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
《姑妄言》第一部分(卷一~卷六)【卷一】南京有个闲汉,名叫到听。人如其名,专爱东听西听,城东城西的茶馆酒肆,哪里人声杂,他往哪里钻。嘴里常挂着新闻,手里常端着酒,日子过得散漫,却也自在。有一天他喝得深了,东倒西歪,倒在城隍庙的廊阶上睡着。梦里看见城隍神升堂,判官鬼卒两边侍立,正在审判历代的坏人。董贤、曹植、甄氏、张昌宗、杨贵妃、李林甫、秦桧、严嵩,还有永乐皇帝朱棣,一个个被叫上来,按各自的罪孽重新安排转世——有的去受淫报,有的去受恶报,有的去了结前世未了的仇。到听听得明明白白,那些人脸、那些判词,像烙在脑子里。醒来后心里半信半疑,坐在阶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后来遇事常常拿出来想一想:莫非世上许多人,真是前世了结来的?后来到听说城中有个会房中术的道士,人很体面,举止也不俗,不像那些走江湖唬人的。他心里一动,就去结识。道士不拒绝,两人渐渐熟了。到听总去扰人家,吃人家、喝人家,自己从不回请,有一天忽然觉得脸上挂不住。他对道士说:“师傅你在外地,我已经打扰你好几十回了,按理也该回请一回。这两天花开得正好,我备了点酒,请师傅去赏赏花。”道士推辞说:“你哪里来的钱?我怎么好意思去扰你。”到听说:“师傅在外地,我倒打扰了你好几十回,也没什么好东西吃,不过看看花罢了。我都预备好了,师傅吃完饭,咱们早些去玩玩。”道士见他说已经买了东西,知道是真心请,心里过意不去,却也不好再推,说:“那我就领情了。”两人吃过饭,道士锁了门,一起出来,说着闲话,慢慢走到庵里。道士心里轻松,并不知这一去,会撞上什么。庵在偏僻小巷,外面看着不起眼,门也旧。到听说:“师傅你是外地来的,不知道南京城尼姑庵的暗号。先敲两下,就是‘开门’两个字;等一会儿再敲三下,就是‘快开门’三个字,她自然会来开。要是一阵乱敲,她一听就知道是外行,再也不肯开了。”说着狠狠敲了三下。里面静了一静,才听脚步响,一个小姑子把门开了,笑嘻嘻说:“我在收拾后院,刚才敲门没听见。”道士抬眼一看她,心里猛地一动。这小姑子皮肤偏黑,却生得干净周正,眉眼之间带着一点说不出的俏——不是那种浓艳的美,是藏在日常里的、让人多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那种。道士在风月场中见过许多人,一眼就觉得:好一个炉子,是绝妙的鼎器。他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记牢了这个人。到听让进来,到东厢客屋里坐下。小姑子送了茶来,手稳,笑容自然。她心里也已经爱上了这个道士——仪表好,说话不俗,跟那些寻常游客完全不同。她目不转睛看着他笑,自己也知道有些失态,却收不住;茶倒得有点满,她才发觉,悄悄偏了偏碗。道士同样看上了她,望她笑了一笑,不住拿眼睛去瞟她,又怕到听看破,只得一边应酬,一边偷眼打量,把她的眉眼、身段、连端茶的手,都看进了心里。喝完茶,说了些闲话,让到后院。院子扫得干净,静得很。道士看那些花,有七八株都有一抱粗,花朵开得比茶盅还大,红白灿烂,很好看。树下铺着芦席,上面垫着毡子,两人席地而坐。不一会儿摆上果肴,小姑子又拿了热酒来。到听斟了一杯,递给道士,说:“没什么好东西请师傅,别笑话。”道士接过酒,说:“你这般费心,还说什么客气话?”