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 第二部】（129-130 [第十八卷]）作者：默默猴

第百廿九折
衣以怖惧
刀作豺声
梅玉璁的出身不若舒焕景和别王孙，没有“二十而冠，冠而字之”，未曾举行过士冠礼，由父祖延请有身份的正宾为其命字，“子珩”其实是他依着别王孙的字“子归”给自己取的，颇有同为子字辈的亲昵。别王孙不喊“阿兄”而径呼其字，明显立场已变；前度问姻亲，这会儿问的是生死兄弟。
“不是……真、真不是……”梅玉璁七窍溢着血，不只骨裂，连脏腑都受了重伤。别王孙低头看着，片刻才将他提起来，单掌挪移，梅玉璁连呕几口黑血，直到吐出的鲜血殷红如茜染，别王孙才轻轻撑掖着他，随手解下腰间的银丝细带，垂落地面。
“别兄，莫听奸宄之言！”管中蠡素知他的脾性，别王孙瞧着软，似乎没什么脾气，任人搓圆揉扁，甚至可说是畏缩。但软弱之人，不可能练成这样的剑法，他同梅玉珠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人，只是执拗的方向、执拗起来的样子不同而已，本质并无区别。
“他说了，我就信。”
做为渔阳三郡最负盛名的快剑手，不只同为剑客的管中蠡忌惮他多年，不依不饶窥伺其动向，在台面下监控黑白两道高手、屡屡掐掉刺头火苗守护主家的墨柳先生，早就留心到此人，知其能为不只在剑上。
适才别王孙一剑三掠，连拂唐净天胸口、肘腋等三处，银丝腰带似乎恢复原本物性，更近糸帛而非金铁。那不是借物吐劲的理想媒介，唐净天的功体更非阿猫阿狗能轻易突破，却出现气息一滞、动弹不得的致命瞬间。
总是目无余子的少年抽身疾退，不惜以人墙为壁障，不是没有原因的。别王孙极其危险，最危险的甚至不是他那鬼神一般的绝伦快剑。
听别王孙说要带走梅玉璁，墨柳先生终于起身离座，衣袂飘扬间，白衫黑褙、略显萧索的寂寥背影忽现台顶，稳稳压住高台一角，无论别王孙从哪个方向突围，都逃不出这一跃所能及。
满场但觉眼前一花，台顶神龙骤现，未及惊呼，天痴上人已压住另一侧台角，同样来得神鬼不知，飞越的距离远超先前唐净天的刻意显摆，与墨柳难分轩轾；再加上拦住二人的管中蠡，掩于高台下慌忙走避的人墙之后、手持石剑严阵以待的唐净天，层叠交错，浑无死角，堪称世间铁门金锁之阵的极致。
“别庄主来得晚了，没听我先前曾说，”僧人合什为礼，淡然道：“这锭光寺是我的场子，岂容你说来就来，说去便去！姑念汝子失踪多时，也算苦主，这浑话我就当没听见。回你的座位去，该议的议，该决的决，莫要分不清忠奸好歹，学人强出头。”
贵宾席上，石世修眉心微蹙，余光见座畔诸葛残锋双目炯炯，浑身上下却松到了极处，是随时能发出至绝一击的状态。老诸葛近年来无论是心性武功，修养均不同往日，极罕如此戒备，白衣秀士瞧得蹊跷，暗凛道：
“看来非我之错觉，樊轻圣并不想与别王孙动手，才把话说得这般明白，直若市井无赖。怪了，别王孙的剑法，能教那厮如此忌惮？”
天痴和墨柳一样，都看出别王孙那一拂既非剑法，更不是透劲，那短短一霎间掠过衣衫肌肤的程度，并不足以穿透唐净天浑厚的内息。练到少年那般修为，功体已能自生防御，发在意先，莫说别王孙拿双股腰绳抽他，就算用的是青钢剑，也未必能伤着唐净天；而要让他浑身的气血凝滞数息之久，则又比割肉见骨更难。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别王孙的《弱水三变》已练至“入神”之境，能以意念隔空凝血，哪怕仅只一瞬，那也是极端恐怖、无从抵御的杀人神技。
此法与管中蠡的“剑意具形”异曲同工，但以二人施展的对象、实际使出的效果来看，高下不可以道里计。
这类专练心神的武技，今世罕见，过往确非无稽。七砦承袭骧公遗绪，武学中多留古纪痕迹，《弱水三变》与《四方风神剑》便是明证。除亲身领教的管、唐二人外，全场也只有天痴、墨柳识得别王孙这一拂有多凶险；诸葛残锋从老友的神色看出端倪，余人仍莫名所以。
“啪”的一响，武崇峻巨掌怒拍四腿八挓的黄花梨翘头长案，拍得果品茶水飞落一地，令人生出桌案要裂成两半的错觉。搁于桌顶的双手大剑应声跳起，落下时铿响甚沉，漫荡若龙吟，剑质甚佳，端非凡品。
“上人说得是。会没开完，怎能说走就走？”
较之掀桌也似的烜赫动静，麻脸巨汉笑得颇有些肉麻。
“倒是这架没怎么打，梅掌门便伤成了这样，可有些教人看不过眼啦。这不是屈打……那个什么招的么？那话是怎么说来？”
天痴提防着别王孙倏然出手，扬声长笑：“武崇峻，你想插手渔阳之事，直说便了，绕什么弯！证据确凿，人赃俱获，用得上屈打成招四字？”
“就是这个！‘屈打成招’！还是你们秃驴读书多。”武崇峻抚剑喟叹，怡然道：“证据确凿，说的是哪个？那柄驺吾刀，有没有可能是梅掌门走在路上，一不小心，‘哎哟’一声踢到了宝，捡起来一瞧，缚在臂间似乎挺合适……就成了现在这样。拾物不昧，那是美德呀，可美德不足算是哪门子的罪名？”
天痴哼笑道：“强词夺理！”却也知这厮点出了一大关窍：驺吾刀之失，与梅玉璁是否为木骷髅之间，并无直接的关联，梅玉璁确实可以自称是得自他处，靠这个定不了他的罪。
武崇峻又转向左首的宾位，笑顾阙入松道：“阙二爷，我同你家闺女儿问一句话，须二爷允可。不用给我面子啊，不方便就算啦。”居然十分客气。
阙入松也客气地拱手回礼，郑重请示了少城主，见舒意浓点点头，才行礼道：“郎将请。小女若有不知或不是处，尚祈见谅。”武崇峻连声称谢，转对阙芙蓉：
“二小姐，你可曾见过你那义父取下面具，露出真容，便是台上那人？”阙芙蓉为之语塞。武崇峻极有耐性地眯眼等了片刻，见她欲言又止，确定人人都见着之后，才笑道：“多谢二小姐，我没有其他的问题了。”
少女片刻间的沉默，能抵无数巧言辩驳。梅玉璁是不是木骷髅，就建筑在如此脆弱的基础上，连为之唇枪舌剑的价值也无，《虫螟蔽天手》谁也没听过，虫海木骷髅谁也没见过，就只天霄城的舒意浓言之凿凿，梅玉璁还说那血骷髅是她死去的娘哩！岂可偏听？
仿佛与现场一小部分人的动摇相呼应，别王孙手持银带，带人闯阵的态势毫无动摇，天痴不由得烦躁起来，懒与武崇峻缠夹，自来便是老子说了算，哪个都别来啰唣！冷笑道：“就你话多！有本事飞过来啊。”
岂料武崇峻居然真的提起大剑，起身离席，佩剑披甲，一步一印，缓缓走上台来，全场倏然一静，只余“喀喇、喀喇”的甲片轻击不住回荡。
最初谁都没有察觉异样。
“恐惧”几乎是世人听见“圪州狼”三字的本能反应：杀人无算，涂野豺缨，嗜食人肉、活剥罪犯……连怪物般的巨躯与麻脸都成了恶名的佐证。自他登场，哪怕言语再诙谐，众人也不敢真笑；在羊羔眼里，恶魔露齿从来就不是为了逗趣。
武崇峻按剑拾级，仿佛将满场的畏怖一件件披上身，气势越发高涨。天痴、墨柳、唐净天等，都察觉他的气机增长之快，膨胀之异常，远超常理，偏偏武崇峻的内力只能算是二流，不足以解释眼前异状。
而他竟还能开口说话。
“老子这不就来了么？用不着飞。”巨汉踩上台阶，狞笑道：“你丫的都给老子退下！哪个敢造次，老子一刀杀了！”无论提运内息或出剑拔刀，噤声都是凝力不泄的重要法门；话唠若此，也间接证明了这异样的气机叠加无关功体，也不是刀剑决胜中居于关键的“势”，故没什么噤不噤声的问题。
高台由下而上共有六阶，巨汉每上一阶，气机几乎是呈翻倍般的急遽攀升，周身开始出现微妙的空气蒸腾，无形无质之物开始影响现实界；场中众人无分远近，突然产生不太能吸进空气的窒息感，有的甚至觉得胸中烦闷，头痛欲裂。
力量的累积，到了连武崇峻自身都十分有感的地步，巨汉被压得肩胸微拱，浑身甲片格格作响，仿佛其上有千钧之力，踏上第三阶的瞬间，天痴墨柳看似不动，实则气机已锁于他一身，别王孙则挽着梅玉璁悄悄退了一步，管中蠡和唐净天不知从何时起眼中便只有武崇峻，仿佛盯着柄脱鞘巨刃寸寸递近，天地之大，却无寸许可供腾挪闪避。
武崇峻不是武神，但这股异常积累、膨胀的狂气却足以发出武神之一击，所有的戒备都是为了挡住这一击，除此无他。
就连无法感知内力的石世修，都察觉到天痴的全力应对，这对无敌于渔阳三郡近三十年的樊轻圣来说，是绝无仅有的，灵光一闪，喃喃道：“莫非……是《豺声刀流》？”
金貔朝公孙氏代代相传的“破府刀藏”中，录有一式名为《豺声刀流》的奇妙刀谱，留招之人正是以“武皇承天”为号的公孙殃，对应的应是五兵佩中最最隐晦的第五柄刀器。
世人多不知其名，毕竟武皇承天持跃渊刀初入江湖，创制《非为邪刀》惊动武林各派，到收服邪刀玄玉，以《玉椟玄策功》镇其妖煞，不但建立金貔王朝，同时迈入武学至高的昭明境界，功业修为双双登顶，除骧公之外，寰宇内再无抗手，能精进大概只剩帝王心术了，使什么刀、练什么招，强得过皇权在手？
石世修在玉京密库博览经籍，意图复制公孙殃的武学路，才知那第五柄五兵佩名为“履中”，对应的刀招曰《豺声刀流》。较之神神叨叨、满篇天书的非为邪刀心法，豺声刀流的刀诀只有“时来天地皆同力”七个字，毋须获准进入破府刀藏便能读到，很难说是荒谬还是神奥。
石世修之所以第一时间想到它，与密库所载脱不了干系。
据说公孙殃毕生只施展过两次《豺声刀流》，第一次是在斩杀青鹿末帝后，群雄会师铜鹿台，公孙殃持刀登台，在舒梦还不及赶回的情况下，仍获各路起义军推举，成为逐鹿群雄的共主，算是取得了开创新朝、登基为皇的资格。
第二次则是在朝堂上，决定骧公是要杀还是要放逐那会儿，手持履中刀的武皇承天独排众议，保住了成骧公及其麾下家臣。写下秘录之人以为，这两次都是《豺声刀流》的神威所致，足以压服当世人杰——
若非亲睹此际发生于劫远坪，发生在武崇峻身上的奇异威慑，石世修记得当时自己是大笑掩卷，痛批这等佞上歪风的。据说在执夷城破之前，公孙家及时运出破府刀藏的第三份铜册副本，武登庸拿来同陛下交换了武登一族栖身地，乃至当上驸马。
玉京付之一炬，铜册下落不明，但武崇崛、武崇峻兄弟现在是武登新领的主人了，纵使出身微贱，旧公孙氏残剩的那点家底，还不是任其挥霍？看过破府刀藏也不奇怪。难解的是凭武崇峻这厮的资质，竟能从“时来天地皆同力”七字中悟出神功，教石世修又恨又妒，始终不肯接受。
但无论石世修或天痴都不知道，武崇峻踏不完六阶。
这股莫名的杀性并非实存之物，不会转化成让他一脚贯破阶台的内外功力，真正承受着它的，仍是他的精神意志，这玩意儿同肉身一样有其极限。此时此刻，在天痴秃驴和那天霄城的黄酸仔书生之前，第四阶就是武崇峻的极限；踏阶即出，不得不出，否则必遭反噬。
虽然他也不确定反噬会怎么样。肯定是很麻烦的事。
巨汉连这到底算不算武功都说不好，待过的四门寺、狮蛮山从没教他“相信即力量”这种鬼话，一开始他是从篝火边听来的，听见的也不只武崇峻一个，然而只有他获得了这样的能力。我应该是绝好的徒弟，武崇峻心想，但那厮也是绝好的老师就是了。
“武学中有种修练的法门叫‘借相’。”白日里领着冲锋杀敌的官长，以长枝拨弄柴火，确保铁釜里的糊状物不致烧焦。据说他们这儿的补给还算好的，哪怕加了很多水，熬煮的仍称得上是粥，而不是汤，掺了些肉脯，闻起来挺香。西边儿听说都只能喝汤配树皮草根了，惨成这副鸟样还不肯杀马。活该。
“这我知道。”那人笑道：“假装被火烧嘛！蹦得老高了，还跑得快。”比手画脚十分逗趣，众人都笑了。身份高又没架子，这是武崇峻见过的头一位，以前听人说他还不信，哪有这种人？上头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其实官长人也挺好，身先士卒没得说，只是无趣。死老婆是这样的了，难不成还给你说段子？
果然他笑都没笑，等弟兄们笑完了才继续说。“‘借相’是能练出功夫的，可知意念确实有其作用。相信能赢就会赢——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这算是武功么？”那人还在笑。他笑起来很好看，不是脸蛋漂亮的好看，总觉得挺真诚，又爽朗，没什么心眼儿，不会害你的那种，瞧着十分安心，还不会蠢到令人生厌。“那我还真想会一会。”
“知道元力功么？”官长问他。“从前兵部的元尚书……算了，你应是不识。他罢官后创了门武功，或能与此理相印证，但兵荒马乱的，也不知人还在不在。”那人拍手道：“要这么说的话，见三秋那厮的武功不也是？”瞬间却露出说错话似的僵硬表情。众人追问见三秋是谁，他只不肯说，淡淡一笑，难得有些出神。
官长的神情黯淡下来，岔开——或说转回——话题的意味明显到藏不住，也可能是他更擅长直来直往。“总之，相信虽是力量，却非随意可得。没有能力做为根基的，便称妄信；建筑在勤修苦练、武功心诀、临敌经验之上的，则是确信。武者修持，就是在这个阶段要做的事。”
“……听着也不怎么厉害啊。”也不知是谁起的头，众人的哀号、吐槽声此起彼落。官长终于忍不住笑开，不知是不想被弟兄们瞧扁，抑或兴之所至，正色道：“那得到第三阶段才能显现威力，让想像基于现实，引得身体爆发潜力，突破身限与心限者，称为超信。到了这一步，相信才能成为无与伦比的力量。”
