品味出众的妆容打扮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这般美人，梅玉璁但凡看过一眼也绝不会忘，五官轮廓虽有些眼熟，此番确实是初见。瞧着女郎一路走来，不仅众人自动分道，唯恐碰触到她的身子，还有鞠躬行礼的，“石仙子”、“石姑娘”的招呼此起彼落，余光一瞥贵宾席上笑容微凝的石世修，灵光一闪，这才会过意来：
“原来是‘玉面观音’！怪了，石世修的女儿……怎不与他一道？听说石欣尘美玉有瑕，是因为瘸腿才嫁不出去，果然武林传言不能尽信，瞧着腿脚挺好，没什么问题。”
石欣尘在渔阳施粥赠药，搭棚义诊，名望本就极高，还真的是不靠父荫；武林中人受了什么内外伤损，到舟山求石世修救治未必能成，石欣尘却从不拒诊。救活了别人的对头什么的，无论在武林或杏林中都是大忌，是要与人结仇的，但石欣尘救过的人实在太多，保不齐哪一天会需要女郎不顾江湖规矩，慨施援手，久而久之成了不成文的规矩，“玉面观音”遂不胫而走。
梅玉璁不惜卯上天痴，也要把脏水泼回天霄城头上，此际正是夺回掌控权的关键，岂容众人分神？没想到石欣尘却大剌剌地走上台来，冷冷睨他一眼，一副乜着什么田鼠爬虫之类的高傲神气，从直挺挺的琼鼻中轻哼出声：
“‘匿于暗处的宵小’七字说得绝好，梅玉璁，今日便教武林同道瞧瞧，哪个才是乌衣夜行、藏头露尾的宵小！”从她身后转出一名貉袖蛮靴的劲装少女，容颜虽然略显憔悴，依旧难掩清丽，如玉笋般剔透白皙的纤纤十指在身前绞拧着，低头咬着莹白的丰润樱唇，惧怕、不安全写在脸上，显得十分畏缩。
石欣尘柳眉微挑，“啧”的一声面露不耐，少女差点吓得跳起，本能缩了缩娇躯，唯恐惹恼女郎，强抑着唇齿发颤，开声道：“那……那簪子是、是我从他……从耿照……呜……从、从耿盟主身上搜出来的，交……交给了义父。”她嗓门本就不小，过往也习惯大声说话，旁若无人，心知若声音太小，众人听之不清，又或说得没半点说服力，师父又不知要怎生炮制自己，不待女郎催促，只管用力说、拼命说，往死里说，尽管未以内力提气说话，场中倒是听得清楚明白。
少女在钟阜武林还是有点名气的，先前那副怯生生鹌鹑也似的规矩模样落差太大，识者俱未认出，这嗓门却勾起不少人的记忆，纷纷诧异抬头，议论纷纷。
石欣尘没理台下的杂鱼，挑眉又问：“你义父是哪个？在不在这儿？给我指出来。”
少女连迟疑都带着吃痛似的轻颤，没敢迟疑太久，这些日子她已渐渐明白女郎施虐的判准：说话不中听未必会受罚，说不知道也未必罚，但动歪脑筋肯定是要倒大楣的，她脑筋又不好，连多想想都有事，索性全凭本能，不假思索，反倒少吃苦头。
她连自个儿何以至此都不明白，冷不防地被师父一问，脑中顿时一片空白，身体却已生出挨罚的反应，脱口便道：“我……我义父是奉玄圣教的虫海木骷髅，他抓了梅少崑，关在弹剑居的地牢里，让我和三郎看管他，顺便拷掠镕铸星陨异铁的法门。
“后来……后来我将耿照骗进弹剑居，找了个借口支开二哥，把耿照拉到后进院里，拿钗……拿钗从背后制住他，从他身上搜出铁簪，同那柄短刀一并呈给了义父。义父总戴着一张额头刻有整只蜘蛛的朽木面具，那蜘蛛足有手掌大小，栩栩如生。我……我不曾见过他的脸，不知他在不在这儿。”
一人跃上台来，蹙眉问道：“你那‘义父’除了刻有蜘蛛的半朽木面，是不是还穿着蓬草编成的氅子，手戴包覆十指的墨绿手套，说话听着像是通过簧片发音，带有蜻蜓拍翅般的振响？”
少女诧异道：“你怎知——”蓦地身子一轻，已被皂衣女郎扯至身后，片刻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俏脸煞白，不由得多看了台子中央的中年文士几眼。
不知何时拦在双姝身前的唐净天袍袖一振，两片指甲大小的布碎随风飞散，袖管前后各现一孔，边缘焦黑如遭线香烧穿，似还冒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烟气。少年自恃内功超卓，不怕嗅进残留的毒气，提起肥大的袍袖端详破孔，啧啧摇头。
“世叔，我都还没说见过你戴面具穿蓑衣，跟那‘义父’有几分相像，世叔便急着灭口……这岂非是不用问了？”梅玉璁面色铁青，单手握拳背在腰后，唯恐运动《五雷手》之后泛着黑气的尾指指甲被人窥见，佯怒道：“你胡说什么，不知所谓！”却抑不住眼珠飞转，似想厘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形势何以忽然至此。
那紫衫蛮靴的清丽少女，大概是全场唯一比他更惊慌的人，意识到自己差点儿被人灭口，一股怒气自腹底涌出，美眸迅扫，忽瞥见一旁委顿瘫坐的寇慎微，那名雪肤黑衣、十分好看的明媚女大夫为老人施针止住了痉挛，另一名也极好看、五官深邃如北域外族的青年单掌抵住老者的背门，头顶上白烟氤氲，似是在为那老头儿运功输气。
老人高冠既失，一头扎得过紧的灰白薄发竟也摇落了几绺，颈侧蛛纹似的紫络尽管迅速消淡，却因此看得更清楚。少女心念一动，大声指出：“那是我义父的独门绝技《虫螟蔽天手》，决计不会错的！”转头道：“你在弹剑居丢下我，丢下三郎，这会儿……你竟要杀我灭口么？”瞠大的杏眸止不住泪，扑簌簌地滚落雪靥，她却连眼也不眨，狠狠地瞪着文士，悲愤难当。
梅玉璁素来只当她是玩物，若非《霓裳嫁衣功》未至收成的时候，早就办了这丫头，杀便杀了，有甚可惜的？料不到今日却在阴沟里翻船，被当众揭破他苦心经营多年的隐藏身份，怒极反笑，转对远处的阙入松，厉声道：
“阙二爷！你让闺女诬指于我，是将天下英雄瞧得这般愚昧么？空口白话，也能当作是证据？”
横臂遮护少女的黑衣玉观音阴阴一笑，昂首怡然道：“梅玉璁，你露馅儿啦！我这好徒弟的名儿固然是威震钟阜城，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你个窝在西燕峰穷打铁的，几曾见过貌美如花的阙二小姐，知道要找二爷理论？”
台下不少人是见过她的，甚至挨过少女的马鞭粉拳之类，只是从没想过堂堂钟阜一霸，也有这般花颜清减、畏缩如鹌鹑麻雀的时候，实难与印象中扬鞭呼啸的城霸女大王联想在一块儿，此际不由得面面相觑：“……原来真是她！怎地又教玉面观音给降伏了？”
这貌美如花的貉袖少女，自是于弹剑居失踪至今的阙府二小姐阙芙蓉，而她那又美又野的黑衣观音“师父”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在弹剑居内，出手救了耿照的厌尘姑娘。
石厌尘受耿照所托，将阙芙蓉带离弹剑居，一来是断了木骷髅对双胞胎的洗脑与箝制，避免两人一错再错，同时消除天霄城一方的重大情报缺口，不让奉玄教掌握主动，屡屡窥破己方布置；二来是听得阙芙蓉的狂肆暴言，始知她对舒意浓怀抱这般刻骨嫉恨，若不能妥善收拾，后果难以逆料。
须知二爷阙入松不仅是玄圃天霄的股肱重臣，其忠忱更是无可挑剔，此一节尤为难得。若知女儿为本头对头所腐化，悖主求荣，二爷说不定是能手刃爱女，乃至于自戕谢罪的，但这无异是亲痛仇快，主从离心，于舒氏毫无益处。
况且耿照还占了她的身子。虽不能说是少年的错，此事若不能善了，眼下一场毁灭性的风暴便要起于萧墙之内，十分棘手。
耿照自来便没有杀她的选项，灵机一动：都说“恶马恶人骑”，要驯服刁蛮任性的阙二小姐，哪有比厌尘姑娘更好的人选？再恶的恶棍，在至极的混沌之前不过乳狗一条，掀不起半点波澜。
虽说如此，也不能让厌尘姑娘取其性命，残其肢体，毁坏容颜乃至心智更是万万不可。他急中生智，想到了个绝妙的法子，诱得石厌尘应承下来，欢天喜地领了阙芙蓉去，调教至今。
一向金贵如郡主娘娘的阙芙蓉，总算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混沌，身心俱被“师父”折腾得死去活来，苦乐皆是。阙二小姐就连失去宝贵的贞操，都是自个儿主动骑的男人，万料不到平生头一回被人强暴，逞凶的居然是个冶艳的蛇蝎美人。
无论在痛苦或欢愉之上，石厌尘都极致地拓宽了少女的容受界限，仿佛远远不到尽头，每回阙芙蓉觉得难受或快乐到就要崩溃时，黑衣女郎总能让她突破极限，惊骇地发现崩溃之后还能有更崩溃的——
体液交融的亲密接触，头一晚就夺走了少女的内力。阙芙蓉发现自己竟成了个废人时的惊恐持续不到盏茶时间，更可怕——或说更疼痛或更快美——的全新官能体验便倏忽击溃了她。少女尖叫了一整晚，肿胀刺痛的喉头几天后才得慢慢恢复。
如今她已无法反抗这个女人，她的身体在意识运转前会不自觉地轻颤、瑟缩，乃至体液失禁，石厌尘就像神仙与恶鬼、仙境与炼狱的融合具现，将她吸吮、吞咽到只剩一层皮，走起路来都是轻飘飘的，现实和幻境的界线越发模糊。白天与黑夜的也是。
阙芙蓉不知道自己为何来此，师父自然也没告诉她要来做甚，石厌尘行事是相当随兴的，任意使之，如风一般。师徒俩就这么以斗篷掩住头脸，混迹于人群中，一路从舒意浓和梅玉璁的角力看到现在；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抛弃她和三郎的义父，更没想到朽木面具下的真容，居然生作这般模样，说好了传授她各种可怕魔功的，竟是自居正道的东燕峰掌门。
这段时间里，石厌尘问了很多奉玄教和木骷髅的事，饶富兴致，却没想过改变她的看法，连一丁点那样的意思都没有，与阙芙蓉从义父那儿学的、用以抵抗拷问的法门大相径庭，意外地让少女渐渐发现，自己只是被利用的傀儡，弹剑居那会儿是木骷髅舍弃了据点，却留她和三郎下来吸引敌人的目光，好全身而退——
这样的念头一起，阙芙蓉再也无法留在过去，单纯地相信与“义父”的相遇是一场有趣冒险的开端，奉玄教将使她逃离无聊的闺阁千金的生活，摆脱相夫教子的可悲人生。
而梅玉璁的偷袭，则是在埋葬这段黑历史的棺椁上，落下的最后一枚封棺钉，也让阙芙蓉再无犹豫，爽快指认了他的《虫螟蔽天手》。
到得这时，棚龙之末的阙府诸人才确定是失踪多时的小女儿，阙入松犹能端坐不动，阙月丹却抑不住心潮澎湃，起身奔出，失声唤道：“……芙蓉！”
阙芙蓉如梦初醒，听见大姐熟悉的声音，忍不住落泪，却不敢径与她相认，低头转身下台，在舒意浓面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缩颈道：“少……少城主，是我一时糊涂，才认了奉玄教的妖人当义父，我爹……我家里人实不知情，三郎……三郎也是被我拉着入伙的，他什么也没干……你知他啥也干不了。
“我……我小时候看不起你，觉得自己样样都比你强，凭什么给你家做奴才。可我错啦，你不只武功美貌远远强过了我，连在这么多人面前主持公道，维护渔阳人的尊严，和梅玉璁那般恶徒周旋……等，都是我做不到的事。我对你的忌恨不但非常丑陋，还非常可悲。
“但，我爹、我姐姐和姐夫，还有二哥……他们都是无辜的，是玄圃天霄的忠臣；三郎就是没用了些，他也没有想过要背叛你。要处罚要怪罪，你罚我就好，我知道错啦，求你……求求你别生我爹娘兄姊的气。”说着向她磕起头来。
舒意浓虽极是诧异，却反应快绝，不待她秀额碰地，一把便搀起来，阙芙蓉的修为本就远不如她，在“啖精噬元”的作用下内力难施，岂有抗手？猝不及防地被扶了起身，舒意浓挽住她的臂儿，正色道：
“你与三郎可曾奉这厮之命，伤过阙府或本城内任一人的性命？”
阙芙蓉一怔，怯生生地摇头。“这……倒是没有。”弯睫垂敛，又忍不住多瞟了她几眼。过往她对舒意浓是本能的轻视，长成之后，轻视又转为更复杂的嫉妒与迁怒，避之唯恐不及，光听到她的名字便要大发雷霆，遑论相处交谈。
