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 第二部】（131-132[第十八卷]）作者：默默猴

第百卅一折
千灯问罪
半阕藏锋
他与别王孙因扶持之故，两人间几无罅隙，这下兔起鹘落，本就是防不胜防。梅玉璁重创是真，他浑没料到最后废了自己的，居然会是“世侄”唐净天，被彻底剥夺了反击之力，起因仅仅是唐净天无谓的好胜心，只为与管中蠡互别苗头。
意识恍惚间，梅玉璁听见郎将说了什么“这孩子……优秀……天地所育，父母不过胎宫”云云，心念微动，涣散的眸光与巨汉偶一对上，登时明白话里所藏的真意。
杀死别王孙，我便保你——这就是武崇峻的言外之意，现场除梅玉璁之外，恐无第二人能听懂。
只有他明白，武崇峻有多渴望掌握梅少崑，那是主从关系产生裂痕的开端，是一切失控的源头。在逼迫自己正视“郎将只想要崑儿”前，梅玉璁对巨汉其实是感激多于畏惧的，在他内心深处，石羊野的重要性经常大过奉玄圣教，毕竟教尊并未独厚虫海一系，圪州狼却扎扎实实给了他脱胎换骨的机会。
若梅玉璁再清醒些，当明白即使刺死别王孙，自己也绝难脱身，成为郎将的祭品毋宁才是更合理的终局……但，那又怎么样呢？都走到这一步了，梅玉璁早就没有选择。
他悄悄凝聚气力，挑他父子俩真情流露、别王孙心神激荡的当儿出手，以驺吾刀之锐，满拟将别王孙刺个洞穿。岂料在脱鞘直搠的瞬间，身子莫名一滞，仿佛被浸入极其黏稠、半液半固的泥浆，整个人几乎被硬生生冻住，连空气都难以汲入，诡异到了极处。
然而异状仅维持了一霎，梅玉璁在恢复行动的瞬间出手，刀尖搠入别王孙侧腹的同时，异样的激痛贯穿手腕，梅玉璁惨叫一声，倒摔出去。别王孙按住创口却未拔刀，睁眼愕然回望，突然抽搐着仰倒，摔入一抹高大宽阔的背影怀中，被那人接个正着。
谁也没瞧见他是怎么来的，虽是半蹲半跪，单膝着地，却予人如山一般异常伟岸的强大威压，就连魁梧胜似巨灵铁塔的武崇峻与他一比，似也凭空缩小些个，明明站着的巨汉是更加高大的，在此人的跟前仿佛不值一哂。
那人一手接住了别王孙，另一只手掌则虚悬于插着半截短刃的伤口上，周遭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发生剧烈的扭曲扰动，仿佛被来人的手掌隔空死死地捏住。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插入别王孙左胁近腰处约三寸的驺吾刀并未掉落，七成的连柄刀身犹在体外，按说光是重量便足以使驺吾刀坠地，这点亦极不寻常。
更不寻常的是别王孙。
他散发下的苍白俊脸正急遽枯槁中，像被刺入体内的刀刃吸光精气，而除却利刃入体之初所刺、渗出衣布的少许深渍，别王孙再无半滴血渗出，如以伤口牢牢箝住入体异物，但白衣男子眦目张口、不住抽搐的骇人模样又不像能如此施为。
“……大夫速来！”那魁梧奇伟的灰袍身影低喝道，全场如遭焦雷贯体，功力稍差的膝腿酥软，几乎立足不稳，忽明白这股骇人的威压何来——来人显然正以全身的功力压制别王孙的诡异伤势，没有隐藏气机、英华内敛的余裕，修为尽显的结果，就是差点让全部人为之俯首，一如肉眼难以直视烈日。
莫婷回过神，意识到那人喊的是自己，她本就无法漠视任何伤病，不分善恶立场，背起药箱掠上台；接近那人时顿觉呼吸困难，手足酸软，身子仿佛陡然间重了不只两倍，须得凝聚心神对抗，边提气迈出步子，才能跌跌撞撞趋近。
“一会儿拔刀，若情况完全没有好转，那便是驺吾刀的愈合之能固定了脏腑的伤损，即使刀器离体也不会再复原，此为必死之伤。”那人沉声道：“这刀插入的位置，你觉得有可能伤及哪几处？”
“……脾、左肾、胃、广肠，部分胰脏，也可能伤及小肠。”莫婷只瞥一眼，便迅速回答。
那人满意点头。“看来你亦颇精外科。得立刻拔刀，万一他持续衰弱，就得重新切开愈合的部分，赌一赌他能痊愈如初。”莫婷点头：“晚辈尽力而为。”两人说话间，莫执一也排开人群上台，见天痴面色铁青，浑身颤抖，略感诧异，但奇伤罕疾毋宁更吸引妇人，不及细想，便也上前凑热闹。
“这位是我母亲。”莫婷为那人引介。“她是比我更高明的外科圣手。”却听莫执一诧道：“你能压制驺吾刀的复原之能？这是人力能干涉的么？”察觉背后几道凛冽目光，本能便欲拉着女儿后退，以免淌入浑水，莫婷自是蹙眉不理。
灰发老者低声道：“……留神了！”掌心隔空吐劲，驺吾刀激射而出，“铿”的一声，半空中与一道隐泛苍华、几乎具形的刀气对撞，玉色眉刃被击得飕飕疾旋飞出，插落在贵宾席右侧几案，恰于石世修伸手能及处。
发出无形刀气之人落足于台底一侧，竟是诸葛残锋。
灰袍灰发的老人转过身来，气机于瞬间收敛，整个人仿佛突然缩小了大半儿，草鞋短褐，腰系鱼篓，瞧着就是名再普通不过的老渔夫；灰眉压眼，狮鬃也似的左眉上有道小小的浅疤，破了眉相，连带使得本该威风凛凛的国字脸略有些愁苦破落之感，多了几分市井劳碌的味道。
“龙骧将军久见。”
他将抽搐渐止的别王孙交给莫氏母女，起身拱手，带着一丝苦笑。
龙骧将军充央土道行军总管，是诸葛残锋在碧蟾一朝最后的头衔，为剿灭即将流窜至白玉京的饥民，朝廷特别加官一级，将他从扬威将军提拔至龙骧将军，加授“行军总管”临时职位，便宜行事。
诸葛残锋单手负后，昂然而立，连一眼都不肯看他，峻声冷道：“国已不存，何来龙骧！”
老渔夫苦笑更浓，还未接口，信手一推，莫婷母女连同别王孙平平飞出，速度快绝，出了高台后的势头却突然放缓，仿佛裹了层肉眼难见的、层层叠叠的被褥厚垫子，诸葛残锋与后发先至的墨柳分别接住三人，管中蠡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掠下高台，远远避开。
下一霎眼，无数的刺目金芒从天而降，宛若万箭攒射，但每一道均重如千钧，恐怖的轰击声与风压几乎笼罩了整座高台，无可抵挡也无处可逃。数不清的金色掌影仿佛汇成一只巨大的灿金佛掌猛然倾落，板材“喀喇喇”地开裂扬尘，牙钉松脱喷溅，眼看便要解体！
——《鸣杵传夜千灯手》第二式．“毘卢千灯”！
这几乎是在场多数人头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千灯手。而对极少数早已见识过这门神功者如石世修、诸葛残锋等，这是他们此生头一次，见识到樊轻圣全力施为的千灯手，却无有疑处。
面对眼前之人，世间岂有能够留力者？尽起修为，都未必能沾上这厮的衣角！
“……卖国贼，给老子死来！”天痴狂怒已极的吼声足以震动天地，一如铺天盖地而来的千灯流火：“武登庸！”
◇　　　　◇　　　　◇
从武崇峻雷霆般的一击分明出手，却倏忽消失起，天痴便全心戒备着不知隐于何处的绝顶高手。立于另一头的墨柳毋须多看，亦能察觉其气机几难锁定，却并未消失，此必是索敌所致，这也大大提升了天痴对墨柳先生的评价，列为值得一战的对手。
武崇峻那手不知是什么诡异功夫，竟能让在江湖上称二流都有些勉强的老兵油子莽武夫，发出如此骇人的横绝一斩，天痴若无提防，肯定是要吃大亏的，足见这一斩之威。
天痴自问没有令其消弭于无形的本领，平生所遇，约莫只有圣僧能办到。来人必然是三才五峰等级的武道巅顶，堪与莲宗八叶院的护法狮子王离三昧比肩；剔除榜上已死的、出行不便的，身份呼之欲出。
对这群前朝遗老来说，极受陛下恩遇，妻以爱女、授以戍关要职的武登庸，是异族斩关南下，如入无人之境，最终使白玉京付诸一炬的罪魁祸首。迄今旧都百里方圆内，兀自是一片烬林灰翳、有进无出的荒圮惨状，就算把武登庸给千刀万剐，难解心头之恨，而天痴又是其中最是性烈，手段最为雷厉的一个：你武登庸挂印弃国，装死隐遁也就罢了，敢出现在老子面前，岂有不拼命的道理！
“毘卢千灯”一式不同于寻常外门武技，以“后出愈强”著称，以天痴如今的修为，顷刻间能发百记连击，一下重过一下，连击结束时的最后一轰甚至是威力最强的，彻底颠覆了“再而衰、三而竭”之理，等闲难以抵挡。
此际僧人身在半空，居高临下，掌劲飞坠之势益发悍猛，每一记都沉重难当，隔空压得台上尘沙激扬，宛若泥流轰涌，飞沙走石间板架摇摇欲坠，喷钉走牙，台前三面的围观者仓皇走避，回涌如退潮，踩踏间惨叫之声此起彼落，明显已出现了伤者。
老渔夫双掌一分，朝天划出的半圆如有形质，金芒灿亮、隐约具形的千灯掌印如遭鱼嘴堰分流的沛然江水，砰砰砰的全打在高台两侧，又似被大楯挡开的乱箭，劲道削弱大半，兼且落点分散，虽有数处踏板被打得开裂微凹，毕竟没有像众人猜想的应声轰塌。
然而“毘卢千灯”一击重似一击，就算是真正的镔铁大楯，这会儿也该扛不住了，况乎区区双掌一拨之力？武登庸不闪不避，原地提气出掌，由下而上，宛若城上弩炮迸出绞索，声势烜赫，丝毫不下千灯手，轰得天痴坠势顿凝，整个人仿佛被肉眼难见的巨盾顶在半空中，离地面仅只丈余，却始终难以落地。
两人掌对掌、快打快，雄力对撼，原本看不见的掌力在两两抵销的瞬间，不仅爆出焦雷般的殛体闷钝声，更压得空气硬生生现出掌形，看得众人挢舌不下，当世两大神掌——千灯手对上神玺金印掌，满天掌印气芒焕出红霞般的异彩，俄顷间金华万道，分明未至正午，却仿佛置身日暮时分，金乌将坠，尘沙飞卷中无数掌形上下交击，对得严丝合缝，无一落空。
莫说气劲及体，光是对轰的巨响便教人难以承受，不仅围观的众人推搡着再退，连三座呈“匚”字形围着高台的棚龙之下，诸砦的魁首与贵宾们亦不得离座暂避，免遭池鱼之殃。
武登庸居于下方劣势，掌力犹能将天痴托住，使之不坠，瞧着是更有余裕的。诸葛残锋目如鹰隼，直勾勾地看进沙尘如百尺瀑布击落水面、激起的雾霾早已尽掩武登庸身形的台心，赫见渔人所立之处的台板竟无丝毫开裂，遑论塌陷，千灯手的无匹劲力加上天痴的身量坠势，三者合一都不足以贯透台板，只怕在及身便已被武登庸化消；双方看似势均力敌，实则天差地远，暗叫不好：
“……老樊怕是要输！”指甲刺进掌心犹不自知。但观棋不语真君子，岂独比武不然？无论如何都不能开声示警，以免羞辱了兄弟。
天痴视线俱为尘沙所阻，从双方掌劲对撼的反激，知自己未有一掌能够击实，武登庸这厮实已练至刚柔随心的惊人武境，似攻还守、似进实退、似有若无，只能说是妖孽已极，没半点像人。
但身为渔阳武林之魁首，僧人百战无败，临敌经验极是丰富，早知对上这般人间妖孽，不管用什么武功都只有一招的机会，问题在于：哪一招才能压服当世武道巅顶，除不良于行的南陵中行古月之外，三才五峰中最后一位存世的武榜高人？
《鸣杵传夜千灯手》共有八式，末式“一念微尘”无有招式，纯是境界之招，同峰级高手拼境界殊为不智，此一也；其二，天痴平生从未遇过须使此招的对手，对“一念微尘”的掌握尚有诸多疑处，若只出得一招，押在这上头就是烂赌狗了。
而第七式“十方刹土”亦无招式，纯是心法，取“了知心量，不涉程途”意，乃是千灯手独步武林的关键。此法一练分心多用，二练运化挪移，一旦练成，无论使的是外功还是内劲，皆能在出招的同时，回复施展招式所耗用的内息，形成可怕的永动循环。
与之放对，对手明明只有一人，却仿佛对上了佛国万乘，出招者的气力用之不竭，耗损内力甚钜的千灯手能随意施展，重招连环，破坏力足以移山倒海，力抗千军。
陆明矶虽得天痴真传，尽学八式千灯掌诀，进境却始终卡在这式“十方刹土”上，多年来难以超克，于通宝钱庄一役才会遭车轮战所制，失手被擒。他若参透了“十方刹土”的秘奥，用于实战之中，当晚交待在通宝钱庄的，怕就是方骸血一行了。
天痴看似使的是千灯手最烜赫也最知名的次式“毘卢千灯”，实则是以“十方刹土”的心法驾驭之，无限强化了“毘卢千灯”原有的后出愈强；居高临下打出的招式，却是千灯手中最精妙的六式“演法无畏”，可说是僧人对这部佛门无上绝学的终极理解。若非遇上了大道至简、以简驭繁的，同样堪称精妙绝伦的《神玺金印掌》，当今五道间能接下这阵狂击而无伤者，不出单掌五指之数。