“那还是不神啊！”大伙一个劲儿拱他俩说，就是为了见识何谓当世无敌的武学，哪知说来说去还是勤修苦练，听着多没劲！
官长微露苦笑，忽想起了什么，正色道：“相信能赢就能赢，你们不觉得神，若他人信你你便能赢，信的人越多，力量越是无可限量，这样算不算神？”众人安静了一会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约莫这个“多”字从十人百人，终于想到了千人万人头上，要是真无限量，那是厉害的啊！
武崇峻不怎么显露聪明，以巨汉的身量，被当成空有蛮力的笨蛋毋宁更方便，眼见这帮蠢人抓耳挠腮，心痒难搔的，忍不住低声道：“是厉害啊，朝廷不就是这样？皇帝老儿一道圣旨，哪个敢不信？”那人瞥他一眼，笑笑没说话，武崇峻赶紧低头，唯恐被留上了心，后头惹来诸多麻烦。
兄长与他分开之前，再三嘱咐他别出头，能藏就藏，当个龟孙子就好，来此尚不知是福是祸，武崇峻才隐忍至今。
官长似也不希望话题停在这里，皇帝、朝廷什么的，在异族倏忽消失的现而今十分敏感。入侵的外族没有了，皇帝老儿和朝廷也没了，各路勤王驱虏的义军却还在，接下来要打谁、打来做甚，里头必有大学问大风险，不可不慎。
但粥却还没熬好，话头不能停在这儿，官长忽一笑，环视众人。“有人信便能赢，信的人越多、力量越强的，现实里便有一例，在场多半都见过，那便是狼。”
“……狼？”那人来了兴趣。据说他是庶出，在认祖归宗前就是一打渔的，没见过狼也是理所当然。武崇峻这团全是北关出身，便未灭过狼灾，牧场放的牛羊也遭过狼吻，一来二去，无比熟稔。
官长道：“正是如此。狼是胆小卑怯的兽类，单打独斗，莫说虎豹犀象，没准儿连猎犬却打不过。然而，一旦成群结队，它们便相信自己无比强大，与虎豹搏斗往往倍力于落单时，犹如脱胎换骨，北关俗话才说‘狼落单，狗追山；狼结伴，牛羊散’。”
众人一想还真是。遭遇狼群时，若无法逃脱，必须抢先射死几头，然后用残忍的手法格杀受伤落单的，越狠越好，如此群狼有很高的机会一哄而散，或改而啃食死去同伴的尸体。
“群狼嚎月，就是在为己壮胆。”官长续道：“透过狼嚎的共鸣，它们会相信自己拥有群体的力量，进而发挥出远超其数量的惊人战力，杀狮搏象，俱能成功，道理同我们上阵杀敌其实也差不多。”
那人眉目一动，击掌道：“正是如此！我们若害怕狼群，那是连敌人都怕了它们，更加抵挡不住，要是能抢先杀死几头，让它们心生惧意，反能获得一线生机。我猜这个‘让敌人也相信’的本事，也是超信锻炼的一环罢？”官长耸了耸肩，笑而不语。
那晚后半截的围火瞎聊，武崇峻彻底地置身事外，仿佛灵魂出窍一般，连自己什么时候分了粥、何时吃完，甚至有没真吃到粥也全无印象，始终想着“超信”二字，尤其是“敌人眼中的自己”这一段。
兄长让我装成笨蛋，这样……真的比较好么？被喜欢、被惧怕、被轻视，到底哪个才是我想要的？兄长在旁人眼里非但不是笨蛋，还很能干，在投靠这支大部队之初，兄长就被要了去大帐那厢，毕竟能读书写字、还懂筹算的在兵卒里实在是太少了，这样的人才无比金贵，死一个少一个，绝不能送往前线，任其折损。
但他也能读书识字，算术甚至比兄长好，装作蠢蛋若然是对的，何以不是兄长装去？
他完全可以想像提出质问时，兄长是怎么回答的：你个儿高，看起来可怕，扮蠢能大大降低周围人的提防之心，有诸多好处……从小在严苛的环境和自顾无暇的族人间长成，武崇峻从不怀疑兄长照顾弟妹的决心，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把食物留给他和阿妹。
阿兄不是为了占我便宜——武崇峻告诉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扫去心上的阴霾。
“……唷。”直到半夜下哨那会儿，扛枪提盔又饿又累，拖着巨躯走回营帐，从篝火余烬附近的树顶，传来那人带笑的招呼声。
“大人。”武崇峻奋起余力挺腰，拄枪行礼。
那人笑着扔给他一只冷羊腿，自舒舒服服躺着的粗大枝桠间起身，翘起了二郎腿。“给你留的。我记得你啥也没吃。”果然。武崇峻在心中啐了一口，兄长的话再减几分说服力。傻瓜到哪儿都会被欺负，人还明着来，连藏都懒得藏。那几个在他回神之后骗他说吃了的王八蛋，武崇峻全记下了。
羊腿上缺了几口，从贵人嘴边那圈晶亮的羊油，不难想像凶手是谁。
“我有个坏毛病，一想事情就想吃东西，馋得受不住。不好意思啊！”
以他的身份，犯不着同一名北地来的傻瓜兵卒说抱歉，但武崇峻也不真的认为他会有什么歉意，只点了点头，狠狠咬下一条带皮烤羊肉，最后索性倚树坐下，枪靠于肩，慢条斯理地啃起羊腿来。你们这群王八蛋欠我的，都别管老子！
被兄长遗弃了的不甘、愤怒，甚或有一丝丝茫然迷惘，占满了巨汉的胸臆。他需要静一静，免得回到军营里一个没忍住，将众人全掐死在睡梦中。
“……大人在想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可能是那人瞧着很亲切，可能是那羊腿十分美味，烤得酥烂又不干柴，连冷透了都好吃，也可能是他想找个不那么讨厌的人说说话。
“在想‘超信’。”那人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笑，很随意，没有任何要求，仿佛他一个人也很好，有你在旁边也好。什么都好。“见三……我以前遇过一个对头，他的武功很有这个味道，打败他既不简单，却又出乎意料的简单。我在想，若是我来练这玩意儿，要怎么才能——”不知何时又躺了回去，自顾自说着，旁若无人，渐渐进入忘我之境，自己提问，自己反驳，自己另辟蹊径，自己绝处逢生……
武崇峻就这样在树下听了一夜，十句中都听不懂一句，却觉目眩神驰，怎听都听不够，耳烘脑热，只想继续再听。
此后他不曾再见过那个人，毕竟那人登基时，他与兄长不过是镇北将军府辖下的两名武僚裨将，屁大的官儿，没有进京面圣、山呼万岁的资格，但近三十年来武崇峻始终记得那把带笑的爽朗声音，那条美味的冷羊腿，还有那人说了一夜的“超信”该怎么练，怎生连结意念和现实界；但他唯一不曾涉及的，武崇峻却花了最长的时间和心思摸索，苦苦探寻着如何形塑“敌人眼中的自己”，如何透过敌人眼中的自己来获得力量。
而他最后想到的解方，是恐惧。
爱恨易变，善恶无定，唯有恐惧是所有人与生俱来的本能，哪怕人人所惧皆不相同，恐惧的本质和样态却出奇地一致。武崇峻耗费心力无数，以鲜血哭号打造出名为“圪州狼”的具形借相，成了活生生的恐惧化身。
《豺声刀流》的厉害之处，在于对手越强，越能提升武崇峻的威慑；他本身的内外劲力未必会因此而提升，但气机却能借由下属的崇敬、群众的恐惧，以及对手的戒备急遽膨胀，层层壮大，形成“遇强愈强”的闭环。
但这本身就是双面之刃。借来的无形之力若不伤人，必将伤己，这也是闭环的一部分。
叠上天痴等三大高手的气机之后，他甚至无法走完六阶，在遭反噬之前，须将汇于身心如甲被覆的巨大杀性一股脑儿释出，否则后果难料。至于这足以分断渔阳武林第一人的至极斩式一经使出，巨汉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老实说武崇峻心里也没谱，毕竟如天痴上人这般高手实乃平生未遇，今儿甚至就不为梅玉璁这没卵用的王八乌龟而来，却不能不先保下他。
——这厮若不是奉玄教的细作，劫走梅少崑的另有其人，构陷他的必定涉有重嫌，循线追索，还须着落在梅玉璁身上。
想到那孩子武崇峻一时没管住自己，这会儿竟骑虎难下，蓄势若此，连停步都不免要内力反激，硬生生用身体扛下这一斩，死自己那就不如死别人了。既然别无选择，他心里毫不纠结，踏上第四阶的瞬间双龙剑连鞘挥出，采取杀伤范围最大的一字横斩，教大伙儿都吃得饱饱的，谁都别落下——
过往在屠城或斩关之际，都发生过他手下的军士或城中百姓，明明未遭屠戮却七孔流血、暴毙横死的例子，虽无直接的证据，这种事也不好做实验，但武崇峻猜测“超信”借势的那些对象，可能会在被借的过程中受到影响，当作是被集体恐惧极大地增幅了内心的惧意，被吓死或被吸干了无不可。
对不住了，诸君。希望别死太多或死了太紧要的，大伙儿都麻烦。
武崇峻心中暗祷，嘴角微扬极招脱手，斩开空气的剑压彻底无视了没有半点锋刃的钝鞘，反而因为巨力与空气极致摩擦，绽出刺目的白光，瞬间攫取了视界内的一切。
“完蛋了要骨折了”的念头掠过脑海，武崇峻意识到两条手臂的六根臂骨恐难承受剑劲反激，只断一半儿都算走大运了，横竖也无力阻止，直想纵声大笑，突然间白光消散，身子一凝，那种急停顿止般的不适差点让人“𫫇”的呕吐起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所有人都站在原处，动作都没变，然而或狐疑或茫然，显然适才一霎间的空白不是武崇峻的错觉；有什么没收了他那雷霆万钧的一字横斩，但无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最先恢复过来的，居然是别王孙。白袍一晃，竟朝武崇峻处撞来！“你他妈这么看不起我啊！”巨汉怒极反笑，但隐隐作痛的双手确实举不起剑来，正想着这披头散发的老白脸不知是如何看出，金红袍影后发先至，“砰！”一声沉钝闷响，听得人牙根发酸，别王孙落地还形，踉跄倒退几步，差点停不住，嘴角溢红，显是天痴一上来便出重手，不给他施展炼血化神的机会。
“别王孙，莫逼我开杀戒。”僧人阴恻恻道：
“放下梅玉璁，我不会再说一次。”
落寞的白袍男子抹去唇血，“唰！”抖直了银丝软腰带，平静的目光重新环视高台四周寻找突破口，仿佛没怎么听人说话，然而也不在乎。
天痴冷哼：“……执迷不悟！阿弥陀佛。”佛号声未落，倏忽已抢至别王孙身前，不仅快，距离拿捏更是刁钻，是屈臂犹能印上男子胸膛，却不足以伸直银丝腰带，除非他撤去灌入腰带的真气，恢复丝缕的物性才有可能，那也做不得剑使。
这个抢攻点位之毒辣，是拿根筷子都能戳死人的，根本用不上千灯手。难怪渔阳能人无数，却谁也没见过天痴施展千灯手。
僧人忌惮《弱水三变》断人脉流的异能，虽说以别王孙的修为，未必能突破天痴的护身真气，但他没打算赌命，一掌便要击散白袍男子所凝真气，不躺上十天半个月丹田难复，教姓别的死了这条心——
下一霎眼，天痴赫然发现自己回到原位，依旧稳据高台的一角，如鬼使神差，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上回遭遇这般奇事，还是圣僧初至游云岩那会儿，他们四兄弟被耍得昏头转向，忘乎所以，从此心悦诚服，矢志要继承圣僧的衣钵。
忽听一把清脆的童音道：“大师，你武功很好，可不是什么事，都能用武功解决。别庄主救人突围，为的是手足情义；能为情义不惜一命的人，大师何不以情义说他，坚持用武力？”软糯的嗓音听着十分可爱，口气却甚老成，而天痴竟难以反驳。贵宾席上石世修连连鼓掌，赞叹道：“说得绝好，说得绝好。”
那女童又道：“别叔叔，你不该听他一面之词，便不珍惜自己。你可知你若受了伤，你儿子会有多么伤心，多么难受么？你们不能相见的这十多年间，梅少崑自懂事以来，一直都很仔细地照顾自己，尽量不染风寒，不做危险的事，在这样的小心翼翼下努力习武铸炼，就是为了不让你担心。你固然是为了找他十分心切，但武林大会不是让你杀进来又杀出去的地方，是用说话来判事辨理的地方，若要使刀枪伤人命，哪里不是这般，何必开大会呢？”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均想：“确实是这个理。”
武崇峻双臂勉强恢复活动，有趣之余复觉蹊跷，本该有的几番恶斗都没头没尾地消弭于无形，必有高人插手，但放眼渔阳武林，还有比天痴更高的么？众人莫不是中了什么奇门阵法？东张西望不见说话之人，索性跨过剩余的两阶登台，双手圈口故作烂漫，狞笑道：
“何方高人，还请现身一见！藏头露尾的，也好夸夸其谈，满口正论？”
“我不是高人，我叫梅宁，我爹是西燕峰的梅友乾，江湖上都管他叫‘锉铁成尘’。”高台边缘的人群中，有两条手臂高高举起了一名扎着红头绳、身穿兔毛缀边儿的小红袄，发薄肤白、生得玉雪可爱的小女孩，宛若精巧已极的搪瓷娃娃，踢着小短腿儿站上了台，约莫八九岁年纪。
虽是个小不点儿，能当得“眉目如画”四字，是一望即知的美人胚子，将来长大肯定貌美如花。女童站稳后，向台上众人一一行礼，大抵依着外貌看上去的长幼顺序，半点也不马虎，却独漏了别王孙。
直到向台下打完四方揖，才转过身去，对白衣男子福了半幅，动作有板有眼，看得出认真郑重，即使周遭零星传出笑声——多半不是嗤笑，是见她可爱才忍俊不住——也不心怯，落落大方，又不失小小女孩儿那雏鸡似的颟顸，毕竟身子尚未长成，难免气力不够，敏捷不够，不能如成人般灵活运用五体四肢，却无损于她的讨喜。
她朝别王孙行完大礼，望着他的眼睛，正色道：“别叔叔，我是梅少崑的未婚妻，是你身边那人做的主张，向我爹提的亲。我爹猜你未必知情，但为了东西两峰将来的安泰，这才答应下来，并非有意冒犯。