经历过内功全废的沉痛打击，又被石厌尘的恐怖手段狠狠挫断了峥嵘头角，从云端跌落泥底，尊严尽碎，不得不直面自己的脆弱、肤浅和无能为力之后，今日来到劫远坪会上，才发现舒意浓的锋芒闪耀到她无法直视；舒意浓就是她最渴望成为的那种人，自惭形秽之余，更生出一份难以名状的渴慕，然而却没脸看她，只能拿眼角偷瞧。
——兴许连阙芙蓉自己也没察觉，在与“师父”突破女子间的隔阂，痛享鱼水之欢后，她看女人的角度，与从前已大不相同。而舒意浓是极有魅力的女子，“妾颜”不仅对男人有致命的吸引力，于已知并蒂磨镜之妙的女子，亦不遑多让。
阙芙蓉自从内功全废，对余生已无半点冀望，但大姐阙月丹的呼喊，唤起她心中对亲情的最后一丝牵系，唯恐自己死后，爹和舒意浓两头都不肯消停，搞什么自尽请罪之类的无聊事，这才向舒意浓跪地道歉，求她放过阙府，也希望爹能因此放过他自己和兄姊母亲。
“那你可曾出卖过府中的消息线报，让这厮得以痛下毒手？”舒意浓又问。
“这……也没有。”阙芙蓉出口时，都觉自己有些窝囊了。
她身无要职，也不如大姐二哥般受父亲器重，得以参赞机要；唯一能说得上给木骷髅建了功的，就是赚耿照和阙牧风进弹剑居，但耿照又不是玄圃天霄的人。
阙芙蓉分不清舒意浓是有心还无意，也不明白她为何问这些，却见女郎微微一笑，摸摸她的头。“那便是了。小孩子不懂事，总有糊涂的时候，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女孩儿家也一样的。”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
“你指认了梅玉璁是木骷髅，功过相抵，这便是给你的处罚，就此揭过，谁也不许再提。你我从小一块儿长大，打打闹闹，都是自家院里的事，我同妹妹计较什么？”
阙芙蓉一怔，蓦地嚎啕大哭起来，仿佛将胸中所有的积郁一股脑儿吐出，人还是原来的那个人，模样未变，之前那种谁也没能看到她的畏缩感却一扫而空，哭声听着就像从前的钟阜城霸回了魂，忽有了生气，不再是空荡荡的傀儡人偶般，但又隐有些不同，总之十分微妙。
舒意浓将少女搂在怀里，任其伏于沃乳间，泪珠浸透衣襟，遥见阙月丹朝自己深深俯首，如瀑的浓发曳地，不用想也知她必是眼眶泛红，清泪挂于雪腮，低声喃喃：“我弄哭了月丹姐姐哩。我还以为，她是不会哭的……”
“你说什么？”阙芙蓉好不容易收了哭声，抬头诧道。
“没什么。”舒意浓笑道：“晚些我陪你去见二爷，省得你多挨板子。”
“要你多事！”阙芙蓉俏脸微红，轻啐道：“还有，我……我才不是妹妹，我大你两岁，是姐姐！”忽想起什么，倏又有些畏缩起来，怯生生问：“你……你和那个耿、耿什么的，是不是私订——”
语声未落，身后的高台之上，毫无征兆地响起了掌剑腿刀的狞恶风压，与前度寇梅二人过招时不同，炒豆般的贴肉劲响密如连珠，顷刻数十乃至上百击，既没有“拜候、领教”之类的招呼，也无开声震慑放话撂狠，全然违反武林常识，瞬间便直入逼命之境！
第百廿七折
盈虚勾股
睢盱失衡
梅玉璁大惊失色，本能举令观视，心念一动省起不妙，已不及放落。这下众人瞧得清清楚楚，那篦梳般的扇形握把之下空空如也，哪还有锁针的影子？号称能开宝箱的人，居然生生毁了骧公宝箱唯一的开启门道，且还是他砦的宝箱，全场登时为之哗然。
寇慎微脑中“轰”的一响，眼看支持爱孙正统名位的两根支柱去其一，理智瞬间断线，袍袖一转眦目欲裂，低喝：“……贼子尔敢！”声未落，人已至，夹手将烟山宝箱夺了过去，倏忽而退，宛若幽影！
众人料不到他一个竹架傀儡也似的佝偻老头儿，竟有这般身法，忘情喊出一声“好”的多不胜数，场上掀过一片采声轰鸣。
“……那是《勾股步》么？”
贵宾席上，石世修瞧得饶富兴致，凑近诸葛残锋耳畔，声音不高不低，却恰能钻进另一侧的天痴耳里。僧人冷哼一声，瞧都不瞧他一眼，转对座畔的陆明矶道：“勾他妈的股步！分明是大衍宗少数能拿得出手的玩意儿，管叫《盈不足手》的，只瞎子才认不出。”陆明矶是见过他俩昔年翻脸前的交往情状的，不意今日复临，只得苦笑着点头附和。
石世修面露恍然，又对诸葛残锋道：“《盈不足手》乃武儒绝艺，是衡盱十宗出自沧海儒脉的证明，世人皆以为是声东击西的障眼法。殊不知据白玉京密库的古籍记载，说‘决其盈，乘其不足；点落即退，不求满数’，故称‘盈不足手’，应是四两拨千斤、借力打力的神功，可瞧着不像啊。”
天痴冷笑不绝，对陆明矶哼道：“死读书有个屁用！就你会读书么？”陆明矶是在锭光寺识的字，也就比文盲好些，说不上粗通文墨，会当此训未免太冤。但汉子珍惜好不容易才与师尊修复的关系，面皮微红，唯唯称是，并未多置一词。
四病落脚渔阳三十余年，从不以渔阳人自居，但陆明矶六岁即上游云岩，廿四年来在此长成，娶妻落户，早已是不折不扣的本地人。烟山北望的宝箱锁孔被毁，骧公宝藏无从面世的震惊、骇异与愤怒，青年汉子可说是感同身受，不若师尊这般处之泰然，能以笑谈目之。
天痴不把旁人放眼里，石世修在渔阳却颇具清望，擅于招揽人心，故意引他口吐大言，算准樊轻圣就算看穿己意，定也是不闪不避，一头撞进坑里，尽显“谁人能奈我何”的骄狂傲慢。
诸葛残锋瞥他一眼，淡道：“当此之际，不宜多言。”另一头天痴听见了，没好气道：“你同他说啊！是我起的头么？”石世修笑了笑收声闭口，出奇安分，益发衬出上人的狂妄无礼，挨得近的渔阳本地人氏俱是敢怒不敢言。
台上寇慎微夺过宝匣，余光瞥见锁孔被折断的钗针堵得严实，心灰顿时化作野火复燃，顾不得还有圪州狼在边上瞧着，甚至未将匣子交到左手，钢牙一咬，朝梅玉璁面门砸去，迅如燎原火，悍猛难当，使的竟是拳法。
衡盱门出自武儒，却不以武功见长。儒宗式微后，失去主家的武儒传人散入江湖各派，凭一身文武艺充作幕宾、师爷乃至账房，渐渐有了立足之地；为使子孙免受漂零之苦，易子而教，才有了衡盱门，也算仿效鲲鹏学府的旧制。
门中最可贵的不是学问武功，而是人脉，昔年联席苦读的同门，日后纵使各为其主，亦有对话周旋的余地。
是故衡盱门人处世老练，锱铢必较，与其说讲究同门情分，不如说更怕欠下难还的人情债，等闲必不轻用。
寇慎微的衣着形貌本就充满衡盱门的既视感，随身携带的小小铁算盘更是正字标记，不愧是出身于号称“十宗之首”的大衍宗。只料不到身形微佝的高瘦老者，瞧着排骨精也似，都不知尚余几分血气，拳路竟能刚猛如斯。
梅玉璁惊魂未定，仰头避得狼狈，背上的长剑犹包裹在锦缎剑衣里，根本不及解下；袖中虽有王牌未出，却不宜在大庭广众之下轻用，急忙展开身法，绕着圈子奔跑，连唤几声“寇先生听我说”都止不住老人的一轮猛攻，急中生智，遥对唐净天道：
“小子！你对‘如梦飞还令’动……动了什么手脚？舒意浓许了你什么好处，要如此害我！”
“世叔，都说不是我家的物事了，怎还缠夹不清？”唐净天早就远远避开，懒惫摊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世叔从哪儿弄来的，得问来处才是，请恕小侄爱莫能助。”
“你————！”梅玉璁闪过呼啸而至的宝匣，差点儿被匣角擦过脸面，不由凛起：“老狗好辣的爪子！”偏生东燕峰的艺业全系于一柄剑上，无兵在手，拳脚竟非寇慎微的对手，只游不斗，又迫于骧公宝匣的材质无坚不摧，避得惊险万分。
衡盱门除了《盈不足手》，最出名的当数《定衡一指》，据说有三槐世家《弹铗铁指》的若干遗绪，因无内功心诀与淬指的秘方，反不拘泥于指法，化于拳掌兵器、弹丸暗器，皆能运使。
寇慎微腰间的铁算盘，便是门中化用《定衡一指》的传统器械。烟山北望的宝匣略大于寇慎微的铁算盘，仍颇称手，老者怒上心头，越打越顺，足下“勾股步”抢直折曲屡屡截先，数合之间，梅玉璁便由游刃有余落至下风。
两人一前一后地满场追逐，又听唐净天道：“喂，老头儿！那簪子既非我浮鼎山庄之物，没准儿我世叔也是顺来的，你不问清楚，便打死了他，有个屁用？”
寇慎微置若罔闻，梅玉璁却心中一动，只未捋清其中的脉络，没想到该如何移祸天霄城，唐净天已转头叫道：“舒意浓！世叔老说我与你勾结，该不会这簪子是你家的罢？”这会儿又忘记该喊“少城主”了。
舒意浓不知何时已排开人群，来到高台畔，从容道：“我确实委托七玄盟主耿照耿少侠，为敝城铸造一枚能打开宝箱的锁钥。但从骧公她老人家的绘影图形中窥出这‘如梦飞还令’的真形，进而破解‘持令而来’四字秘奥的，却是耿盟主一人之功，意浓虽不才，亦未敢掠人之美。”简单说了耿照破解飞还令的过程。
“……意浓大胆推测，”她见众人的注意力已自台上的缠斗移转至此，清了清喉咙，环顾众人，朗声道：
“骧公于渔阳之外并未留下传人。她老人家的意思，或是想以‘一令开七锁’的深刻寓意，使七砦团结起来，如此众志成城，必能想出开启箱锁的法子；而箱中所贮，亦须得如此，方能守住，否则必为渔阳带来更大的灾祸。”
右首棚龙之下，管中蠡与何曰泰交换目光，心中俱只一念：“天霄城……已然开启自家宝箱，见过箱中物了！”唐净天的话虽如天外飞来，听着又浑又谬，就这居然也能中的，揪出根线头来，得以稍稍攀缘摸索，不致如坠五里雾中。
女郎话锋一转，清澈的美眸越过高台，投向贵宾席一侧。
“耿盟主受托之后，前往舟山不应庐，向山主借炉铸造，离开舟山后便下落不明，迄今未曾返回阙府。是以意浓未见过耿盟主复刻的‘如梦飞还令’，却不知山主曾见否？”众人闻言，目光一下子集中到坐于木轮椅的白衣秀士身上。
石世修微微一笑，好整以暇道：“确实见过。耿盟主铸造时，我还从旁帮了点忙，只不知那枚精细复杂的玄铁簪子便是飞还令。但吊头陂之后，我在阙府见过他一回，稍晚少城主也曾现身与之相见，他若未将飞还令交与少城主，会不会是考量到……阙府出了内贼之类？”
他对阙牧风本就十分厌恶，见舒意浓貌美如花，举止落落大方，同耿小子的关系又颇不一般，虽属无稽，难免生出“女婿被她抢走”的嫉恨恼火。更别提舒意浓擅自打破不应庐与阙府间，对铸令一事秘而不宣的默契，当众将自己拖出来背书的这份心计，早已触其逆鳞。
若无这丫头从中作梗，以耿小子与厌尘丫头的好事既成，纵使年龄相差悬殊，纯论美貌勾人，未始不能得此佳婿。要不，再添个欣尘丫头也不是不行，哪还有她天霄城什么事？
悻悻之余，随手下了个套儿，且看舒意浓踩是不踩，反正也没什么可损失的。
天痴自不知他心中诸多计较，但石世修有份铸令，上人早已料到，冷笑乜斜，一副“老子就看你怎么掰”的表情，很难说是得意或轻鄙，也可能兼而有之。
石世修望重武林，在渔阳享有超然于黑白两道之上的声誉，由他证实了“如梦飞还令”的存在，以及七玄盟主与此令的关系，可比舒意浓说破嘴皮都要强。既然如此，簪令何以落到梅玉璁的手里？布衣名侯有意无意吐出的“内贼”二字，该不会揭露了什么惊天之秘——
蓦听台上一声闷哼，被逼到角落里的梅玉璁忽施反击，一霎间身前身侧臂影幢幢，恍若千手千眼的魔观音，诡异绝伦；寇慎微抡匣中宫直进，在文士颊畔画出一道长长血痕，胸口、腹间、臂侧却“啪啪啪”地爆出连片轻响，不知中了多少记拍击，只是落手极轻，连一步都未曾稍退。
闷哼声却是在这之后，自寇慎微的齿缝间迸出，老者旋即翻身栽倒，蜷缩成一团，面露痛苦之色，颈侧爬满骇人的紫络，像是中了剧毒一般。
两条人影跃上高台，其中一名乌鬟雪肤的黑衣丽人将寇慎微扶坐起来，放落药箱，替老人细细诊脉，紧锁的眉心略微舒展，似是松了口气，幽幽叹道：“幸好，不是中毒。”却是莫婷。
与女郎一同上台的，自是高家四郎高唐夜。他手里还攒着雕刻木人儿的小匕，挡在莫婷和寇慎微身前，缩颈移目，分明防着文士暴起伤人，游移的眸光却绝不与之相触，剑眉紧蹙，径对虚空中叫道：“坏……坏人！朋……朋友……我的……痛痛！你、你……坏！”一下指寇慎微，一下指着自己，一下又指回梅玉璁，双手十指已忙不过来，恨不得把脚趾都用上。