两人说话喝酒,喝了好一会儿,小姑子穿梭一样两头拿酒伺候,脚步轻,人也勤快,偶尔跟道士对上眼,就飞快地垂下去,嘴角却还带着笑。道士说:“小师傅,劳动你了,我们过意不去,你请坐坐。”到听忙起身,筛了一杯酒让她。她笑说:“我不会喝。”就要跑,早被到听拉住袖子,说:“这位师傅不是外人,你喝一杯怕什么?”把酒送到她嘴上,她推辞不得,才要喝时,被到听一灌,只得咽下。到听放手,她跑开了,耳根发热,心里又羞又喜,站在厢房门口缓了缓,才敢再出来。两人又喝了几巡,道士要散步,起身到园中各处走走。他本是借故活动,也存着再碰见小姑子的心思——刚才那一眼,不够。走到西墙角一个小栏杆旁边,没防备看见那个小姑子正撅着滚圆的黑屁股,背着脸在那里撒尿。衣服撩得高高的,自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阴户。因为屁股撅得高,那肥厚的东西全露了出来,正对着道士的眼睛。道士定睛一看,心里说:真正一件好东西。阴阜高高凸起,就像一个大馒头上裂开了一条细缝。他看得入神,竟忘了避。小姑子一回头看见道士,先是一愣,随即笑着忙把衣服扯下来盖住,站了起来,脸上却没有多少惊慌,倒像带了点娇嗔,又像早知道会有人来。道士也笑笑退了出去,心跳却比刚才快。小姑子系好裤子出来,望着道士嘻嘻地笑,往前边去了。那一笑里,又有害羞,又有一点故意,像在说:你看见了,我也知道你看见了。道士回来坐下,到听又让他喝。小姑子送了酒来,看着道士只是笑,笑意比先前更深。道士怕到听看见,也一面笑着,一面同到听说闲话,心里却已经打定了再来的主意:这个人,不能放过。喝到天色将晚,道士起身告辞,到听留不住。道士又向小姑子说:“小师傅,劳动你了,改日再请你。”她只是嘻嘻地笑,也不说什么,可眼神一直跟着他,送到门口还探出头看了一眼。到听送了道士出门,回来拉着小姑子又喝了几杯。酒意加上刚才那一幕的余波,两人互相搂抱,一时兴致上来,到听就去扯她的裤子。小姑子也正骚到极点,由着他褪——她心里其实等的不是这个人,可欲火已经被撩起来了,由不得自己。到听爬上去,才抽了三五下,就已经完事了——原来他自己做东喝多了,把持不住,一下子就泄了。小姑子正兴头上,里面才觉出一点意思,见他刚挨上就完了,又急又恨,叫道:“你拼着命再动动啊!”到听还想再抽,阳物已经软缩出来了。小姑子情急,在他脖子上咬了几口,身上拧了几下,把一肚子的火全发泄在他身上。到听也觉得很没意思,又羞又愧,起来收拾了东西,低头走了,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留下。小姑子独自坐在席上,心里空得发慌,又恼又渴,直到天黑才慢慢收拾进去。道士回到住处,一个人坐着。心里反复想:这个姑子看那种样子,大有情意在我。况且她那东西是宝物,难得遇上,不能轻易放过。他既会采阴,又善炼药,手里有银子,打定主意要再去。想着她回头那一笑,想着那一线细缝,竟有些睡不着。过了几天,道士又去了庵里。小姑子开门见是他,脸上立刻笑开了,比见了到听时亮得多,让他进来,脚步都轻快了些。道士从大袖里掏出些下酒的东西,说:“今天我带了点菜,咱们再喝两杯。”小姑子说:“你又破费了。”声音里却是欢喜,接过东西时手指碰了他一下,也不躲。道士说:“一点意思,不算什么。”两人在后院坐下,小姑子热了酒来,一边喝一边说闲话。道士问她:“那天到听走了之后,你有没有怪他?”小姑子红了脸,笑骂道:“那个没用的东西,刚挨上就完了,还好意思。