以柔劲卸去刚力的内力消耗，毋宁远高于后者，天痴岂会不知？暗忖：“妇人之仁！老匹夫……教你这般瞧不起老子！”散击百余记后，翻身并掌，突破武登庸的隔空托抵，猛然击落！
原本看似无端的漫天掌影蓦地一收，于滚滚激尘中凝出一双巨大的掌影，指腕宛然如巧匠雕就，甚至隐隐能看出肘臂，百记重掌的余劲集于一束，叠上这最后的浑身一击，落下的瞬间烟尘俱消，现出了曲臂作抵天状的灰袍渔子，踝边浊浪高约三寸，翻腾震颤，竟是被无边掌力挤压至极的尘灰沙石！
后发的百余记“毘卢千灯”既非对着人，武登庸自也无须以金印掌一一化消，万料不到会被天痴凝集成束，再赞掌催发之，巨掌临头，老渔夫足下逾两寸厚的台板终于“喀喇！”应势迸裂，草鞋底没入其间。
天痴对离三昧的能耐知之甚深。当年争取衣钵时，他是四兄弟中挑战过离三昧最多次，也是在圣僧手下败得最惨的一个，他知道圣僧有一霎间凝住诸物的异能，能瞬移到他周身人力绝无可能抵达的死角，能以颠覆已知内功武学体系的形式和效率转换刚柔、阴阳、奇正……等一切劲力，足以瘫痪世间所有的内外武功。拥有这些，离三昧就几乎不可能在一对一的战斗中被击败。
所以圣僧根本就不是人，只能是妖孽。
但，天痴并非轻狂莽撞，自讨皮肉疼，他在无数次的惨败中得到旁人无从知悉的宝贵经验：离三昧在发动“诸物皆凝”异能之前，气机会有一霎间的微妙变化；如穿越神仙门般的奇妙位移其实相当耗力——虽然不知是什么力——离三昧会尽量避免连续施展；劲力转换是有其极限的，在圣僧最喜欢玩的把戏“站着给你打”之中，天痴有几次察觉到他悄悄卸去劲力，而非径受，显然刚柔的转换并不如他们所想那般无际无容，无所不消……这些最终成了天痴的养分，而石世修等一无所知。
神人不是用来崇敬的。神人，是用来打败的！
而所有宝贵的经验在这一刻成为天痴的依凭。
在武崇峻的一斩离奇失效前，尽管全力接招，天痴仍感受到睽违已久的奇妙气机隐动，来自一名不存在于场上、不知身在何方，甚至无法确定是不是真的存在的神秘人。武登庸的现身，证明他得自圣僧的战斗心得不是虚的，可能派得上用场。
僧人不以为“毘卢千灯”能撂倒武登庸，尽管他听过武登庸在瓦解黑血——这是玉京官场的知情人私底下对皇城司的称呼——时，受了或能损及“不败帝心”的重创，也有人绘声绘色地说是独孤氏窃国后，在伪都旧平望之外，武登庸与独孤弋狗咬狗所致。像武登庸这种首鼠两端的东西，若非有不可告人的难处，岂会甘心放弃功名爵禄，远遁江湖？功体受创一说因此有了几分可信度。
天痴本欲以“毘卢千灯”逼他使出那诡异的位移来闪躲，仗着“十方刹土”维持内力巅峰，在武登庸现身死角的瞬间强力扭转，化不能为可能，改遇袭为偷袭，以总力决胜。
但武登庸宁可居于下风，硬着脖子化去从天而降的重掌轰击，干这吃力不讨好的愚笨勾当，天痴由是转念：或许非是不使，而是基于某种理由使不得——此必是化消武崇峻的那记横斩所致，既然如此，就别给他调息恢复的时间！
千灯手中亦有居下而上、并掌迎敌的路数，乃第五式“彼土有佛”。此招能硬扛倍力于己的重击，以反激之力歼敌，于接敌的瞬间令其爆体而亡，犹如群魔之降佛土；看似防御，实则是后发制人的无上杀着。天痴颠倒使出，威力何止提升一倍而已？都到这份上，武登庸仍无发动凝功锁脉，又或使出分光化影的打算，气机寂然一片，宛若槁木。
（这一招，便完纳你辜负万千玉京子民的罪恶一生……武登庸！）
天痴逆眉眦目，脸被转为炽白具形的掌劲气芒映亮，宛若神魔。而武登庸气机未动，依旧是死灰一般，全无发动异能的征兆，倏忽便从僧人的巨掌间“穿”了过去，如鳞虫滑水，悄无声息。
不仅如此，微尘般穿过掌力的同时，力量竟随之而消解，仿佛一柄锋锐无匹的解腕尖刀滑入骨隙，无声无息割断肌腱、筋膜、软骨、血络……巨硕的牛身在尖刀前，甚至都不是孔武有力的活兽，而是标明着力和支撑处的结构罢了，应势而解，瞬间摊散成一地骨肉，连叫唤都不及出。
天痴怔怔地站在台上，凝眸见贵宾席的众人全在棚龙后的稍远处，用极其怪异的眼光看着自己，仿佛他一丝不挂。僧人回过神来，霍然转身，见武登庸站在不远处，双手垂落，就是个普通的渔子，连高大的身躯瞧着都不甚显眼了，面上并无什么特别的表情，全然看不出是当世无匹的武学大宗师。
“这是……你那是武技……不是——”忽然闭口。
对，是武技，不是异能。老渔夫用眼神回答了他，淡淡地接口：“状元公，咱们这便揭过了罢。”
天痴尚未从震惊中恢复，意识到自己多年来，很可能想错了一件事：像圣僧这样的妖孽与“凡人”放对时，之所以施展异能，有没有可能是他们的武技杀伤力更强、更无可抵挡，不如使妖法，是为凡人脆弱的性命，以免他们稍触即碎，难以保全？
更可怕的是：武登庸适才那庖丁解牛般、将掌力化消于无形的神技，在天痴眼前铺开了一条路，多年来千灯手末式“一念微尘”的诸多疑处忽现端倪，仿佛为僧人示演了此招的理路与该有的威力，与七式“十方刹土”间的真正关联，何以创招的高人要如此安排……等，突然都有了答案。
只消按图索骥，再也毋须摸着石头过河，三年内天痴有把握能练成这千灯手的最终式，不再停留于纸面文章；影响所及，甚至能大幅提升千灯手之威——
不！等、等一下！我岂能……受这等祸国奸贼卖好！亡国毁家之恨，未及见父亲最后一面，尽人子的孝道，皆为此獠所致，不共戴天！
对他这种武学奇才来说，瞬间灵光闪现，思路便已深深刻进了脑海，奇思妙想只会不断涌现，岂能轻易抹去不看？天痴切齿咬牙，恨不得亲手自颅内挖出脑子，才能剥去得自武登庸的灵感；余光一瞥推着轮椅回到棚龙下的石世修等，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怒火更盛，低喝道：
“石世修！朝廷岂是我一人的朝廷，玉京又岂是我一人的玉京！你们便坐在边上看么？这般胆怯猥琐，你寻的什么驺吾刀！”
石世修接过旁人从梅玉璁处解下的刀鞘，还入玉刃，好整以暇。“欸，上人都打不过，我个废人顶什么用？一介布衣，半死残躯，早无家国之恨，上人也该跳脱三界外，修得大解脱啊！”
“解你妈的死人脱！”天痴气到爆粗口，转对单手负后、始终立于高台侧畔为己护法的诸葛残锋：“你呢？砍一刀便解恨了么？出息！”
黄鬓浓眉、身板如铁的锦袍老者摇摇头，面色如常，竟无半分愤烈。
“家国破败，非一人之过。你我皆有过，谁人来报？”低沉微哑的语声十分克制，反而能稍稍体会其中隐含的沉痛与自省。
天痴被堵得哑口无言。以诸葛残锋之性，说不定在他眼里，因擅离职守致使北关门户洞开的武登庸，和不愿领兵剿灭流民，因而弃官潜逃的自己，在“使国家灭亡”这事上的责任是差不多的，不以为有苛责武登庸的立场，是以只砍一刀，就算对自己有了交待。
要以一身担下覆灭的责任，那也只有帝王而已，百官万民哪有这个资格？恐怕无人比天痴更明白此一节，当年他便是仗着酒意抨击了那个人，才落得背井离乡的下场。
僧人知诸葛最是耿直，持节如执剑，确实就是这个理没错，只是情感上仍过不去。他当年亡命出白玉京，已存了与家人诀别之念，毕竟题反诗严重时是能诛九族的，父亲樊太公等若是以全家性命，换他一人苟活，以延续樊氏的宗嗣。
天痴平生恃才傲物，轻狂惯了，那是他此生头一回领略懊悔的滋味，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换回家人父亲存活，而不是为了他兴之所至的狂悖妄举，落得满门老小俱亡的收场。
但不知为何，这恐怖的噩梦场景始终没有发生。父亲命人捎来书信，告诫他不可大意，莫存侥幸之心；虽无一字提到皇城司，然而父子心意相通，知樊太公怕缇骑设局，故意放小鱼而待大鱼，引诱自己回京，谆谆借鱼雁提醒之。
他曾想着待风头过后，将樊太公和其他家人接来渔阳重享天伦，是异族的无情铁蹄毁了这个梦。思前想后，自是时任北镇的武登庸须以性命负责，他还有脸打着“报仇雪恨”的旗帜加入东军，在独孤氏僭居的伪朝接受封侯，不以贰臣为耻。
若非整座白玉京硬生生从地图上消失，天痴其实并不恨他，也知真正该为此事负责的是昏瞆暴虐、喜怒无常的末帝才是，然而多年心结却不能说放就放，握拳低首片刻，才低声道：“武登庸，我不是你的对手。但人拼一口气，你就当遇上了疯 子，咱们今日不死不休。”拉开千灯手的架式，气势沉稳如渊渟岳峙，反教狂怒时更无隙可乘，教“不死不休”四字骤然间一沉，显出无比之重。
连石世修都不禁变了脸色，望向诸葛残锋。后者微微摇头，神情间除了惯见的隐忍克制，隐隐然有一丝悲怆。
知师莫若徒，陆明矶与僧人情若父子，察觉师父已存死志，非同小可，不欲让延玉犯险，强忍着悲痛与担忧，对末殇道：“你在这儿陪延玉。”又对王士魁道：“推我到台子对面去，务必让师父他老人家瞧见。”末殇察言观色，顺从地点了点头，反而是贺延玉轻拍他的手，柔声道：
“咱们一起去，我不妨的，姐姐会保护我。须让他老人家都瞧见。”陆明矶恍然大悟，不敢犹豫，四人立即起行，移转到能教天痴看清处，希望僧人能打消拼死的念头。
武登庸看着气机消淡到几近于无，宛若槁木死灰般的对手，心知此际的天痴较前度更加危险。像他这样的高手若不惜生，最可怕的绝非是势若疯虎，招招进逼，而是判断时更果决，抉择时更无畏，这瞬息间的优势适足以决定胜负，大大拉近了彼此间的修为差距，但帝心已承受不了第二波的《鸣杵传夜千灯手》了，遑论更果决、更无畏的版本。
樊轻圣并不知道，武登庸非刻意不用“凝功锁脉”或“分光化影”，而是用不出。毕竟要收掉武崇峻那足以重挫天痴、墨柳等四大高手的同时，势必还要波及周遭无数的横绝一斩，且不露形迹，差不多便要了老渔夫的半条命；“阴谷含神”超用到这种程度，即使满状态的三五高手也绝不轻松，况乎残血到处浪的武登庸？
（徒弟你再不来，师父可要兜不住底了啊！）
老渔夫不觉苦笑，无意与天痴放对——其实也打不了了，再打下去得死——单手负后，朗声吟哦道：“宝剑兵书在手，江山社稷常忧，生逢此世短烽烟，未及捭阖宇宙。”
远处的管中蠡听得眉头微皱，暗忖：“好大的口气！听闻刀皇文武兼备，得前朝末帝青眼，妻以爱女。此诗且不说好坏，于君王面前诵出，岂能留得命在？”一旁唐净天却是双目发亮，赶紧问人讨纸笔，欲一字不漏抄录下来，纳入收藏。忒简单的字句组合，怎能有如此气魄！帅死了。已爱。
石世修与诸葛残锋面面相觑。
此诗正是当年天痴还叫“樊轻圣”时，题于与玉京名刹贤劫寺毗邻、以名士题诗著称的虎卧楼粉壁上，致使其人亡命出京的醉后狂草。这上半阕口气虽狂，严格说来不算犯了什么忌讳。
“生逢此世短烽烟”听着像是惋惜自己出生于太平盛世，难以建立戎勋，但当时其实半点儿也不太平，樊轻圣固然有讽刺意，从字面上解，也能说是拍皇帝的马屁，感叹生不逢时，一身文武本领难施展云云；不是不能挑刺儿，但无论再怎么往死里挑，都挑不出造反的罪名来，远不是能株连九族的那种反诗。
此事石、诸葛二人是后来才听天痴转述，未曾至虎卧楼见过。奇妙的是：天痴也只说了这上半阕，从未提过犯事的下半阕，尤其是获悉父亲与家人并未遭受株连后，更是绝口不提，仿佛如此便能彻底抹去，不再威胁到樊氏满门的性命。
碧蟾朝覆灭后，四病偶遇某位在异族铁蹄到来之前、便幸运离京的人，天痴问起是否曾见醉涂否，自夸能背出虎卧楼所有题文的那位遗老，只说见过上半阕，背诵得一字不差，却坚持没见过下半阕反诗；天痴虽觉有异，但也无意追根究底。
“说不定……”席间石世修拿此事说笑。“被人给涂掉啦，是以无人见得，教你白担心了忒多年。”天痴没好气道：“你且试试写了再涂掉，看皇城司知否。”
这个直属末帝的特务机构，即使在领导“黑血”干下诸多暗杀恶行的副使及其党羽，被独孤弋和武登庸联手拔除后，仍牢牢扼住玉京人喉舌，人人都知真正的恶源哪里是权欲熏心、天良泯灭的杀手组织头儿？赋与他权力的那人才是。