梅玉璁被逼无奈，这才当众使出《虫螟蔽天手》，所幸“木骷髅”隐密行事，知者寥寥，碍于有天痴在，未敢以练于右手尾指的《五雷手》放毒。好不容易撂倒了寇慎微，未及喘息，对贵宾席微一拱手，风风火火转身，戟指怒斥舒意浓：
“舒意浓！幸有名侯为证，你勾结邪派七玄，图我渔阳的阴谋终于败露！我本以为这枚簪令是出自浮鼎山庄，乃意人先兄提过的传家宝，哪知唐贤侄受你诱惑，故意以假令栽赃于我，毁我双燕连城数百年清誉！
“都说‘最毒妇人心’，你与你那失身于贼、同流合污的母亲一般歹毒，姚雨霏诈死遁世，却以‘死海血骷髅’之名效命于奉玄圣教，灭门取财，干下十三家滔天血案，简直罪无可逭！”说到激动处，转对台下众人道：
“诸位！此事乃我渔阳七砦的家丑，原不该公诸于世，贻笑大方，故梅某再三隐忍，委屈求全。不料舒家母女狼子野心，设下连环圈套，步步相逼，我实不能再护短。”说了当夜在八达院内，姚雨霏因舒子衿的无心话语被激发狂，直承其罪事云云。
“……除智晖长老外，上人亦可为证！”梅玉璁说得痛心疾首，掩不住一脸正气，既是如霜之凛，亦复感慨万千。“寇先生、管相，怜庄主！梅某今日受泼天诬指，不敢奢求诸位为我说话，但邪氛如此猖獗，竟隐于我正道之中，为祸世人，不能教她母女俩逍遥法外，遂其奸谋！
“姚雨霏实已癫狂，自承其罪，待上人证实梅某之言，还请管相将那毒妇提来此间公审，便知道理须站在哪一边！”
舒意浓搬出石世修作证，梅玉璁便抬出天痴来，可说是半点儿也没有输。天痴已狂妄到不屑说谎骗人，此一节天下皆知，僧人抿着一抹阴恻恻的冷笑，看不出实际年龄的俊脸青得怕人，迎着满场几千只眼睛默然片刻，缓缓开口：
“那妇人确实自称姚雨霏，我亲耳听见。但天霄城也提出证据，说是其贴身女史容嫦嬿以南陵秘术变化形容，意欲李代桃僵；是真是假，须待今日审个明白。”
他与舒意浓的密议虽遭智晖长老打断，未能击掌为誓，但在天痴的心中，实不在乎渔阳武林风雨几何，技不如人的夯货，死则死矣，老子理你个鸟！若天霄城过得这关，僧人并不介意与舒意浓暗里缔约，教明矶夫妇有个安稳归处。
这下可好，你梅玉璁连老子也敢拉下水，真不信我一掌劈了你么？天痴撮指凝眸，冷锐的目光适足以将人大卸八块，神色十分不善，一瞥他身后地面上寇慎微的颈间紫络，嘴唇轻轻歙动，却未出半点声响。
梅玉璁早已豁将出去，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索性打蛇随棍上，转向众人张扬笑道：“天霄城说世间有换脸术，能将另一人硬生生变换成姚雨霏的容貌，一般的身量腿长，恍若本尊，分毫不差。诸君若信此浑言，不如信梅某是骧公转世便了！”
台下也不知是何人小声道：“你倒是惦记着大长腿。”
梅玉璁忍无可忍，狂怒道：“哪来的宵小匿于暗处，一再胡言，给我滚出来！出来！”撕心裂肺，额发摇散，几乎瞠出眼眶的眼珠子上血丝密布，已无半分羽扇纶巾、逍遥飘逸的名士模样。
突然间，围在高台下的人群如潮水般分开，一名梳着流苏双鬟髻、额印樱色梅花妆的高挑丽人，手持小巧的镂花黑骨薄牙扇，自分道俯首的人墙间款摆而来，窈窕出挑、玲珑有致的纤薄身形透着诱人的风情，却非是刻意造作的烟视媚行，极致的精巧中似有一股既不遮掩、实也遮掩不住的难驯野性，连水灵灵的天生媚骨都野得令人咋舌，是于床笫之间能生生骑死男人的那种悍马。
女郎腰下一件紫褐细裥罗裙，外披皂罗暗花黑褙子，搭着艳丽的暗红抹胸，衬得裸出抹胸边缘的小半片乳肌较羊脂玉更白，锁骨细致，鹅颈修长，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仔细一瞧，那抹胸表面的材质是银红色的软烟罗，又称“霞影纱”，虽然厚软轻密，纱罗毕竟是能透光的，本不宜作贴身衣物之用。她却在软烟罗底缀了层茜红细绢，不露半点肌色，足以掩住胸乳之羞，又笼了层氤氲朦胧的霞影珠华，色鲜光润，分外迷人。
绢罗软薄，穿着自是舒适，却也极贴肤。女郎身子一侧，薄似玉牙板儿的细胸便俏生生地浮出两点浑圆尖挺，小巧如蓓蕾，形影宛然，似能想像轻啮于齿间的那股子脆韧娇弹，望之浮想联翩，难以移目。
今日场中，胸乳丰腴的美人多不胜数，谁也想不到此姝一现身，竟能教上千人的场子倏然一静，除了那张美得过火、似笑非笑中犹带三分轻鄙的俏颜，更多的是女郎那不同于寻常贵女的野性与风情，与品味出众的妆容打扮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这般美人，梅玉璁但凡看过一眼也绝不会忘，五官轮廓虽有些眼熟，此番确实是初见。瞧着女郎一路走来，不仅众人自动分道，唯恐碰触到她的身子，还有鞠躬行礼的，“石仙子”、“石姑娘”的招呼此起彼落，余光一瞥贵宾席上笑容微凝的石世修，灵光一闪，这才会过意来：
“原来是‘玉面观音’！怪了，石世修的女儿……怎不与他一道？听说石欣尘美玉有瑕，是因为瘸腿才嫁不出去，果然武林传言不能尽信，瞧着腿脚挺好，没什么问题。”
石欣尘在渔阳施粥赠药，搭棚义诊，名望本就极高，还真的是不靠父荫；武林中人受了什么内外伤损，到舟山求石世修救治未必能成，石欣尘却从不拒诊。救活了别人的对头什么的，无论在武林或杏林中都是大忌，是要与人结仇的，但石欣尘救过的人实在太多，保不齐哪一天会需要女郎不顾江湖规矩，慨施援手，久而久之成了不成文的规矩，“玉面观音”遂不胫而走。
梅玉璁不惜卯上天痴，也要把脏水泼回天霄城头上，此际正是夺回掌控权的关键，岂容众人分神？没想到石欣尘却大剌剌地走上台来，冷冷睨他一眼，一副乜着什么田鼠爬虫之类的高傲神气，从直挺挺的琼鼻中轻哼出声：
“‘匿于暗处的宵小’七字说得绝好，梅玉璁，今日便教武林同道瞧瞧，哪个才是乌衣夜行、藏头露尾的宵小！”从她身后转出一名貉袖蛮靴的劲装少女，容颜虽然略显憔悴，依旧难掩清丽，如玉笋般剔透白皙的纤纤十指在身前绞拧着，低头咬着莹白的丰润樱唇，惧怕、不安全写在脸上，显得十分畏缩。
石欣尘柳眉微挑，“啧”的一声面露不耐，少女差点吓得跳起，本能缩了缩娇躯，唯恐惹恼女郎，强抑着唇齿发颤，开声道：“那……那簪子是、是我从他……从耿照……呜……从、从耿盟主身上搜出来的，交……交给了义父。”她嗓门本就不小，过往也习惯大声说话，旁若无人，心知若声音太小，众人听之不清，又或说得没半点说服力，师父又不知要怎生炮制自己，不待女郎催促，只管用力说、拼命说，往死里说，尽管未以内力提气说话，场中倒是听得清楚明白。
少女在钟阜武林还是有点名气的，先前那副怯生生鹌鹑也似的规矩模样落差太大，识者俱未认出，这嗓门却勾起不少人的记忆，纷纷诧异抬头，议论纷纷。
石欣尘没理台下的杂鱼，挑眉又问：“你义父是哪个？在不在这儿？给我指出来。”
少女连迟疑都带着吃痛似的轻颤，没敢迟疑太久，这些日子她已渐渐明白女郎施虐的判准：说话不中听未必会受罚，说不知道也未必罚，但动歪脑筋肯定是要倒大楣的，她脑筋又不好，连多想想都有事，索性全凭本能，不假思索，反倒少吃苦头。
她连自个儿何以至此都不明白，冷不防地被师父一问，脑中顿时一片空白，身体却已生出挨罚的反应，脱口便道：“我……我义父是奉玄圣教的虫海木骷髅，他抓了梅少崑，关在弹剑居的地牢里，让我和三郎看管他，顺便拷掠镕铸星陨异铁的法门。
“后来……后来我将耿照骗进弹剑居，找了个借口支开二哥，把耿照拉到后进院里，拿钗……拿钗从背后制住他，从他身上搜出铁簪，同那柄短刀一并呈给了义父。义父总戴着一张额头刻有整只蜘蛛的朽木面具，那蜘蛛足有手掌大小，栩栩如生。我……我不曾见过他的脸，不知他在不在这儿。”
一人跃上台来，蹙眉问道：“你那‘义父’除了刻有蜘蛛的半朽木面，是不是还穿着蓬草编成的氅子，手戴包覆十指的墨绿手套，说话听着像是通过簧片发音，带有蜻蜓拍翅般的振响？”
少女诧异道：“你怎知——”蓦地身子一轻，已被皂衣女郎扯至身后，片刻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俏脸煞白，不由得多看了台子中央的中年文士几眼。
不知何时拦在双姝身前的唐净天袍袖一振，两片指甲大小的布碎随风飞散，袖管前后各现一孔，边缘焦黑如遭线香烧穿，似还冒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烟气。少年自恃内功超卓，不怕嗅进残留的毒气，提起肥大的袍袖端详破孔，啧啧摇头。
“世叔，我都还没说见过你戴面具穿蓑衣，跟那‘义父’有几分相像，世叔便急着灭口……这岂非是不用问了？”梅玉璁面色铁青，单手握拳背在腰后，唯恐运动《五雷手》之后泛着黑气的尾指指甲被人窥见，佯怒道：“你胡说什么，不知所谓！”却抑不住眼珠飞转，似想厘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形势何以忽然至此。
那紫衫蛮靴的清丽少女，大概是全场唯一比他更惊慌的人，意识到自己差点儿被人灭口，一股怒气自腹底涌出，美眸迅扫，忽瞥见一旁委顿瘫坐的寇慎微，那名雪肤黑衣、十分好看的明媚女大夫为老人施针止住了痉挛，另一名也极好看、五官深邃如北域外族的青年单掌抵住老者的背门，头顶上白烟氤氲，似是在为那老头儿运功输气。
老人高冠既失，一头扎得过紧的灰白薄发竟也摇落了几绺，颈侧蛛纹似的紫络尽管迅速消淡，却因此看得更清楚。少女心念一动，大声指出：“那是我义父的独门绝技《虫螟蔽天手》，决计不会错的！”转头道：“你在弹剑居丢下我，丢下三郎，这会儿……你竟要杀我灭口么？”瞠大的杏眸止不住泪，扑簌簌地滚落雪靥，她却连眼也不眨，狠狠地瞪着文士，悲愤难当。
梅玉璁素来只当她是玩物，若非《霓裳嫁衣功》未至收成的时候，早就办了这丫头，杀便杀了，有甚可惜的？料不到今日却在阴沟里翻船，被当众揭破他苦心经营多年的隐藏身份，怒极反笑，转对远处的阙入松，厉声道：
“阙二爷！你让闺女诬指于我，是将天下英雄瞧得这般愚昧么？空口白话，也能当作是证据？”
横臂遮护少女的黑衣玉观音阴阴一笑，昂首怡然道：“梅玉璁，你露馅儿啦！我这好徒弟的名儿固然是威震钟阜城，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你个窝在西燕峰穷打铁的，几曾见过貌美如花的阙二小姐，知道要找二爷理论？”
台下不少人是见过她的，甚至挨过少女的马鞭粉拳之类，只是从没想过堂堂钟阜一霸，也有这般花颜清减、畏缩如鹌鹑麻雀的时候，实难与印象中扬鞭呼啸的城霸女大王联想在一块儿，此际不由得面面相觑：“……原来真是她！怎地又教玉面观音给降伏了？”
这貌美如花的貉袖少女，自是于弹剑居失踪至今的阙府二小姐阙芙蓉，而她那又美又野的黑衣观音“师父”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在弹剑居内，出手救了耿照的厌尘姑娘。
石厌尘受耿照所托，将阙芙蓉带离弹剑居，一来是断了木骷髅对双胞胎的洗脑与箝制，避免两人一错再错，同时消除天霄城一方的重大情报缺口，不让奉玄教掌握主动，屡屡窥破己方布置；二来是听得阙芙蓉的狂肆暴言，始知她对舒意浓怀抱这般刻骨嫉恨，若不能妥善收拾，后果难以逆料。
须知二爷阙入松不仅是玄圃天霄的股肱重臣，其忠忱更是无可挑剔，此一节尤为难得。若知女儿为本头对头所腐化，悖主求荣，二爷说不定是能手刃爱女，乃至于自戕谢罪的，但这无异是亲痛仇快，主从离心，于舒氏毫无益处。
况且耿照还占了她的身子。虽不能说是少年的错，此事若不能善了，眼下一场毁灭性的风暴便要起于萧墙之内，十分棘手。
耿照自来便没有杀她的选项，灵机一动：都说“恶马恶人骑”，要驯服刁蛮任性的阙二小姐，哪有比厌尘姑娘更好的人选？再恶的恶棍，在至极的混沌之前不过乳狗一条，掀不起半点波澜。