我倒要问问你,你那天走了,怎么隔了好几天才来?”话里有怨,怨里却是盼。道士说:“有点事绊住了,今天特意来看你。”小姑子说:“看我做什么?”道士看着她笑道:“看你这件宝贝啊。”小姑子啐了一口,说:“油嘴。”可眼神里全是笑,身子也不像先前那么拘谨了,坐得更近了些。两人又喝了几杯,越说越近。道士伸手拉她的手,她手心有点潮,却不躲,由他握着。道士说:“那天只看了一眼,还没好好见识见识。”小姑子假装生气,说:“你个没羞的。”可身子已经靠了过来。道士把她搂进怀里,两人亲了一回。酒意加上情意,小姑子也不再扭捏。两人靠得越来越近。道士假装脚下一滑,小姑子伸手去扶,他顺势扑进她怀里,嘴对嘴亲了一下。小姑子笑着拧了他一把,说:“我好意扶你,你倒这样不识相。”道士一把搂住她,说:“既承你好意,我再亲几个。”小姑子只是笑着推,并不动怒。道士见事有可成,就伸手要摸她下身。她用手拦着,说:“我叫起来,你就干不成了。”道士哪里肯听,把她抱住,放倒在褥子上,压在身上,连亲了几个嘴,说:“你同我相与,我有大好处给你,补你的情。”小姑子也动了情,不再做声。道士趁势扯她的裤子。她还想假意遮一遮,已经被褪了下去,露出肥肥的臀来。她只闭着眼笑。道士忙把自己的那话儿弄了进去——又肥又美,一连几耸,直没到根。道士伏在她身上先不动。小姑子觉得他弄进去的时候并不怎么大,过了一会儿,里面翻滚着热起来,胀得满满的。那龟头在里面像蛇吐信子一样,不住地乱戳,麻痒难当,她嘻嘻地笑个不停。她头一回尝到这种奇物,顷刻就去了一回。道士把阴精吸了个干净,定了一会儿,又那样乱钻起来。只见她屁股扭着,两眉皱着,像有些难忍的样子,眼睛朦胧着只是笑,不多时又去了。道士觉得这一次阴精更多,吸了个畅快。小姑子一连去了两次,浑身痛快,说道:“够了,拔出来歇歇罢。”道士笑着说:“粘住了,拔不出来了。”她说:“你让我歇歇,透透气,怎么只是不要脸?”道士说:“你自己拔啊。”小姑子两手推着他,屁股往后褪,可是阳物在里面胀得死紧,根本拔不动。她急了,眉头皱起来,说:“这怎么办?你使点力气拔一拔啊。”道士笑着说:“我没力气。你上我身来,自己用力拔试试看。”他抱着她一翻身,让她骑在自己身上。小姑子两手按着他肩膀,双膝跪住,尽力往上拔,粘得死紧。她把屁股乱扭混扯,撑得阴门生疼,还是拔不出来,急得眼圈都红了。道士说:“你先趴在我身上,过一会儿自然会出来,急什么?”小姑子只得伏下身子,胸口贴着他。道士把她搂紧,叫她伸过舌头来,紧紧含住。阳物在里面又是一阵乱顶,又深又密。小姑子觉得舌尖发凉,整个人像从里到外被掏空了一次,又去了一回,身子软得不像自己的,只能伏在他身上喘。里面阴精更盛,道士吸够了,放了一口气,说:“你再拔拔看。”小姑子撑起身子,屁股加力往上一抬,只听扑通一声,好像小孩子吹破一个水泡,已经拔出来了。她低头一看,吓了一跳:那阳物长有七寸多,根部粗得一围有余,上半截竟像一根大菜瓜。所以里面塞满了,却胀得不怎么痛——原来是它自己会变。起先道士闭着气,阳物坚硬如铁,又粗,阴门又小,所以拔不动;后来放了气,略软一点,一拔就出来了。小姑子问:“你怎么有这么个稀奇东西?起先也不怎么粗,怎么一会儿就长成这样了?”话里又有惊讶,又有喜欢,又有一点后怕。道士说:“我是炼成的活宝,可大可小。一开始送进去不大,沾了阴气就长大。它是就着女人阴户长的——女人里面有多深多大,它就长多粗多长。没破身的黄花闺女也能弄,再深再大的阴户也能弄得满满当当。”