“叔叔若不认这门亲事，也是合情合理。但我从五岁起，便做了成为梅少崑妻子的打算，五年时光对你们大人来说并不长，却是我迄今人生的一半儿，足足一半哪，希望叔叔也考虑这一点，允许我嫁给梅少崑。我们不会太快成亲的，起码得先等我长大。”
强调似的摇着两只软嫩嫩的小手，仿佛要让未来的公公安心般。说到“等我长大”时，双手交叠在胸前，雪靥微侧，完美地点在句末，就差一首儿歌，能说得上唱作俱佳；既是老气横秋，却又可爱到直欲教观者融化。
第百廿九折
衣以怖惧
刀作豺声
梅玉璁的出身不若舒焕景和别王孙，没有“二十而冠，冠而字之”，未曾举行过士冠礼，由父祖延请有身份的正宾为其命字，“子珩”其实是他依着别王孙的字“子归”给自己取的，颇有同为子字辈的亲昵。别王孙不喊“阿兄”而径呼其字，明显立场已变；前度问姻亲，这会儿问的是生死兄弟。
“不是……真、真不是……”梅玉璁七窍溢着血，不只骨裂，连脏腑都受了重伤。别王孙低头看着，片刻才将他提起来，单掌挪移，梅玉璁连呕几口黑血，直到吐出的鲜血殷红如茜染，别王孙才轻轻撑掖着他，随手解下腰间的银丝细带，垂落地面。
“别兄，莫听奸宄之言！”管中蠡素知他的脾性，别王孙瞧着软，似乎没什么脾气，任人搓圆揉扁，甚至可说是畏缩。但软弱之人，不可能练成这样的剑法，他同梅玉珠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人，只是执拗的方向、执拗起来的样子不同而已，本质并无区别。
“他说了，我就信。”
做为渔阳三郡最负盛名的快剑手，不只同为剑客的管中蠡忌惮他多年，不依不饶窥伺其动向，在台面下监控黑白两道高手、屡屡掐掉刺头火苗守护主家的墨柳先生，早就留心到此人，知其能为不只在剑上。
适才别王孙一剑三掠，连拂唐净天胸口、肘腋等三处，银丝腰带似乎恢复原本物性，更近糸帛而非金铁。那不是借物吐劲的理想媒介，唐净天的功体更非阿猫阿狗能轻易突破，却出现气息一滞、动弹不得的致命瞬间。
总是目无余子的少年抽身疾退，不惜以人墙为壁障，不是没有原因的。别王孙极其危险，最危险的甚至不是他那鬼神一般的绝伦快剑。
听别王孙说要带走梅玉璁，墨柳先生终于起身离座，衣袂飘扬间，白衫黑褙、略显萧索的寂寥背影忽现台顶，稳稳压住高台一角，无论别王孙从哪个方向突围，都逃不出这一跃所能及。
满场但觉眼前一花，台顶神龙骤现，未及惊呼，天痴上人已压住另一侧台角，同样来得神鬼不知，飞越的距离远超先前唐净天的刻意显摆，与墨柳难分轩轾；再加上拦住二人的管中蠡，掩于高台下慌忙走避的人墙之后、手持石剑严阵以待的唐净天，层叠交错，浑无死角，堪称世间铁门金锁之阵的极致。
“别庄主来得晚了，没听我先前曾说，”僧人合什为礼，淡然道：“这锭光寺是我的场子，岂容你说来就来，说去便去！姑念汝子失踪多时，也算苦主，这浑话我就当没听见。回你的座位去，该议的议，该决的决，莫要分不清忠奸好歹，学人强出头。”
贵宾席上，石世修眉心微蹙，余光见座畔诸葛残锋双目炯炯，浑身上下却松到了极处，是随时能发出至绝一击的状态。老诸葛近年来无论是心性武功，修养均不同往日，极罕如此戒备，白衣秀士瞧得蹊跷，暗凛道：
“看来非我之错觉，樊轻圣并不想与别王孙动手，才把话说得这般明白，直若市井无赖。怪了，别王孙的剑法，能教那厮如此忌惮？”
天痴和墨柳一样，都看出别王孙那一拂既非剑法，更不是透劲，那短短一霎间掠过衣衫肌肤的程度，并不足以穿透唐净天浑厚的内息。练到少年那般修为，功体已能自生防御，发在意先，莫说别王孙拿双股腰绳抽他，就算用的是青钢剑，也未必能伤着唐净天；而要让他浑身的气血凝滞数息之久，则又比割肉见骨更难。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别王孙的《弱水三变》已练至“入神”之境，能以意念隔空凝血，哪怕仅只一瞬，那也是极端恐怖、无从抵御的杀人神技。
此法与管中蠡的“剑意具形”异曲同工，但以二人施展的对象、实际使出的效果来看，高下不可以道里计。
这类专练心神的武技，今世罕见，过往确非无稽。七砦承袭骧公遗绪，武学中多留古纪痕迹，《弱水三变》与《四方风神剑》便是明证。除亲身领教的管、唐二人外，全场也只有天痴、墨柳识得别王孙这一拂有多凶险；诸葛残锋从老友的神色看出端倪，余人仍莫名所以。
“啪”的一响，武崇峻巨掌怒拍四腿八挓的黄花梨翘头长案，拍得果品茶水飞落一地，令人生出桌案要裂成两半的错觉。搁于桌顶的双手大剑应声跳起，落下时铿响甚沉，漫荡若龙吟，剑质甚佳，端非凡品。
“上人说得是。会没开完，怎能说走就走？”
较之掀桌也似的烜赫动静，麻脸巨汉笑得颇有些肉麻。
“倒是这架没怎么打，梅掌门便伤成了这样，可有些教人看不过眼啦。这不是屈打……那个什么招的么？那话是怎么说来？”
天痴提防着别王孙倏然出手，扬声长笑：“武崇峻，你想插手渔阳之事，直说便了，绕什么弯！证据确凿，人赃俱获，用得上屈打成招四字？”
“就是这个！‘屈打成招’！还是你们秃驴读书多。”武崇峻抚剑喟叹，怡然道：“证据确凿，说的是哪个？那柄驺吾刀，有没有可能是梅掌门走在路上，一不小心，‘哎哟’一声踢到了宝，捡起来一瞧，缚在臂间似乎挺合适……就成了现在这样。拾物不昧，那是美德呀，可美德不足算是哪门子的罪名？”
天痴哼笑道：“强词夺理！”却也知这厮点出了一大关窍：驺吾刀之失，与梅玉璁是否为木骷髅之间，并无直接的关联，梅玉璁确实可以自称是得自他处，靠这个定不了他的罪。
武崇峻又转向左首的宾位，笑顾阙入松道：“阙二爷，我同你家闺女儿问一句话，须二爷允可。不用给我面子啊，不方便就算啦。”居然十分客气。
阙入松也客气地拱手回礼，郑重请示了少城主，见舒意浓点点头，才行礼道：“郎将请。小女若有不知或不是处，尚祈见谅。”武崇峻连声称谢，转对阙芙蓉：
“二小姐，你可曾见过你那义父取下面具，露出真容，便是台上那人？”阙芙蓉为之语塞。武崇峻极有耐性地眯眼等了片刻，见她欲言又止，确定人人都见着之后，才笑道：“多谢二小姐，我没有其他的问题了。”
少女片刻间的沉默，能抵无数巧言辩驳。梅玉璁是不是木骷髅，就建筑在如此脆弱的基础上，连为之唇枪舌剑的价值也无，《虫螟蔽天手》谁也没听过，虫海木骷髅谁也没见过，就只天霄城的舒意浓言之凿凿，梅玉璁还说那血骷髅是她死去的娘哩！岂可偏听？
仿佛与现场一小部分人的动摇相呼应，别王孙手持银带，带人闯阵的态势毫无动摇，天痴不由得烦躁起来，懒与武崇峻缠夹，自来便是老子说了算，哪个都别来啰唣！冷笑道：“就你话多！有本事飞过来啊。”
岂料武崇峻居然真的提起大剑，起身离席，佩剑披甲，一步一印，缓缓走上台来，全场倏然一静，只余“喀喇、喀喇”的甲片轻击不住回荡。
最初谁都没有察觉异样。
“恐惧”几乎是世人听见“圪州狼”三字的本能反应：杀人无算，涂野豺缨，嗜食人肉、活剥罪犯……连怪物般的巨躯与麻脸都成了恶名的佐证。自他登场，哪怕言语再诙谐，众人也不敢真笑；在羊羔眼里，恶魔露齿从来就不是为了逗趣。
武崇峻按剑拾级，仿佛将满场的畏怖一件件披上身，气势越发高涨。天痴、墨柳、唐净天等，都察觉他的气机增长之快，膨胀之异常，远超常理，偏偏武崇峻的内力只能算是二流，不足以解释眼前异状。
而他竟还能开口说话。
“老子这不就来了么？用不着飞。”巨汉踩上台阶，狞笑道：“你丫的都给老子退下！哪个敢造次，老子一刀杀了！”无论提运内息或出剑拔刀，噤声都是凝力不泄的重要法门；话唠若此，也间接证明了这异样的气机叠加无关功体，也不是刀剑决胜中居于关键的“势”，故没什么噤不噤声的问题。
高台由下而上共有六阶，巨汉每上一阶，气机几乎是呈翻倍般的急遽攀升，周身开始出现微妙的空气蒸腾，无形无质之物开始影响现实界；场中众人无分远近，突然产生不太能吸进空气的窒息感，有的甚至觉得胸中烦闷，头痛欲裂。
力量的累积，到了连武崇峻自身都十分有感的地步，巨汉被压得肩胸微拱，浑身甲片格格作响，仿佛其上有千钧之力，踏上第三阶的瞬间，天痴墨柳看似不动，实则气机已锁于他一身，别王孙则挽着梅玉璁悄悄退了一步，管中蠡和唐净天不知从何时起眼中便只有武崇峻，仿佛盯着柄脱鞘巨刃寸寸递近，天地之大，却无寸许可供腾挪闪避。
武崇峻不是武神，但这股异常积累、膨胀的狂气却足以发出武神之一击，所有的戒备都是为了挡住这一击，除此无他。
就连无法感知内力的石世修，都察觉到天痴的全力应对，这对无敌于渔阳三郡近三十年的樊轻圣来说，是绝无仅有的，灵光一闪，喃喃道：“莫非……是《豺声刀流》？”
金貔朝公孙氏代代相传的“破府刀藏”中，录有一式名为《豺声刀流》的奇妙刀谱，留招之人正是以“武皇承天”为号的公孙殃，对应的应是五兵佩中最最隐晦的第五柄刀器。
世人多不知其名，毕竟武皇承天持跃渊刀初入江湖，创制《非为邪刀》惊动武林各派，到收服邪刀玄玉，以《玉椟玄策功》镇其妖煞，不但建立金貔王朝，同时迈入武学至高的昭明境界，功业修为双双登顶，除骧公之外，寰宇内再无抗手，能精进大概只剩帝王心术了，使什么刀、练什么招，强得过皇权在手？
石世修在玉京密库博览经籍，意图复制公孙殃的武学路，才知那第五柄五兵佩名为“履中”，对应的刀招曰《豺声刀流》。较之神神叨叨、满篇天书的非为邪刀心法，豺声刀流的刀诀只有“时来天地皆同力”七个字，毋须获准进入破府刀藏便能读到，很难说是荒谬还是神奥。
石世修之所以第一时间想到它，与密库所载脱不了干系。
据说公孙殃毕生只施展过两次《豺声刀流》，第一次是在斩杀青鹿末帝后，群雄会师铜鹿台，公孙殃持刀登台，在舒梦还不及赶回的情况下，仍获各路起义军推举，成为逐鹿群雄的共主，算是取得了开创新朝、登基为皇的资格。
第二次则是在朝堂上，决定骧公是要杀还是要放逐那会儿，手持履中刀的武皇承天独排众议，保住了成骧公及其麾下家臣。写下秘录之人以为，这两次都是《豺声刀流》的神威所致，足以压服当世人杰——
若非亲睹此际发生于劫远坪，发生在武崇峻身上的奇异威慑，石世修记得当时自己是大笑掩卷，痛批这等佞上歪风的。据说在执夷城破之前，公孙家及时运出破府刀藏的第三份铜册副本，武登庸拿来同陛下交换了武登一族栖身地，乃至当上驸马。
玉京付之一炬，铜册下落不明，但武崇崛、武崇峻兄弟现在是武登新领的主人了，纵使出身微贱，旧公孙氏残剩的那点家底，还不是任其挥霍？看过破府刀藏也不奇怪。难解的是凭武崇峻这厮的资质，竟能从“时来天地皆同力”七字中悟出神功，教石世修又恨又妒，始终不肯接受。
但无论石世修或天痴都不知道，武崇峻踏不完六阶。
这股莫名的杀性并非实存之物，不会转化成让他一脚贯破阶台的内外功力，真正承受着它的，仍是他的精神意志，这玩意儿同肉身一样有其极限。此时此刻，在天痴秃驴和那天霄城的黄酸仔书生之前，第四阶就是武崇峻的极限；踏阶即出，不得不出，否则必遭反噬。
虽然他也不确定反噬会怎么样。肯定是很麻烦的事。
巨汉连这到底算不算武功都说不好，待过的四门寺、狮蛮山从没教他“相信即力量”这种鬼话，一开始他是从篝火边听来的，听见的也不只武崇峻一个，然而只有他获得了这样的能力。我应该是绝好的徒弟，武崇峻心想，但那厮也是绝好的老师就是了。
“武学中有种修练的法门叫‘借相’。”白日里领着冲锋杀敌的官长，以长枝拨弄柴火，确保铁釜里的糊状物不致烧焦。据说他们这儿的补给还算好的，哪怕加了很多水，熬煮的仍称得上是粥，而不是汤，掺了些肉脯，闻起来挺香。西边儿听说都只能喝汤配树皮草根了，惨成这副鸟样还不肯杀马。活该。
“这我知道。”那人笑道：“假装被火烧嘛！蹦得老高了，还跑得快。”比手画脚十分逗趣，众人都笑了。身份高又没架子，这是武崇峻见过的头一位，以前听人说他还不信，哪有这种人？上头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其实官长人也挺好，身先士卒没得说，只是无趣。死老婆是这样的了，难不成还给你说段子？
果然他笑都没笑，等弟兄们笑完了才继续说。“‘借相’是能练出功夫的，可知意念确实有其作用。相信能赢就会赢——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这算是武功么？”那人还在笑。他笑起来很好看，不是脸蛋漂亮的好看，总觉得挺真诚，又爽朗，没什么心眼儿，不会害你的那种，瞧着十分安心，还不会蠢到令人生厌。“那我还真想会一会。”
“知道元力功么？”官长问他。“从前兵部的元尚书……算了，你应是不识。他罢官后创了门武功，或能与此理相印证，但兵荒马乱的，也不知人还在不在。”那人拍手道：“要这么说的话，见三秋那厮的武功不也是？”瞬间却露出说错话似的僵硬表情。众人追问见三秋是谁，他只不肯说，淡淡一笑，难得有些出神。
官长的神情黯淡下来，岔开——或说转回——话题的意味明显到藏不住，也可能是他更擅长直来直往。“总之，相信虽是力量，却非随意可得。没有能力做为根基的，便称妄信；建筑在勤修苦练、武功心诀、临敌经验之上的，则是确信。武者修持，就是在这个阶段要做的事。”