虽说如此，也不能让厌尘姑娘取其性命，残其肢体，毁坏容颜乃至心智更是万万不可。他急中生智，想到了个绝妙的法子，诱得石厌尘应承下来，欢天喜地领了阙芙蓉去，调教至今。
一向金贵如郡主娘娘的阙芙蓉，总算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混沌，身心俱被“师父”折腾得死去活来，苦乐皆是。阙二小姐就连失去宝贵的贞操，都是自个儿主动骑的男人，万料不到平生头一回被人强暴，逞凶的居然是个冶艳的蛇蝎美人。
无论在痛苦或欢愉之上，石厌尘都极致地拓宽了少女的容受界限，仿佛远远不到尽头，每回阙芙蓉觉得难受或快乐到就要崩溃时，黑衣女郎总能让她突破极限，惊骇地发现崩溃之后还能有更崩溃的——
体液交融的亲密接触，头一晚就夺走了少女的内力。阙芙蓉发现自己竟成了个废人时的惊恐持续不到盏茶时间，更可怕——或说更疼痛或更快美——的全新官能体验便倏忽击溃了她。少女尖叫了一整晚，肿胀刺痛的喉头几天后才得慢慢恢复。
如今她已无法反抗这个女人，她的身体在意识运转前会不自觉地轻颤、瑟缩，乃至体液失禁，石厌尘就像神仙与恶鬼、仙境与炼狱的融合具现，将她吸吮、吞咽到只剩一层皮，走起路来都是轻飘飘的，现实和幻境的界线越发模糊。白天与黑夜的也是。
阙芙蓉不知道自己为何来此，师父自然也没告诉她要来做甚，石厌尘行事是相当随兴的，任意使之，如风一般。师徒俩就这么以斗篷掩住头脸，混迹于人群中，一路从舒意浓和梅玉璁的角力看到现在；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抛弃她和三郎的义父，更没想到朽木面具下的真容，居然生作这般模样，说好了传授她各种可怕魔功的，竟是自居正道的东燕峰掌门。
这段时间里，石厌尘问了很多奉玄教和木骷髅的事，饶富兴致，却没想过改变她的看法，连一丁点那样的意思都没有，与阙芙蓉从义父那儿学的、用以抵抗拷问的法门大相径庭，意外地让少女渐渐发现，自己只是被利用的傀儡，弹剑居那会儿是木骷髅舍弃了据点，却留她和三郎下来吸引敌人的目光，好全身而退——
这样的念头一起，阙芙蓉再也无法留在过去，单纯地相信与“义父”的相遇是一场有趣冒险的开端，奉玄教将使她逃离无聊的闺阁千金的生活，摆脱相夫教子的可悲人生。
而梅玉璁的偷袭，则是在埋葬这段黑历史的棺椁上，落下的最后一枚封棺钉，也让阙芙蓉再无犹豫，爽快指认了他的《虫螟蔽天手》。
到得这时，棚龙之末的阙府诸人才确定是失踪多时的小女儿，阙入松犹能端坐不动，阙月丹却抑不住心潮澎湃，起身奔出，失声唤道：“……芙蓉！”
阙芙蓉如梦初醒，听见大姐熟悉的声音，忍不住落泪，却不敢径与她相认，低头转身下台，在舒意浓面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缩颈道：“少……少城主，是我一时糊涂，才认了奉玄教的妖人当义父，我爹……我家里人实不知情，三郎……三郎也是被我拉着入伙的，他什么也没干……你知他啥也干不了。
“我……我小时候看不起你，觉得自己样样都比你强，凭什么给你家做奴才。可我错啦，你不只武功美貌远远强过了我，连在这么多人面前主持公道，维护渔阳人的尊严，和梅玉璁那般恶徒周旋……等，都是我做不到的事。我对你的忌恨不但非常丑陋，还非常可悲。
“但，我爹、我姐姐和姐夫，还有二哥……他们都是无辜的，是玄圃天霄的忠臣；三郎就是没用了些，他也没有想过要背叛你。要处罚要怪罪，你罚我就好，我知道错啦，求你……求求你别生我爹娘兄姊的气。”说着向她磕起头来。
舒意浓虽极是诧异，却反应快绝，不待她秀额碰地，一把便搀起来，阙芙蓉的修为本就远不如她，在“啖精噬元”的作用下内力难施，岂有抗手？猝不及防地被扶了起身，舒意浓挽住她的臂儿，正色道：
“你与三郎可曾奉这厮之命，伤过阙府或本城内任一人的性命？”
阙芙蓉一怔，怯生生地摇头。“这……倒是没有。”弯睫垂敛，又忍不住多瞟了她几眼。过往她对舒意浓是本能的轻视，长成之后，轻视又转为更复杂的嫉妒与迁怒，避之唯恐不及，光听到她的名字便要大发雷霆，遑论相处交谈。
经历过内功全废的沉痛打击，又被石厌尘的恐怖手段狠狠挫断了峥嵘头角，从云端跌落泥底，尊严尽碎，不得不直面自己的脆弱、肤浅和无能为力之后，今日来到劫远坪会上，才发现舒意浓的锋芒闪耀到她无法直视；舒意浓就是她最渴望成为的那种人，自惭形秽之余，更生出一份难以名状的渴慕，然而却没脸看她，只能拿眼角偷瞧。
——兴许连阙芙蓉自己也没察觉，在与“师父”突破女子间的隔阂，痛享鱼水之欢后，她看女人的角度，与从前已大不相同。而舒意浓是极有魅力的女子，“妾颜”不仅对男人有致命的吸引力，于已知并蒂磨镜之妙的女子，亦不遑多让。
阙芙蓉自从内功全废，对余生已无半点冀望，但大姐阙月丹的呼喊，唤起她心中对亲情的最后一丝牵系，唯恐自己死后，爹和舒意浓两头都不肯消停，搞什么自尽请罪之类的无聊事，这才向舒意浓跪地道歉，求她放过阙府，也希望爹能因此放过他自己和兄姊母亲。
“那你可曾出卖过府中的消息线报，让这厮得以痛下毒手？”舒意浓又问。
“这……也没有。”阙芙蓉出口时，都觉自己有些窝囊了。
她身无要职，也不如大姐二哥般受父亲器重，得以参赞机要；唯一能说得上给木骷髅建了功的，就是赚耿照和阙牧风进弹剑居，但耿照又不是玄圃天霄的人。
阙芙蓉分不清舒意浓是有心还无意，也不明白她为何问这些，却见女郎微微一笑，摸摸她的头。“那便是了。小孩子不懂事，总有糊涂的时候，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女孩儿家也一样的。”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
“你指认了梅玉璁是木骷髅，功过相抵，这便是给你的处罚，就此揭过，谁也不许再提。你我从小一块儿长大，打打闹闹，都是自家院里的事，我同妹妹计较什么？”
阙芙蓉一怔，蓦地嚎啕大哭起来，仿佛将胸中所有的积郁一股脑儿吐出，人还是原来的那个人，模样未变，之前那种谁也没能看到她的畏缩感却一扫而空，哭声听着就像从前的钟阜城霸回了魂，忽有了生气，不再是空荡荡的傀儡人偶般，但又隐有些不同，总之十分微妙。
舒意浓将少女搂在怀里，任其伏于沃乳间，泪珠浸透衣襟，遥见阙月丹朝自己深深俯首，如瀑的浓发曳地，不用想也知她必是眼眶泛红，清泪挂于雪腮，低声喃喃：“我弄哭了月丹姐姐哩。我还以为，她是不会哭的……”
“你说什么？”阙芙蓉好不容易收了哭声，抬头诧道。
“没什么。”舒意浓笑道：“晚些我陪你去见二爷，省得你多挨板子。”
“要你多事！”阙芙蓉俏脸微红，轻啐道：“还有，我……我才不是妹妹，我大你两岁，是姐姐！”忽想起什么，倏又有些畏缩起来，怯生生问：“你……你和那个耿、耿什么的，是不是私订——”
语声未落，身后的高台之上，毫无征兆地响起了掌剑腿刀的狞恶风压，与前度寇梅二人过招时不同，炒豆般的贴肉劲响密如连珠，顷刻数十乃至上百击，既没有“拜候、领教”之类的招呼，也无开声震慑放话撂狠，全然违反武林常识，瞬间便直入逼命之境！
第百廿八折
弱水无形
神风具影
连梅玉璁自己，也没料到战斗会骤然发生。
舒、阙的姊妹和解他毫无兴趣，形势至此，阙芙蓉指认了《虫螟蔽天手》，唐净天则意识到世叔那套“避仇诈死的装扮”，原来便是虫海木骷髅的行头，然而这些都不能当作直接的证据；为今之计，须得立刻将姚雨霏拉出来——他隐约察觉天痴并不想这么做，却不知原因为何——激得她当众直承身份，方能化险为夷，逆转得胜。
郎将的态度十分暧昧，似乎不想直接把手伸进渔阳，否则以百骑铁浮屠的惊人威慑，这劫远坪之会不过是圪州狼的掌中戏，还不是要谁生便生，要谁死便死？既无意搅局，冒险来此为甚？恁梅玉璁想破了脑袋，仍是毫无头绪。
思虑间文士余光一瞥，赫然发现原本爬满寇慎微颈侧颊颔的、宛若蛛网般的骇人紫络居然消淡已极，恍若不存。尽管莫婷为老人施针的手法十分娴熟，落点亦极精准，但那些止痛散瘀的穴位，不可能消除蔽天手最要命的“螣蟊入地劲”，起码不能这般立竿见影；心念微动，才意识到始终蹲于寇慎微身畔、左手为老人的身躯所掩，极可能正抵于其背门潜运内力的高家四郎，才是化消寇慎微体内潜劲的真正推手。
而高唐夜几乎在同一时间睁眼，眸焦对正梅玉璁，下一瞬间，一圈浅褐到近似虎眸的瞳仁已至眼前，迸出熊熊怒火！
梅玉璁下意识地迎着危机感最强、最刺人的方位举起左臂，“唰”地一声裂帛脆响，袍袖已被划开一道锐痕。高唐夜肘挥臂转，晓畅如流水，十余记贴身削抹全被梅玉璁以左臂挡下。
两人空着的手也没闲着，勾、拍、格、撞，于刃影匕光间穿梭，由指至肘全是武器，贴肉劲响密如连珠，四臂交驳到连稍退半步的余裕也无，既似二鱆鞭缠，又像两尊千手观音互显神通。
精采是够精彩的了，无奈攻守交换太快，几乎是同时发生，争抢的时点和要害又太险，众人瞧得一颗心都快被挤出嗓子眼，竟无人能发一声喊，偌大的场中除了偶尔吹过的山风，只余台上拳脚呼啸，及台下千余人的怦怦心跳。
高唐夜的《天星掌》得自天痴，此功不算知名，在樊轻圣闯出名号以前，江湖上识者寥寥；天痴壮年时使天星掌破敌，多是一击了事，什么“借取敌力”、“以星辰运行为势”，鬼才看得出来。
连石世修借女儿之手转赠的、那块做为乔迁礼的练功石，也只见劲力沉雄，不见招式之巧。在场几千只眼睛固然目不交睫，除诸葛残锋、石世修等寥寥数人，谁也想不到高唐夜与天痴是师徒。
但梅玉璁是见过天痴以悬丝度气，解了舒子衿缠入筋脉、差一些便药石罔效的螣蟊劲的，不觉心惊：“莫非……这白痴是天痴的传人！”泼喇一响，高唐夜收了小匕，跃回莫婷与寇慎微身畔，梅玉璁才发现他竟是能随时收手的，从头到尾被困于缠斗的人，就只有自己而已。
一阵激灵灵的飔寒透体，条条碎碎的衣布被山风吹如蝶舞，左臂袍袖被解成长长的螺旋带子，离体若螣蛇，露出以皮索缚于里衣袖管的一柄连鞘刃器——让文士得以挡下利匕的，正是此械。
至此他已是披头散发，衣不蔽体，无须揽镜自照，也知狼狈到难以入眼。高家四郎无伤人意，梅玉璁浑身上下连一丝油皮都没划破，能于激斗间拿捏至此，双方的实力差距不问可知。更别提高唐夜解袖后便即跃开，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简直像是成人耍弄小童般，不费吹灰之力。
在众目睽睽下一败涂地，原来还不是最惨。真正惨绝人寰处在于：轻易击败他的，是武林人尽皆知的白痴。
梅玉璁忽然想笑，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僵颤着，胸中似有块垒，吐之不出；仰天半晌，“呕”的喷出一口血箭，抚胸踉跄，羞怒顿时涌上心头，“铿！”擎出缚于左前臂的短刃，猱身扑前，匹练似的霜亮刀光疯狂卷向高唐夜！
此举形同偷袭，更别提他与高唐夜足足差了一辈，不顾对手已留余地，比武不胜，居然藏刀搏命，混赖似市井宵小，嘘声此起彼落。
高家四郎正低头窥伺寇慎微，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小匕硬嗑来刃，被硬生生削去匕尖，坚锐皆不及对手，顿时险象环生。
青年却不见情绪起伏，反持残匕，运如周天星转，护住头面要害。因匕刃已短于握柄，伤敌更难，尽管高唐夜招式精妙，冷静异常，屡屡击挡、扞格敌刃的中段或侧缘，未撄其锋，仍难以卸尽攻势，臂侧、腰腿接连披血裂帛。
两人只有上半身在动，于极小的战团间不住仰避挪移，劲风锁住一团搅动翻滚的血线球，既妖异又诡丽，瞬间攫取了众人的目光，倒彩喧嚣迅速沉落。