小姑子喜欢得两手捧着,细细把玩,不忍放手,看了又看,像得了什么稀罕物,又像在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道士说:“我也见过许多妇人,你的这件东西也是个宝贝。”小姑子笑说:“这扁东西哪个妇人没有?怎么见得我的是宝?”道士说:“别的妇人弄第一次阴精还多,第二次就少了,第三次有的就没有了,还有受不了的。你的一回比一回多,吸也吸不尽,岂不是宝?”小姑子听了,心里又得意又害羞,把脸埋进他肩窝里笑。她笑着穿上裤子,又热了酒来。两人这回不像先前那么客气了,搂肩并坐,亲亲热热,你一口我一口。小姑子不时偷看他,道士也不避。喝了一会儿,天色将晚,道士笑着说:“今天多扰了你的宝物,过几天再来看你。”起身要走。小姑子也笑说:“算什么,别客气。你这去,几时来?银子带回去。”道士说:“那银子给你做盘缠罢,我不过五七天一定来看你。”小姑子依依不舍,送出庵门。道士走远了,她还站着目送,直到人影看不见,才缩进去收拾。心里空落落的,又盼着五七天快点到。隔了六七天,道士果然又来,还带了下酒的东西。两人见了面,都是欢喜的,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喝到兴浓,就在花下又做一回。后来花谢了,就在她禅床上做了快乐窝。道士爱这姑子有一百分,爱她的身子,也爱她的性情老实可喜,爱她不闹、不缠、却总在门口等;姑子爱他也是两个五十,爱他的本事,也爱他待她不像旁人那样薄,爱他肯教、肯留、肯在事后还问一句热不热。亲爱无比,来往了有半年光景。渐渐地,姑子不如起初精脉那么盛了,脸上也淡了些颜色,有时做完会靠着他多喘一会儿。道士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再采下去要伤她。他不想害了这个人,就起了离开的念头,却又有些不忍——走了,她怎么办;不走,她要伤。有一天,他对她说:“我看你老实可喜,我有一种异法传给你,你一生受用不尽。”姑子问:“你传我什么法?”眼里闪着光,既盼,又怕他是要走的前兆。道士说:“我有采战的法子,传给你罢。你学会了,自有许多好处。”于是同到床上,附耳传了许多秘诀。小姑子听得入神,有时点头,有时皱眉,欢喜得了不得,说:“你今晚别回去了,夜里也好继续教。”道士答应了,一连住了四五日。见她学会了,又叮嘱了些话,把里面的利害都详细说给她听——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过了头会怎样,怎样护自己。然后说:“我传授你这法子,也算补了你一番情分了。”方才真正告辞。小姑子送他到门口,这次的不舍比哪一次都重,却也知道留不住,只得看着他走了。风从巷子里过来,她站了很久,才关上门。同卷里还有昌氏的事。昌氏年轻的时候,就跟邻居家的小厮于敷有了私情。两个人都还年少,满心要私合,却又怕羞又胆怯,谁先开口谁就输了体面。想了个法子:先猜枚,谁赢了就打对方手心;再赢了就亲嘴。一步步试探,此调戏彼,彼调弄此,彼此亲热了,才敢真的上床。看他们调戏的那番光景,简直画也画不出来。第一次真做的时候,于敷亲了她一个嘴,说:“你不要乱动,我同你试试。”昌氏也就不动。那小厮起来,看明了地方,用了些唾沫,对准了,一点点送进去。两人弄了一会儿,都是头一回开荤,并不知道里面真正的趣味。昌氏心里想:又疼又涨,一点乐趣也没有。我娘每常是那个样子,大约是熟了才好。一会儿事毕,各自散去。后来一有方便,两人就做一回,渐渐得了佳趣,昌氏才知道这里面果然有滋味。