“……听着也不怎么厉害啊。”也不知是谁起的头，众人的哀号、吐槽声此起彼落。官长终于忍不住笑开，不知是不想被弟兄们瞧扁，抑或兴之所至，正色道：“那得到第三阶段才能显现威力，让想像基于现实，引得身体爆发潜力，突破身限与心限者，称为超信。到了这一步，相信才能成为无与伦比的力量。”
“那还是不神啊！”大伙一个劲儿拱他俩说，就是为了见识何谓当世无敌的武学，哪知说来说去还是勤修苦练，听着多没劲！
官长微露苦笑，忽想起了什么，正色道：“相信能赢就能赢，你们不觉得神，若他人信你你便能赢，信的人越多，力量越是无可限量，这样算不算神？”众人安静了一会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约莫这个“多”字从十人百人，终于想到了千人万人头上，要是真无限量，那是厉害的啊！
武崇峻不怎么显露聪明，以巨汉的身量，被当成空有蛮力的笨蛋毋宁更方便，眼见这帮蠢人抓耳挠腮，心痒难搔的，忍不住低声道：“是厉害啊，朝廷不就是这样？皇帝老儿一道圣旨，哪个敢不信？”那人瞥他一眼，笑笑没说话，武崇峻赶紧低头，唯恐被留上了心，后头惹来诸多麻烦。
兄长与他分开之前，再三嘱咐他别出头，能藏就藏，当个龟孙子就好，来此尚不知是福是祸，武崇峻才隐忍至今。
官长似也不希望话题停在这里，皇帝、朝廷什么的，在异族倏忽消失的现而今十分敏感。入侵的外族没有了，皇帝老儿和朝廷也没了，各路勤王驱虏的义军却还在，接下来要打谁、打来做甚，里头必有大学问大风险，不可不慎。
但粥却还没熬好，话头不能停在这儿，官长忽一笑，环视众人。“有人信便能赢，信的人越多、力量越强的，现实里便有一例，在场多半都见过，那便是狼。”
“……狼？”那人来了兴趣。据说他是庶出，在认祖归宗前就是一打渔的，没见过狼也是理所当然。武崇峻这团全是北关出身，便未灭过狼灾，牧场放的牛羊也遭过狼吻，一来二去，无比熟稔。
官长道：“正是如此。狼是胆小卑怯的兽类，单打独斗，莫说虎豹犀象，没准儿连猎犬却打不过。然而，一旦成群结队，它们便相信自己无比强大，与虎豹搏斗往往倍力于落单时，犹如脱胎换骨，北关俗话才说‘狼落单，狗追山；狼结伴，牛羊散’。”
众人一想还真是。遭遇狼群时，若无法逃脱，必须抢先射死几头，然后用残忍的手法格杀受伤落单的，越狠越好，如此群狼有很高的机会一哄而散，或改而啃食死去同伴的尸体。
“群狼嚎月，就是在为己壮胆。”官长续道：“透过狼嚎的共鸣，它们会相信自己拥有群体的力量，进而发挥出远超其数量的惊人战力，杀狮搏象，俱能成功，道理同我们上阵杀敌其实也差不多。”
那人眉目一动，击掌道：“正是如此！我们若害怕狼群，那是连敌人都怕了它们，更加抵挡不住，要是能抢先杀死几头，让它们心生惧意，反能获得一线生机。我猜这个‘让敌人也相信’的本事，也是超信锻炼的一环罢？”官长耸了耸肩，笑而不语。
那晚后半截的围火瞎聊，武崇峻彻底地置身事外，仿佛灵魂出窍一般，连自己什么时候分了粥、何时吃完，甚至有没真吃到粥也全无印象，始终想着“超信”二字，尤其是“敌人眼中的自己”这一段。
兄长让我装成笨蛋，这样……真的比较好么？被喜欢、被惧怕、被轻视，到底哪个才是我想要的？兄长在旁人眼里非但不是笨蛋，还很能干，在投靠这支大部队之初，兄长就被要了去大帐那厢，毕竟能读书写字、还懂筹算的在兵卒里实在是太少了，这样的人才无比金贵，死一个少一个，绝不能送往前线，任其折损。
但他也能读书识字，算术甚至比兄长好，装作蠢蛋若然是对的，何以不是兄长装去？
他完全可以想像提出质问时，兄长是怎么回答的：你个儿高，看起来可怕，扮蠢能大大降低周围人的提防之心，有诸多好处……从小在严苛的环境和自顾无暇的族人间长成，武崇峻从不怀疑兄长照顾弟妹的决心，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把食物留给他和阿妹。
阿兄不是为了占我便宜——武崇峻告诉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扫去心上的阴霾。
“……唷。”直到半夜下哨那会儿，扛枪提盔又饿又累，拖着巨躯走回营帐，从篝火余烬附近的树顶，传来那人带笑的招呼声。
“大人。”武崇峻奋起余力挺腰，拄枪行礼。
那人笑着扔给他一只冷羊腿，自舒舒服服躺着的粗大枝桠间起身，翘起了二郎腿。“给你留的。我记得你啥也没吃。”果然。武崇峻在心中啐了一口，兄长的话再减几分说服力。傻瓜到哪儿都会被欺负，人还明着来，连藏都懒得藏。那几个在他回神之后骗他说吃了的王八蛋，武崇峻全记下了。
羊腿上缺了几口，从贵人嘴边那圈晶亮的羊油，不难想像凶手是谁。
“我有个坏毛病，一想事情就想吃东西，馋得受不住。不好意思啊！”
以他的身份，犯不着同一名北地来的傻瓜兵卒说抱歉，但武崇峻也不真的认为他会有什么歉意，只点了点头，狠狠咬下一条带皮烤羊肉，最后索性倚树坐下，枪靠于肩，慢条斯理地啃起羊腿来。你们这群王八蛋欠我的，都别管老子！
被兄长遗弃了的不甘、愤怒，甚或有一丝丝茫然迷惘，占满了巨汉的胸臆。他需要静一静，免得回到军营里一个没忍住，将众人全掐死在睡梦中。
“……大人在想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可能是那人瞧着很亲切，可能是那羊腿十分美味，烤得酥烂又不干柴，连冷透了都好吃，也可能是他想找个不那么讨厌的人说说话。
“在想‘超信’。”那人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笑，很随意，没有任何要求，仿佛他一个人也很好，有你在旁边也好。什么都好。“见三……我以前遇过一个对头，他的武功很有这个味道，打败他既不简单，却又出乎意料的简单。我在想，若是我来练这玩意儿，要怎么才能——”不知何时又躺了回去，自顾自说着，旁若无人，渐渐进入忘我之境，自己提问，自己反驳，自己另辟蹊径，自己绝处逢生……
武崇峻就这样在树下听了一夜，十句中都听不懂一句，却觉目眩神驰，怎听都听不够，耳烘脑热，只想继续再听。
此后他不曾再见过那个人，毕竟那人登基时，他与兄长不过是镇北将军府辖下的两名武僚裨将，屁大的官儿，没有进京面圣、山呼万岁的资格，但近三十年来武崇峻始终记得那把带笑的爽朗声音，那条美味的冷羊腿，还有那人说了一夜的“超信”该怎么练，怎生连结意念和现实界；但他唯一不曾涉及的，武崇峻却花了最长的时间和心思摸索，苦苦探寻着如何形塑“敌人眼中的自己”，如何透过敌人眼中的自己来获得力量。
而他最后想到的解方，是恐惧。
爱恨易变，善恶无定，唯有恐惧是所有人与生俱来的本能，哪怕人人所惧皆不相同，恐惧的本质和样态却出奇地一致。武崇峻耗费心力无数，以鲜血哭号打造出名为“圪州狼”的具形借相，成了活生生的恐惧化身。
《豺声刀流》的厉害之处，在于对手越强，越能提升武崇峻的威慑；他本身的内外劲力未必会因此而提升，但气机却能借由下属的崇敬、群众的恐惧，以及对手的戒备急遽膨胀，层层壮大，形成“遇强愈强”的闭环。
但这本身就是双面之刃。借来的无形之力若不伤人，必将伤己，这也是闭环的一部分。
叠上天痴等三大高手的气机之后，他甚至无法走完六阶，在遭反噬之前，须将汇于身心如甲被覆的巨大杀性一股脑儿释出，否则后果难料。至于这足以分断渔阳武林第一人的至极斩式一经使出，巨汉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老实说武崇峻心里也没谱，毕竟如天痴上人这般高手实乃平生未遇，今儿甚至就不为梅玉璁这没卵用的王八乌龟而来，却不能不先保下他。
——这厮若不是奉玄教的细作，劫走梅少崑的另有其人，构陷他的必定涉有重嫌，循线追索，还须着落在梅玉璁身上。
想到那孩子武崇峻一时没管住自己，这会儿竟骑虎难下，蓄势若此，连停步都不免要内力反激，硬生生用身体扛下这一斩，死自己那就不如死别人了。既然别无选择，他心里毫不纠结，踏上第四阶的瞬间双龙剑连鞘挥出，采取杀伤范围最大的一字横斩，教大伙儿都吃得饱饱的，谁都别落下——
过往在屠城或斩关之际，都发生过他手下的军士或城中百姓，明明未遭屠戮却七孔流血、暴毙横死的例子，虽无直接的证据，这种事也不好做实验，但武崇峻猜测“超信”借势的那些对象，可能会在被借的过程中受到影响，当作是被集体恐惧极大地增幅了内心的惧意，被吓死或被吸干了无不可。
对不住了，诸君。希望别死太多或死了太紧要的，大伙儿都麻烦。
武崇峻心中暗祷，嘴角微扬极招脱手，斩开空气的剑压彻底无视了没有半点锋刃的钝鞘，反而因为巨力与空气极致摩擦，绽出刺目的白光，瞬间攫取了视界内的一切。
“完蛋了要骨折了”的念头掠过脑海，武崇峻意识到两条手臂的六根臂骨恐难承受剑劲反激，只断一半儿都算走大运了，横竖也无力阻止，直想纵声大笑，突然间白光消散，身子一凝，那种急停顿止般的不适差点让人“𫫇”的呕吐起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所有人都站在原处，动作都没变，然而或狐疑或茫然，显然适才一霎间的空白不是武崇峻的错觉；有什么没收了他那雷霆万钧的一字横斩，但无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最先恢复过来的，居然是别王孙。白袍一晃，竟朝武崇峻处撞来！“你他妈这么看不起我啊！”巨汉怒极反笑，但隐隐作痛的双手确实举不起剑来，正想着这披头散发的老白脸不知是如何看出，金红袍影后发先至，“砰！”一声沉钝闷响，听得人牙根发酸，别王孙落地还形，踉跄倒退几步，差点停不住，嘴角溢红，显是天痴一上来便出重手，不给他施展炼血化神的机会。
“别王孙，莫逼我开杀戒。”僧人阴恻恻道：
“放下梅玉璁，我不会再说一次。”
落寞的白袍男子抹去唇血，“唰！”抖直了银丝软腰带，平静的目光重新环视高台四周寻找突破口，仿佛没怎么听人说话，然而也不在乎。
天痴冷哼：“……执迷不悟！阿弥陀佛。”佛号声未落，倏忽已抢至别王孙身前，不仅快，距离拿捏更是刁钻，是屈臂犹能印上男子胸膛，却不足以伸直银丝腰带，除非他撤去灌入腰带的真气，恢复丝缕的物性才有可能，那也做不得剑使。
这个抢攻点位之毒辣，是拿根筷子都能戳死人的，根本用不上千灯手。难怪渔阳能人无数，却谁也没见过天痴施展千灯手。
僧人忌惮《弱水三变》断人脉流的异能，虽说以别王孙的修为，未必能突破天痴的护身真气，但他没打算赌命，一掌便要击散白袍男子所凝真气，不躺上十天半个月丹田难复，教姓别的死了这条心——
下一霎眼，天痴赫然发现自己回到原位，依旧稳据高台的一角，如鬼使神差，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上回遭遇这般奇事，还是圣僧初至游云岩那会儿，他们四兄弟被耍得昏头转向，忘乎所以，从此心悦诚服，矢志要继承圣僧的衣钵。
忽听一把清脆的童音道：“大师，你武功很好，可不是什么事，都能用武功解决。别庄主救人突围，为的是手足情义；能为情义不惜一命的人，大师何不以情义说他，坚持用武力？”软糯的嗓音听着十分可爱，口气却甚老成，而天痴竟难以反驳。贵宾席上石世修连连鼓掌，赞叹道：“说得绝好，说得绝好。”
那女童又道：“别叔叔，你不该听他一面之词，便不珍惜自己。你可知你若受了伤，你儿子会有多么伤心，多么难受么？你们不能相见的这十多年间，梅少崑自懂事以来，一直都很仔细地照顾自己，尽量不染风寒，不做危险的事，在这样的小心翼翼下努力习武铸炼，就是为了不让你担心。你固然是为了找他十分心切，但武林大会不是让你杀进来又杀出去的地方，是用说话来判事辨理的地方，若要使刀枪伤人命，哪里不是这般，何必开大会呢？”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均想：“确实是这个理。”
武崇峻双臂勉强恢复活动，有趣之余复觉蹊跷，本该有的几番恶斗都没头没尾地消弭于无形，必有高人插手，但放眼渔阳武林，还有比天痴更高的么？众人莫不是中了什么奇门阵法？东张西望不见说话之人，索性跨过剩余的两阶登台，双手圈口故作烂漫，狞笑道：
“何方高人，还请现身一见！藏头露尾的，也好夸夸其谈，满口正论？”
“我不是高人，我叫梅宁，我爹是西燕峰的梅友乾，江湖上都管他叫‘锉铁成尘’。”高台边缘的人群中，有两条手臂高高举起了一名扎着红头绳、身穿兔毛缀边儿的小红袄，发薄肤白、生得玉雪可爱的小女孩，宛若精巧已极的搪瓷娃娃，踢着小短腿儿站上了台，约莫八九岁年纪。
虽是个小不点儿，能当得“眉目如画”四字，是一望即知的美人胚子，将来长大肯定貌美如花。女童站稳后，向台上众人一一行礼，大抵依着外貌看上去的长幼顺序，半点也不马虎，却独漏了别王孙。