两人交换目光，面色忽然为之一变，显然想到同一件事。却听武登庸续吟道：“……颇杀城狐国狗，应知祸起宫楼，闻诛一夫济苍生，孝义云何为首？”
石、诸葛二人恍然大悟。
樊轻圣确实不冤。他知皇帝是天下动乱的祸首，是所有痛苦不幸的根源，意气风发的年轻状元无意屈服于皇权之前，甘为其走狗，借着酒意抒发志向，以为忠字不可违逆“孝”与“义”，当效忠的对象与此二者相互扞格，祸及黎民，除去恶源方是以孝为先，义不容辞！
而只有涂去这要命的下半阕的人，才知樊轻圣写了什么。
第百卅一折
千灯问罪
半阕藏锋
他与别王孙因扶持之故，两人间几无罅隙，这下兔起鹘落，本就是防不胜防。梅玉璁重创是真，他浑没料到最后废了自己的，居然会是“世侄”唐净天，被彻底剥夺了反击之力，起因仅仅是唐净天无谓的好胜心，只为与管中蠡互别苗头。
意识恍惚间，梅玉璁听见郎将说了什么“这孩子……优秀……天地所育，父母不过胎宫”云云，心念微动，涣散的眸光与巨汉偶一对上，登时明白话里所藏的真意。
杀死别王孙，我便保你——这就是武崇峻的言外之意，现场除梅玉璁之外，恐无第二人能听懂。
只有他明白，武崇峻有多渴望掌握梅少崑，那是主从关系产生裂痕的开端，是一切失控的源头。在逼迫自己正视“郎将只想要崑儿”前，梅玉璁对巨汉其实是感激多于畏惧的，在他内心深处，石羊野的重要性经常大过奉玄圣教，毕竟教尊并未独厚虫海一系，圪州狼却扎扎实实给了他脱胎换骨的机会。
若梅玉璁再清醒些，当明白即使刺死别王孙，自己也绝难脱身，成为郎将的祭品毋宁才是更合理的终局……但，那又怎么样呢？都走到这一步了，梅玉璁早就没有选择。
他悄悄凝聚气力，挑他父子俩真情流露、别王孙心神激荡的当儿出手，以驺吾刀之锐，满拟将别王孙刺个洞穿。岂料在脱鞘直搠的瞬间，身子莫名一滞，仿佛被浸入极其黏稠、半液半固的泥浆，整个人几乎被硬生生冻住，连空气都难以汲入，诡异到了极处。
然而异状仅维持了一霎，梅玉璁在恢复行动的瞬间出手，刀尖搠入别王孙侧腹的同时，异样的激痛贯穿手腕，梅玉璁惨叫一声，倒摔出去。别王孙按住创口却未拔刀，睁眼愕然回望，突然抽搐着仰倒，摔入一抹高大宽阔的背影怀中，被那人接个正着。
谁也没瞧见他是怎么来的，虽是半蹲半跪，单膝着地，却予人如山一般异常伟岸的强大威压，就连魁梧胜似巨灵铁塔的武崇峻与他一比，似也凭空缩小些个，明明站着的巨汉是更加高大的，在此人的跟前仿佛不值一哂。
那人一手接住了别王孙，另一只手掌则虚悬于插着半截短刃的伤口上，周遭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发生剧烈的扭曲扰动，仿佛被来人的手掌隔空死死地捏住。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插入别王孙左胁近腰处约三寸的驺吾刀并未掉落，七成的连柄刀身犹在体外，按说光是重量便足以使驺吾刀坠地，这点亦极不寻常。
更不寻常的是别王孙。
他散发下的苍白俊脸正急遽枯槁中，像被刺入体内的刀刃吸光精气，而除却利刃入体之初所刺、渗出衣布的少许深渍，别王孙再无半滴血渗出，如以伤口牢牢箝住入体异物，但白衣男子眦目张口、不住抽搐的骇人模样又不像能如此施为。
“……大夫速来！”那魁梧奇伟的灰袍身影低喝道，全场如遭焦雷贯体，功力稍差的膝腿酥软，几乎立足不稳，忽明白这股骇人的威压何来——来人显然正以全身的功力压制别王孙的诡异伤势，没有隐藏气机、英华内敛的余裕，修为尽显的结果，就是差点让全部人为之俯首，一如肉眼难以直视烈日。
莫婷回过神，意识到那人喊的是自己，她本就无法漠视任何伤病，不分善恶立场，背起药箱掠上台；接近那人时顿觉呼吸困难，手足酸软，身子仿佛陡然间重了不只两倍，须得凝聚心神对抗，边提气迈出步子，才能跌跌撞撞趋近。
“一会儿拔刀，若情况完全没有好转，那便是驺吾刀的愈合之能固定了脏腑的伤损，即使刀器离体也不会再复原，此为必死之伤。”那人沉声道：“这刀插入的位置，你觉得有可能伤及哪几处？”
“……脾、左肾、胃、广肠，部分胰脏，也可能伤及小肠。”莫婷只瞥一眼，便迅速回答。
那人满意点头。“看来你亦颇精外科。得立刻拔刀，万一他持续衰弱，就得重新切开愈合的部分，赌一赌他能痊愈如初。”莫婷点头：“晚辈尽力而为。”两人说话间，莫执一也排开人群上台，见天痴面色铁青，浑身颤抖，略感诧异，但奇伤罕疾毋宁更吸引妇人，不及细想，便也上前凑热闹。
“这位是我母亲。”莫婷为那人引介。“她是比我更高明的外科圣手。”却听莫执一诧道：“你能压制驺吾刀的复原之能？这是人力能干涉的么？”察觉背后几道凛冽目光，本能便欲拉着女儿后退，以免淌入浑水，莫婷自是蹙眉不理。
灰发老者低声道：“……留神了！”掌心隔空吐劲，驺吾刀激射而出，“铿”的一声，半空中与一道隐泛苍华、几乎具形的刀气对撞，玉色眉刃被击得飕飕疾旋飞出，插落在贵宾席右侧几案，恰于石世修伸手能及处。
发出无形刀气之人落足于台底一侧，竟是诸葛残锋。
灰袍灰发的老人转过身来，气机于瞬间收敛，整个人仿佛突然缩小了大半儿，草鞋短褐，腰系鱼篓，瞧着就是名再普通不过的老渔夫；灰眉压眼，狮鬃也似的左眉上有道小小的浅疤，破了眉相，连带使得本该威风凛凛的国字脸略有些愁苦破落之感，多了几分市井劳碌的味道。
“龙骧将军久见。”
他将抽搐渐止的别王孙交给莫氏母女，起身拱手，带着一丝苦笑。
龙骧将军充央土道行军总管，是诸葛残锋在碧蟾一朝最后的头衔，为剿灭即将流窜至白玉京的饥民，朝廷特别加官一级，将他从扬威将军提拔至龙骧将军，加授“行军总管”临时职位，便宜行事。
诸葛残锋单手负后，昂然而立，连一眼都不肯看他，峻声冷道：“国已不存，何来龙骧！”
老渔夫苦笑更浓，还未接口，信手一推，莫婷母女连同别王孙平平飞出，速度快绝，出了高台后的势头却突然放缓，仿佛裹了层肉眼难见的、层层叠叠的被褥厚垫子，诸葛残锋与后发先至的墨柳分别接住三人，管中蠡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掠下高台，远远避开。
下一霎眼，无数的刺目金芒从天而降，宛若万箭攒射，但每一道均重如千钧，恐怖的轰击声与风压几乎笼罩了整座高台，无可抵挡也无处可逃。数不清的金色掌影仿佛汇成一只巨大的灿金佛掌猛然倾落，板材“喀喇喇”地开裂扬尘，牙钉松脱喷溅，眼看便要解体！
——《鸣杵传夜千灯手》第二式．“毘卢千灯”！
这几乎是在场多数人头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千灯手。而对极少数早已见识过这门神功者如石世修、诸葛残锋等，这是他们此生头一次，见识到樊轻圣全力施为的千灯手，却无有疑处。
面对眼前之人，世间岂有能够留力者？尽起修为，都未必能沾上这厮的衣角！
“……卖国贼，给老子死来！”天痴狂怒已极的吼声足以震动天地，一如铺天盖地而来的千灯流火：“武登庸！”
◇　　　　◇　　　　◇
从武崇峻雷霆般的一击分明出手，却倏忽消失起，天痴便全心戒备着不知隐于何处的绝顶高手。立于另一头的墨柳毋须多看，亦能察觉其气机几难锁定，却并未消失，此必是索敌所致，这也大大提升了天痴对墨柳先生的评价，列为值得一战的对手。
武崇峻那手不知是什么诡异功夫，竟能让在江湖上称二流都有些勉强的老兵油子莽武夫，发出如此骇人的横绝一斩，天痴若无提防，肯定是要吃大亏的，足见这一斩之威。
天痴自问没有令其消弭于无形的本领，平生所遇，约莫只有圣僧能办到。来人必然是三才五峰等级的武道巅顶，堪与莲宗八叶院的护法狮子王离三昧比肩；剔除榜上已死的、出行不便的，身份呼之欲出。
对这群前朝遗老来说，极受陛下恩遇，妻以爱女、授以戍关要职的武登庸，是异族斩关南下，如入无人之境，最终使白玉京付诸一炬的罪魁祸首。迄今旧都百里方圆内，兀自是一片烬林灰翳、有进无出的荒圮惨状，就算把武登庸给千刀万剐，难解心头之恨，而天痴又是其中最是性烈，手段最为雷厉的一个：你武登庸挂印弃国，装死隐遁也就罢了，敢出现在老子面前，岂有不拼命的道理！
“毘卢千灯”一式不同于寻常外门武技，以“后出愈强”著称，以天痴如今的修为，顷刻间能发百记连击，一下重过一下，连击结束时的最后一轰甚至是威力最强的，彻底颠覆了“再而衰、三而竭”之理，等闲难以抵挡。
此际僧人身在半空，居高临下，掌劲飞坠之势益发悍猛，每一记都沉重难当，隔空压得台上尘沙激扬，宛若泥流轰涌，飞沙走石间板架摇摇欲坠，喷钉走牙，台前三面的围观者仓皇走避，回涌如退潮，踩踏间惨叫之声此起彼落，明显已出现了伤者。
老渔夫双掌一分，朝天划出的半圆如有形质，金芒灿亮、隐约具形的千灯掌印如遭鱼嘴堰分流的沛然江水，砰砰砰的全打在高台两侧，又似被大楯挡开的乱箭，劲道削弱大半，兼且落点分散，虽有数处踏板被打得开裂微凹，毕竟没有像众人猜想的应声轰塌。
然而“毘卢千灯”一击重似一击，就算是真正的镔铁大楯，这会儿也该扛不住了，况乎区区双掌一拨之力？武登庸不闪不避，原地提气出掌，由下而上，宛若城上弩炮迸出绞索，声势烜赫，丝毫不下千灯手，轰得天痴坠势顿凝，整个人仿佛被肉眼难见的巨盾顶在半空中，离地面仅只丈余，却始终难以落地。
两人掌对掌、快打快，雄力对撼，原本看不见的掌力在两两抵销的瞬间，不仅爆出焦雷般的殛体闷钝声，更压得空气硬生生现出掌形，看得众人挢舌不下，当世两大神掌——千灯手对上神玺金印掌，满天掌印气芒焕出红霞般的异彩，俄顷间金华万道，分明未至正午，却仿佛置身日暮时分，金乌将坠，尘沙飞卷中无数掌形上下交击，对得严丝合缝，无一落空。
莫说气劲及体，光是对轰的巨响便教人难以承受，不仅围观的众人推搡着再退，连三座呈“匚”字形围着高台的棚龙之下，诸砦的魁首与贵宾们亦不得离座暂避，免遭池鱼之殃。
武登庸居于下方劣势，掌力犹能将天痴托住，使之不坠，瞧着是更有余裕的。诸葛残锋目如鹰隼，直勾勾地看进沙尘如百尺瀑布击落水面、激起的雾霾早已尽掩武登庸身形的台心，赫见渔人所立之处的台板竟无丝毫开裂，遑论塌陷，千灯手的无匹劲力加上天痴的身量坠势，三者合一都不足以贯透台板，只怕在及身便已被武登庸化消；双方看似势均力敌，实则天差地远，暗叫不好：
“……老樊怕是要输！”指甲刺进掌心犹不自知。但观棋不语真君子，岂独比武不然？无论如何都不能开声示警，以免羞辱了兄弟。
天痴视线俱为尘沙所阻，从双方掌劲对撼的反激，知自己未有一掌能够击实，武登庸这厮实已练至刚柔随心的惊人武境，似攻还守、似进实退、似有若无，只能说是妖孽已极，没半点像人。
但身为渔阳武林之魁首，僧人百战无败，临敌经验极是丰富，早知对上这般人间妖孽，不管用什么武功都只有一招的机会，问题在于：哪一招才能压服当世武道巅顶，除不良于行的南陵中行古月之外，三才五峰中最后一位存世的武榜高人？
《鸣杵传夜千灯手》共有八式，末式“一念微尘”无有招式，纯是境界之招，同峰级高手拼境界殊为不智，此一也；其二，天痴平生从未遇过须使此招的对手，对“一念微尘”的掌握尚有诸多疑处，若只出得一招，押在这上头就是烂赌狗了。
而第七式“十方刹土”亦无招式，纯是心法，取“了知心量，不涉程途”意，乃是千灯手独步武林的关键。此法一练分心多用，二练运化挪移，一旦练成，无论使的是外功还是内劲，皆能在出招的同时，回复施展招式所耗用的内息，形成可怕的永动循环。
与之放对，对手明明只有一人，却仿佛对上了佛国万乘，出招者的气力用之不竭，耗损内力甚钜的千灯手能随意施展，重招连环，破坏力足以移山倒海，力抗千军。
陆明矶虽得天痴真传，尽学八式千灯掌诀，进境却始终卡在这式“十方刹土”上，多年来难以超克，于通宝钱庄一役才会遭车轮战所制，失手被擒。他若参透了“十方刹土”的秘奥，用于实战之中，当晚交待在通宝钱庄的，怕就是方骸血一行了。