缠斗仿佛无休无止，又似乎只过一霎，蓦听一声惨叫，两条身影应声而分，曳开一地蜿蜒血迹，居然是梅玉璁抽身疾退，刀交左手，以刀身抵住右手尾指处，臂间红渍宛然，怵目惊心。
他的尾指少去半截，掉落在地的断指指甲尖长，透出诡异的乌浓深渍，一看就知练有毒功，在提运的瞬间被断，毒质集中在指尖，仿佛能闻到那股子蛇虫腥臭。
断指不算轻伤，止血不易，但秀气如女子柳眉、长约尺余的异刃轻抵处，齐节而断的伤口仿佛收口一般，不再汩红；与莹白微透、羊脂玉似的刀身接触的部位笼了层薄霜般的珠华，洵为神物。
罢斗的瞬间劲风一消，原本被锁住的血珠溅地，高唐夜的身躯外侧一片狼藉，被削出刀痕无算，衣衫破孔内的白皙肌肤却不见有金创，至多是淡淡红痕，更像是鞭痕而非利刃造成的伤口，瞧得众人一头雾水。
高唐夜将沾染毒血的残匕一扔，如甩脱缠手的青竹丝，游移闪烁的目光难掩厌恶，低道：“坏……他坏！朋友……很痛！”虽未对上眼，人人都能看出他在向那肤白貌美的黑衣大夫告状。
他先前对梅玉璁出手，正为了迫出《虫螟蔽天手》，显然看似专注在自己世界里的青年，并不是没在听身边众人说话。匕首与刀鞘竟隔了一层，以快打快间，梅玉璁难以施展螣蟊劲”；高唐夜察觉他臂间有异，解裂袍袖后看不出什么端倪，便即抽退，不想二度交手时遇上了《五雷手》，想起朋友之苦，怒上心头，这才截指为证。
跃上台的须于鹤翻来覆去检查少主伤势，把颀长的大高个儿转如黄绒小鸡，莫婷都差点没忍住笑，樱唇微抿，忙以乌袖掩住。须长老忙活半天才肯罢手，惊魂未定面色沉落，转头森然道：
“梅玉璁！擂台比武，岂可以毒功阴施偷袭？你对寇先生使捞什子虫手在先，对我家少主用毒于后，如此宵小行径，堪比妖邪，这便是双燕连城的作派么？”
忽听一人冷冷道：“梅玉璁，这柄‘驺吾刀’是石世修借与耿小子之物，在吊头陂那会儿，当场有几百名目证，耿小子持之与我较量了几回合，胜负未分，还订下比武之约。这刀如何在你手里？”分明未运玄功，听得众人心头突地一跳，不由生颤，自是天痴上人。
当日纸骷髅自称在怡情斋梁间搜出一物，梅玉璁本以为就此失刀，回房才发现驺吾刀仍在，于是贴身收藏，不料因此露馅。
石世修本不欲持有驺吾刀的事为人知悉，这下子全场几千只眼睛又聚集到自己身上，暗将樊轻圣这黑心的贼厮鸟骂上了天，面上不露声色，以掌抵扇，施施然地一笑，笑得冠上雉羽轻摇，意态闲适。
“此刀确是我之收藏，也确实借给了七玄耿盟主，以免上人有欺小之嫌，对上赤手空拳的后生，还有脸面压胜。是了，那天后来打得如何？是不是有谁说了‘胜负未分’什么的？”天痴怪眼一翻，无意与之斗口，锐目凝若实剑，牢牢将梅玉璁钉在台上，眸中已无半分笑意。
当晚在游云岩，他虽重重惩戒了梅玉璁和朝闻和尚，那是因为这厮敢在他的地盘上打女人的主意，猥琐到令人生厌，光这点就够恶心人的了。
但木骷髅与虫螟蔽天手江湖无名，饶以天痴见闻广博，总不能靠一部诡异功法便定人罪名，说到杂学之多，谁又比得过僧人自己？直到此际，天痴才掂量起梅玉璁是阴谋家的可能，而光凭愚弄自己、对耿小子动手这两条，也足够梅玉璁死上几回。
身为五兵佩的仁兽象征，驺吾刀以其疗伤异能，在渔阳人尽皆知。远在“鸣火玉狐”胤丹书手持神刀珂雪、横空出世之前，驺吾才是渔阳人心目中的救世之刀。武皇承天虽于此间不受待见，五兵佩却是骧公亲手搜集定名之物，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骧公宝藏恐怕争议不多。
只要不是像高声载那样，蠢到拿跃渊刀去劈宝箱，情感上渔阳人对这五柄神兵还是爱多于恨的。多数人稍经提点，即认出驺吾刀的异能也是理所当然。
梅玉璁既持有舟山之主借与耿照的驺吾刀，形同坐实阙芙蓉的指控。阙府固然是玄圃天霄的家臣，但阙二小姐狂悖叛逆，屡屡公开吐露对主家的不满，阙二爷阴图自立的流言由是而生，都说不上新鲜热辣。
以不应庐的地位、“玉面观音”的人望，同阙府、天霄城勾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再加上梅玉璁偷袭高唐夜，练有阴功毒指等作派，便无如山铁证，也很难再相信他是清白的。
鸣珂帝里那头，管中蠡与何曰泰交换眼色，心中已有计较，头戴通天竹冠的白袍麻衣人昂然起身，排开众人走上高台，哪怕右臂仍裹着绷带，垂吊于胸前，依然有着万军统帅、一殿宰辅的气势，适足以片言决断，一槌定音。
“梅掌门，有鉴于诸多新事证的出现，此间之会，实不能再由梅掌门主持，请交出身上兵刃，先到一旁暂歇，料理伤势。在提审之前，管某可保你安全无虞，便定了罪，也将公正地执行裁决，望你虚心接受，维持七砦体面。两位可有异议？”末句却是对舒意浓和须于鹤说。
双燕连城若是这一切阴谋背后的黑手，天霄城便成了现成的苦主，大有“受奸人诬指”之势。但这调子若是自己定下来，难免瓜田李下的嫌疑，日后传入江湖，也要饱受好事者的质疑讥嘲，正需公正的第三方出手。
管中蠡料定天霄城不会拒绝自己，正可利用这个机会，让帝里重回七砦合盟的场上，同时占据主导局面的位置，此乃一石二鸟，管相绝不会轻易放过。
舒意浓点了点头，拱手道：“全凭管相主持公道。”恐他提出“暂扣目证”的要求，故意携阙芙蓉之手，让管中蠡瞧分明，从容地退回了居间棚龙的左首宾位。
石厌尘亦随二姝同去，看似随意地跟在后头，不住拿眼欣赏着舒意浓的容颜与胴体之美，似笑非笑，饶富兴致。阙芙蓉对“师父”十分畏惧，以眼神取得女郎的首肯之后，才敢迈开步子，瑟缩于舒意浓身畔，宛若芒刺在背，却没敢回头与石厌尘对上眼，胜似惊弓之鸟。
倒是舒意浓一次都未回头，举止优雅有致，长腿交错之间，浑身松到了极处，将惊人爆发力藏于一身娇腴丰润里。
石厌尘毫不怀疑她若手中有剑，倏忽回头一击的威力会有多惊人，暗自凛起：“耿照眼光不坏，这‘妾颜’不但是人间绝色，更是饱经锻炼的剑手，无论媚骨或剑材，皆非泛泛。”
不禁想像她在少年身下婉转呻吟的模样，那身欺霜赛雪般的酥莹美肉，被黝如生铁的肌肉一衬，该是何等艳丽的绝景；腿心的蜜壶舔舐起来，又是如何的娇嫩黏腻，滋味适口与否……想着想着便湿润起来，走在如潮分裂的人群间，荔浆般的稀薄蜜汁沿大腿内侧蜿蜒淌下，浸透罗袜上缘，濡湿了覆着薄薄潮润的姣美玉足，袜底踩着异样的浆腻，不知沿途有没有人听见。
女郎大剌剌地随行至棚龙左侧，傍着阙芙蓉而坐，裙底翘起一只形似裸足的乌缎丝履叠过膝腿，分明是粗鲁无礼的姿态，却透着难以形容的女人味，宛若优雅舐爪的餍足母豹。武崇峻一双淫光烁亮的馋眼黏上身似的缠裹着石厌尘，她也毫不在意，连一抹余光都未曾稍稍移向石世修处，哪个更脏些直是不言可喻。
阙芙蓉低着头不敢看父亲，舒意浓却从头到尾都没放开过她的手，对小姑姑笑道：“咱仨挤一挤。”舒子衿也微笑起来，挪了挪娇小的身子，三人果真挤蹭着并排而坐，画面好看得不得了。阙芙蓉是有自尊的，明白她是做给爹看，连少主都原谅了她，爹还能说什么？
她不想要这种卖好，可她不能不要。她拒绝不起。好在舒意浓不是她，没选在这种时候踩她两脚。换了她就会这么做。
她不知怎生面对爹，不敢想爹是怎么看她的；她觉得自己好破碎好破碎，糟糕到像是茅坑里的一条蛆。师父从不想听她说这些，师父光是面无表情地看她，阙芙蓉就恨不得死了好，而她不想再要舒意浓的温暖……少女对着虚空处怔怔掉泪，睁大的杏眸空洞到像是木雕人偶，她终于意识到这就是自己的惩罚，余生再也无处可去，无论到哪儿都找不到归属。
面对管相询问，须于鹤自无意见，少主没事就好——照顾高唐夜至今，虽知四郎颇得上人青眼，从不知他练就如此高深的内外武功，竟能挫败东燕峰掌门如斯。还没来得及欢喜，转瞬间四郎又成了团血人，自己却插不上手……直到少主周身金创于眨眼间痊愈。
这一切对老须来说，委实是过于刺激了，心脏差点没能挺住。这会儿便问“揍你一拳好不”，须长老怕都能满口答应下来，忙不迭地与高唐夜、莫婷将寇慎微搀下台，都依管相便了。
寇慎微额发摇散，面如死灰，枯瘦的双手将宝匣紧抱于胸前，如拥爱孙残尸，对管中蠡的垂询置若罔闻，望之令人心碎。众人自不知烟海望沦于贼手一事，但对顾非恩的处境还是明白的，宝匣开启无望，形同毁弃，来日这对孙弱爷衰的艰难只会越发严峻，纷纷投以同情的目光，不忍苛责其失态。
胡媚世自夜韶庄一会，对梅玉璁的印象本就坏极，行前请示怜姑娘，清冷如梅雪的绝色女郎只淡淡说道：“稍晚收到我的信号，随机应变即可。”却未明说是什么信号。
胡媚世老于江湖，算是听懂了其中的示警，却没想到梅玉璁会是奉玄教三骷髅之一的虫海木骷髅。召集抗敌的人，自身就是敌方细作，此计未免过于大胆，不介意再观望片刻，索性由着帝里出头。
梅玉璁怒极反笑，忍着断指处的剧痛，翻眼狞笑：“管中蠡！你个见势趋利、风吹两边倒的伪君子！这会儿才来捡便宜，不怕被天下英雄耻笑？”
管中蠡缓步前进，略嫌瘦削的身体之前，仿佛凭空竖起一堵高墙，直矗至青霄尽处，再于陡然间兜头倾落，压得梅玉璁满腹讥诮竟不得出，面色倏青倏紫，气息紊乱，显是门极高明的武技，令心气具现于外，意出如剑，贯胸夺神。
他以《四方风神剑》闻名江湖，去岁初窥“剑意具形”之境，这可是昔日莫壤歌倚之问鼎当世剑圣的绝技。此一惊人成就他连狗蛋都尚且瞒着，挑选此际施展，除表明自己便是伤了用剑的右手，仍有镇恶诛邪之能，对付梅玉璁甚至用不着剑，借此宣示帝里再度回到博弈场中。
管中蠡未必是最能打，但天痴、石世修乃至圪州狼，既非渔阳人，更不属七砦之列，总不能厚着脸皮下场搅和。舒意浓服软回座，麾下的墨柳先生、阙二爷等皆无由出手，管中蠡若能压服梅玉璁，便能重新主导局面。
要说有什么阻碍嘛，还得是唐净天。
天霄城、行云堡、烽烟楼的头人走得干干净净，连落鹜庄都无异议，只他老兄死活不下台，坚持把存在感刷得镗亮。
既不滚蛋，管相也没打算惯着他，微妙如气机一霎、无视物性阻限，却能实实在在造成伤害的无形剑意施展开来，仿佛大到能铺天盖地，细微处又似金针贯脑，唐净天与梅玉璁同立一侧，距离虽远，自也成为目标，瞬间五感一散，如灵魂遭人使劲晃摇，连“痛”这个概念也无从浮现，脑中一片空白。
管中蠡的“剑意具形”已略窥风神剑极境，取易学“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之意，寓四方奇变于不变，以简驭繁，弥剑意于六合寰宇；既是极大，亦是极微，须弥芥子，俱只一剑。踏入此境，继续追求招式内劲已无太多意义，心为剑之限，也仅以心为限。
以管相如今的修为，尚且说不上登堂入室，连那层薄薄的窗纸都没能碰着。然而光是窥见窗纸后的影影绰绰，想见其能，已有如许之威，昔日帝里剑神莫壤歌全盛时，也不过就是这样。
唐净天的内功远胜管中蠡，剑上的领悟却还差着一截，一怔之下虽能立刻恢复神识，抵挡贯入意识的剧烈痛楚——这会儿就知道疼了，是真他妈疼——隐约明白这不是什么妖法，而是承旨曾说，当拳剑器械练到了家，心念与意志锤炼至极，便能生出超越于内外功夫之上的，类似心剑、心枪、心指、心弓步冲拳之类的鬼玩意儿，虽未出拳，胜似出拳。
遇到这种对手不能莽。先溜，改天再找回场子。
“……就你这样，”承旨腆着超过十围的肚皮，也不想想自己说这话毫无说服力，拈着从鼻翼两侧向外延伸、末端微翘的八字胡，胖大脑袋摇似拨浪鼓。
“打不过。”
（打不过？老子打给你瞧！）
因小声顶了句嘴而被罚入石棺的陈年老黄历，引燃少年心中的无名火。但就算是唐净天，也知抡起石剑扫他娘，这厮断难招架，那只吊颈的右手便是证明，可这样就算是自己输啦，正应了承旨那句“打不过”。偏偏他又使不出捞什子心剑心拳心他妈的，无从抗衡，心念未起身子已动，双掌遥遥对梅玉璁一合，隔空运出两堵无形气墙，一前一后地夹上“世叔”。