直到向台下打完四方揖，才转过身去，对白衣男子福了半幅，动作有板有眼，看得出认真郑重，即使周遭零星传出笑声——多半不是嗤笑，是见她可爱才忍俊不住——也不心怯，落落大方，又不失小小女孩儿那雏鸡似的颟顸，毕竟身子尚未长成，难免气力不够，敏捷不够，不能如成人般灵活运用五体四肢，却无损于她的讨喜。
她朝别王孙行完大礼，望着他的眼睛，正色道：“别叔叔，我是梅少崑的未婚妻，是你身边那人做的主张，向我爹提的亲。我爹猜你未必知情，但为了东西两峰将来的安泰，这才答应下来，并非有意冒犯。
“叔叔若不认这门亲事，也是合情合理。但我从五岁起，便做了成为梅少崑妻子的打算，五年时光对你们大人来说并不长，却是我迄今人生的一半儿，足足一半哪，希望叔叔也考虑这一点，允许我嫁给梅少崑。我们不会太快成亲的，起码得先等我长大。”
强调似的摇着两只软嫩嫩的小手，仿佛要让未来的公公安心般。说到“等我长大”时，双手交叠在胸前，雪靥微侧，完美地点在句末，就差一首儿歌，能说得上唱作俱佳；既是老气横秋，却又可爱到直欲教观者融化。
第百三十折
咫尺难见
情深刃冷
谁也没料到她一上来居然是说这事，全场都笑了。
台下一人小声道：“先……先别说这个。”女童分明听见了，却置之不理，依旧按自己的节奏来，显然在登台前便已想得透彻。
连圪州狼都没法再绷着张吃人的脸，哂然道：“你这么小便想着嫁人，梅友乾怕不是哭晕在茅厕？新嫁娘不好做，你会烧饭洗衣么？怎不说以后会孝顺公公？”
梅宁正色道：“我独个儿便能烧一桌菜，踩板凳就行，衣服都是自己洗的，梅少崑的也是我洗，孝顺是理所当然之事，用不着拿出来说。倒是你，郎将大人，你是这儿身份最高的人，说话不该如此轻佻，老百姓会不知所措的。你得好好说话，要不就别说。”
谁敢这么对圪州狼说话，肯定要被他拆吃落腹，况且梅宁白白嫩嫩，瞧着挺好吃，活脱脱是引狼张口。但女童委实过于可喜，连那异乎寻常的一本正经、老气横秋，也都讨人喜欢得不得了，众人担心之前，本能将对她的喜爱套到武崇峻身上，未回神已笑出，偌大的场上弥漫着欢快的气息。
果然武崇峻并未反脸，摸摸鼻子不无委屈：“我一直都是好好说话的啊，不好好说话的是上人，净打架。”
梅宁摇摇头。“你别再打岔了，郎将大人。事有缓急，待叔叔答应了，我还要说其他重要的事。”又是一轮正论骑脸。武崇峻哭笑不得，平时连代侯都不敢这样对弟弟说话，此番也算别开生面了。
别王孙对强势女子毫无抵抗力，十岁女娃儿也不例外，被问得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差点把半搀半扛的梅玉璁给滑落地，无比动摇，畏畏缩缩道：
“不……那个……不是……我是……那个……”仿佛心有所感，居然又退了一步。
小梅宁果真趋近，小脸十分认真。“果然是不行的呢！虽说如此，我还是想听别叔叔拒绝的理由。我年纪小，有很多事要学，也能改正，叔叔理想中的儿媳妇是什么样的呢？”
别王孙双手乱摇。“不……不是！我是说成……那个……成亲的事……我、我是知道的——”砰的一声，梅玉璁脸面朝下，平贴于台面之上，摔得台顶扬尘，也不知有无摔断门牙，光瞧便觉得痛极。
梅宁双手掩口，总算抑制着没叫出声，以她的年纪来说实属不易。别王孙回过神，赶紧蹲下将人搀起，却听台下那人小声道：“阿宁，先、先说正事……”约莫想到白衣男子不免移目，赶紧缩下去，迅若田鼠，身手相当俐落。
女童余光一瞥，蹙起疏淡黄眉，似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这个表情不仅十足大人，在场多数还在家中黄脸婆身上领教过，触动创伤记忆，微感蛋疼，忽觉别王孙的畏缩也不是毫无道理。
“这怎不是正事了？”梅宁克制地探眸回眺，也小声道：“忒有主意，自个儿上来说。”有杀伤力的话语，从来就不需要疾言厉色。台底顿时一片死寂，左右莫不投以同情之色，视线所及，只有台高的一半再多些，看来那人也是缩得狠了，田鼠忽成了穿山甲，装死避祸来着。
梅宁也不以为他会主动现身，转头踏前一步，定定瞧着正手忙脚乱扶人的别王孙。“原来叔叔知道这门亲事的，那真是太好啦。如此，我可以当作叔叔并不反对阿宁嫁给梅少崑吗？”
“砰”的一声梅玉璁再度滑落，因为别王孙是半蹲半跪着拉他的，陡地手滑，这距离短到连渔阳第一快剑都不及反应，被女娃迫慌手脚的白衣男子连抓带捞都没挽住，瘫软的梅玉璁侧脸接地，差点把同一位置给砸出坑来。
台下不远处的人堆之后，唐净天都看不过眼了，蹙眉道：“要不给他个痛快？又不是摔蛤蟆。”蛤蟆洗剥之前，多半是抓着后脚以头砸地，令其晕死才好下刀。众人一想确实是有那味儿了。
也不知是谁小小声说道：“还能再砸三两下，没忒快死。”那就是纯痛。不少人回神才发现自己手按脑侧，颅底隐隐生疼，颇能感同身受。
别王孙赶紧把梅玉璁拉起来，唯恐梅宁逼近，回避着女童清澈的大眼睛，结结巴巴道：“不……”臂间的梅玉璁低低呻吟起来，满场心尖儿一吊：“你这会儿别打岔啊，这不是讨摔么？”万幸别王孙未曾停下：“……反对，我……很欢喜。崑儿……崑儿就麻烦你了。他人在哪里？可还平安？”
梅宁点头。“很平安，就在台下，方才叨念我的就是。那位阙姐姐说的全都是真的，梅玉璁囚禁他，让人拷打他，逼问异铁的熔炼法门。梅少崑亲眼确定是他，同他说过话，梅玉璁还提到给异铁的人没安好心，是存了离间他们甥舅的心思，但那会儿说什么梅少崑都不信他了。
“买凶袭击我爹和我二叔的，也是梅玉璁，所幸他们都平安，正寻大夫给二叔接续手臂，没法亲自前来。我爹说，若我小叔叔来劫远坪，便由他代表双燕连城；若小叔叔没来，恐怕凶多吉少，但七砦的大事先于西燕峰，便由我代替他。”取出一枚精钢扳指，双手郑重捧着，呈与管相。
那扳指十分粗大，梅宁以红丝绦系了，挂于颈间，藏在衣里。管中蠡认出是梅友乾随身之物，方墩似的平面上镌着燕形，阴刻处残有深乌的陈年印泥，显然常被当作印玺使用。
他与梅友乾谈不上私交，公务上颇有往来，多见压在落款花押上的朴拙燕形，是以能辨。梅宁年纪幼小，无涉江湖，即使在帝里和西燕峰内，除梅、管外的其他人，未必清楚两人的鱼雁往返多到能识此印，交待梅宁把印玺扳指呈给管中蠡过目的，十有八九是梅友乾本人。
管中蠡将扳指高举过顶，以玺面示众。“管某以名声担保，此乃梅大当家贴身之物，绝非伪造。如有疑义，请登台一观。”见众人皆无异议，将扳指交还梅宁，重新行礼。
“你是双燕连城的代表了，知道要做什么吗？”口气温和，神情却十分郑重，并未摆出长辈的架子。梅宁收好扳指，点头道：“我若有不懂的地方，再来请教管相。”管中蠡忍不住微笑又赶紧抑住，肃然道：
“你的证言非常重要，但要定梅玉璁的罪，还须梅少崑亲自指证。你能否请他上台，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证明你所说全是真？”
梅宁摇头。“梅少崑一直在那儿，与我一道。他是为了那‘二十岁前父子不得相见’的批命，恐叔叔损寿减福，才未现身。”
听闻梅少崑“一直都在那儿”的别王孙，终于意识到先前与梅宁小声说话的正是爱子，激动得昂首欲行，恨不得掠至台畔，却在跨步的霎那间浑身僵直，一动也不动，被乱发遮去了大半的俊脸上七情变幻，神色十分复杂。
这则批命人尽皆知，脍炙人口的程度不下于梅玉珠冒死留后，不少人的目光转向贵宾席上的舟山之主，似乎盼望他说点什么，或是天外飞来的权宜，或是秘而不宣的妙解，让这对乖离的苦命父子得以跨越命运藩篱，起码在这刻叙上天伦，免于天涯咫尺。
石世修“唰！”甩开折扇，半掩玉面，星眸微眯，一脸的“天意如此，山人也爱莫能助”。却听梅宁续道：“……我是不信这事的。梅少崑能好好活到现在，绝不是与公公分开多年，父子不相见，而是他非常努力。
“梅玉璁对他都说不上好，他却依旧成为顶天立地、不畏苦怕难，还有副好心肠的堂堂男子汉，这可不是批命的功劳，是梅少崑自己勤勤恳恳，努力得来的。天意有这么方便的话，人还努力来做甚？怎不是躺在炕上，饭菜就能自个儿烧好，衣衫能自行洗净晾干，非得奋力过活？”
全场一片静默，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难以反驳。石世修的脸色难看已极，左首末座传来“嗤”一声蔑笑，大马金刀，丝毫不留情面，自然是石厌尘。天痴则是冲着石世修轻轻击掌，确定他没看漏，虽未出声，嘴形分明是“说得绝好”四字，难得笑意甚酣，半点也不蔑冷。
武崇峻怔了一怔，纵声大笑起来。
“小小女娃儿，竟有忒高的心气！你这是连天都不怕了啊。”
“还是怕的。”梅宁一本正经道。“毕竟我只是个小孩子，凶一点、坏一点的大人都能伤害我，更何况是天地鬼神？退百步说，既然天意不能违背，父子注定缘浅，不该更珍惜相处的机会，而非分隔两地，十几年不见，只能彼此想念么？
“我从决定做梅少崑妻子的那一天，就对他这么说，可他什么都听我的，唯独这个险绝不肯冒。爹，你别恼梅少崑，笨也有笨的好处，我再劝他一阵，总能让他明白过来。”称谓果断从“公公”改成了“爹”，见缝插针的能耐令人不寒而栗；毕竟年纪幼小，又或想到能嫁了，心中雀跃难抑，竟留下老大破绽。
众人心想：“不只是梅少崑不肯见爹，你公公也不肯见儿子啊！这个‘笨’字是不是说得过于顺溜了？”为小梅宁的姻缘路捏了把冷汗。
但女童的话，连武崇峻也为之沉默，麻脸微沉，竟与旁人不同。
他早看出梅玉璁那些个解决难关的铸炼妙法，泰半出自梅少崑，刻意散播“麟童”之名，乃至送去星陨异铁，便如梅玉璁所料，是为离间甥舅二人。
梅玉璁的反应早已在他的算计之中，毋宁说正因梅玉璁偏狭妒贤，才使离间得以实现。否则以这孩子的心性，对说不上善待自己的梅玉璁始终不离不弃，与恩师兼母舅反目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能由梅玉璁这厢下手。
武崇峻固然希望少年平安，却亟不欲他父子俩重逢，光是别王孙那不知高出梅玉璁多少的诡异剑法，便已棘手之至，如何将梅少崑牢牢箝制于掌中？
更出人意料的是：梅胖子的闺女小小年纪，夙慧如斯，一语道破，简直比梅玉璁和别王孙加起来要可怕百倍。这会儿便吹得如此枕头风，还用不着同睡一枕……魔性！实在是太魔性了！莫非，是前世的孟婆汤没喝干净？
圪州狼接连转过几个念头，咧嘴一笑，扬声道：“小鬼，是我！可认得我的声音？认出便喊一声，毋须露脸。”
高台之下举起了一只手掌，五指修长，倒有几分神似别王孙，但肌肤作健康的古铜色，甚有光泽，果然是少年模样。
“……郎将安好。有烦郎将挂心，乃我之过。”虽是嘶嘎难听的鸭公嗓，口吻拘谨有礼，一听就是好孩子。梅少崑年方十五，正是喉结发育、声转成人的当儿，众人听了，又不禁多信几分。
天痴冷哼一声。“怎么，你与梅少崑很熟么？谁知不是一搭一唱？”
武崇峻怡然道：“诸位眼前所见‘铁浮屠’，便是他师徒为我造的甲，说是两人，其实多半是天才横溢的徒弟解决的难题，为酬谢此子，我才送的异铁；是送给他，不是送给梅玉璁那王八蛋。”众人始知闹出这场风波的星陨异铁竟是圪州狼所赠。
“梅玉璁，”巨汉回头一睨，露齿而笑，魁梧如铁塔的身躯半步未移，却迸出骇人威压，别王孙掖着奄奄一息的妻舅微一侧身，可见这一睨的气机之险，触动白衣男子的防御本能。“你为夺异铁，整出这么一出大戏来，记不记得我曾说动了梅少崑的，须怎么死来？”
梅玉璁面无血色，皲裂中渗满血污的薄唇轻歙，黯淡的眼眸勉力抬起，又一霎垂落，已无辩驳的余力。
“这孩子如此优秀，乃天地所育，父母不过胎宫而已，你一个舅代父职的，真以为麟童是你的私有物，能随意处置的么？管相，这厮实是太令人生气啦，请交与本郎将处置，你们这帮正道之士下手不够狠，交给我来。”众人见他笑得狞恶，无不倒抽一口凉气，骨皮生疼，浑身都不对劲。
管中蠡淡道：“郎将所请，容管某拒绝。渔阳事渔阳决，这是一早便说了的，况且梅玉璁若真是奉玄教中人，尚有要事待问，不是这会儿须处置。还请郎将暂且回座。”
武崇峻笑道：“管相自是见过梅友乾的，也知梅胖子有个女儿，但你见过梅胖子的闺女么？在场有哪个见过？”管中蠡皱眉，毋须转念便知他意欲何为。
梅宁年幼又是女眷，认识她的人极少，偏偏梅少崑的身份全赖她指认。管中蠡虽信女童，可武崇峻只消一句话，便足以挑起旁人疑心，毁去信任的基础。
所幸武崇峻无意在此缠夹。“我也没见过梅宁，不知这小女娃是不是西贝货，可我见过梅少崑，熟得不得了，适才大伙也听见了，那小子认得我的声音。只消见上一面，让我做个确认，我便能为他担保。毕竟武林中擅于仿音学舌之人，所在多有，万一出了什么差池，这锅本狼可不背。”
他到底有什么企图——管中蠡蹙着眉，硬生生忍住了弹舌的冲动。
武崇峻要替梅少崑作保，须得当众验明其身份；别氏父子偏又受批命所限，不能对面。换言之，要想梅少崑露脸，离开的便只能是别王孙。管中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却想不透武崇峻究竟要什么。
他直觉反对圪州狼的一切提议，选择漠视了巨汉的暗示。