天痴看似使的是千灯手最烜赫也最知名的次式“毘卢千灯”，实则是以“十方刹土”的心法驾驭之，无限强化了“毘卢千灯”原有的后出愈强；居高临下打出的招式，却是千灯手中最精妙的六式“演法无畏”，可说是僧人对这部佛门无上绝学的终极理解。若非遇上了大道至简、以简驭繁的，同样堪称精妙绝伦的《神玺金印掌》，当今五道间能接下这阵狂击而无伤者，不出单掌五指之数。
以柔劲卸去刚力的内力消耗，毋宁远高于后者，天痴岂会不知？暗忖：“妇人之仁！老匹夫……教你这般瞧不起老子！”散击百余记后，翻身并掌，突破武登庸的隔空托抵，猛然击落！
原本看似无端的漫天掌影蓦地一收，于滚滚激尘中凝出一双巨大的掌影，指腕宛然如巧匠雕就，甚至隐隐能看出肘臂，百记重掌的余劲集于一束，叠上这最后的浑身一击，落下的瞬间烟尘俱消，现出了曲臂作抵天状的灰袍渔子，踝边浊浪高约三寸，翻腾震颤，竟是被无边掌力挤压至极的尘灰沙石！
后发的百余记“毘卢千灯”既非对着人，武登庸自也无须以金印掌一一化消，万料不到会被天痴凝集成束，再赞掌催发之，巨掌临头，老渔夫足下逾两寸厚的台板终于“喀喇！”应势迸裂，草鞋底没入其间。
天痴对离三昧的能耐知之甚深。当年争取衣钵时，他是四兄弟中挑战过离三昧最多次，也是在圣僧手下败得最惨的一个，他知道圣僧有一霎间凝住诸物的异能，能瞬移到他周身人力绝无可能抵达的死角，能以颠覆已知内功武学体系的形式和效率转换刚柔、阴阳、奇正……等一切劲力，足以瘫痪世间所有的内外武功。拥有这些，离三昧就几乎不可能在一对一的战斗中被击败。
所以圣僧根本就不是人，只能是妖孽。
但，天痴并非轻狂莽撞，自讨皮肉疼，他在无数次的惨败中得到旁人无从知悉的宝贵经验：离三昧在发动“诸物皆凝”异能之前，气机会有一霎间的微妙变化；如穿越神仙门般的奇妙位移其实相当耗力——虽然不知是什么力——离三昧会尽量避免连续施展；劲力转换是有其极限的，在圣僧最喜欢玩的把戏“站着给你打”之中，天痴有几次察觉到他悄悄卸去劲力，而非径受，显然刚柔的转换并不如他们所想那般无际无容，无所不消……这些最终成了天痴的养分，而石世修等一无所知。
神人不是用来崇敬的。神人，是用来打败的！
而所有宝贵的经验在这一刻成为天痴的依凭。
在武崇峻的一斩离奇失效前，尽管全力接招，天痴仍感受到睽违已久的奇妙气机隐动，来自一名不存在于场上、不知身在何方，甚至无法确定是不是真的存在的神秘人。武登庸的现身，证明他得自圣僧的战斗心得不是虚的，可能派得上用场。
僧人不以为“毘卢千灯”能撂倒武登庸，尽管他听过武登庸在瓦解黑血——这是玉京官场的知情人私底下对皇城司的称呼——时，受了或能损及“不败帝心”的重创，也有人绘声绘色地说是独孤氏窃国后，在伪都旧平望之外，武登庸与独孤弋狗咬狗所致。像武登庸这种首鼠两端的东西，若非有不可告人的难处，岂会甘心放弃功名爵禄，远遁江湖？功体受创一说因此有了几分可信度。
天痴本欲以“毘卢千灯”逼他使出那诡异的位移来闪躲，仗着“十方刹土”维持内力巅峰，在武登庸现身死角的瞬间强力扭转，化不能为可能，改遇袭为偷袭，以总力决胜。
但武登庸宁可居于下风，硬着脖子化去从天而降的重掌轰击，干这吃力不讨好的愚笨勾当，天痴由是转念：或许非是不使，而是基于某种理由使不得——此必是化消武崇峻的那记横斩所致，既然如此，就别给他调息恢复的时间！
千灯手中亦有居下而上、并掌迎敌的路数，乃第五式“彼土有佛”。此招能硬扛倍力于己的重击，以反激之力歼敌，于接敌的瞬间令其爆体而亡，犹如群魔之降佛土；看似防御，实则是后发制人的无上杀着。天痴颠倒使出，威力何止提升一倍而已？都到这份上，武登庸仍无发动凝功锁脉，又或使出分光化影的打算，气机寂然一片，宛若槁木。
（这一招，便完纳你辜负万千玉京子民的罪恶一生……武登庸！）
天痴逆眉眦目，脸被转为炽白具形的掌劲气芒映亮，宛若神魔。而武登庸气机未动，依旧是死灰一般，全无发动异能的征兆，倏忽便从僧人的巨掌间“穿”了过去，如鳞虫滑水，悄无声息。
不仅如此，微尘般穿过掌力的同时，力量竟随之而消解，仿佛一柄锋锐无匹的解腕尖刀滑入骨隙，无声无息割断肌腱、筋膜、软骨、血络……巨硕的牛身在尖刀前，甚至都不是孔武有力的活兽，而是标明着力和支撑处的结构罢了，应势而解，瞬间摊散成一地骨肉，连叫唤都不及出。
天痴怔怔地站在台上，凝眸见贵宾席的众人全在棚龙后的稍远处，用极其怪异的眼光看着自己，仿佛他一丝不挂。僧人回过神来，霍然转身，见武登庸站在不远处，双手垂落，就是个普通的渔子，连高大的身躯瞧着都不甚显眼了，面上并无什么特别的表情，全然看不出是当世无匹的武学大宗师。
“这是……你那是武技……不是——”忽然闭口。
对，是武技，不是异能。老渔夫用眼神回答了他，淡淡地接口：“状元公，咱们这便揭过了罢。”
天痴尚未从震惊中恢复，意识到自己多年来，很可能想错了一件事：像圣僧这样的妖孽与“凡人”放对时，之所以施展异能，有没有可能是他们的武技杀伤力更强、更无可抵挡，不如使妖法，是为凡人脆弱的性命，以免他们稍触即碎，难以保全？
更可怕的是：武登庸适才那庖丁解牛般、将掌力化消于无形的神技，在天痴眼前铺开了一条路，多年来千灯手末式“一念微尘”的诸多疑处忽现端倪，仿佛为僧人示演了此招的理路与该有的威力，与七式“十方刹土”间的真正关联，何以创招的高人要如此安排……等，突然都有了答案。
只消按图索骥，再也毋须摸着石头过河，三年内天痴有把握能练成这千灯手的最终式，不再停留于纸面文章；影响所及，甚至能大幅提升千灯手之威——
不！等、等一下！我岂能……受这等祸国奸贼卖好！亡国毁家之恨，未及见父亲最后一面，尽人子的孝道，皆为此獠所致，不共戴天！
对他这种武学奇才来说，瞬间灵光闪现，思路便已深深刻进了脑海，奇思妙想只会不断涌现，岂能轻易抹去不看？天痴切齿咬牙，恨不得亲手自颅内挖出脑子，才能剥去得自武登庸的灵感；余光一瞥推着轮椅回到棚龙下的石世修等，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怒火更盛，低喝道：
“石世修！朝廷岂是我一人的朝廷，玉京又岂是我一人的玉京！你们便坐在边上看么？这般胆怯猥琐，你寻的什么驺吾刀！”
石世修接过旁人从梅玉璁处解下的刀鞘，还入玉刃，好整以暇。“欸，上人都打不过，我个废人顶什么用？一介布衣，半死残躯，早无家国之恨，上人也该跳脱三界外，修得大解脱啊！”
“解你妈的死人脱！”天痴气到爆粗口，转对单手负后、始终立于高台侧畔为己护法的诸葛残锋：“你呢？砍一刀便解恨了么？出息！”
黄鬓浓眉、身板如铁的锦袍老者摇摇头，面色如常，竟无半分愤烈。
“家国破败，非一人之过。你我皆有过，谁人来报？”低沉微哑的语声十分克制，反而能稍稍体会其中隐含的沉痛与自省。
天痴被堵得哑口无言。以诸葛残锋之性，说不定在他眼里，因擅离职守致使北关门户洞开的武登庸，和不愿领兵剿灭流民，因而弃官潜逃的自己，在“使国家灭亡”这事上的责任是差不多的，不以为有苛责武登庸的立场，是以只砍一刀，就算对自己有了交待。
要以一身担下覆灭的责任，那也只有帝王而已，百官万民哪有这个资格？恐怕无人比天痴更明白此一节，当年他便是仗着酒意抨击了那个人，才落得背井离乡的下场。
僧人知诸葛最是耿直，持节如执剑，确实就是这个理没错，只是情感上仍过不去。他当年亡命出白玉京，已存了与家人诀别之念，毕竟题反诗严重时是能诛九族的，父亲樊太公等若是以全家性命，换他一人苟活，以延续樊氏的宗嗣。
天痴平生恃才傲物，轻狂惯了，那是他此生头一回领略懊悔的滋味，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换回家人父亲存活，而不是为了他兴之所至的狂悖妄举，落得满门老小俱亡的收场。
但不知为何，这恐怖的噩梦场景始终没有发生。父亲命人捎来书信，告诫他不可大意，莫存侥幸之心；虽无一字提到皇城司，然而父子心意相通，知樊太公怕缇骑设局，故意放小鱼而待大鱼，引诱自己回京，谆谆借鱼雁提醒之。
他曾想着待风头过后，将樊太公和其他家人接来渔阳重享天伦，是异族的无情铁蹄毁了这个梦。思前想后，自是时任北镇的武登庸须以性命负责，他还有脸打着“报仇雪恨”的旗帜加入东军，在独孤氏僭居的伪朝接受封侯，不以贰臣为耻。
若非整座白玉京硬生生从地图上消失，天痴其实并不恨他，也知真正该为此事负责的是昏瞆暴虐、喜怒无常的末帝才是，然而多年心结却不能说放就放，握拳低首片刻，才低声道：“武登庸，我不是你的对手。但人拼一口气，你就当遇上了疯 子，咱们今日不死不休。”拉开千灯手的架式，气势沉稳如渊渟岳峙，反教狂怒时更无隙可乘，教“不死不休”四字骤然间一沉，显出无比之重。
连石世修都不禁变了脸色，望向诸葛残锋。后者微微摇头，神情间除了惯见的隐忍克制，隐隐然有一丝悲怆。
知师莫若徒，陆明矶与僧人情若父子，察觉师父已存死志，非同小可，不欲让延玉犯险，强忍着悲痛与担忧，对末殇道：“你在这儿陪延玉。”又对王士魁道：“推我到台子对面去，务必让师父他老人家瞧见。”末殇察言观色，顺从地点了点头，反而是贺延玉轻拍他的手，柔声道：
“咱们一起去，我不妨的，姐姐会保护我。须让他老人家都瞧见。”陆明矶恍然大悟，不敢犹豫，四人立即起行，移转到能教天痴看清处，希望僧人能打消拼死的念头。
武登庸看着气机消淡到几近于无，宛若槁木死灰般的对手，心知此际的天痴较前度更加危险。像他这样的高手若不惜生，最可怕的绝非是势若疯虎，招招进逼，而是判断时更果决，抉择时更无畏，这瞬息间的优势适足以决定胜负，大大拉近了彼此间的修为差距，但帝心已承受不了第二波的《鸣杵传夜千灯手》了，遑论更果决、更无畏的版本。
樊轻圣并不知道，武登庸非刻意不用“凝功锁脉”或“分光化影”，而是用不出。毕竟要收掉武崇峻那足以重挫天痴、墨柳等四大高手的同时，势必还要波及周遭无数的横绝一斩，且不露形迹，差不多便要了老渔夫的半条命；“阴谷含神”超用到这种程度，即使满状态的三五高手也绝不轻松，况乎残血到处浪的武登庸？
（徒弟你再不来，师父可要兜不住底了啊！）
老渔夫不觉苦笑，无意与天痴放对——其实也打不了了，再打下去得死——单手负后，朗声吟哦道：“宝剑兵书在手，江山社稷常忧，生逢此世短烽烟，未及捭阖宇宙。”
远处的管中蠡听得眉头微皱，暗忖：“好大的口气！听闻刀皇文武兼备，得前朝末帝青眼，妻以爱女。此诗且不说好坏，于君王面前诵出，岂能留得命在？”一旁唐净天却是双目发亮，赶紧问人讨纸笔，欲一字不漏抄录下来，纳入收藏。忒简单的字句组合，怎能有如此气魄！帅死了。已爱。
石世修与诸葛残锋面面相觑。
此诗正是当年天痴还叫“樊轻圣”时，题于与玉京名刹贤劫寺毗邻、以名士题诗著称的虎卧楼粉壁上，致使其人亡命出京的醉后狂草。这上半阕口气虽狂，严格说来不算犯了什么忌讳。
“生逢此世短烽烟”听着像是惋惜自己出生于太平盛世，难以建立戎勋，但当时其实半点儿也不太平，樊轻圣固然有讽刺意，从字面上解，也能说是拍皇帝的马屁，感叹生不逢时，一身文武本领难施展云云；不是不能挑刺儿，但无论再怎么往死里挑，都挑不出造反的罪名来，远不是能株连九族的那种反诗。
此事石、诸葛二人是后来才听天痴转述，未曾至虎卧楼见过。奇妙的是：天痴也只说了这上半阕，从未提过犯事的下半阕，尤其是获悉父亲与家人并未遭受株连后，更是绝口不提，仿佛如此便能彻底抹去，不再威胁到樊氏满门的性命。
碧蟾朝覆灭后，四病偶遇某位在异族铁蹄到来之前、便幸运离京的人，天痴问起是否曾见醉涂否，自夸能背出虎卧楼所有题文的那位遗老，只说见过上半阕，背诵得一字不差，却坚持没见过下半阕反诗；天痴虽觉有异，但也无意追根究底。