梅玉璁的身前，忽现出几道似螺旋而非螺旋、氤氲不明的淡淡烟气，又像被正午烈日烤裂的地面上，冉冉窜升的异样蒸腾……这几股若有似无的异质，分别贯入梅玉璁的眉心、胸口，和几处说不上是穴位或要害的怪地方，虚虚实实，瞧着十分诡异。
唐净天的听觉到这时才完全恢复，是五感中最慢的一处，赫然听见梅玉璁发出极其骇人的嘶声嚎叫，仿佛身受苦刑。少年不明白何以如此，只觉烦躁，运起十成功力一合，仿佛这样便能让他闭嘴，反应一如孩童。
“咯咯”的一长串骇人异响自梅玉璁喉管迸出，仿佛有什么一股脑儿地压挤出他肺中的空气，浑身狼藉的文士陡如傀儡般被扯起，贴着某极坚极硬的物事节节上移，仅以脚尖触地。面颊、胸口被压出异样的斜平，益发凸显出那几道介于有形无形间的虚幻异质来。
梅玉璁被夹得凸目剧颤，犹如撞邪，痛苦的尖叫声虽然顿止，痛苦却明显并未随之消失，难以想像身处其中的残虐折磨，恐怖感急遽攀升。
台边众人纷纷退避，唯有天痴、墨柳等高手看出，唐净天以浑厚内力压缩梅玉璁身前身后的空气，将管中蠡的无形剑意逼出了轮廓。少年不懂“剑意具形”，却凭“弹指破玄”的直觉抓住要害：意念之剑既能伤人，便非全无形质，总有办法让它现形。
管中蠡凤眸一睨，恼怒之余，又不禁有些佩服。
但帝里卷土重来，不能狼狈离场，他考虑过唐净天杀人灭口的可能性，然而经夜韶庄一会，已知这厮就是头白眼狼，空有好武艺，实为浑中浑，行事动机无比浅薄，只怪梅玉璁运气不佳，摊上这么个主儿。
“救……咯……救救……咯咯……放过……”
梅玉璁几乎离地，鼻下眼中不住溢出血沫，身子不知哪几处迸出轻细的“啪啪啪啪”脆响，细思令人头皮发麻。舒子衿虽恼他卑鄙下流，实在不忍再看，悄悄别过头去，直到舒意浓伸手握住她微凉的小手，才止住颤抖。
贵宾席上，始终托腮看热闹似的武崇峻终于放落手掌，低声骂了几句，不知是“见鬼”或其他，一口唾沫“呸！”吐在地上，按着桌顶的巨剑便要起身，相隔数座的天痴冷笑道：“不是说非渔阳本地人，切莫插手的么？这便坐不住了？”
巨汉转过月牙似的麻脸，阴阴一笑：“老子偏要插手，你待怎的？”
双雄对峙间，一条白影掠上高台，蛇一般的匹练银光左挥右搅，旋如鞭影，同时攻向唐管二人，两人的应对却完全不同：
唐净天危机感骤升，猛收了无形气墙，反手抄起石剑抡扫而出！出手的瞬间，胸前、肘内和右肩肩窝像被什么轻咬一口，是比蜂针入肉的感觉更鲜明，一刺之下瞬间脱力，而后痛麻才如凝血复行，须咬牙方能禁受的程度。
少年足有数息的时间动弹不得，自离山以来未曾有过，无从判断是中毒或前所未见的闭穴手法，恢复行动的瞬间提剑抽身，鹞鹰般扑落高台，径跌入人群中以之为肉盾，此乃“弹指破玄”所生的应对；拄剑起身时满背汗浃，中招的三处莫说伤口，连红肿都未见，无法解释无视功体防御的异样酸麻，运功内视，除了血络稍有凝滞，可说全无异状。
管中蠡一见来势，便知是谁，暗忖：“多年未见，他又精进了，岂有此理！”有把握对方必不伤人，就算全不应对也无妨，但眼见故人剑境如斯，既是不服气，又觉不甘心，想再凝出意剑，蓦地心血微滞，仿佛有人轻掐住心脉周遭的血流，极细极微又仅于一霎，唯恐稍重些便要伤着他。
便只这么一停，来人如风般自身畔掠过，接住瘫软的梅玉璁，倏忽退远，信手一拂，原本半死不活的梅玉璁突然呛咳起来，惨白的面上竟恢复了些许血色。
本以为他出剑快绝，一剑逼退两大高手，岂料举手投足间便稳住梅玉璁紊乱的真气，众人始知来的是修为极高的内家好手。男子随意把“剑”往腰间一缠，松松地打了个乱环结，哪里有什么剑来？分明是条细如食指、由数股交缠而成的银丝软腰带。
男子似不惯受注目，以长发遮住脸面，白袍穿得松垮，却是清洗精洁，虽然陈旧，却未予人落拓江湖的感觉，反令人想起“谪仙”二字。
他尽量不看台下乌压压的人影，只对贵宾席遥遥点头，径问梅玉璁：“阿兄，崑儿呢？”
众人这才会过意来，与那迅捷无伦的银丝快剑一对照，又觉再自然不过。
唯有此人，方有此剑，本应如此，别无其他。
（原来是他！他居然没死……龙野冲衢之主、龙鳞古铗的持有者，人称“衡门剑越”的别王孙！）
弹剑居战后，别王孙受伤不轻，没法自行离去，便与诸葛残锋一道，俩闷葫芦整天说不上一句话，居然十分投契，相处甚好，别开生面地交上了朋友。诸葛目光如鹰，颇擅于追踪，在别王孙养伤期间，帮着打听梅少崑的下落；虽无斩获，但梅宁为寻梅少崑独自下山，乃至梅友乾、梅友士两兄弟接连失踪等不知有关或无关的细节，多是诸葛残锋自各处搜集而来。
若只他二人，或能一路相伴至今，不幸还有个石世修。三人同住一间客栈，别王孙与石世修无话可说，舟山之主偏爱找人说话，及至石世修天天拉着诸葛上阙府“等坏消息”，别王孙便与二人分道，继续寻找梅少崑。
适才他朝贵宾席微一点头，便是同诸葛残锋打招呼。
按别王孙所说，他偶然听人提起，有个形似梅少崑的少年，被马车载往钟阜城北、鬼市附近的永明巷。当夜驾车的车把式、安排车辆的管事等相关人等，有三人得急病死了，家属连夜离开钟阜，不知所之。
这种事在大城里每天都发生，无人在意，别王孙却暗自留上了心，悄悄掘地开棺，三人均是横死，于是挨家挨户排查永明巷，只余弹剑居未明底细，才有与诸葛合战血骷髅事。
弹剑居地牢内，留着梅少崑曾被囚禁于此的证据，然而仍不见人。是耿照扔来拓有血字的白棉巾，暗示自己或能找到梅少崑，两人这才放走血骷髅。否则缠战下去，姚雨霏单打独斗皆非任一人的对手，徒逞血勇，终必有失。
“无际血涯”被七玄盟攻破的消息，两人还是通过石世修才知晓，耿盟主并未捎来梅少崑的消息，只知七砦决议在劫远坪提审血骷髅，别王孙才又走这一遭。
管中蠡见他毫不关心自家的宝箱教梅玉璁做了人情，只问爱子下落，心知此人因情而剑，无有其他，乃世间少见的痴人，暗叹了口气，竖掌抱拳：“别兄久见。这厮正是害了令郎的元凶，便是问他，料他也不肯吐实。还是将人交予管某审讯，我必为别兄得一交待。”
别王孙微微一怔，摇头道：“我要听他说。”低头瞧着梅玉璁：“那孩子呢，阿兄？玉珠以命孕育、托付我俩的崑儿，你把他怎么了？”他婚后随亡妻喊梅玉璁“阿兄”，可见亲昵。
梅玉珠求子的艰辛，在渔阳可说是脍炙人口。人说别王孙命中无子，血脉注定要断在他这一代，但梅玉珠性格强势且执拗，意志顽强，不肯放弃，夫妻俩遂上舟山求教于不应庐之主。
石世修对了命盘，又为他俩号了脉，才知是双重死结，救无可救。别王孙天生妻宫受冲，子星失令，时柱又逢刑克；单论子息，已是缘薄福浅。偏偏梅玉珠冲任虚损，胞宫失养，原非易孕之体，即便侥幸成胎，亦难保十月平安。
更棘手的是：即使胎元得固，妇人的气血恐不足以济生产所需，若分娩时交骨未开，复遭血崩，只怕母子俱危。这对夫妻无论从卜筮或医者的角度，都会建议他们不要生儿育女，方为良图。
可梅玉珠不是普通女子，为怀上龙野冲衢的正统继承人，谁挡她她便除掉谁，就算是自己也不例外。石世修知妇人是劝不住的，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最可怕，灵机一动，让别王孙以家传的“沉辰水精”铸一剑，说鳞虫多产，百子千孙，别王孙为剑者，以剑为本命，寓东苍龙之兆于本命星中，可上欺神明，略改命途。至于梅玉珠的体质那是无解，要生就得有一命换一命的觉悟。
石世修自己是铸炼一道的行家，沉辰水精他是见过的，决计不能锤炼成剑器；矿石之于铸冶，无论合金或淬火，都是微量即可，整块石头是没法铸剑的，这“指点”纯是拖延，拖到梅玉珠师老兵疲，认命为止，自无接下委托、搬石头砸脚的道理。
别王孙离开舟山时神情十分复杂，石世修猜他听出言外之意，却不认为能阻挡妻子，其后果然证明了梅玉珠的执拗，足以克服一切。
接下委托的“文舞钧天”邵咸尊铸成了龙鳞古铗，别王孙持之于三府竞锋中抡元，名震天下，但梅玉珠仍保不住胎，“寓苍龙于本命”的解法不攻自破。石世修摸摸鼻子看似泰然，心中却不无惴惴，怕别王孙被老婆押着来找自己算账，可不是退还卦资便能了事，幸而此事终究没有发生。
恁石世修自负聪明，视天下才士如无物，也万万想不到，梅玉珠会将沉辰水精磨成粉，每日一点、分作月余吞吃入腹，就不寓捞什子于本命了，直接要了苍龙这条命呗。
还是邵咸尊偶经渔阳，登门拜访，垂问龙鳞古铗的近况，看有什么需要调整修缮之处，才从别王孙的口里得知噩耗，人都傻了。消息约莫便是由此流出。
梅玉珠是否因此稳胎，石世修无从知悉，但妇人身故后，他至龙野庄瞧过襁褓中的孩子，“玉冰脐”还是他起的名，质性确有几分近似沉辰水精。别王孙终究没把孩子交给他，而是托付妻舅梅玉璁，石世修隐约觉得男子是在埋怨自己，当年未以铁口说服爱妻断念，终至香消玉殒，因而婉拒提议，宁让梅少崑入东燕峰门墙，也不与舟山。
别王孙以《弱水三变》神技连退管、唐两大高手，借由肢接，以绵密真气度入梅玉璁体内，教他得以听清自己的问话，也有力气张口回答。伤重的梅玉璁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牵动骨裂伤处，几乎痛晕过去；回神艰难摇头，颤道：
“子……子归，不是……不是我……我……我没有……他们……冤枉我……”
“子归”是别王孙的字，他行事低调，罕与人交游，只有极亲近的人才知道。别王孙仔细端详着他，轻道：“若不是你，我会杀出一条血路，带着你生离此地，咱们再寻崑儿去。但，真不是你么，子珩？”
第百廿八折
弱水无形
神风具影
连梅玉璁自己，也没料到战斗会骤然发生。
舒、阙的姊妹和解他毫无兴趣，形势至此，阙芙蓉指认了《虫螟蔽天手》，唐净天则意识到世叔那套“避仇诈死的装扮”，原来便是虫海木骷髅的行头，然而这些都不能当作直接的证据；为今之计，须得立刻将姚雨霏拉出来——他隐约察觉天痴并不想这么做，却不知原因为何——激得她当众直承身份，方能化险为夷，逆转得胜。
郎将的态度十分暧昧，似乎不想直接把手伸进渔阳，否则以百骑铁浮屠的惊人威慑，这劫远坪之会不过是圪州狼的掌中戏，还不是要谁生便生，要谁死便死？既无意搅局，冒险来此为甚？恁梅玉璁想破了脑袋，仍是毫无头绪。
思虑间文士余光一瞥，赫然发现原本爬满寇慎微颈侧颊颔的、宛若蛛网般的骇人紫络居然消淡已极，恍若不存。尽管莫婷为老人施针的手法十分娴熟，落点亦极精准，但那些止痛散瘀的穴位，不可能消除蔽天手最要命的“螣蟊入地劲”，起码不能这般立竿见影；心念微动，才意识到始终蹲于寇慎微身畔、左手为老人的身躯所掩，极可能正抵于其背门潜运内力的高家四郎，才是化消寇慎微体内潜劲的真正推手。
而高唐夜几乎在同一时间睁眼，眸焦对正梅玉璁，下一瞬间，一圈浅褐到近似虎眸的瞳仁已至眼前，迸出熊熊怒火！
梅玉璁下意识地迎着危机感最强、最刺人的方位举起左臂，“唰”地一声裂帛脆响，袍袖已被划开一道锐痕。高唐夜肘挥臂转，晓畅如流水，十余记贴身削抹全被梅玉璁以左臂挡下。
两人空着的手也没闲着，勾、拍、格、撞，于刃影匕光间穿梭，由指至肘全是武器，贴肉劲响密如连珠，四臂交驳到连稍退半步的余裕也无，既似二鱆鞭缠，又像两尊千手观音互显神通。
精采是够精彩的了，无奈攻守交换太快，几乎是同时发生，争抢的时点和要害又太险，众人瞧得一颗心都快被挤出嗓子眼，竟无人能发一声喊，偌大的场中除了偶尔吹过的山风，只余台上拳脚呼啸，及台下千余人的怦怦心跳。
高唐夜的《天星掌》得自天痴，此功不算知名，在樊轻圣闯出名号以前，江湖上识者寥寥；天痴壮年时使天星掌破敌，多是一击了事，什么“借取敌力”、“以星辰运行为势”，鬼才看得出来。
连石世修借女儿之手转赠的、那块做为乔迁礼的练功石，也只见劲力沉雄，不见招式之巧。在场几千只眼睛固然目不交睫，除诸葛残锋、石世修等寥寥数人，谁也想不到高唐夜与天痴是师徒。