到了十五岁,她娘也有些知觉了,却烦人去对那小厮父母说情。再往后熟了,就没白天没黑夜地弄。不到半年,于敷被她弄成了痨病,虚火往下走,越病阳物越硬,越硬越要。弄到后来病得动不了,阳物还是铁硬。昌氏哪管他死活——欲火一上来,什么心疼、什么顾忌都顾不上了,骑在他身上,从天黑干到天亮,不肯少歇,把于敷弄得昏一会醒一会。有时于敷哼一声,她也听不见。前前后后不到一年,于敷就死了。昌氏心里也有过一丝空,空过之后,欲火还是在,像从没被填满过。昌氏这一年来,除了来月经那几天不得不歇,其余日子从不空着。丈夫死后,整整熬了一个月,欲火烧得厉害。从下身一把火直攻到头顶,脸时时发红发烫。夜里睡不着,白天也坐不住,就不住走到门口张望,希望能碰见一个可意的人,随便什么人,只要能灭一灭这火。有一天,一个精壮少年从门口走过,偶然看了她一眼。昌氏那火更往上冒,忍不住笑着说:“你走路就走路罢了,看我做什么?”声音里已经带了钩。那人也是好色的人,见她话里有意思,脸上又带着笑,就站住脚,大胆笑着回道:“因为见娘娘长得标致可爱,所以斗胆多看两眼。”昌氏笑说:“你看我,是想把我怎么样呢?”话里已经在钩人,自己也清楚。那人笑着往前走了两步,说:“那可就全凭娘娘肯不肯赏脸了。”昌氏笑着瞟他一眼,往屋里走,那人随后跟了进来。她心里又慌又喜,脚步却不乱。昌氏压低声音说:“我家还有老娘娘呢,你先站着。”她伸头往里望了望,没看见她娘,心放下半截,就说:“快跟我来。”进了她的房间,两个人来不及说话,上床各自解带子、脱衣服。那人有一副本事,两个人足足弄了有两个时辰,还不肯歇。昌氏头一回碰上这样的对手,快活得像登了天,哪里肯放?她自己也没想到,身子会这么不知足,会叫,会颤,会在结束之后还想再来。她娘半天不见女儿,看看门关着,从窗洞里往里一瞧,只见女儿同一个小伙子在弄。那小伙子像跟她女儿有仇似的,下死力乱顶乱撞;女儿像抽了疯一样,浑身乱颤乱扯。她娘又惊又气,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像看见了自己从前,又像看见了自己没有的,只得避开。等那人走了,她娘才说女儿:“你一个新寡妇就做这种事,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吗?”昌氏说:“我已经嫁过人了,娘管不着了。我看娘自己也常做,难道你是旧寡妇就该做、我是新寡妇就不该做吗?”把她娘说得满脸通红,反而答不上来。昌氏说完自己也有点愣:话冲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毒,可欲火压着,顾不上许多,只觉得胸口还在跳。那人是个色鬼,遇上昌氏这个色鬼,正是一对。隔三天来一回,偶尔也送点盘缠,或者带些酒菜。来了就一定弄,弄就一定尽兴才肯停。她娘料也拦不住,各找各的主顾,住在一起各干各的。昌氏有了这个人,暂时压住了火,心里却越来越贪——有过一次真快活,就再也受不了空虚;空虚一来,比没有过的时候更难熬。过了几个月,那人撑不住了,不知是病倒了,还是躲起来了,再也不见影。昌氏等了好几天不见人来,门口望了又望,心里又空又燥,有时听见脚步声就探头,看清不是他,又缩回去。自从经过这个人之后,她越发贪得无厌。她生得风骚俏丽,又会勾人,几乎不用费力气,放下钩去,人就跟着来。后来知道的人多了,就有街坊上的闲汉气不过,说:“放着我们本坊本里的人不相与,倒跟远处来的人来往。”