“说不定……”席间石世修拿此事说笑。“被人给涂掉啦，是以无人见得，教你白担心了忒多年。”天痴没好气道：“你且试试写了再涂掉，看皇城司知否。”
这个直属末帝的特务机构，即使在领导“黑血”干下诸多暗杀恶行的副使及其党羽，被独孤弋和武登庸联手拔除后，仍牢牢扼住玉京人喉舌，人人都知真正的恶源哪里是权欲熏心、天良泯灭的杀手组织头儿？赋与他权力的那人才是。
两人交换目光，面色忽然为之一变，显然想到同一件事。却听武登庸续吟道：“……颇杀城狐国狗，应知祸起宫楼，闻诛一夫济苍生，孝义云何为首？”
石、诸葛二人恍然大悟。
樊轻圣确实不冤。他知皇帝是天下动乱的祸首，是所有痛苦不幸的根源，意气风发的年轻状元无意屈服于皇权之前，甘为其走狗，借着酒意抒发志向，以为忠字不可违逆“孝”与“义”，当效忠的对象与此二者相互扞格，祸及黎民，除去恶源方是以孝为先，义不容辞！
而只有涂去这要命的下半阕的人，才知樊轻圣写了什么。
   第百卅二折
倥偬北望
倒持双龙
仔细想来，事情发生的当时，适逢“黑血”的恶行被揭、阴谋瓦解，皇城司副使伏诛，有份诛邪的北、东二镇中，新任镇东将军独孤弋已然打道回府，天下人无不擦亮眼睛，等着看这位大难不死、名满京师的后起之秀，将如何与那推少年出来挡死的便宜老爹独孤执明算这笔账，独孤阀此后必无宁日，精彩可期。
时任镇北将军的武登庸却留在白玉京，名曰主持大局，待皇城司内的坏份子全部肃清，新使走马上任后再行返回射平府，其实人人心里清楚得很：那一位的玩具教武登庸给弄坏了，索性留他下来当打手，能不能活着回北关尚且两说，得看陛下有多介意女儿守寡。
若非独孤弋肩负着弄独孤执明父子俩、将东海搅得天翻地覆的任务，根本就不可能活着离开玉京。
以那会儿京师内的情势，皇城司的眼线发现反诗之后飞报驸马，甚或就是北镇本人先看见了诗文，也并非不可能。
天痴无言以对，默然片刻，才喃喃道：“是你。是你抹去了虎卧楼壁上的下半阕……你为何……”
武登庸苦涩一笑，低声道：“我自以为绝顶聪明，目空一切，到那时才明白是自己缺的不是智慧，而是勇气。谁才是皇城司背后的那只黑手，一直都是明明白白的，是我以保全武登一族为由，拒绝面对现实。点出此一关窍的人，要比我勇敢得多，不该落得满门被戮的下场。”
皇城司并非是刻意设局，想让樊轻圣以为风头已过，自投罗网，而是有人从源头便抹去了“罪证”，保全樊府上下的性命，却没法儿到处说。
当作此事从未发生，才是最好的保全之道。武登庸才与皇城司交过手，于此怕是无人的体悟能胜过镇北将军。
天痴想起那一夜，是武登庸与灵音公主的大婚后，玉京长达十日、通宵达旦的庆祝将至尾声，苦闷的校书郎约莫是全城少数拒绝融入欢快气氛的人之一，抱着酒瓮坐于五层高的虎卧楼圆顶，吹着寒凉的水风，独对被称作“天心双月”、名列玉京十六景的镇武湖，只觉狂欢落幕，繁华底下的寥落破败更令人难以忍受。
丑正四刻，连“中夜”都说不上了，理应香衾暖枕、洞房花烛的新科驸马爷，为何也来到灯熄人散幽蓝一片的虎卧楼中，得以目睹樊轻圣的大醉狂涂，乃至为其抹去，救下樊太公一家老小？
僧人看着灰袍渔子垂落目光，突然意识到不是只有自己的伤心破碎，被遗落在白玉京的余烬里，再也无从愈可。那场灾难也让武登庸失去了一切，他几乎认不得眼前微显佝偻的老者，看上去是那么样的庸碌而粗鄙，一身洗不去的市井气，全然无法与昔日英气勃勃、意气风发的北镇联想在一块儿。
然后才看见了明矶一家。
不善言词的汉子，红着眼眶死死盯着师父，仿佛那样便能阻止自己燃烧殆尽，为一场毫无意义的意气之争粉身碎骨。陆明矶甚至站不起身，无法握拳，师徒俩视线对上的瞬间，他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更多的却是难以遏抑、甚或全无自觉的求肯与负疚，求师父不要拼上性命争这口气，恨自己无法代师上台，报答师恩。天痴无法想像失去自己，明矶会有多心痛；这孩子才刚从人间炼狱里挣扎爬出，试图努力地活下去，我……我要这样打击他，像个蛮不讲理的王八蛋，保不了他身躯完好也就罢了，这会儿，连他的意志也要一并击溃，只能带着无尽的悔恨与遗憾面对残生么？
樊轻圣啊樊轻圣，你他妈做人什么师父？
父亲是拿命救你的，救你这个桀骜不驯、目无尊长的儿子。你打算留什么给明矶？还是到了这会儿，仍是教那孩子救的你？
天痴闭目仰头，默然良久，再睁眼时双手抱拳，长揖到地，起身后淡淡哼了一声。
“驸马爷，我樊氏一门的命是你给救的，我此前并不知晓，故多有得罪。可诸葛龙骧说得没错，国破家亡，王八蛋不只你，咱们全都有份儿，说不得两清，是天痴欠你，我会找机会还，绝不混赖。
“但这架，还得打，只不是今日。你给我等着。”
武登庸微微一怔，点了点头。“校书郎客气了。我等你想到破招之法，再来印证。”抱拳还了一礼，意态闲适。
他抹去的那半阕诗文下首，清清楚楚题着“正九品上　秘书省校书郎樊轻圣”的落款，只有此间无有闲笔，绝不含糊，唯恐观者没看清。这位进士及第近十年、还是当年殿试状元的九品京官，在玉京官场可是名人，官正常是越做越大，少数人或中道运蹇，或职守有亏，亦有因贬官而越做越小的。
唯有此人，十年来官位品秩是一动也不动，已足以说明许多事。武登庸以“校书郎”呼之，虽不无戏谑诙谐之意，但有无嘲弄揶揄，骗不了天痴，对其拒绝随波逐流的那份清醒通透，与题字留名的欣赏与敬佩亦然。
在天痴的印象中，武登庸并不是这么“松”的人，似乎除了五官轮廓还有些眼熟，身皮内已非是过往那人。但答应得干脆、应对起来轻松自在这点，僧人并无不满，久违的惨败也变得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明矶紧绷的表情松弛下来，泪水不争气地夺眶而出，慌忙举袖揩抹，以免惹恼师尊；延玉美眸噙泪，但似乎不意外，仿佛早已看出师徒俩的羁绊之深，便是刀皇武登庸亲来也斩不断。新妇一如既往地容色疏淡，却对僧人微微颔首，天痴忍不住微笑，他本就欣赏这孩子的清澄通透、凛若梅雪，自不怪女郎逾越。
直到瞥见轮椅后那明显松了口气，不住咧嘴傻笑的髑髅大个儿，天痴的面色陡地一沉，顾不得周遭有人，劈头骂道：“笑！老子这般修为，尚且被人揍如龟儿子般，你他妈还笑得出！边上拿桩去！让你笑！”
王士魁欲哭无泪。
不是，又不只我一人笑，师公怎么老拿我开涮？你呀我的比划半天吐不出象牙来，唯恐挨揍，认命一挺身板，双手抱拳置于腰间，垂头丧气地小跑步到棚龙边，当众扎起了四平大马，无视众人指指点点品头论足，论面皮的防御力，倒也不负渔阳第一人的金字招牌。
天痴忍着没笑出，倒是贺延玉“噗哧”一声幽幽掩口，朝僧人投以求肯之色。此求非彼求，上人心旷神怡，打算让王士魁随随便便扎上半个时辰，便放他一马。打又不能打，不扎马练功难不成还上台唱戏么？浪费生命！
他在龙神湫放下了对圣僧衣钵的执念，今日又放下三十多年来，对家国隳灭、父亲遇难的负疚自责，心境豁然一开，武道上的两块大石悉数移去，以其惊人的武学天赋，将有大进境大突破，成就无可限量，但此际天痴既未预见，也不萦怀，但觉天空海阔，忽有逍遥之感。
见武登庸微露诧色，摆了摆手潇洒一笑，正欲转身下台，面色陡地一变，厉喝道：“……留神！”已不及制止。一人高举四尺大剑，疾似巨岩压顶，同样挟着千钧坠势，轰然朝武登庸脑顶斩落，却不是武崇峻是谁？
老渔夫看都不看，单掌撑天，巨汉大剑便这么硬生生地凝于半空，剑刃距手掌足足三寸有余，任凭武崇峻使劲吃奶的力气，连一分都难再推进；被压缩至极的剑劲与无形的空气护盾，以肉眼难见的高速振动——或说拉锯——打磨到灿然迸光，光华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变色，由青转金、由金转赤，最后刺亮的红芒白热如炽。
华光仿佛能渗入剑里，映亮了圪州狼那须发皆逆、七情上脸的扭曲面孔，比两人奇异的对峙姿态，比他手上那把柄锷形如双龙交缠、剑刃直似拉长的柳叶，形制怪异的大剑更引人注目：
现身以来嘻笑怒骂，堪称唱作俱佳的武崇峻，竟从未显露过如此鲜活而真实的表情，仿佛此前是戴了张名曰“武崇峻”的浮夸面具，此际横眉怒目、恨意宛然的才是活生生的，货真价实的武崇峻。
武登庸垂敛灰眉，喃喃道：“不过在树下听了一夜，居然也能练成无有招式的《豺声刀流》……是我小瞧你了啊，武二。”
“受死罢……老匹夫！”武崇峻眦目欲裂，恨不得狠狠踹他一脚，掌中加劲，蓦地一声铿响，烧得炽红的大剑剑身应声断碎，破片逆飞如狼牙响箭，削得他头面臂侧裂血激扬，脱体亦如虹电！
巨汉手中仅余小半截断剑，人却依旧凝于空中，在场众人虽已历经千灯手与金印掌两大绝学对轰的震撼场面，初见这“凝功锁脉”的骇人神异，仍不由得瞠目结舌，仿佛白日见鬼，神迹天降，便如唐净天、管中蠡这种级数的高手，亦是久久难以回神，遑论平复。
这辈子的武功算是白练了——哪怕现场静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见，除了圪州狼的喘息嘶吼之外，无人能出一声，但这样的心思却宛若山海齐啸，于满场死寂中反复激荡，震耳欲聋。
“老匹夫，你害得我们好苦！”武崇峻试图挥手蹬足，哪怕能稍稍触及眼前的仇人也好，然而却事与愿违。“你丫的抛弃我们……两次！你可知我们随你投东军那会儿，高霜死了多少人么？你挂印潜逃之后，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怎么还有脸活着，怎还有脸敢回来？武登庸！”
老渔夫猛然睁眼，巨汉像被看不见的攻城槌拦腰一扫，整个人横里飞出，重重摔落台顶，撑持了半天才勉强起身，颤巍巍地走向武登庸，居然是不依不饶，连这份执着也极之似人。
刀皇不是寻常的武者，就算是《豺声刀流》，也无法自三五高人处借得气机，重演一次袍铠加身的戏码，况且满场注意力全集中到武登庸与天痴身上，并无任一双惊怖的目光稍及于圪州狼，巨汉难以聚起如先前一般的横斩之力，这正是《豺声刀流》的致命缺陷。
但，“超信”必先建立于自身之上。而后方可及人，武崇峻无声无息潜近、骤然而出的这一砍虽然不如前度，就算是天痴也未必能轻易接下，也只有刀皇能无视之，随手凝人毁剑，挥如敝屣。
浓眉压眼的灰袍渔子双手垂落，冷冷看着艰辛迫近、眼神狞恶的巨汉，仿佛在找一个饶他的理由，但原本便不存之物，如何能找得到？武崇峻未及近身，老人隔空一搧，打得巨汉再度倒飞出去，落地时连滚几匝，全然无视铠甲的沉重，仿佛他穿的是蝉翼薄纱一般，可见劲力之巨。
武崇峻口鼻溢血，眸焦久久难聚，勉力翻过身，却只能半坐而起，蹬腿撑退些个，已至台缘而不自知；忽低头吐出两枚染血臼齿，摇了摇脑袋回过神，以断剑指着老人：“你……你竟毁了双龙剑。”
“那是赝品。我自己的剑，岂能不知？”武登庸冷着脸，左手五指一屈，隔空吸来弃置于另一头的雕龙剑鞘，沉声道：“只有这个是真品。怎么，武大就舍得给你只鞘儿？”
双龙剑为金貔朝二任帝公孙晋楚所铸。这位“武皇辟疆”并非公孙殃血裔，身世争议终生不休，遂以“双龙”为象，铸成佩剑，寓有真龙出于双脉之意。后世公孙皇族皆其所出，此剑也成了武登一族的兵符。
武登庸离开平望时，将剑印一并留于侯府，朝廷将此二物转交武崇崛。武崇崛将弟弟派往石羊野时，只拨三千兵马，授以双龙剑之鞘，对武崇峻说：“如今兵力吃紧，愚兄要管三州之地，力分则弱。你遇事派人送来剑鞘，我必尽起三州之兵去援你，形同以三州之力守一处石羊野，兽王必不敢妄动。”
武崇峻嘻皮笑脸。“空鞘难看得紧，我打一把剑肏……啊不是，是插……也不对，是纳。我打把剑纳于其中，免得它空虚寂寞觉得冷，同嫂子一样，红杏……那个什么的，我是说笑啊，嫂子没纳过我，我就想想而已。兄长看行不？”
“随你罢。”武崇崛笑得勉强。