但梅玉璁是见过天痴以悬丝度气，解了舒子衿缠入筋脉、差一些便药石罔效的螣蟊劲的，不觉心惊：“莫非……这白痴是天痴的传人！”泼喇一响，高唐夜收了小匕，跃回莫婷与寇慎微身畔，梅玉璁才发现他竟是能随时收手的，从头到尾被困于缠斗的人，就只有自己而已。
一阵激灵灵的飔寒透体，条条碎碎的衣布被山风吹如蝶舞，左臂袍袖被解成长长的螺旋带子，离体若螣蛇，露出以皮索缚于里衣袖管的一柄连鞘刃器——让文士得以挡下利匕的，正是此械。
至此他已是披头散发，衣不蔽体，无须揽镜自照，也知狼狈到难以入眼。高家四郎无伤人意，梅玉璁浑身上下连一丝油皮都没划破，能于激斗间拿捏至此，双方的实力差距不问可知。更别提高唐夜解袖后便即跃开，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简直像是成人耍弄小童般，不费吹灰之力。
在众目睽睽下一败涂地，原来还不是最惨。真正惨绝人寰处在于：轻易击败他的，是武林人尽皆知的白痴。
梅玉璁忽然想笑，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僵颤着，胸中似有块垒，吐之不出；仰天半晌，“呕”的喷出一口血箭，抚胸踉跄，羞怒顿时涌上心头，“铿！”擎出缚于左前臂的短刃，猱身扑前，匹练似的霜亮刀光疯狂卷向高唐夜！
此举形同偷袭，更别提他与高唐夜足足差了一辈，不顾对手已留余地，比武不胜，居然藏刀搏命，混赖似市井宵小，嘘声此起彼落。
高家四郎正低头窥伺寇慎微，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小匕硬嗑来刃，被硬生生削去匕尖，坚锐皆不及对手，顿时险象环生。
青年却不见情绪起伏，反持残匕，运如周天星转，护住头面要害。因匕刃已短于握柄，伤敌更难，尽管高唐夜招式精妙，冷静异常，屡屡击挡、扞格敌刃的中段或侧缘，未撄其锋，仍难以卸尽攻势，臂侧、腰腿接连披血裂帛。
两人只有上半身在动，于极小的战团间不住仰避挪移，劲风锁住一团搅动翻滚的血线球，既妖异又诡丽，瞬间攫取了众人的目光，倒彩喧嚣迅速沉落。
缠斗仿佛无休无止，又似乎只过一霎，蓦听一声惨叫，两条身影应声而分，曳开一地蜿蜒血迹，居然是梅玉璁抽身疾退，刀交左手，以刀身抵住右手尾指处，臂间红渍宛然，怵目惊心。
他的尾指少去半截，掉落在地的断指指甲尖长，透出诡异的乌浓深渍，一看就知练有毒功，在提运的瞬间被断，毒质集中在指尖，仿佛能闻到那股子蛇虫腥臭。
断指不算轻伤，止血不易，但秀气如女子柳眉、长约尺余的异刃轻抵处，齐节而断的伤口仿佛收口一般，不再汩红；与莹白微透、羊脂玉似的刀身接触的部位笼了层薄霜般的珠华，洵为神物。
罢斗的瞬间劲风一消，原本被锁住的血珠溅地，高唐夜的身躯外侧一片狼藉，被削出刀痕无算，衣衫破孔内的白皙肌肤却不见有金创，至多是淡淡红痕，更像是鞭痕而非利刃造成的伤口，瞧得众人一头雾水。
高唐夜将沾染毒血的残匕一扔，如甩脱缠手的青竹丝，游移闪烁的目光难掩厌恶，低道：“坏……他坏！朋友……很痛！”虽未对上眼，人人都能看出他在向那肤白貌美的黑衣大夫告状。
他先前对梅玉璁出手，正为了迫出《虫螟蔽天手》，显然看似专注在自己世界里的青年，并不是没在听身边众人说话。匕首与刀鞘竟隔了一层，以快打快间，梅玉璁难以施展螣蟊劲”；高唐夜察觉他臂间有异，解裂袍袖后看不出什么端倪，便即抽退，不想二度交手时遇上了《五雷手》，想起朋友之苦，怒上心头，这才截指为证。
跃上台的须于鹤翻来覆去检查少主伤势，把颀长的大高个儿转如黄绒小鸡，莫婷都差点没忍住笑，樱唇微抿，忙以乌袖掩住。须长老忙活半天才肯罢手，惊魂未定面色沉落，转头森然道：
“梅玉璁！擂台比武，岂可以毒功阴施偷袭？你对寇先生使捞什子虫手在先，对我家少主用毒于后，如此宵小行径，堪比妖邪，这便是双燕连城的作派么？”
忽听一人冷冷道：“梅玉璁，这柄‘驺吾刀’是石世修借与耿小子之物，在吊头陂那会儿，当场有几百名目证，耿小子持之与我较量了几回合，胜负未分，还订下比武之约。这刀如何在你手里？”分明未运玄功，听得众人心头突地一跳，不由生颤，自是天痴上人。
当日纸骷髅自称在怡情斋梁间搜出一物，梅玉璁本以为就此失刀，回房才发现驺吾刀仍在，于是贴身收藏，不料因此露馅。
石世修本不欲持有驺吾刀的事为人知悉，这下子全场几千只眼睛又聚集到自己身上，暗将樊轻圣这黑心的贼厮鸟骂上了天，面上不露声色，以掌抵扇，施施然地一笑，笑得冠上雉羽轻摇，意态闲适。
“此刀确是我之收藏，也确实借给了七玄耿盟主，以免上人有欺小之嫌，对上赤手空拳的后生，还有脸面压胜。是了，那天后来打得如何？是不是有谁说了‘胜负未分’什么的？”天痴怪眼一翻，无意与之斗口，锐目凝若实剑，牢牢将梅玉璁钉在台上，眸中已无半分笑意。
当晚在游云岩，他虽重重惩戒了梅玉璁和朝闻和尚，那是因为这厮敢在他的地盘上打女人的主意，猥琐到令人生厌，光这点就够恶心人的了。
但木骷髅与虫螟蔽天手江湖无名，饶以天痴见闻广博，总不能靠一部诡异功法便定人罪名，说到杂学之多，谁又比得过僧人自己？直到此际，天痴才掂量起梅玉璁是阴谋家的可能，而光凭愚弄自己、对耿小子动手这两条，也足够梅玉璁死上几回。
身为五兵佩的仁兽象征，驺吾刀以其疗伤异能，在渔阳人尽皆知。远在“鸣火玉狐”胤丹书手持神刀珂雪、横空出世之前，驺吾才是渔阳人心目中的救世之刀。武皇承天虽于此间不受待见，五兵佩却是骧公亲手搜集定名之物，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骧公宝藏恐怕争议不多。
只要不是像高声载那样，蠢到拿跃渊刀去劈宝箱，情感上渔阳人对这五柄神兵还是爱多于恨的。多数人稍经提点，即认出驺吾刀的异能也是理所当然。
梅玉璁既持有舟山之主借与耿照的驺吾刀，形同坐实阙芙蓉的指控。阙府固然是玄圃天霄的家臣，但阙二小姐狂悖叛逆，屡屡公开吐露对主家的不满，阙二爷阴图自立的流言由是而生，都说不上新鲜热辣。
以不应庐的地位、“玉面观音”的人望，同阙府、天霄城勾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再加上梅玉璁偷袭高唐夜，练有阴功毒指等作派，便无如山铁证，也很难再相信他是清白的。
鸣珂帝里那头，管中蠡与何曰泰交换眼色，心中已有计较，头戴通天竹冠的白袍麻衣人昂然起身，排开众人走上高台，哪怕右臂仍裹着绷带，垂吊于胸前，依然有着万军统帅、一殿宰辅的气势，适足以片言决断，一槌定音。
“梅掌门，有鉴于诸多新事证的出现，此间之会，实不能再由梅掌门主持，请交出身上兵刃，先到一旁暂歇，料理伤势。在提审之前，管某可保你安全无虞，便定了罪，也将公正地执行裁决，望你虚心接受，维持七砦体面。两位可有异议？”末句却是对舒意浓和须于鹤说。
双燕连城若是这一切阴谋背后的黑手，天霄城便成了现成的苦主，大有“受奸人诬指”之势。但这调子若是自己定下来，难免瓜田李下的嫌疑，日后传入江湖，也要饱受好事者的质疑讥嘲，正需公正的第三方出手。
管中蠡料定天霄城不会拒绝自己，正可利用这个机会，让帝里重回七砦合盟的场上，同时占据主导局面的位置，此乃一石二鸟，管相绝不会轻易放过。
舒意浓点了点头，拱手道：“全凭管相主持公道。”恐他提出“暂扣目证”的要求，故意携阙芙蓉之手，让管中蠡瞧分明，从容地退回了居间棚龙的左首宾位。
石厌尘亦随二姝同去，看似随意地跟在后头，不住拿眼欣赏着舒意浓的容颜与胴体之美，似笑非笑，饶富兴致。阙芙蓉对“师父”十分畏惧，以眼神取得女郎的首肯之后，才敢迈开步子，瑟缩于舒意浓身畔，宛若芒刺在背，却没敢回头与石厌尘对上眼，胜似惊弓之鸟。
倒是舒意浓一次都未回头，举止优雅有致，长腿交错之间，浑身松到了极处，将惊人爆发力藏于一身娇腴丰润里。
石厌尘毫不怀疑她若手中有剑，倏忽回头一击的威力会有多惊人，暗自凛起：“耿照眼光不坏，这‘妾颜’不但是人间绝色，更是饱经锻炼的剑手，无论媚骨或剑材，皆非泛泛。”
不禁想像她在少年身下婉转呻吟的模样，那身欺霜赛雪般的酥莹美肉，被黝如生铁的肌肉一衬，该是何等艳丽的绝景；腿心的蜜壶舔舐起来，又是如何的娇嫩黏腻，滋味适口与否……想着想着便湿润起来，走在如潮分裂的人群间，荔浆般的稀薄蜜汁沿大腿内侧蜿蜒淌下，浸透罗袜上缘，濡湿了覆着薄薄潮润的姣美玉足，袜底踩着异样的浆腻，不知沿途有没有人听见。
女郎大剌剌地随行至棚龙左侧，傍着阙芙蓉而坐，裙底翘起一只形似裸足的乌缎丝履叠过膝腿，分明是粗鲁无礼的姿态，却透着难以形容的女人味，宛若优雅舐爪的餍足母豹。武崇峻一双淫光烁亮的馋眼黏上身似的缠裹着石厌尘，她也毫不在意，连一抹余光都未曾稍稍移向石世修处，哪个更脏些直是不言可喻。
阙芙蓉低着头不敢看父亲，舒意浓却从头到尾都没放开过她的手，对小姑姑笑道：“咱仨挤一挤。”舒子衿也微笑起来，挪了挪娇小的身子，三人果真挤蹭着并排而坐，画面好看得不得了。阙芙蓉是有自尊的，明白她是做给爹看，连少主都原谅了她，爹还能说什么？
她不想要这种卖好，可她不能不要。她拒绝不起。好在舒意浓不是她，没选在这种时候踩她两脚。换了她就会这么做。
她不知怎生面对爹，不敢想爹是怎么看她的；她觉得自己好破碎好破碎，糟糕到像是茅坑里的一条蛆。师父从不想听她说这些，师父光是面无表情地看她，阙芙蓉就恨不得死了好，而她不想再要舒意浓的温暖……少女对着虚空处怔怔掉泪，睁大的杏眸空洞到像是木雕人偶，她终于意识到这就是自己的惩罚，余生再也无处可去，无论到哪儿都找不到归属。
面对管相询问，须于鹤自无意见，少主没事就好——照顾高唐夜至今，虽知四郎颇得上人青眼，从不知他练就如此高深的内外武功，竟能挫败东燕峰掌门如斯。还没来得及欢喜，转瞬间四郎又成了团血人，自己却插不上手……直到少主周身金创于眨眼间痊愈。
这一切对老须来说，委实是过于刺激了，心脏差点没能挺住。这会儿便问“揍你一拳好不”，须长老怕都能满口答应下来，忙不迭地与高唐夜、莫婷将寇慎微搀下台，都依管相便了。
寇慎微额发摇散，面如死灰，枯瘦的双手将宝匣紧抱于胸前，如拥爱孙残尸，对管中蠡的垂询置若罔闻，望之令人心碎。众人自不知烟海望沦于贼手一事，但对顾非恩的处境还是明白的，宝匣开启无望，形同毁弃，来日这对孙弱爷衰的艰难只会越发严峻，纷纷投以同情的目光，不忍苛责其失态。
胡媚世自夜韶庄一会，对梅玉璁的印象本就坏极，行前请示怜姑娘，清冷如梅雪的绝色女郎只淡淡说道：“稍晚收到我的信号，随机应变即可。”却未明说是什么信号。
胡媚世老于江湖，算是听懂了其中的示警，却没想到梅玉璁会是奉玄教三骷髅之一的虫海木骷髅。召集抗敌的人，自身就是敌方细作，此计未免过于大胆，不介意再观望片刻，索性由着帝里出头。
梅玉璁怒极反笑，忍着断指处的剧痛，翻眼狞笑：“管中蠡！你个见势趋利、风吹两边倒的伪君子！这会儿才来捡便宜，不怕被天下英雄耻笑？”
管中蠡缓步前进，略嫌瘦削的身体之前，仿佛凭空竖起一堵高墙，直矗至青霄尽处，再于陡然间兜头倾落，压得梅玉璁满腹讥诮竟不得出，面色倏青倏紫，气息紊乱，显是门极高明的武技，令心气具现于外，意出如剑，贯胸夺神。
他以《四方风神剑》闻名江湖，去岁初窥“剑意具形”之境，这可是昔日莫壤歌倚之问鼎当世剑圣的绝技。此一惊人成就他连狗蛋都尚且瞒着，挑选此际施展，除表明自己便是伤了用剑的右手，仍有镇恶诛邪之能，对付梅玉璁甚至用不着剑，借此宣示帝里再度回到博弈场中。
管中蠡未必是最能打，但天痴、石世修乃至圪州狼，既非渔阳人，更不属七砦之列，总不能厚着脸皮下场搅和。舒意浓服软回座，麾下的墨柳先生、阙二爷等皆无由出手，管中蠡若能压服梅玉璁，便能重新主导局面。