于是打砖头、扔瓦片,找她的麻烦。昌氏听着那些闲话,又恨又怕,知道在这里住不下去了。她跟她娘商量说:“这里住不下去了。咱们到西湖边上找个僻静地方,租几间房子安身。那里靠近天竺、灵隐、净慈这些寺,和尚多,人说是色中饿鬼,又说有的有不泄的本事。他们十方钱粮来得容易。咱们过去,不但图个快乐,还能挣点钱过日子,岂不是好?”她娘也四十多岁了,虽说相与过几个,可白扰的多、真给钱的少,本来就想靠女儿挣钱。况且这些年母女俩把这事也做惯了,觉得妇人家干这个理所当然,没什么稀奇,就依了她。在西湖边寻了三间房子,单门独院,倒也僻静,搬过去住下。昌氏到了新地方,心里稍定,欲火却一点没减,有时对着湖面发呆,想的还是那件事。西湖各寺里,正经参禅的和尚也有,可吃酒养女人的和尚反而更多。昌氏母女搬过去之后,果然跟和尚们有了来往。有的有点本事,有的不过尔尔,昌氏照单全收,心里却总像缺了什么——像喝了很多水,还是渴。后来昌氏又遇到了那个道士。道士的阳物比之前那些人都强。道士同她弄了一回,她尝到这样对胃口的奇物,整个人像被电过一样,不肯就停,死死搂住不放,还要求再弄。道士没办法,又弄了一次,把昌氏弄得晕了过去,半晌才醒。倒把道士吓出一身冷汗——他见过许多妇人,很少见这么不知深浅的,像要把自己烧干才肯罢休。昌氏想起来,身子却动不了。又怕他走了,一只手死死拉着道士的衣服,眼睛还不愿意闭,像怕一闭就醒在空里。缓过劲来之后,还兴冲冲地要再弄。只又弄了一次,就觉得头晕眼花,腰酸背痛,最里面也有些疼得受不了。心里还想要,身子却跟不上了,这才住了手。她自己也明白:再弄下去,要出事。可明白归明白,手还是松得慢。道士知道她要生病,第二天临走,送了二十多两银子给她做调养的钱。昌氏娘儿俩都有些舍不得,可是已经弄不动了,留他也没用,只得放他走。昌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悔又恋——悔自己不知足,恋他的身子、他的本事,还有他临走时那一点说不清的体恤。她撑不住,倒在床上,病了好几个月,差点送命,吃了许多补药才起来。虽然好了,也不能像从前那么壮健。经过这一番,淫心略微收敛了一些,可心里还是念念不忘那个道士。她托人四处寻找,始终不见踪影。有时西湖上起了风,她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又自己摇摇头,进去。卷一终。【卷二】道士走了之后,庵里安静了许多。小姑子学会了那套法子,夜里有时自己练一练,日子倒也过得下去。到听还是老样子,在城里东听西听,城隍庙那个梦偶尔拿出来跟人讲,有人听得入神,有人当笑话,他也不在乎。这一卷要讲的,是另一个人。他叫竹思宽。竹思宽祖上是江西的。父亲竹清,母亲黄氏,后来一家人迁到南京。竹清手里原来有点积蓄,有个本家叔叔在孝陵当太监。他靠这点关系,在南京开了个钱铺,放很高的利息。穷人没饭吃、赌徒输急了,才去借;还不起,他就抬出太监来吓人:“这是陵上竹老公的钱,你敢少一个,知县一句话,板子就上来。”人家听了,谁敢欠,卖儿卖女也要先还他。竹清人极抠,亲戚朋友上门,茶都舍不得倒一杯;真有求人的时候,或者来了体面客人,才咬着牙备顿粗饭,一年难得碰上几回。他妻子黄氏更怪:买了肉怕别人看见,躲在床后面、马桶边上炒,关上门两口子像做贼一样赶紧吃完再开;好肉还要先藏起来,等竹清出门了自己独吃。有一回黄氏过生日,娘家送了肉、鱼、鸡、面,哥哥嫂子都来拜寿,她只割了四两肉炒一盘,鸡头鸡翅鸡脚凑数,好的全藏起来——这种日子,竹思宽从小看到大。