武崇峻本不以为管中蠡会就范，笑着摇头，扬声道：“听好了小鬼，舟山之主的批命非同小可，莫当儿戏。你这会儿要有个三长两短都算夭折，千万别头铁，人只活这一世，惜命并不可耻。”却是对台下的梅少崑说。
见少年并未答腔，转对别王孙。“虽说这劫远坪开的是七砦大会，瞧你连骧公宝箱都能拱手让人，祖宗基业什么的料想不在意。我劝你放下梅玉璁，速速离去，让你儿子代表龙野冲衢，现身议事，我保他平平安安，绝不掉毛缺角。”
别王孙浑身一震，双肩垂落，几乎掖不住梅玉璁，回神更失魂落魄了些。因乱发披面之故，难以看清表情，单薄的身子不住发颤，不知是愤怒或其他。
管中蠡恐他盛怒下杀了梅玉璁，虽不愿替圪州狼帮腔，仍不得不劝：“别兄，这厮且交给我，管某必定秉公处理。”虽未明说，请离的意思十分明显，众人这下都听懂了。
“快走吧，别克死了你儿子！”“把儿子托给那种恶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别说啦，人家也不好过……梅玉珠是可怜哪！哪料得到亲哥哥这般恶毒？”
“龙野庄那么大，父子分居两院，各过各的不行么？非得交给别人养？”有人忿忿不平。
“这你就不懂了。‘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好容易没了悍妻，谁肯再拖个油瓶？”
这些人与别氏父子素不相识，前一刻还护着梅玉璁，此际却自以为义愤填膺地编排逝者与鳏夫。明明毫无凭据，径自把臆测当成了确凿罪证。
别王孙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世界是充满恶意的，只是他从没习惯过。
是玉珠为他挡下了整个世界的恶意，执拗地站在前方阻却风雨，小小的身子仿佛有用之不竭的勇气，顽强到像是永远不会倒地，比他的剑更可靠……对此别王孙充满敬意。但他之所以爱上梅玉珠，是因为看见了她的恐惧和脆弱。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不像你。”
一切的开端，是他在野地里为少女煮了碗好喝的汤，梅玉珠难得地夸奖了他，带着些许羞意和不甘心。别王孙不知被什么夹到脑，自以为是地说了“你可以更依赖我一点”之类的蠢话，静静啜饮热汤的少女忽然爆发。
因为双亲独厚兄长，她才需要拼命争取，用力反抗；因为体弱多病，练不成高明武功，才须更加顽强——
“因为除了意志力，我什么都没有！”
说到后来声泪俱下的少女切齿泣诉：
“我不是在为你遮蔽风雨，在我的世界里，风雨从来就没停过！我不甘心……我好怕，好怕自己随时会死去，什么都没留下，就像不曾来过……你是天才横溢的剑客，才华多到可以浪费十几年光阴去当别人的小弟，半点也不觉得可惜。
“可我没有，所以我只能让想一脚踩死我的人很不方便，即使折断毒针，也要螫伤那厮的手脚，留下永难消除的疤，让他不只疼，这辈子永远记得有一只像我这样的蜂蚁。我会活在那道疤痕里，在这世上，起码有个人不会忘记我曾来过！”
你不需要这样的，玉珠。我……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不需要牺牲性命，用毒针螫死任何人。我会记得你，我会保护你，我会让自己好好活着，活得比你更长更久，活得清清楚楚，到老都不糊涂，能牢牢记住世上有个梅玉珠。
所以……也请你好好地活下去。
让我这能活过百岁、仍明明白白的脑袋里，记住的全是快乐的梅玉珠——
少女怔怔地望着他，仿佛无法相信这人能说这么长的话还不结巴，然后才像中了邪似的哭到不能自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是为甚。就在这晚，在荒山野地的克难宿营间，两人合而为一，成了真正的夫妻，提亲完礼那都是后来的事。
但梅玉珠太害怕了，即使沉浸在婚后的幸福生活里，仍无法消除少妇内心深处的阴影。毕竟那是自她晓事以来，未曾片刻止息过的惨烈战斗，同偏心的父母，同轻贱鄙夷她的兄长，同无日无之、肆无忌惮的觊觎意淫，同这个弱肉强食毫不公平的世界……野犬般的战斗本能早已渗入骨髓，“想留下点什么”的执念如蛆附骨，最终夺走了妇人的性命。
别王孙阻止不了她，也没打算不计一切地阻止。那些本就是玉珠的一部分，那样的执念顽强奋不顾身，原本就包含在他深爱的梅玉珠里，他尽力做了自己所能做的，剩下的就交给命运。
为了保住崑儿的命，他一点风险也不敢冒。
阿兄是个自私的人，但苛待未来的龙野冲衢之主于他并无好处，况且西燕峰梅友乾一家十分团结，东燕峰能与之相争的筹码不多，拉联龙野冲衢毋宁才是上策；思前想后，别王孙决定把襁褓中的独子托付给妻舅。
东燕峰下的乳母家，是别王孙亲访过左近乡镇百余户，筛选出来的殷实人家，分乳的酬金由龙野冲衢支付。东燕峰月月都领有托育梅少崑的份子钱，十分丰厚，亦由龙野庄的管事亲自送抵，一如在乳母家中时，逢年过节另备礼物，有时须另雇马车运送。在梅玉璁傍上石羊野的大款前，说一句“靠龙野庄的银钱度日”，不能算是苛刻。
老管事鹤伯的探访，差不多持续到五年前。
梅少崑昵称为“鹤公公”的商鹤陵病殁后，本应由其子接替，逐渐忙于造甲、难以虚应故事的梅玉璁索性找了个由头，将月例改为年例。
商鹤陵的几个儿子都不如老人精明能干，兴许是贪懒，也可能是心底有些瞧不起闭门不出的主家，最终便如此议定。商家诸子另有志向，无意于龙野庄任事，失了这条与外界联系的旧脉，别王孙愈发懒得应酬人事，索性在庄外立起衣冠冢，以绝外扰。
十五年来，别王孙为履行承诺，也为了让梅玉珠的存在不被遗忘，开始尝试画下妻子的模样。不懂书画也没甚天赋的渔阳第一快剑手，一笔一笔地描绘记忆中的梅玉珠，笔触从稚拙到圆熟，从歪斜扭曲到运转如意，别王孙留下数千张大大小小的纸头，连一张都没舍得丢——对他来说那全是他的玉珠，与画技优劣无涉，是他为她留下的存在印记。
除了绘画，别王孙还捏陶、雕木、雕石乃至雕玉，起初是呆坐在廊下回忆两人赏花逐蝶的旧日情景，随手以花圃间的沃土捏塑梅玉珠的形象，最终试遍各种技法媒材，俱都成为记录亡妻的依凭。
别王孙并没有特别喜欢艺术，他只是拿所有的时间来想念她罢了。管中蠡绝难想像：十多年来，他的这位剑中强敌其实拿剑的时间不多——除了用剑想念梅玉珠之外——拿画笔、雕刀、花锄锅铲等，无不远胜于剑，然而最终这些全化入了他的银丝软带中，极情而发，是以无可匹敌。
自梅玉珠阖眼的那一霎，这是别王孙此生第二度面对如此艰难的抉择，如此地令人心碎，如此地痛入骨髓。
那些闲言闲语伤不了他，他的世界早在十五年前便已崩塌，须用尽力气才未随玉珠同去，此后他再也不听、不看，不恋、不想，又岂能有恨？
但他好想好想看那孩子一眼。玉珠，那是我们……不，是你，是你存在于世上最有力的证明，他身上有全部的你。我好想……也让你看一眼。
他对梅少崑的愧疚难以言喻，但无法承担失去儿子的风险，哪怕只有一丝丝都不行。梅少崑失踪的消息，过了好一阵才传入与世隔绝的龙野庄，别王孙几乎没什么犹豫便离开贮满回忆的幽静墓冢，踏入早已陌生、过往也不曾爱过的江湖。
弹剑居地牢里的错过，让别王孙恨不得横剑自刎，对自己的无能为力，失望到无以复加。
崑儿……定是怨恨自己的罢？任性地将他扔给舅父，未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没捎来半句抚慰的言语，遑论俯首为牛、绕床弄枝，让他如同孤儿一般寄人篱下。在地牢里遭受严刑拷打时，崑儿该有多绝望？会不会诅咒把自己带到这世上又冷酷抛下的双亲，更甚于舅父？
继续恨我也没关系的，崑儿。
只要……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千万要好好的。
“……我会走。”白衣男子嘶薄的嗓音透出散乱的额发，垂肩低首，连原本的那一身萧索都残碎解裂，仿佛走肉行尸；死死咬牙到龈槽迸血，才能忍着不掠至台边，俯身瞧一瞧那孩子。他的伤好了么？那高举的左手的无名指和尾指缠着绷带，万幸不像断指的模样……是遭到拔指甲的苦刑么？恢复得怎样？会不会影响运使，乃至留下残疾？
别王孙心乱如麻，回神才发现自己脱口而出：“不要……不要怨恨你的母亲。你的眼睛……很像她。”啊，我为何偏要说这个？但连苦笑的力气也无，勉强从脏腑间挤出零星的字句。
“照……照镜子的时候，就像……她在看着你……”
我多想再被她看一眼啊！是爹对不起你，崑儿。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怨恨你的母亲。你看镜子就明白了。那双眼睛有多么想爱——
“原来，我的眼睛像母亲么？”声音听着有几分恍然。
台缘突然冒出一颗脑袋，继而露出结实的倒三角身形，背门正对着台顶，乌黑的浓发随意以布巾扎于脑后略高之处，充满蓬勃的少年气。只是头颈同样也裹着绷带，布巾外虽无渗血，依稀能想见受创的惨烈程度。
（是……是崑儿！他长大……崑儿现下是这副模样么？）
别王孙魂飞魄散，唯恐触犯禁忌，断送了儿子的大好人生，霍然转身，都忘了要先放下梅玉璁，风风火火一旋之间，甩得梅玉璁低声呻吟起来，口鼻污血飞溅，看着就剩半条命了。
“我……我不怨恨母亲，也不怨恨父亲。”同样背转身去的少年大声说道。
变声期的嗓音并不适合扯开嗓门说话，喉咙难免疼痛，但他唯恐父亲漏听，不惜捱这份疼。“我请教过命理术数的高人，说‘父子缘薄’四字，可能伤子，也可能伤父。那会儿我便明白啦，为侍奉父亲，我愿忍受二十年不见，我料父亲所想也是这般。
“我本不知我的眼睛像母亲，揽镜自照，便如母亲伴我。但我知道母亲生作什么模样。那些画儿我一张张地看，瓷器上的彩绘同满屋子的石像木像，我也仔细欣赏过了，原来……原来母亲是生得那样好看的，笑起来眉眼弯弯，哪怕不笑的时候也是心疼着人，瞧着……瞧着很是温暖。”说到后来不自觉哽咽，却带着浓浓的孺慕之情，毋须照面，也能想像少年含泪的悠然神往。
光是听他的声音，哪怕是将从男童转变为男人，委实说不上悦耳，别王孙也感动得几乎立不稳身子。
那是毫无怨恨、毫无愤懑的，充满单纯的温暖的口吻，澄澈到闪闪发光，令人打从心里感到宽慰，由衷庆幸起自己并未在天崩地裂的那一天，便追随挚爱而去。对亡妻所有的思念、对彼此没能长相厮守的遗憾，在这一刻通通得到了补偿；虽有遗憾，然而却值得。
白衣男子回神，忽有些疑惑，梅宁似是猜中他的心思，接口道：“不敢瞒爹，我和梅少崑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躲在龙野庄里。坏人忌惮您的剑法，必不会找上门来，自寻死路，正是最安全的地方。”
一旁的管中蠡闻言，不禁扼腕：“失策！别王孙离庄时，我若未撤去监视的暗哨，早已掌握两小行踪，不致被梅玉璁蒙蔽至今。”心念微动，和声问女童：“这是你的主意么？”梅宁老气横秋地摇头：“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小孩子都能想到。管相用不着夸我，我不想显得太过骄傲。”
众人心中吐槽：“你小屁股都快撅上天了还不够骄傲？”但无论是梅少崑脱出弹剑居的地牢，抑或两小逃过黑白两道遍布各处水陆码头、铺天盖地的搜索，断无可能不倚外助。梅宁或许想得到龙野冲衢能容身，仍需高人护送她俩悄悄入庄，一如适才来得无声无息，仿佛凭空出现。
梅少崑一抹眼鼻，抑下心潮澎湃，尽量拿出最开朗的声音语调，大声道：“还请父亲先回龙野冲衢，好好保重身子。庄内的米缸子，我同阿宁已经补满了，也添置了利于贮存的肉脯食料，阿宁还在院子里辟地种菜，都是些容易长的，每日浇水即可收成。父亲并未饮酒，这点阿宁和我都十分开心，饮茶稍稍则不妨——”
“别净说那些琐事。”梅宁翻着白眼跑过来，轻轻推了他一把：
“同爹说！赶紧的。”无奈的表情活灵活现，仿佛一名因辛苦持家过劳而死的妇人鬼附身于女童身上，瞧得众人心惊胆颤，纷纷想起家中那口子。
“是。”少年摸摸鼻子，似有些难为情，却记着未婚妻的嘱咐，都这么难得地相遇了，惟此事定要让父亲知晓。思虑至此，顿时勇气百倍，仰头对着天空，闭目朗声道：
“父亲，五年时光稍纵即逝，阿宁同我都非常期待，能与父亲一起生活的那天到来，还请父亲宽心等待，勿以孩儿为念。我从父亲的绘画雕刻稍稍认识了母亲，还想……还想更认识父亲。”即使如此，仍止不住泪水滚流，然而笑意酣畅，便如万里无云的天空一般清朗，字字发自肺腑，没有一丁点虚矫。
别王孙也仰起头来，单掌覆眼，泪水从线条姣好的棱峭腮边坠下，颤抖的嘴角微微扬起。明明父子俩并未见着，动作表情居然宛若镜照，尽显血脉之契。
“我……爹明白了，你……你们也要好好的。要听阿宁的话。”玉珠，你会欢喜这两个孩子的——别王孙心想。他们简直和我们一模一样。除了我之外，记得你的人又多了两个，玉珠，你欢不欢喜？