要说有什么阻碍嘛，还得是唐净天。
天霄城、行云堡、烽烟楼的头人走得干干净净，连落鹜庄都无异议，只他老兄死活不下台，坚持把存在感刷得镗亮。
既不滚蛋，管相也没打算惯着他，微妙如气机一霎、无视物性阻限，却能实实在在造成伤害的无形剑意施展开来，仿佛大到能铺天盖地，细微处又似金针贯脑，唐净天与梅玉璁同立一侧，距离虽远，自也成为目标，瞬间五感一散，如灵魂遭人使劲晃摇，连“痛”这个概念也无从浮现，脑中一片空白。
管中蠡的“剑意具形”已略窥风神剑极境，取易学“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之意，寓四方奇变于不变，以简驭繁，弥剑意于六合寰宇；既是极大，亦是极微，须弥芥子，俱只一剑。踏入此境，继续追求招式内劲已无太多意义，心为剑之限，也仅以心为限。
以管相如今的修为，尚且说不上登堂入室，连那层薄薄的窗纸都没能碰着。然而光是窥见窗纸后的影影绰绰，想见其能，已有如许之威，昔日帝里剑神莫壤歌全盛时，也不过就是这样。
唐净天的内功远胜管中蠡，剑上的领悟却还差着一截，一怔之下虽能立刻恢复神识，抵挡贯入意识的剧烈痛楚——这会儿就知道疼了，是真他妈疼——隐约明白这不是什么妖法，而是承旨曾说，当拳剑器械练到了家，心念与意志锤炼至极，便能生出超越于内外功夫之上的，类似心剑、心枪、心指、心弓步冲拳之类的鬼玩意儿，虽未出拳，胜似出拳。
遇到这种对手不能莽。先溜，改天再找回场子。
“……就你这样，”承旨腆着超过十围的肚皮，也不想想自己说这话毫无说服力，拈着从鼻翼两侧向外延伸、末端微翘的八字胡，胖大脑袋摇似拨浪鼓。
“打不过。”
（打不过？老子打给你瞧！）
因小声顶了句嘴而被罚入石棺的陈年老黄历，引燃少年心中的无名火。但就算是唐净天，也知抡起石剑扫他娘，这厮断难招架，那只吊颈的右手便是证明，可这样就算是自己输啦，正应了承旨那句“打不过”。偏偏他又使不出捞什子心剑心拳心他妈的，无从抗衡，心念未起身子已动，双掌遥遥对梅玉璁一合，隔空运出两堵无形气墙，一前一后地夹上“世叔”。
梅玉璁的身前，忽现出几道似螺旋而非螺旋、氤氲不明的淡淡烟气，又像被正午烈日烤裂的地面上，冉冉窜升的异样蒸腾……这几股若有似无的异质，分别贯入梅玉璁的眉心、胸口，和几处说不上是穴位或要害的怪地方，虚虚实实，瞧着十分诡异。
唐净天的听觉到这时才完全恢复，是五感中最慢的一处，赫然听见梅玉璁发出极其骇人的嘶声嚎叫，仿佛身受苦刑。少年不明白何以如此，只觉烦躁，运起十成功力一合，仿佛这样便能让他闭嘴，反应一如孩童。
“咯咯”的一长串骇人异响自梅玉璁喉管迸出，仿佛有什么一股脑儿地压挤出他肺中的空气，浑身狼藉的文士陡如傀儡般被扯起，贴着某极坚极硬的物事节节上移，仅以脚尖触地。面颊、胸口被压出异样的斜平，益发凸显出那几道介于有形无形间的虚幻异质来。
梅玉璁被夹得凸目剧颤，犹如撞邪，痛苦的尖叫声虽然顿止，痛苦却明显并未随之消失，难以想像身处其中的残虐折磨，恐怖感急遽攀升。
台边众人纷纷退避，唯有天痴、墨柳等高手看出，唐净天以浑厚内力压缩梅玉璁身前身后的空气，将管中蠡的无形剑意逼出了轮廓。少年不懂“剑意具形”，却凭“弹指破玄”的直觉抓住要害：意念之剑既能伤人，便非全无形质，总有办法让它现形。
管中蠡凤眸一睨，恼怒之余，又不禁有些佩服。
但帝里卷土重来，不能狼狈离场，他考虑过唐净天杀人灭口的可能性，然而经夜韶庄一会，已知这厮就是头白眼狼，空有好武艺，实为浑中浑，行事动机无比浅薄，只怪梅玉璁运气不佳，摊上这么个主儿。
“救……咯……救救……咯咯……放过……”
梅玉璁几乎离地，鼻下眼中不住溢出血沫，身子不知哪几处迸出轻细的“啪啪啪啪”脆响，细思令人头皮发麻。舒子衿虽恼他卑鄙下流，实在不忍再看，悄悄别过头去，直到舒意浓伸手握住她微凉的小手，才止住颤抖。
贵宾席上，始终托腮看热闹似的武崇峻终于放落手掌，低声骂了几句，不知是“见鬼”或其他，一口唾沫“呸！”吐在地上，按着桌顶的巨剑便要起身，相隔数座的天痴冷笑道：“不是说非渔阳本地人，切莫插手的么？这便坐不住了？”
巨汉转过月牙似的麻脸，阴阴一笑：“老子偏要插手，你待怎的？”
双雄对峙间，一条白影掠上高台，蛇一般的匹练银光左挥右搅，旋如鞭影，同时攻向唐管二人，两人的应对却完全不同：
唐净天危机感骤升，猛收了无形气墙，反手抄起石剑抡扫而出！出手的瞬间，胸前、肘内和右肩肩窝像被什么轻咬一口，是比蜂针入肉的感觉更鲜明，一刺之下瞬间脱力，而后痛麻才如凝血复行，须咬牙方能禁受的程度。
少年足有数息的时间动弹不得，自离山以来未曾有过，无从判断是中毒或前所未见的闭穴手法，恢复行动的瞬间提剑抽身，鹞鹰般扑落高台，径跌入人群中以之为肉盾，此乃“弹指破玄”所生的应对；拄剑起身时满背汗浃，中招的三处莫说伤口，连红肿都未见，无法解释无视功体防御的异样酸麻，运功内视，除了血络稍有凝滞，可说全无异状。
管中蠡一见来势，便知是谁，暗忖：“多年未见，他又精进了，岂有此理！”有把握对方必不伤人，就算全不应对也无妨，但眼见故人剑境如斯，既是不服气，又觉不甘心，想再凝出意剑，蓦地心血微滞，仿佛有人轻掐住心脉周遭的血流，极细极微又仅于一霎，唯恐稍重些便要伤着他。
便只这么一停，来人如风般自身畔掠过，接住瘫软的梅玉璁，倏忽退远，信手一拂，原本半死不活的梅玉璁突然呛咳起来，惨白的面上竟恢复了些许血色。
本以为他出剑快绝，一剑逼退两大高手，岂料举手投足间便稳住梅玉璁紊乱的真气，众人始知来的是修为极高的内家好手。男子随意把“剑”往腰间一缠，松松地打了个乱环结，哪里有什么剑来？分明是条细如食指、由数股交缠而成的银丝软腰带。
男子似不惯受注目，以长发遮住脸面，白袍穿得松垮，却是清洗精洁，虽然陈旧，却未予人落拓江湖的感觉，反令人想起“谪仙”二字。
他尽量不看台下乌压压的人影，只对贵宾席遥遥点头，径问梅玉璁：“阿兄，崑儿呢？”
众人这才会过意来，与那迅捷无伦的银丝快剑一对照，又觉再自然不过。
唯有此人，方有此剑，本应如此，别无其他。
（原来是他！他居然没死……龙野冲衢之主、龙鳞古铗的持有者，人称“衡门剑越”的别王孙！）
弹剑居战后，别王孙受伤不轻，没法自行离去，便与诸葛残锋一道，俩闷葫芦整天说不上一句话，居然十分投契，相处甚好，别开生面地交上了朋友。诸葛目光如鹰，颇擅于追踪，在别王孙养伤期间，帮着打听梅少崑的下落；虽无斩获，但梅宁为寻梅少崑独自下山，乃至梅友乾、梅友士两兄弟接连失踪等不知有关或无关的细节，多是诸葛残锋自各处搜集而来。
若只他二人，或能一路相伴至今，不幸还有个石世修。三人同住一间客栈，别王孙与石世修无话可说，舟山之主偏爱找人说话，及至石世修天天拉着诸葛上阙府“等坏消息”，别王孙便与二人分道，继续寻找梅少崑。
适才他朝贵宾席微一点头，便是同诸葛残锋打招呼。
按别王孙所说，他偶然听人提起，有个形似梅少崑的少年，被马车载往钟阜城北、鬼市附近的永明巷。当夜驾车的车把式、安排车辆的管事等相关人等，有三人得急病死了，家属连夜离开钟阜，不知所之。
这种事在大城里每天都发生，无人在意，别王孙却暗自留上了心，悄悄掘地开棺，三人均是横死，于是挨家挨户排查永明巷，只余弹剑居未明底细，才有与诸葛合战血骷髅事。
弹剑居地牢内，留着梅少崑曾被囚禁于此的证据，然而仍不见人。是耿照扔来拓有血字的白棉巾，暗示自己或能找到梅少崑，两人这才放走血骷髅。否则缠战下去，姚雨霏单打独斗皆非任一人的对手，徒逞血勇，终必有失。
“无际血涯”被七玄盟攻破的消息，两人还是通过石世修才知晓，耿盟主并未捎来梅少崑的消息，只知七砦决议在劫远坪提审血骷髅，别王孙才又走这一遭。
管中蠡见他毫不关心自家的宝箱教梅玉璁做了人情，只问爱子下落，心知此人因情而剑，无有其他，乃世间少见的痴人，暗叹了口气，竖掌抱拳：“别兄久见。这厮正是害了令郎的元凶，便是问他，料他也不肯吐实。还是将人交予管某审讯，我必为别兄得一交待。”
别王孙微微一怔，摇头道：“我要听他说。”低头瞧着梅玉璁：“那孩子呢，阿兄？玉珠以命孕育、托付我俩的崑儿，你把他怎么了？”他婚后随亡妻喊梅玉璁“阿兄”，可见亲昵。
梅玉珠求子的艰辛，在渔阳可说是脍炙人口。人说别王孙命中无子，血脉注定要断在他这一代，但梅玉珠性格强势且执拗，意志顽强，不肯放弃，夫妻俩遂上舟山求教于不应庐之主。
石世修对了命盘，又为他俩号了脉，才知是双重死结，救无可救。别王孙天生妻宫受冲，子星失令，时柱又逢刑克；单论子息，已是缘薄福浅。偏偏梅玉珠冲任虚损，胞宫失养，原非易孕之体，即便侥幸成胎，亦难保十月平安。
更棘手的是：即使胎元得固，妇人的气血恐不足以济生产所需，若分娩时交骨未开，复遭血崩，只怕母子俱危。这对夫妻无论从卜筮或医者的角度，都会建议他们不要生儿育女，方为良图。
可梅玉珠不是普通女子，为怀上龙野冲衢的正统继承人，谁挡她她便除掉谁，就算是自己也不例外。石世修知妇人是劝不住的，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最可怕，灵机一动，让别王孙以家传的“沉辰水精”铸一剑，说鳞虫多产，百子千孙，别王孙为剑者，以剑为本命，寓东苍龙之兆于本命星中，可上欺神明，略改命途。至于梅玉珠的体质那是无解，要生就得有一命换一命的觉悟。
石世修自己是铸炼一道的行家，沉辰水精他是见过的，决计不能锤炼成剑器；矿石之于铸冶，无论合金或淬火，都是微量即可，整块石头是没法铸剑的，这“指点”纯是拖延，拖到梅玉珠师老兵疲，认命为止，自无接下委托、搬石头砸脚的道理。
别王孙离开舟山时神情十分复杂，石世修猜他听出言外之意，却不认为能阻挡妻子，其后果然证明了梅玉珠的执拗，足以克服一切。
接下委托的“文舞钧天”邵咸尊铸成了龙鳞古铗，别王孙持之于三府竞锋中抡元，名震天下，但梅玉珠仍保不住胎，“寓苍龙于本命”的解法不攻自破。石世修摸摸鼻子看似泰然，心中却不无惴惴，怕别王孙被老婆押着来找自己算账，可不是退还卦资便能了事，幸而此事终究没有发生。
恁石世修自负聪明，视天下才士如无物，也万万想不到，梅玉珠会将沉辰水精磨成粉，每日一点、分作月余吞吃入腹，就不寓捞什子于本命了，直接要了苍龙这条命呗。
还是邵咸尊偶经渔阳，登门拜访，垂问龙鳞古铗的近况，看有什么需要调整修缮之处，才从别王孙的口里得知噩耗，人都傻了。消息约莫便是由此流出。
梅玉珠是否因此稳胎，石世修无从知悉，但妇人身故后，他至龙野庄瞧过襁褓中的孩子，“玉冰脐”还是他起的名，质性确有几分近似沉辰水精。别王孙终究没把孩子交给他，而是托付妻舅梅玉璁，石世修隐约觉得男子是在埋怨自己，当年未以铁口说服爱妻断念，终至香消玉殒，因而婉拒提议，宁让梅少崑入东燕峰门墙，也不与舟山。
别王孙以《弱水三变》神技连退管、唐两大高手，借由肢接，以绵密真气度入梅玉璁体内，教他得以听清自己的问话，也有力气张口回答。伤重的梅玉璁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牵动骨裂伤处，几乎痛晕过去；回神艰难摇头，颤道：
“子……子归，不是……不是我……我……我没有……他们……冤枉我……”
“子归”是别王孙的字，他行事低调，罕与人交游，只有极亲近的人才知道。别王孙仔细端详着他，轻道：“若不是你，我会杀出一条血路，带着你生离此地，咱们再寻崑儿去。但，真不是你么，子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