巨汉搓手涎脸，笑容猥琐至极。“这双龙剑委实锋锐，另配一鞘也不是不行，但此世的工匠造不了这般华丽的鞘，配个普通的又太寒碜，兄长不如把剑收起来，可免烦恼。我是说正经的啊，不是影射兄长和嫂嫂。”
如此一来，就像把双龙剑给了他——武崇崛当然明白胞弟的意图，武二也无遮掩的打算，大剌剌地都当是阳谋了。想到此后毋须忍受他的猥琐言行，再不用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犹如芒刺在背，代侯这才答应下来，一如漠视他刻意挑衅的无礼冒犯。
武登庸留下剑印出走时，并未料到独孤弋会如此短寿。在神功侯心里，始终认为只要有独孤弋和萧谏纸在，他们对他许下的承诺就会坚若磐石，世间没有比这两人更值得托付的，武登庸连性命都可以交他们，况乎武登的遗民？
在他迷失于荒山野岭间自我放逐，于帝心将溃未溃的那些年，高霜旧领的武登遗民又重历了一次炼狱般的求存挣扎，驾崩的武烈帝和失势的老台丞再也无法履行承诺，为了活下来武崇崛兄弟什么脏活儿都干，族人持续在冲突的最前线牺牲，在暗杀潜行的角落里无声消亡，好不容易才换来三州的容身地，得以离开终年冰封的绝域高霜。
哪怕在如此严峻的处境之下，杀人最多的永远是自己人。
称呼武登庸为“驸马”、主张在碧蟾朝灭亡后征服北域，用以征服天下的故老派，与称呼他为“官长”的、追随武登庸投入东军的青壮派，在武登庸弃国后，势力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武氏兄弟投靠独孤容，自甘效鹰犬之劳，换得朝廷的支持前，失去武登庸的威慑重新夺权的故老派已清洗过一轮，几乎杀尽这批曾追随武登庸效命沙场、好不容易才从统一天下的战争中活下来的青壮中坚，以极其残酷的手段。
武崇峻曾佩服、追随过，愿意为之献出生命的“官长”，是这一切悲惨境遇的源头，不是天下无敌却轻易死去的独孤弋，不是把他们压榨到点滴不存的独孤容，甚至不是那些冥顽不灵、已然黑化的老不死……而是武登庸。他背叛了他们两次，第一次是放弃复兴金貔朝的大好机会，埋下故老派的扭曲与愤恨；第二次则是抛弃了他们这些轻易相信他的愚蠢青壮派，使之成为同族故老发泄怨愤的活祭品。
这也是武登庸之所以放缓北行的真正原因。
那些悲剧发生时，他固然自顾不暇，既不知、实也无力阻止，独孤弋之死更非刀皇所能预料，但毕竟不是毫无责任。带兵出来，就得把人平安带回去，这是每个军官都知道的事，毋须辩驳，更无从文过饰非，他完全理解武二的愤怒，但这不是圪州狼得以合理作恶的依凭。
——他甚至拿着双龙剑。
老渔夫缓步上前，冷冷俯视巨汉。
“恨我不妨，那是你我之间的事。可你拿到权柄之后，都干了什么，武二？”
武崇峻退无可退，无法判断浑身止不住的剧颤是因为伤重，还是胆寒，或许两者皆有。回过神之后，才发现武登庸这一掴打散了他浑身真气，到现在都凝聚不起来，仿佛被废了武功似。
他虽不以内力见长，但那特殊的使劲法门——巨汉是到这会儿，才自武登庸处听到《豺声刀流》的名目——也不说能完全不靠内息，只是能以“超信”极度增幅内外功，发挥出超常的战力罢了。提不起劲力可不行。
圪州狼难得心怯起来，勉力举起残剩的双龙伪剑，哑声嚼血：“你……他妈的别……别过来……呃啊！”雄躯像被看不见的巨掌抡扫到另一头，就算绑着粗绳拖拽都没能这般快，又停得这般急，武崇峻七窍都喷出血来，连着两枚脱牙，方才还耀武扬威、震慑全场的铁塔巨人，转瞬间便在台上蜷作一团，瑟缩如破布。
“你杀百姓，武二。”武登庸单手负后，缓步而来。“手持权柄之后，你就干了这事。你方才纵马踏死九人，你也死不了九次，赔命九条，那就一人一枚牙。总要在你身上留下点印记，你下回才知不能这么干。还有五枚。”
“你、你妈的——”巨汉扭曲的麻脸上混着惊怖与狞狠，冷不防以剑锷一侧的龙首就口，噙若吹笛，鼓腹吐息，用力到颈侧额际迸出青筋。
忽听台下的人群中传来一声压低的痛呼，听着有些尖锐，却是男子嗓音。靠得近的环顾左右，却不见有人，除此之外别无异状，不知圪州狼在弄什么玄虚。
武崇峻仿造的双龙剑剑锷是中空的结构，藏有特殊构造，能发出类似狗笛的无声哨音，常人无法听见，对狸狌人来说却是难以忍受的尖锐，中人欲狂。他以此笛训练“铁浮屠”中的狸狌亲卫，一闻哨音他们便会即刻冲杀，无分远近，直到哨音再度响起为止，必将武崇峻与铁浮屠外的一切目标彻底毁灭，是武崇峻刻意藏起来的一手，连其兄武崇崛都不知道。
但这哨音没有狸狌血脉是听不见的，武崇峻为防龙哨于格斗中毁损，特意命梅玉璁以合金浇铸制成，反复尝试确保其效果；武登庸毁坏的是剑刃，剑锷连磨损都有限，岂能忽然失效？
武崇峻本欲再吹，突然发现不对：分列于场外的两排铁人铁马一动也不动，就算是刻意节制，军马时不时甩尾摇耳、提脚放落亦属常事；完全不动宛若石像，根本就毫不正常。他只知人是能点穴的，难不成马也行？武登庸又是啥时下的手？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我以气针封住了人与马的脉行，”仿佛听见巨汉心中无比惊恐的嚎叫，灰袍渔子冷道：“约莫再过盏茶时间，差不多就要断气啦。你命他们缓缓向北行，三日内最好不要奔跑，当然更别动武，否则扯断心脉，轻则瘫痈残废，重则七孔流血，当场身亡，切莫自误。”
他这几句以内力送出，全场听得一清二楚，仿佛在耳畔所说，自也包括一干铁浮屠。众人这才发现铁甲之下，人与马虽是动弹不得，身躯却不住轻轻颤抖，眼、耳淌下细细血线，不细瞧等闲难以望见。
常人绝难想像，老渔夫大摇大摆穿过铁浮屠之际，随手便已气针贯透甲隙，无分人马，截其血流，这都说不上三才五峰的异能神通，仍属武技。
“至于你，”老人俯视着他，毫无悲悯的平静神情令人肝胆俱裂，仿佛已宣判了巨汉的死刑。“得留下，还有事问你。先下令罢，看看我有没教会你带兵，还是你宁可让人和马都站着死？”
狸狌人的命在武崇峻眼里不值一哂，但优良的战马即使在石羊野也是极其珍贵的资源，否则也毋须软硬兼施、明里暗里地打阙府的主意。
识时务者为俊杰，武崇峻定了定神，咳出血块清清嗓，大声道：“都听见了，径向北行返回石羊野，不许奔跑，不许对老百姓出手，到……”迟疑片刻，终究舍不了百骑军马，续道：
“到烟海望登船，听命返回石羊野。”说了留守指挥的部将之名。
众人面面相觑，一下没弄懂圪州狼的手下为何是在烽烟楼领地内搭的船，转头见寇慎微面如死灰，想起高冠老者神情遽变的时间点、与梅玉璁之间的纠缠，登时转念：“莫非……烟海望已落入这厮手里！”茫然顿时转为了震惊与悚栗，意识到阴谋的魔爪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伸入渔阳，自己却浑然不觉。
管中蠡、须于鹤，乃至胡媚世等七砦首脑的震惊，自然是远在诸人之上。管相到此刻，才将梅玉璁能自行挪用烟山北望、龙野冲衢两家宝箱一事连系起来，惊觉梅玉璁不仅仅是为了霸占异铁，或妒忌甥儿的才具，而对梅少崑出手，此事固是源于他个人的贪瞋痴妄，背后的脉络却不只于此。
倒不如说梅玉璁因着自己的欲望，意外坏了指使者的事，才使阴谋家的计划产生破绽，圪州狼、奉玄教原本极为隐密的关联，刻意错开的协同并进等浮上台面，从而显露出形迹。
砰的一声，一抹杏黄衣影像破布袋似的被扔上台，正是先前僧袍下穿着铁鞋、遭高唐夜“天星一脚”踩得变色痛呼，仓皇逃走的那名僧人，面色惨白结舌瞠目，颤抖着动弹不得，似是被人制住穴道。
台下一人阴阳怪气道：“顺便问下他认不认识这人，谁让他送铁匣来的。然后烟海望不用去啦，你们的船跟人全给扣了下来，我是说还活着的，掉海里的就不知道了。”扬声道：
“你外孙活得好好的，先别哭丧。烟海望配置了我家老四打造的十柜‘地母神箭’，还有老子的诡雷，莫说圪州狼，便是慕容柔亲至也能教他死回去，此际烽烟楼固若金汤，神仙难越，别急着寻死觅活。”却是对远处的寇慎微说的。
武登庸认出这小子的声音，他在幽邸之战时以一己之力困住殷横野，阵法术数的造诣之高，堪称当世罕有，令老渔夫印象深刻，当然毒舌也是。耿照也曾向师父禀报，无际血涯一役若无他在场，七玄终不免全军覆没，特别商请青年潜至劫远坪押阵，不意在此时出声。
灰袍渔子还未接口，那人又阴恻恻道：“要活剐圪州狼时喊我一声，我同他有笔账得算算。”武登庸知徒弟是先安排了沐云色往烟海望，接应顾非恩，以免寇慎微被奸人以外孙要胁，不得不与天霄城对立；听武崇峻命铁浮屠撤往烟海望，便知不妙。
聂雨色悄悄逮住武崇峻的细作，始终按兵不动，如今公然扔上台来，怕是已得到烟海望那厢的消息。果然一人悠然拾级，对武登庸整襟行礼道：“晚辈参见刀皇前辈，行旅匆匆久疏问候，还望前辈海涵。”语声温润平和，礼数周到却不显得虚矫，从容自若，堪称其人如玉。
青年一站上台来，那一角似乎变得明亮起来，分明穿的不是白衣，却予人莹白高洁、纤尘不染之感，就连“浊世翩翩佳公子”搁在他身上，都觉有些染俗了，还不如不说。仙人若以凡胎肉身现于红尘，约莫便是这副模样。
武登庸知他素有“小琴魔”的雅号，但魏无音少年时的模样他见过，单说“出尘”二字，其实不如青年，妙的是讲“圆滑”其师意颇不如，两者居然并未扞格。虽说五官形容半点也不像，撇除“俱是美男子”这点，武登庸倒觉得青年同曾与他有一面之缘的应风色有些相像，都给人如沐春风之感，又不致激起形秽自厌，堪称“逍遥”二字的鲜活具现，也拱手道：“少君久见。沐四侠还好么？”
谪仙般的长身青年淡淡一笑。“尚未寻得。有人说见得他落海，郭、咸二位派出熟悉岸礁的当地土人搜寻多日，一无所获，晚辈以为师弟吉人天相，定能逃过一劫，不敢劳刀皇前辈挂怀，也盼耿盟主莫因此内疚。”郭怀仙与咸临都是顾氏的家臣，是寇慎微留下来照拂外孙的副手。
沐云色潜入烟海望时，伺机救出了被控制的家臣们，没等后援赶到，孤身返回烽烟楼，试图救出顾非恩，不料对方请来了极为厉害的帮手，激战下沐云色虽格杀敌人，却也不幸伤重坠海，至今杳无音讯。
赶来支援的两位师兄与郭、咸等会合之后发动反攻，最终抢回烟海望，留守的圪州军士或身死或被俘，已无兴风作浪的能耐。青年随后重新布防，依沐云色的求援信中所示，运来满载数艘船舶的防御器械，正如聂雨色所说“固若金汤，神仙难越”，已非旧时的模样。
躲在台下的聂雨色“啧”的一声，哼道：“他不因此内疚，难不成是咱们要内疚？让老四独个儿去送死，他被人围攻之时，我他妈还在这儿摆弄阵基……是，我是够内疚的了，我就让他多内疚点儿行不行？”
唰的一声折扇收拢，一名宽肩褐肤的华服公子缓步而来，语声带笑，怡然道：“老二，掌嘴。刀皇前辈是能让你这般无礼的么？”止步叠掌，躬身道：“晚辈韩雪色，见过刀皇前辈。晚辈御下不严，多有得罪，尚祈前辈见谅。”
啪的一声脆响，自是聂二领了宫主之命，这一巴掌搧得结实，童叟无欺，毫不掺水。
武登庸摆了摆手，也抱拳回礼。
“宫主客气。待此间事了，我与小徒必定前往烟海望，帮忙寻找沐四侠。此事责无旁贷，原是我徒儿的疏忽，但正如少君所说，我见沐四侠的面相乃大富大贵之人，多行义举，必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那人连连称谢。虽极谦逊有礼，顾盼间自有一股高贵之感，说是王侯血脉怕也使得，然而深邃的五官俊美归俊美，却有明显的毛族特征，于渔阳一地十分罕见。
众人见他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以武登庸的辈分之高，对他却丝毫不敢失礼，还有那“宫主”的称谓，与毛族外貌联想起来，蓦然省觉：“莫非此人便是指剑奇宫之主，人称‘九曜皇衣’的韩雪色！”
他手里本牵着一名瘦小的男童，年纪约与梅宁相若，与武登庸执礼问候时，不得不松开手，那男童对他似乎极为信任也极为依赖，始终乖乖地傍着他，倒也不惧人多，不是那种少见识的乡下毛孩。