梅少崑心情激动，回身抱住梅宁，将脸埋进女童的怀里，以免泄出嚎啕的痛哭声，教父亲难以放心；便在这种时候，少年却连一眼都不曾偷看，以免损及乃父福寿，诚实地遵守规条，半点儿都没想到自己。梅宁抱他满怀，轻抚少年发顶，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微笑陪伴，分明是小小女娃，瞧着却像长姊。
全场为之动容，悄悄拭泪者亦不在少数，没人留心到犹被别王孙搀着的梅玉璁突然睁眼，冷不防地擎出驺吾刀来，狠狠搠入别王孙胁腋间！
第百三十折
咫尺难见
情深刃冷
谁也没料到她一上来居然是说这事，全场都笑了。
台下一人小声道：“先……先别说这个。”女童分明听见了，却置之不理，依旧按自己的节奏来，显然在登台前便已想得透彻。
连圪州狼都没法再绷着张吃人的脸，哂然道：“你这么小便想着嫁人，梅友乾怕不是哭晕在茅厕？新嫁娘不好做，你会烧饭洗衣么？怎不说以后会孝顺公公？”
梅宁正色道：“我独个儿便能烧一桌菜，踩板凳就行，衣服都是自己洗的，梅少崑的也是我洗，孝顺是理所当然之事，用不着拿出来说。倒是你，郎将大人，你是这儿身份最高的人，说话不该如此轻佻，老百姓会不知所措的。你得好好说话，要不就别说。”
谁敢这么对圪州狼说话，肯定要被他拆吃落腹，况且梅宁白白嫩嫩，瞧着挺好吃，活脱脱是引狼张口。但女童委实过于可喜，连那异乎寻常的一本正经、老气横秋，也都讨人喜欢得不得了，众人担心之前，本能将对她的喜爱套到武崇峻身上，未回神已笑出，偌大的场上弥漫着欢快的气息。
果然武崇峻并未反脸，摸摸鼻子不无委屈：“我一直都是好好说话的啊，不好好说话的是上人，净打架。”
梅宁摇摇头。“你别再打岔了，郎将大人。事有缓急，待叔叔答应了，我还要说其他重要的事。”又是一轮正论骑脸。武崇峻哭笑不得，平时连代侯都不敢这样对弟弟说话，此番也算别开生面了。
别王孙对强势女子毫无抵抗力，十岁女娃儿也不例外，被问得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差点把半搀半扛的梅玉璁给滑落地，无比动摇，畏畏缩缩道：
“不……那个……不是……我是……那个……”仿佛心有所感，居然又退了一步。
小梅宁果真趋近，小脸十分认真。“果然是不行的呢！虽说如此，我还是想听别叔叔拒绝的理由。我年纪小，有很多事要学，也能改正，叔叔理想中的儿媳妇是什么样的呢？”
别王孙双手乱摇。“不……不是！我是说成……那个……成亲的事……我、我是知道的——”砰的一声，梅玉璁脸面朝下，平贴于台面之上，摔得台顶扬尘，也不知有无摔断门牙，光瞧便觉得痛极。
梅宁双手掩口，总算抑制着没叫出声，以她的年纪来说实属不易。别王孙回过神，赶紧蹲下将人搀起，却听台下那人小声道：“阿宁，先、先说正事……”约莫想到白衣男子不免移目，赶紧缩下去，迅若田鼠，身手相当俐落。
女童余光一瞥，蹙起疏淡黄眉，似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这个表情不仅十足大人，在场多数还在家中黄脸婆身上领教过，触动创伤记忆，微感蛋疼，忽觉别王孙的畏缩也不是毫无道理。
“这怎不是正事了？”梅宁克制地探眸回眺，也小声道：“忒有主意，自个儿上来说。”有杀伤力的话语，从来就不需要疾言厉色。台底顿时一片死寂，左右莫不投以同情之色，视线所及，只有台高的一半再多些，看来那人也是缩得狠了，田鼠忽成了穿山甲，装死避祸来着。
梅宁也不以为他会主动现身，转头踏前一步，定定瞧着正手忙脚乱扶人的别王孙。“原来叔叔知道这门亲事的，那真是太好啦。如此，我可以当作叔叔并不反对阿宁嫁给梅少崑吗？”
“砰”的一声梅玉璁再度滑落，因为别王孙是半蹲半跪着拉他的，陡地手滑，这距离短到连渔阳第一快剑都不及反应，被女娃迫慌手脚的白衣男子连抓带捞都没挽住，瘫软的梅玉璁侧脸接地，差点把同一位置给砸出坑来。
台下不远处的人堆之后，唐净天都看不过眼了，蹙眉道：“要不给他个痛快？又不是摔蛤蟆。”蛤蟆洗剥之前，多半是抓着后脚以头砸地，令其晕死才好下刀。众人一想确实是有那味儿了。
也不知是谁小小声说道：“还能再砸三两下，没忒快死。”那就是纯痛。不少人回神才发现自己手按脑侧，颅底隐隐生疼，颇能感同身受。
别王孙赶紧把梅玉璁拉起来，唯恐梅宁逼近，回避着女童清澈的大眼睛，结结巴巴道：“不……”臂间的梅玉璁低低呻吟起来，满场心尖儿一吊：“你这会儿别打岔啊，这不是讨摔么？”万幸别王孙未曾停下：“……反对，我……很欢喜。崑儿……崑儿就麻烦你了。他人在哪里？可还平安？”
梅宁点头。“很平安，就在台下，方才叨念我的就是。那位阙姐姐说的全都是真的，梅玉璁囚禁他，让人拷打他，逼问异铁的熔炼法门。梅少崑亲眼确定是他，同他说过话，梅玉璁还提到给异铁的人没安好心，是存了离间他们甥舅的心思，但那会儿说什么梅少崑都不信他了。
“买凶袭击我爹和我二叔的，也是梅玉璁，所幸他们都平安，正寻大夫给二叔接续手臂，没法亲自前来。我爹说，若我小叔叔来劫远坪，便由他代表双燕连城；若小叔叔没来，恐怕凶多吉少，但七砦的大事先于西燕峰，便由我代替他。”取出一枚精钢扳指，双手郑重捧着，呈与管相。
那扳指十分粗大，梅宁以红丝绦系了，挂于颈间，藏在衣里。管中蠡认出是梅友乾随身之物，方墩似的平面上镌着燕形，阴刻处残有深乌的陈年印泥，显然常被当作印玺使用。
他与梅友乾谈不上私交，公务上颇有往来，多见压在落款花押上的朴拙燕形，是以能辨。梅宁年纪幼小，无涉江湖，即使在帝里和西燕峰内，除梅、管外的其他人，未必清楚两人的鱼雁往返多到能识此印，交待梅宁把印玺扳指呈给管中蠡过目的，十有八九是梅友乾本人。
管中蠡将扳指高举过顶，以玺面示众。“管某以名声担保，此乃梅大当家贴身之物，绝非伪造。如有疑义，请登台一观。”见众人皆无异议，将扳指交还梅宁，重新行礼。
“你是双燕连城的代表了，知道要做什么吗？”口气温和，神情却十分郑重，并未摆出长辈的架子。梅宁收好扳指，点头道：“我若有不懂的地方，再来请教管相。”管中蠡忍不住微笑又赶紧抑住，肃然道：
“你的证言非常重要，但要定梅玉璁的罪，还须梅少崑亲自指证。你能否请他上台，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证明你所说全是真？”
梅宁摇头。“梅少崑一直在那儿，与我一道。他是为了那‘二十岁前父子不得相见’的批命，恐叔叔损寿减福，才未现身。”
听闻梅少崑“一直都在那儿”的别王孙，终于意识到先前与梅宁小声说话的正是爱子，激动得昂首欲行，恨不得掠至台畔，却在跨步的霎那间浑身僵直，一动也不动，被乱发遮去了大半的俊脸上七情变幻，神色十分复杂。
这则批命人尽皆知，脍炙人口的程度不下于梅玉珠冒死留后，不少人的目光转向贵宾席上的舟山之主，似乎盼望他说点什么，或是天外飞来的权宜，或是秘而不宣的妙解，让这对乖离的苦命父子得以跨越命运藩篱，起码在这刻叙上天伦，免于天涯咫尺。
石世修“唰！”甩开折扇，半掩玉面，星眸微眯，一脸的“天意如此，山人也爱莫能助”。却听梅宁续道：“……我是不信这事的。梅少崑能好好活到现在，绝不是与公公分开多年，父子不相见，而是他非常努力。
“梅玉璁对他都说不上好，他却依旧成为顶天立地、不畏苦怕难，还有副好心肠的堂堂男子汉，这可不是批命的功劳，是梅少崑自己勤勤恳恳，努力得来的。天意有这么方便的话，人还努力来做甚？怎不是躺在炕上，饭菜就能自个儿烧好，衣衫能自行洗净晾干，非得奋力过活？”
全场一片静默，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难以反驳。石世修的脸色难看已极，左首末座传来“嗤”一声蔑笑，大马金刀，丝毫不留情面，自然是石厌尘。天痴则是冲着石世修轻轻击掌，确定他没看漏，虽未出声，嘴形分明是“说得绝好”四字，难得笑意甚酣，半点也不蔑冷。
武崇峻怔了一怔，纵声大笑起来。
“小小女娃儿，竟有忒高的心气！你这是连天都不怕了啊。”
“还是怕的。”梅宁一本正经道。“毕竟我只是个小孩子，凶一点、坏一点的大人都能伤害我，更何况是天地鬼神？退百步说，既然天意不能违背，父子注定缘浅，不该更珍惜相处的机会，而非分隔两地，十几年不见，只能彼此想念么？
“我从决定做梅少崑妻子的那一天，就对他这么说，可他什么都听我的，唯独这个险绝不肯冒。爹，你别恼梅少崑，笨也有笨的好处，我再劝他一阵，总能让他明白过来。”称谓果断从“公公”改成了“爹”，见缝插针的能耐令人不寒而栗；毕竟年纪幼小，又或想到能嫁了，心中雀跃难抑，竟留下老大破绽。
众人心想：“不只是梅少崑不肯见爹，你公公也不肯见儿子啊！这个‘笨’字是不是说得过于顺溜了？”为小梅宁的姻缘路捏了把冷汗。
但女童的话，连武崇峻也为之沉默，麻脸微沉，竟与旁人不同。
他早看出梅玉璁那些个解决难关的铸炼妙法，泰半出自梅少崑，刻意散播“麟童”之名，乃至送去星陨异铁，便如梅玉璁所料，是为离间甥舅二人。
梅玉璁的反应早已在他的算计之中，毋宁说正因梅玉璁偏狭妒贤，才使离间得以实现。否则以这孩子的心性，对说不上善待自己的梅玉璁始终不离不弃，与恩师兼母舅反目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能由梅玉璁这厢下手。
武崇峻固然希望少年平安，却亟不欲他父子俩重逢，光是别王孙那不知高出梅玉璁多少的诡异剑法，便已棘手之至，如何将梅少崑牢牢箝制于掌中？
更出人意料的是：梅胖子的闺女小小年纪，夙慧如斯，一语道破，简直比梅玉璁和别王孙加起来要可怕百倍。这会儿便吹得如此枕头风，还用不着同睡一枕……魔性！实在是太魔性了！莫非，是前世的孟婆汤没喝干净？
圪州狼接连转过几个念头，咧嘴一笑，扬声道：“小鬼，是我！可认得我的声音？认出便喊一声，毋须露脸。”
高台之下举起了一只手掌，五指修长，倒有几分神似别王孙，但肌肤作健康的古铜色，甚有光泽，果然是少年模样。
“……郎将安好。有烦郎将挂心，乃我之过。”虽是嘶嘎难听的鸭公嗓，口吻拘谨有礼，一听就是好孩子。梅少崑年方十五，正是喉结发育、声转成人的当儿，众人听了，又不禁多信几分。
天痴冷哼一声。“怎么，你与梅少崑很熟么？谁知不是一搭一唱？”
武崇峻怡然道：“诸位眼前所见‘铁浮屠’，便是他师徒为我造的甲，说是两人，其实多半是天才横溢的徒弟解决的难题，为酬谢此子，我才送的异铁；是送给他，不是送给梅玉璁那王八蛋。”众人始知闹出这场风波的星陨异铁竟是圪州狼所赠。
“梅玉璁，”巨汉回头一睨，露齿而笑，魁梧如铁塔的身躯半步未移，却迸出骇人威压，别王孙掖着奄奄一息的妻舅微一侧身，可见这一睨的气机之险，触动白衣男子的防御本能。“你为夺异铁，整出这么一出大戏来，记不记得我曾说动了梅少崑的，须怎么死来？”
梅玉璁面无血色，皲裂中渗满血污的薄唇轻歙，黯淡的眼眸勉力抬起，又一霎垂落，已无辩驳的余力。
“这孩子如此优秀，乃天地所育，父母不过胎宫而已，你一个舅代父职的，真以为麟童是你的私有物，能随意处置的么？管相，这厮实是太令人生气啦，请交与本郎将处置，你们这帮正道之士下手不够狠，交给我来。”众人见他笑得狞恶，无不倒抽一口凉气，骨皮生疼，浑身都不对劲。
管中蠡淡道：“郎将所请，容管某拒绝。渔阳事渔阳决，这是一早便说了的，况且梅玉璁若真是奉玄教中人，尚有要事待问，不是这会儿须处置。还请郎将暂且回座。”
武崇峻笑道：“管相自是见过梅友乾的，也知梅胖子有个女儿，但你见过梅胖子的闺女么？在场有哪个见过？”管中蠡皱眉，毋须转念便知他意欲何为。
梅宁年幼又是女眷，认识她的人极少，偏偏梅少崑的身份全赖她指认。管中蠡虽信女童，可武崇峻只消一句话，便足以挑起旁人疑心，毁去信任的基础。
所幸武崇峻无意在此缠夹。“我也没见过梅宁，不知这小女娃是不是西贝货，可我见过梅少崑，熟得不得了，适才大伙也听见了，那小子认得我的声音。只消见上一面，让我做个确认，我便能为他担保。毕竟武林中擅于仿音学舌之人，所在多有，万一出了什么差池，这锅本狼可不背。”
他到底有什么企图——管中蠡蹙着眉，硬生生忍住了弹舌的冲动。
武崇峻要替梅少崑作保，须得当众验明其身份；别氏父子偏又受批命所限，不能对面。换言之，要想梅少崑露脸，离开的便只能是别王孙。管中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却想不透武崇峻究竟要什么。
他直觉反对圪州狼的一切提议，选择漠视了巨汉的暗示。
武崇峻本不以为管中蠡会就范，笑着摇头，扬声道：“听好了小鬼，舟山之主的批命非同小可，莫当儿戏。你这会儿要有个三长两短都算夭折，千万别头铁，人只活这一世，惜命并不可耻。”却是对台下的梅少崑说。
见少年并未答腔，转对别王孙。“虽说这劫远坪开的是七砦大会，瞧你连骧公宝箱都能拱手让人，祖宗基业什么的料想不在意。我劝你放下梅玉璁，速速离去，让你儿子代表龙野冲衢，现身议事，我保他平平安安，绝不掉毛缺角。”
别王孙浑身一震，双肩垂落，几乎掖不住梅玉璁，回神更失魂落魄了些。因乱发披面之故，难以看清表情，单薄的身子不住发颤，不知是愤怒或其他。
管中蠡恐他盛怒下杀了梅玉璁，虽不愿替圪州狼帮腔，仍不得不劝：“别兄，这厮且交给我，管某必定秉公处理。”虽未明说，请离的意思十分明显，众人这下都听懂了。
“快走吧，别克死了你儿子！”“把儿子托给那种恶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别说啦，人家也不好过……梅玉珠是可怜哪！哪料得到亲哥哥这般恶毒？”
“龙野庄那么大，父子分居两院，各过各的不行么？非得交给别人养？”有人忿忿不平。
“这你就不懂了。‘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好容易没了悍妻，谁肯再拖个油瓶？”
这些人与别氏父子素不相识，前一刻还护着梅玉璁，此际却自以为义愤填膺地编排逝者与鳏夫。明明毫无凭据，径自把臆测当成了确凿罪证。
别王孙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世界是充满恶意的，只是他从没习惯过。
是玉珠为他挡下了整个世界的恶意，执拗地站在前方阻却风雨，小小的身子仿佛有用之不竭的勇气，顽强到像是永远不会倒地，比他的剑更可靠……对此别王孙充满敬意。但他之所以爱上梅玉珠，是因为看见了她的恐惧和脆弱。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不像你。”
一切的开端，是他在野地里为少女煮了碗好喝的汤，梅玉珠难得地夸奖了他，带着些许羞意和不甘心。别王孙不知被什么夹到脑，自以为是地说了“你可以更依赖我一点”之类的蠢话，静静啜饮热汤的少女忽然爆发。
因为双亲独厚兄长，她才需要拼命争取，用力反抗；因为体弱多病，练不成高明武功，才须更加顽强——
“因为除了意志力，我什么都没有！”
说到后来声泪俱下的少女切齿泣诉：
“我不是在为你遮蔽风雨，在我的世界里，风雨从来就没停过！我不甘心……我好怕，好怕自己随时会死去，什么都没留下，就像不曾来过……你是天才横溢的剑客，才华多到可以浪费十几年光阴去当别人的小弟，半点也不觉得可惜。
“可我没有，所以我只能让想一脚踩死我的人很不方便，即使折断毒针，也要螫伤那厮的手脚，留下永难消除的疤，让他不只疼，这辈子永远记得有一只像我这样的蜂蚁。我会活在那道疤痕里，在这世上，起码有个人不会忘记我曾来过！”
你不需要这样的，玉珠。我……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不需要牺牲性命，用毒针螫死任何人。我会记得你，我会保护你，我会让自己好好活着，活得比你更长更久，活得清清楚楚，到老都不糊涂，能牢牢记住世上有个梅玉珠。
所以……也请你好好地活下去。
让我这能活过百岁、仍明明白白的脑袋里，记住的全是快乐的梅玉珠——
少女怔怔地望着他，仿佛无法相信这人能说这么长的话还不结巴，然后才像中了邪似的哭到不能自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是为甚。就在这晚，在荒山野地的克难宿营间，两人合而为一，成了真正的夫妻，提亲完礼那都是后来的事。
但梅玉珠太害怕了，即使沉浸在婚后的幸福生活里，仍无法消除少妇内心深处的阴影。毕竟那是自她晓事以来，未曾片刻止息过的惨烈战斗，同偏心的父母，同轻贱鄙夷她的兄长，同无日无之、肆无忌惮的觊觎意淫，同这个弱肉强食毫不公平的世界……野犬般的战斗本能早已渗入骨髓，“想留下点什么”的执念如蛆附骨，最终夺走了妇人的性命。
别王孙阻止不了她，也没打算不计一切地阻止。那些本就是玉珠的一部分，那样的执念顽强奋不顾身，原本就包含在他深爱的梅玉珠里，他尽力做了自己所能做的，剩下的就交给命运。
为了保住崑儿的命，他一点风险也不敢冒。
阿兄是个自私的人，但苛待未来的龙野冲衢之主于他并无好处，况且西燕峰梅友乾一家十分团结，东燕峰能与之相争的筹码不多，拉联龙野冲衢毋宁才是上策；思前想后，别王孙决定把襁褓中的独子托付给妻舅。
东燕峰下的乳母家，是别王孙亲访过左近乡镇百余户，筛选出来的殷实人家，分乳的酬金由龙野冲衢支付。东燕峰月月都领有托育梅少崑的份子钱，十分丰厚，亦由龙野庄的管事亲自送抵，一如在乳母家中时，逢年过节另备礼物，有时须另雇马车运送。在梅玉璁傍上石羊野的大款前，说一句“靠龙野庄的银钱度日”，不能算是苛刻。
老管事鹤伯的探访，差不多持续到五年前。
梅少崑昵称为“鹤公公”的商鹤陵病殁后，本应由其子接替，逐渐忙于造甲、难以虚应故事的梅玉璁索性找了个由头，将月例改为年例。
商鹤陵的几个儿子都不如老人精明能干，兴许是贪懒，也可能是心底有些瞧不起闭门不出的主家，最终便如此议定。商家诸子另有志向，无意于龙野庄任事，失了这条与外界联系的旧脉，别王孙愈发懒得应酬人事，索性在庄外立起衣冠冢，以绝外扰。
十五年来，别王孙为履行承诺，也为了让梅玉珠的存在不被遗忘，开始尝试画下妻子的模样。不懂书画也没甚天赋的渔阳第一快剑手，一笔一笔地描绘记忆中的梅玉珠，笔触从稚拙到圆熟，从歪斜扭曲到运转如意，别王孙留下数千张大大小小的纸头，连一张都没舍得丢——对他来说那全是他的玉珠，与画技优劣无涉，是他为她留下的存在印记。
除了绘画，别王孙还捏陶、雕木、雕石乃至雕玉，起初是呆坐在廊下回忆两人赏花逐蝶的旧日情景，随手以花圃间的沃土捏塑梅玉珠的形象，最终试遍各种技法媒材，俱都成为记录亡妻的依凭。
别王孙并没有特别喜欢艺术，他只是拿所有的时间来想念她罢了。管中蠡绝难想像：十多年来，他的这位剑中强敌其实拿剑的时间不多——除了用剑想念梅玉珠之外——拿画笔、雕刀、花锄锅铲等，无不远胜于剑，然而最终这些全化入了他的银丝软带中，极情而发，是以无可匹敌。
自梅玉珠阖眼的那一霎，这是别王孙此生第二度面对如此艰难的抉择，如此地令人心碎，如此地痛入骨髓。
那些闲言闲语伤不了他，他的世界早在十五年前便已崩塌，须用尽力气才未随玉珠同去，此后他再也不听、不看，不恋、不想，又岂能有恨？
但他好想好想看那孩子一眼。玉珠，那是我们……不，是你，是你存在于世上最有力的证明，他身上有全部的你。我好想……也让你看一眼。
他对梅少崑的愧疚难以言喻，但无法承担失去儿子的风险，哪怕只有一丝丝都不行。梅少崑失踪的消息，过了好一阵才传入与世隔绝的龙野庄，别王孙几乎没什么犹豫便离开贮满回忆的幽静墓冢，踏入早已陌生、过往也不曾爱过的江湖。
弹剑居地牢里的错过，让别王孙恨不得横剑自刎，对自己的无能为力，失望到无以复加。
崑儿……定是怨恨自己的罢？任性地将他扔给舅父，未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没捎来半句抚慰的言语，遑论俯首为牛、绕床弄枝，让他如同孤儿一般寄人篱下。在地牢里遭受严刑拷打时，崑儿该有多绝望？会不会诅咒把自己带到这世上又冷酷抛下的双亲，更甚于舅父？
继续恨我也没关系的，崑儿。
只要……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千万要好好的。
“……我会走。”白衣男子嘶薄的嗓音透出散乱的额发，垂肩低首，连原本的那一身萧索都残碎解裂，仿佛走肉行尸；死死咬牙到龈槽迸血，才能忍着不掠至台边，俯身瞧一瞧那孩子。他的伤好了么？那高举的左手的无名指和尾指缠着绷带，万幸不像断指的模样……是遭到拔指甲的苦刑么？恢复得怎样？会不会影响运使，乃至留下残疾？
别王孙心乱如麻，回神才发现自己脱口而出：“不要……不要怨恨你的母亲。你的眼睛……很像她。”啊，我为何偏要说这个？但连苦笑的力气也无，勉强从脏腑间挤出零星的字句。
“照……照镜子的时候，就像……她在看着你……”
我多想再被她看一眼啊！是爹对不起你，崑儿。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怨恨你的母亲。你看镜子就明白了。那双眼睛有多么想爱——
“原来，我的眼睛像母亲么？”声音听着有几分恍然。
台缘突然冒出一颗脑袋，继而露出结实的倒三角身形，背门正对着台顶，乌黑的浓发随意以布巾扎于脑后略高之处，充满蓬勃的少年气。只是头颈同样也裹着绷带，布巾外虽无渗血，依稀能想见受创的惨烈程度。
（是……是崑儿！他长大……崑儿现下是这副模样么？）
别王孙魂飞魄散，唯恐触犯禁忌，断送了儿子的大好人生，霍然转身，都忘了要先放下梅玉璁，风风火火一旋之间，甩得梅玉璁低声呻吟起来，口鼻污血飞溅，看着就剩半条命了。
“我……我不怨恨母亲，也不怨恨父亲。”同样背转身去的少年大声说道。
变声期的嗓音并不适合扯开嗓门说话，喉咙难免疼痛，但他唯恐父亲漏听，不惜捱这份疼。“我请教过命理术数的高人，说‘父子缘薄’四字，可能伤子，也可能伤父。那会儿我便明白啦，为侍奉父亲，我愿忍受二十年不见，我料父亲所想也是这般。
“我本不知我的眼睛像母亲，揽镜自照，便如母亲伴我。但我知道母亲生作什么模样。那些画儿我一张张地看，瓷器上的彩绘同满屋子的石像木像，我也仔细欣赏过了，原来……原来母亲是生得那样好看的，笑起来眉眼弯弯，哪怕不笑的时候也是心疼着人，瞧着……瞧着很是温暖。”说到后来不自觉哽咽，却带着浓浓的孺慕之情，毋须照面，也能想像少年含泪的悠然神往。
光是听他的声音，哪怕是将从男童转变为男人，委实说不上悦耳，别王孙也感动得几乎立不稳身子。
那是毫无怨恨、毫无愤懑的，充满单纯的温暖的口吻，澄澈到闪闪发光，令人打从心里感到宽慰，由衷庆幸起自己并未在天崩地裂的那一天，便追随挚爱而去。对亡妻所有的思念、对彼此没能长相厮守的遗憾，在这一刻通通得到了补偿；虽有遗憾，然而却值得。
白衣男子回神，忽有些疑惑，梅宁似是猜中他的心思，接口道：“不敢瞒爹，我和梅少崑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躲在龙野庄里。坏人忌惮您的剑法，必不会找上门来，自寻死路，正是最安全的地方。”
一旁的管中蠡闻言，不禁扼腕：“失策！别王孙离庄时，我若未撤去监视的暗哨，早已掌握两小行踪，不致被梅玉璁蒙蔽至今。”心念微动，和声问女童：“这是你的主意么？”梅宁老气横秋地摇头：“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小孩子都能想到。管相用不着夸我，我不想显得太过骄傲。”
众人心中吐槽：“你小屁股都快撅上天了还不够骄傲？”但无论是梅少崑脱出弹剑居的地牢，抑或两小逃过黑白两道遍布各处水陆码头、铺天盖地的搜索，断无可能不倚外助。梅宁或许想得到龙野冲衢能容身，仍需高人护送她俩悄悄入庄，一如适才来得无声无息，仿佛凭空出现。
梅少崑一抹眼鼻，抑下心潮澎湃，尽量拿出最开朗的声音语调，大声道：“还请父亲先回龙野冲衢，好好保重身子。庄内的米缸子，我同阿宁已经补满了，也添置了利于贮存的肉脯食料，阿宁还在院子里辟地种菜，都是些容易长的，每日浇水即可收成。父亲并未饮酒，这点阿宁和我都十分开心，饮茶稍稍则不妨——”
“别净说那些琐事。”梅宁翻着白眼跑过来，轻轻推了他一把：
“同爹说！赶紧的。”无奈的表情活灵活现，仿佛一名因辛苦持家过劳而死的妇人鬼附身于女童身上，瞧得众人心惊胆颤，纷纷想起家中那口子。
“是。”少年摸摸鼻子，似有些难为情，却记着未婚妻的嘱咐，都这么难得地相遇了，惟此事定要让父亲知晓。思虑至此，顿时勇气百倍，仰头对着天空，闭目朗声道：
“父亲，五年时光稍纵即逝，阿宁同我都非常期待，能与父亲一起生活的那天到来，还请父亲宽心等待，勿以孩儿为念。我从父亲的绘画雕刻稍稍认识了母亲，还想……还想更认识父亲。”即使如此，仍止不住泪水滚流，然而笑意酣畅，便如万里无云的天空一般清朗，字字发自肺腑，没有一丁点虚矫。
别王孙也仰起头来，单掌覆眼，泪水从线条姣好的棱峭腮边坠下，颤抖的嘴角微微扬起。明明父子俩并未见着，动作表情居然宛若镜照，尽显血脉之契。
“我……爹明白了，你……你们也要好好的。要听阿宁的话。”玉珠，你会欢喜这两个孩子的——别王孙心想。他们简直和我们一模一样。除了我之外，记得你的人又多了两个，玉珠，你欢不欢喜？
梅少崑心情激动，回身抱住梅宁，将脸埋进女童的怀里，以免泄出嚎啕的痛哭声，教父亲难以放心；便在这种时候，少年却连一眼都不曾偷看，以免损及乃父福寿，诚实地遵守规条，半点儿都没想到自己。梅宁抱他满怀，轻抚少年发顶，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微笑陪伴，分明是小小女娃，瞧着却像长姊。
全场为之动容，悄悄拭泪者亦不在少数，没人留心到犹被别王孙搀着的梅玉璁突然睁眼，冷不防地擎出驺吾刀来，狠狠搠入别王孙胁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