男童左顾右盼间，忽与棚龙下委顿呆滞的寇慎微对上眼，后者兀自有些迷惘，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觉有几分不像，不敢开口相认；尚在踌躇，男童双目骤亮，欢呼着朝老人奔去：“……外公！”
第百卅二折
倥偬北望
倒持双龙
仔细想来，事情发生的当时，适逢“黑血”的恶行被揭、阴谋瓦解，皇城司副使伏诛，有份诛邪的北、东二镇中，新任镇东将军独孤弋已然打道回府，天下人无不擦亮眼睛，等着看这位大难不死、名满京师的后起之秀，将如何与那推少年出来挡死的便宜老爹独孤执明算这笔账，独孤阀此后必无宁日，精彩可期。
时任镇北将军的武登庸却留在白玉京，名曰主持大局，待皇城司内的坏份子全部肃清，新使走马上任后再行返回射平府，其实人人心里清楚得很：那一位的玩具教武登庸给弄坏了，索性留他下来当打手，能不能活着回北关尚且两说，得看陛下有多介意女儿守寡。
若非独孤弋肩负着弄独孤执明父子俩、将东海搅得天翻地覆的任务，根本就不可能活着离开玉京。
以那会儿京师内的情势，皇城司的眼线发现反诗之后飞报驸马，甚或就是北镇本人先看见了诗文，也并非不可能。
天痴无言以对，默然片刻，才喃喃道：“是你。是你抹去了虎卧楼壁上的下半阕……你为何……”
武登庸苦涩一笑，低声道：“我自以为绝顶聪明，目空一切，到那时才明白是自己缺的不是智慧，而是勇气。谁才是皇城司背后的那只黑手，一直都是明明白白的，是我以保全武登一族为由，拒绝面对现实。点出此一关窍的人，要比我勇敢得多，不该落得满门被戮的下场。”
皇城司并非是刻意设局，想让樊轻圣以为风头已过，自投罗网，而是有人从源头便抹去了“罪证”，保全樊府上下的性命，却没法儿到处说。
当作此事从未发生，才是最好的保全之道。武登庸才与皇城司交过手，于此怕是无人的体悟能胜过镇北将军。
天痴想起那一夜，是武登庸与灵音公主的大婚后，玉京长达十日、通宵达旦的庆祝将至尾声，苦闷的校书郎约莫是全城少数拒绝融入欢快气氛的人之一，抱着酒瓮坐于五层高的虎卧楼圆顶，吹着寒凉的水风，独对被称作“天心双月”、名列玉京十六景的镇武湖，只觉狂欢落幕，繁华底下的寥落破败更令人难以忍受。
丑正四刻，连“中夜”都说不上了，理应香衾暖枕、洞房花烛的新科驸马爷，为何也来到灯熄人散幽蓝一片的虎卧楼中，得以目睹樊轻圣的大醉狂涂，乃至为其抹去，救下樊太公一家老小？
僧人看着灰袍渔子垂落目光，突然意识到不是只有自己的伤心破碎，被遗落在白玉京的余烬里，再也无从愈可。那场灾难也让武登庸失去了一切，他几乎认不得眼前微显佝偻的老者，看上去是那么样的庸碌而粗鄙，一身洗不去的市井气，全然无法与昔日英气勃勃、意气风发的北镇联想在一块儿。
然后才看见了明矶一家。
不善言词的汉子，红着眼眶死死盯着师父，仿佛那样便能阻止自己燃烧殆尽，为一场毫无意义的意气之争粉身碎骨。陆明矶甚至站不起身，无法握拳，师徒俩视线对上的瞬间，他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更多的却是难以遏抑、甚或全无自觉的求肯与负疚，求师父不要拼上性命争这口气，恨自己无法代师上台，报答师恩。天痴无法想像失去自己，明矶会有多心痛；这孩子才刚从人间炼狱里挣扎爬出，试图努力地活下去，我……我要这样打击他，像个蛮不讲理的王八蛋，保不了他身躯完好也就罢了，这会儿，连他的意志也要一并击溃，只能带着无尽的悔恨与遗憾面对残生么？
樊轻圣啊樊轻圣，你他妈做人什么师父？
父亲是拿命救你的，救你这个桀骜不驯、目无尊长的儿子。你打算留什么给明矶？还是到了这会儿，仍是教那孩子救的你？
天痴闭目仰头，默然良久，再睁眼时双手抱拳，长揖到地，起身后淡淡哼了一声。
“驸马爷，我樊氏一门的命是你给救的，我此前并不知晓，故多有得罪。可诸葛龙骧说得没错，国破家亡，王八蛋不只你，咱们全都有份儿，说不得两清，是天痴欠你，我会找机会还，绝不混赖。
“但这架，还得打，只不是今日。你给我等着。”
武登庸微微一怔，点了点头。“校书郎客气了。我等你想到破招之法，再来印证。”抱拳还了一礼，意态闲适。
他抹去的那半阕诗文下首，清清楚楚题着“正九品上　秘书省校书郎樊轻圣”的落款，只有此间无有闲笔，绝不含糊，唯恐观者没看清。这位进士及第近十年、还是当年殿试状元的九品京官，在玉京官场可是名人，官正常是越做越大，少数人或中道运蹇，或职守有亏，亦有因贬官而越做越小的。
唯有此人，十年来官位品秩是一动也不动，已足以说明许多事。武登庸以“校书郎”呼之，虽不无戏谑诙谐之意，但有无嘲弄揶揄，骗不了天痴，对其拒绝随波逐流的那份清醒通透，与题字留名的欣赏与敬佩亦然。
在天痴的印象中，武登庸并不是这么“松”的人，似乎除了五官轮廓还有些眼熟，身皮内已非是过往那人。但答应得干脆、应对起来轻松自在这点，僧人并无不满，久违的惨败也变得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明矶紧绷的表情松弛下来，泪水不争气地夺眶而出，慌忙举袖揩抹，以免惹恼师尊；延玉美眸噙泪，但似乎不意外，仿佛早已看出师徒俩的羁绊之深，便是刀皇武登庸亲来也斩不断。新妇一如既往地容色疏淡，却对僧人微微颔首，天痴忍不住微笑，他本就欣赏这孩子的清澄通透、凛若梅雪，自不怪女郎逾越。
直到瞥见轮椅后那明显松了口气，不住咧嘴傻笑的髑髅大个儿，天痴的面色陡地一沉，顾不得周遭有人，劈头骂道：“笑！老子这般修为，尚且被人揍如龟儿子般，你他妈还笑得出！边上拿桩去！让你笑！”
王士魁欲哭无泪。
不是，又不只我一人笑，师公怎么老拿我开涮？你呀我的比划半天吐不出象牙来，唯恐挨揍，认命一挺身板，双手抱拳置于腰间，垂头丧气地小跑步到棚龙边，当众扎起了四平大马，无视众人指指点点品头论足，论面皮的防御力，倒也不负渔阳第一人的金字招牌。
天痴忍着没笑出，倒是贺延玉“噗哧”一声幽幽掩口，朝僧人投以求肯之色。此求非彼求，上人心旷神怡，打算让王士魁随随便便扎上半个时辰，便放他一马。打又不能打，不扎马练功难不成还上台唱戏么？浪费生命！
他在龙神湫放下了对圣僧衣钵的执念，今日又放下三十多年来，对家国隳灭、父亲遇难的负疚自责，心境豁然一开，武道上的两块大石悉数移去，以其惊人的武学天赋，将有大进境大突破，成就无可限量，但此际天痴既未预见，也不萦怀，但觉天空海阔，忽有逍遥之感。
见武登庸微露诧色，摆了摆手潇洒一笑，正欲转身下台，面色陡地一变，厉喝道：“……留神！”已不及制止。一人高举四尺大剑，疾似巨岩压顶，同样挟着千钧坠势，轰然朝武登庸脑顶斩落，却不是武崇峻是谁？
老渔夫看都不看，单掌撑天，巨汉大剑便这么硬生生地凝于半空，剑刃距手掌足足三寸有余，任凭武崇峻使劲吃奶的力气，连一分都难再推进；被压缩至极的剑劲与无形的空气护盾，以肉眼难见的高速振动——或说拉锯——打磨到灿然迸光，光华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变色，由青转金、由金转赤，最后刺亮的红芒白热如炽。
华光仿佛能渗入剑里，映亮了圪州狼那须发皆逆、七情上脸的扭曲面孔，比两人奇异的对峙姿态，比他手上那把柄锷形如双龙交缠、剑刃直似拉长的柳叶，形制怪异的大剑更引人注目：
现身以来嘻笑怒骂，堪称唱作俱佳的武崇峻，竟从未显露过如此鲜活而真实的表情，仿佛此前是戴了张名曰“武崇峻”的浮夸面具，此际横眉怒目、恨意宛然的才是活生生的，货真价实的武崇峻。
武登庸垂敛灰眉，喃喃道：“不过在树下听了一夜，居然也能练成无有招式的《豺声刀流》……是我小瞧你了啊，武二。”
“受死罢……老匹夫！”武崇峻眦目欲裂，恨不得狠狠踹他一脚，掌中加劲，蓦地一声铿响，烧得炽红的大剑剑身应声断碎，破片逆飞如狼牙响箭，削得他头面臂侧裂血激扬，脱体亦如虹电！
巨汉手中仅余小半截断剑，人却依旧凝于空中，在场众人虽已历经千灯手与金印掌两大绝学对轰的震撼场面，初见这“凝功锁脉”的骇人神异，仍不由得瞠目结舌，仿佛白日见鬼，神迹天降，便如唐净天、管中蠡这种级数的高手，亦是久久难以回神，遑论平复。
这辈子的武功算是白练了——哪怕现场静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见，除了圪州狼的喘息嘶吼之外，无人能出一声，但这样的心思却宛若山海齐啸，于满场死寂中反复激荡，震耳欲聋。
“老匹夫，你害得我们好苦！”武崇峻试图挥手蹬足，哪怕能稍稍触及眼前的仇人也好，然而却事与愿违。“你丫的抛弃我们……两次！你可知我们随你投东军那会儿，高霜死了多少人么？你挂印潜逃之后，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怎么还有脸活着，怎还有脸敢回来？武登庸！”
老渔夫猛然睁眼，巨汉像被看不见的攻城槌拦腰一扫，整个人横里飞出，重重摔落台顶，撑持了半天才勉强起身，颤巍巍地走向武登庸，居然是不依不饶，连这份执着也极之似人。
刀皇不是寻常的武者，就算是《豺声刀流》，也无法自三五高人处借得气机，重演一次袍铠加身的戏码，况且满场注意力全集中到武登庸与天痴身上，并无任一双惊怖的目光稍及于圪州狼，巨汉难以聚起如先前一般的横斩之力，这正是《豺声刀流》的致命缺陷。
但，“超信”必先建立于自身之上。而后方可及人，武崇峻无声无息潜近、骤然而出的这一砍虽然不如前度，就算是天痴也未必能轻易接下，也只有刀皇能无视之，随手凝人毁剑，挥如敝屣。
浓眉压眼的灰袍渔子双手垂落，冷冷看着艰辛迫近、眼神狞恶的巨汉，仿佛在找一个饶他的理由，但原本便不存之物，如何能找得到？武崇峻未及近身，老人隔空一搧，打得巨汉再度倒飞出去，落地时连滚几匝，全然无视铠甲的沉重，仿佛他穿的是蝉翼薄纱一般，可见劲力之巨。
武崇峻口鼻溢血，眸焦久久难聚，勉力翻过身，却只能半坐而起，蹬腿撑退些个，已至台缘而不自知；忽低头吐出两枚染血臼齿，摇了摇脑袋回过神，以断剑指着老人：“你……你竟毁了双龙剑。”
“那是赝品。我自己的剑，岂能不知？”武登庸冷着脸，左手五指一屈，隔空吸来弃置于另一头的雕龙剑鞘，沉声道：“只有这个是真品。怎么，武大就舍得给你只鞘儿？”
双龙剑为金貔朝二任帝公孙晋楚所铸。这位“武皇辟疆”并非公孙殃血裔，身世争议终生不休，遂以“双龙”为象，铸成佩剑，寓有真龙出于双脉之意。后世公孙皇族皆其所出，此剑也成了武登一族的兵符。
武登庸离开平望时，将剑印一并留于侯府，朝廷将此二物转交武崇崛。武崇崛将弟弟派往石羊野时，只拨三千兵马，授以双龙剑之鞘，对武崇峻说：“如今兵力吃紧，愚兄要管三州之地，力分则弱。你遇事派人送来剑鞘，我必尽起三州之兵去援你，形同以三州之力守一处石羊野，兽王必不敢妄动。”
武崇峻嘻皮笑脸。“空鞘难看得紧，我打一把剑肏……啊不是，是插……也不对，是纳。我打把剑纳于其中，免得它空虚寂寞觉得冷，同嫂子一样，红杏……那个什么的，我是说笑啊，嫂子没纳过我，我就想想而已。兄长看行不？”
“随你罢。”武崇崛笑得勉强。
巨汉搓手涎脸，笑容猥琐至极。“这双龙剑委实锋锐，另配一鞘也不是不行，但此世的工匠造不了这般华丽的鞘，配个普通的又太寒碜，兄长不如把剑收起来，可免烦恼。我是说正经的啊，不是影射兄长和嫂嫂。”
如此一来，就像把双龙剑给了他——武崇崛当然明白胞弟的意图，武二也无遮掩的打算，大剌剌地都当是阳谋了。想到此后毋须忍受他的猥琐言行，再不用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犹如芒刺在背，代侯这才答应下来，一如漠视他刻意挑衅的无礼冒犯。
武登庸留下剑印出走时，并未料到独孤弋会如此短寿。在神功侯心里，始终认为只要有独孤弋和萧谏纸在，他们对他许下的承诺就会坚若磐石，世间没有比这两人更值得托付的，武登庸连性命都可以交他们，况乎武登的遗民？
在他迷失于荒山野岭间自我放逐，于帝心将溃未溃的那些年，高霜旧领的武登遗民又重历了一次炼狱般的求存挣扎，驾崩的武烈帝和失势的老台丞再也无法履行承诺，为了活下来武崇崛兄弟什么脏活儿都干，族人持续在冲突的最前线牺牲，在暗杀潜行的角落里无声消亡，好不容易才换来三州的容身地，得以离开终年冰封的绝域高霜。
哪怕在如此严峻的处境之下，杀人最多的永远是自己人。
称呼武登庸为“驸马”、主张在碧蟾朝灭亡后征服北域，用以征服天下的故老派，与称呼他为“官长”的、追随武登庸投入东军的青壮派，在武登庸弃国后，势力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武氏兄弟投靠独孤容，自甘效鹰犬之劳，换得朝廷的支持前，失去武登庸的威慑重新夺权的故老派已清洗过一轮，几乎杀尽这批曾追随武登庸效命沙场、好不容易才从统一天下的战争中活下来的青壮中坚，以极其残酷的手段。
武崇峻曾佩服、追随过，愿意为之献出生命的“官长”，是这一切悲惨境遇的源头，不是天下无敌却轻易死去的独孤弋，不是把他们压榨到点滴不存的独孤容，甚至不是那些冥顽不灵、已然黑化的老不死……而是武登庸。他背叛了他们两次，第一次是放弃复兴金貔朝的大好机会，埋下故老派的扭曲与愤恨；第二次则是抛弃了他们这些轻易相信他的愚蠢青壮派，使之成为同族故老发泄怨愤的活祭品。
这也是武登庸之所以放缓北行的真正原因。
那些悲剧发生时，他固然自顾不暇，既不知、实也无力阻止，独孤弋之死更非刀皇所能预料，但毕竟不是毫无责任。带兵出来，就得把人平安带回去，这是每个军官都知道的事，毋须辩驳，更无从文过饰非，他完全理解武二的愤怒，但这不是圪州狼得以合理作恶的依凭。
——他甚至拿着双龙剑。
老渔夫缓步上前，冷冷俯视巨汉。
“恨我不妨，那是你我之间的事。可你拿到权柄之后，都干了什么，武二？”
武崇峻退无可退，无法判断浑身止不住的剧颤是因为伤重，还是胆寒，或许两者皆有。回过神之后，才发现武登庸这一掴打散了他浑身真气，到现在都凝聚不起来，仿佛被废了武功似。
他虽不以内力见长，但那特殊的使劲法门——巨汉是到这会儿，才自武登庸处听到《豺声刀流》的名目——也不说能完全不靠内息，只是能以“超信”极度增幅内外功，发挥出超常的战力罢了。提不起劲力可不行。
圪州狼难得心怯起来，勉力举起残剩的双龙伪剑，哑声嚼血：“你……他妈的别……别过来……呃啊！”雄躯像被看不见的巨掌抡扫到另一头，就算绑着粗绳拖拽都没能这般快，又停得这般急，武崇峻七窍都喷出血来，连着两枚脱牙，方才还耀武扬威、震慑全场的铁塔巨人，转瞬间便在台上蜷作一团，瑟缩如破布。
“你杀百姓，武二。”武登庸单手负后，缓步而来。“手持权柄之后，你就干了这事。你方才纵马踏死九人，你也死不了九次，赔命九条，那就一人一枚牙。总要在你身上留下点印记，你下回才知不能这么干。还有五枚。”
“你、你妈的——”巨汉扭曲的麻脸上混着惊怖与狞狠，冷不防以剑锷一侧的龙首就口，噙若吹笛，鼓腹吐息，用力到颈侧额际迸出青筋。
忽听台下的人群中传来一声压低的痛呼，听着有些尖锐，却是男子嗓音。靠得近的环顾左右，却不见有人，除此之外别无异状，不知圪州狼在弄什么玄虚。
武崇峻仿造的双龙剑剑锷是中空的结构，藏有特殊构造，能发出类似狗笛的无声哨音，常人无法听见，对狸狌人来说却是难以忍受的尖锐，中人欲狂。他以此笛训练“铁浮屠”中的狸狌亲卫，一闻哨音他们便会即刻冲杀，无分远近，直到哨音再度响起为止，必将武崇峻与铁浮屠外的一切目标彻底毁灭，是武崇峻刻意藏起来的一手，连其兄武崇崛都不知道。
但这哨音没有狸狌血脉是听不见的，武崇峻为防龙哨于格斗中毁损，特意命梅玉璁以合金浇铸制成，反复尝试确保其效果；武登庸毁坏的是剑刃，剑锷连磨损都有限，岂能忽然失效？
武崇峻本欲再吹，突然发现不对：分列于场外的两排铁人铁马一动也不动，就算是刻意节制，军马时不时甩尾摇耳、提脚放落亦属常事；完全不动宛若石像，根本就毫不正常。他只知人是能点穴的，难不成马也行？武登庸又是啥时下的手？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我以气针封住了人与马的脉行，”仿佛听见巨汉心中无比惊恐的嚎叫，灰袍渔子冷道：“约莫再过盏茶时间，差不多就要断气啦。你命他们缓缓向北行，三日内最好不要奔跑，当然更别动武，否则扯断心脉，轻则瘫痈残废，重则七孔流血，当场身亡，切莫自误。”
他这几句以内力送出，全场听得一清二楚，仿佛在耳畔所说，自也包括一干铁浮屠。众人这才发现铁甲之下，人与马虽是动弹不得，身躯却不住轻轻颤抖，眼、耳淌下细细血线，不细瞧等闲难以望见。
常人绝难想像，老渔夫大摇大摆穿过铁浮屠之际，随手便已气针贯透甲隙，无分人马，截其血流，这都说不上三才五峰的异能神通，仍属武技。
“至于你，”老人俯视着他，毫无悲悯的平静神情令人肝胆俱裂，仿佛已宣判了巨汉的死刑。“得留下，还有事问你。先下令罢，看看我有没教会你带兵，还是你宁可让人和马都站着死？”
狸狌人的命在武崇峻眼里不值一哂，但优良的战马即使在石羊野也是极其珍贵的资源，否则也毋须软硬兼施、明里暗里地打阙府的主意。
识时务者为俊杰，武崇峻定了定神，咳出血块清清嗓，大声道：“都听见了，径向北行返回石羊野，不许奔跑，不许对老百姓出手，到……”迟疑片刻，终究舍不了百骑军马，续道：
“到烟海望登船，听命返回石羊野。”说了留守指挥的部将之名。
众人面面相觑，一下没弄懂圪州狼的手下为何是在烽烟楼领地内搭的船，转头见寇慎微面如死灰，想起高冠老者神情遽变的时间点、与梅玉璁之间的纠缠，登时转念：“莫非……烟海望已落入这厮手里！”茫然顿时转为了震惊与悚栗，意识到阴谋的魔爪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伸入渔阳，自己却浑然不觉。
管中蠡、须于鹤，乃至胡媚世等七砦首脑的震惊，自然是远在诸人之上。管相到此刻，才将梅玉璁能自行挪用烟山北望、龙野冲衢两家宝箱一事连系起来，惊觉梅玉璁不仅仅是为了霸占异铁，或妒忌甥儿的才具，而对梅少崑出手，此事固是源于他个人的贪瞋痴妄，背后的脉络却不只于此。
倒不如说梅玉璁因着自己的欲望，意外坏了指使者的事，才使阴谋家的计划产生破绽，圪州狼、奉玄教原本极为隐密的关联，刻意错开的协同并进等浮上台面，从而显露出形迹。
砰的一声，一抹杏黄衣影像破布袋似的被扔上台，正是先前僧袍下穿着铁鞋、遭高唐夜“天星一脚”踩得变色痛呼，仓皇逃走的那名僧人，面色惨白结舌瞠目，颤抖着动弹不得，似是被人制住穴道。
台下一人阴阳怪气道：“顺便问下他认不认识这人，谁让他送铁匣来的。然后烟海望不用去啦，你们的船跟人全给扣了下来，我是说还活着的，掉海里的就不知道了。”扬声道：
“你外孙活得好好的，先别哭丧。烟海望配置了我家老四打造的十柜‘地母神箭’，还有老子的诡雷，莫说圪州狼，便是慕容柔亲至也能教他死回去，此际烽烟楼固若金汤，神仙难越，别急着寻死觅活。”却是对远处的寇慎微说的。
武登庸认出这小子的声音，他在幽邸之战时以一己之力困住殷横野，阵法术数的造诣之高，堪称当世罕有，令老渔夫印象深刻，当然毒舌也是。耿照也曾向师父禀报，无际血涯一役若无他在场，七玄终不免全军覆没，特别商请青年潜至劫远坪押阵，不意在此时出声。
灰袍渔子还未接口，那人又阴恻恻道：“要活剐圪州狼时喊我一声，我同他有笔账得算算。”武登庸知徒弟是先安排了沐云色往烟海望，接应顾非恩，以免寇慎微被奸人以外孙要胁，不得不与天霄城对立；听武崇峻命铁浮屠撤往烟海望，便知不妙。
聂雨色悄悄逮住武崇峻的细作，始终按兵不动，如今公然扔上台来，怕是已得到烟海望那厢的消息。果然一人悠然拾级，对武登庸整襟行礼道：“晚辈参见刀皇前辈，行旅匆匆久疏问候，还望前辈海涵。”语声温润平和，礼数周到却不显得虚矫，从容自若，堪称其人如玉。
青年一站上台来，那一角似乎变得明亮起来，分明穿的不是白衣，却予人莹白高洁、纤尘不染之感，就连“浊世翩翩佳公子”搁在他身上，都觉有些染俗了，还不如不说。仙人若以凡胎肉身现于红尘，约莫便是这副模样。
武登庸知他素有“小琴魔”的雅号，但魏无音少年时的模样他见过，单说“出尘”二字，其实不如青年，妙的是讲“圆滑”其师意颇不如，两者居然并未扞格。虽说五官形容半点也不像，撇除“俱是美男子”这点，武登庸倒觉得青年同曾与他有一面之缘的应风色有些相像，都给人如沐春风之感，又不致激起形秽自厌，堪称“逍遥”二字的鲜活具现，也拱手道：“少君久见。沐四侠还好么？”
谪仙般的长身青年淡淡一笑。“尚未寻得。有人说见得他落海，郭、咸二位派出熟悉岸礁的当地土人搜寻多日，一无所获，晚辈以为师弟吉人天相，定能逃过一劫，不敢劳刀皇前辈挂怀，也盼耿盟主莫因此内疚。”郭怀仙与咸临都是顾氏的家臣，是寇慎微留下来照拂外孙的副手。
沐云色潜入烟海望时，伺机救出了被控制的家臣们，没等后援赶到，孤身返回烽烟楼，试图救出顾非恩，不料对方请来了极为厉害的帮手，激战下沐云色虽格杀敌人，却也不幸伤重坠海，至今杳无音讯。
赶来支援的两位师兄与郭、咸等会合之后发动反攻，最终抢回烟海望，留守的圪州军士或身死或被俘，已无兴风作浪的能耐。青年随后重新布防，依沐云色的求援信中所示，运来满载数艘船舶的防御器械，正如聂雨色所说“固若金汤，神仙难越”，已非旧时的模样。
躲在台下的聂雨色“啧”的一声，哼道：“他不因此内疚，难不成是咱们要内疚？让老四独个儿去送死，他被人围攻之时，我他妈还在这儿摆弄阵基……是，我是够内疚的了，我就让他多内疚点儿行不行？”
唰的一声折扇收拢，一名宽肩褐肤的华服公子缓步而来，语声带笑，怡然道：“老二，掌嘴。刀皇前辈是能让你这般无礼的么？”止步叠掌，躬身道：“晚辈韩雪色，见过刀皇前辈。晚辈御下不严，多有得罪，尚祈前辈见谅。”
啪的一声脆响，自是聂二领了宫主之命，这一巴掌搧得结实，童叟无欺，毫不掺水。
武登庸摆了摆手，也抱拳回礼。
“宫主客气。待此间事了，我与小徒必定前往烟海望，帮忙寻找沐四侠。此事责无旁贷，原是我徒儿的疏忽，但正如少君所说，我见沐四侠的面相乃大富大贵之人，多行义举，必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那人连连称谢。虽极谦逊有礼，顾盼间自有一股高贵之感，说是王侯血脉怕也使得，然而深邃的五官俊美归俊美，却有明显的毛族特征，于渔阳一地十分罕见。
众人见他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以武登庸的辈分之高，对他却丝毫不敢失礼，还有那“宫主”的称谓，与毛族外貌联想起来，蓦然省觉：“莫非此人便是指剑奇宫之主，人称‘九曜皇衣’的韩雪色！”
他手里本牵着一名瘦小的男童，年纪约与梅宁相若，与武登庸执礼问候时，不得不松开手，那男童对他似乎极为信任也极为依赖，始终乖乖地傍着他，倒也不惧人多，不是那种少见识的乡下毛孩。
男童左顾右盼间，忽与棚龙下委顿呆滞的寇慎微对上眼，后者兀自有些迷惘，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觉有几分不像，不敢开口相认；尚在踌躇，男童双目骤亮，欢呼着朝老人奔去：“……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