竹思宽从小就不老实。爱赌,还爱偷家里的东西当赌本。虽然还没在外面偷过别人,家里的贼名早就传开了。亲戚邻居背后叫他“赌贼”。他偷过隔壁磨房的驴去赌,一把输光;舅母去世他去帮忙,结果把灵前的供器和孝衣全偷去当了钱,亲戚羞得抬不起头。竹清气出病来,临死还在想:这个孽种,前世跟我结的什么仇,今生哪像父子。竹思宽把家产输光,就靠帮闲吃饭,在屠家赌场里帮忙看场、收筹,倒也混得下去。家没了,赌技倒练出来了,后来反而不大输。人到了这一步,脸皮厚了,心思也活了——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可有一样东西,别人比不了。他那话儿生得特别出格。横着量有两寸来宽,竖着量快一尺长,粗得像钟口。一般人见了都吓一跳,更别说真用。他自己倒不当事,在外面风月场里,这东西成了他的本钱——有人怕,有人试一次就不敢再来,也有极少数人像碰上了救星。竹思宽心里清楚:别的他不行,这一点,够他在某些地方站得住。他有个混名叫“赛敖曹”。良家女子不用说,就是妓女见了他这驴大的行货,也惊个半死。有那大胆淫浪的,贪他加倍的嫖钱,又想尝尝这顶大的滋味,略试一试,就肉绽皮开,啼哭而遁。后来妓女中拿他做了誓辞,凡同类中有说誓的便道:“若没良心,叫他遇了竹思宽的膫子。”他有这个大名在外,妓女中再不敢招惹他。因有这个缘故,把娶妻一念丢向九霄云外,再也不想。他虽遇过几个妇人,只算做登门奉拜,并不曾做入幕嘉宾。那阴户之形虽然熟识,却还未曾尝着个中滋味。再说郝氏。郝氏小名叫翠娘,年轻时在妓女里也算有点名气,人风骚,嘴也甜,客人来了会说话、会做势,夜里也肯卖力。后来从了良,却不老实,旧人还是来往。她有个女儿叫钱贵,长得极好看。钱贵小时候眼睛出了问题,找的都是庸医,越治越坏,后来两只眼睛全瞎了。郝氏心疼,也没办法——看女儿那张脸还在,眼睛却闭上了,有时会一个人坐着发呆。钱贵虽然瞎了,模样出落得还是像天人,十三岁就长得跟大人差不多。郝氏想找个有钱的主儿,好好卖一笔头夜,可人一听说是瞎子,都当废人,没人肯出大价钱。郝氏急了,夜里翻来覆去,第二天就把她最贴身的相好竹思宽叫来,跟他说:帮我女儿物色主顾。要是能弄到一笔大钱,不但好好谢你,你想上我这儿来,随时来,不收你钱。竹思宽听了,替人办事是假,给自己留路是真。他点头,说一定上心。心里却在想:郝氏许的“随时来”,比谢银更实在。他知道郝氏的身子是什么光景,也知道自己那根东西在别处常常吓跑人,在她这儿,说不定刚好。郝氏自己的身子,确实是另一回事。她做了多年妓女,下面被无数人弄过,又宽又松,像鞋楦抽掉以后的样子。普通男人进去,跟在空碗里搅勺子差不多,左右晃荡,完全没有摩擦。有的客人摸到她那两片又软又垮的边,吓得不行,有的嫌小,有的嫌大,最后都慌慌张张走了。她自己也明白:寻常的东西,已经填不满了。夜里一个人躺着,火上来,又找不到能解的人,那种空,比没钱还难受。她有时会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吗?可转念又觉得,总有人能配得上——只是还没碰上。后来她碰上了竹思宽。郝氏虽是个半老佳人,风骚比少年尤胜。当日也素常闻竹思宽的大名,不敢造次。后来想道:“彼人也,我亦人也,我何怯乎哉?”竟同他试了一试。谁知悠然而入,毫不觉其烦难。竹思宽遇了这个开大饭店的主儿,方得饱尝一顿异味,始知妇人裙带之下真有乐境。起先竹思宽以为自己腰间这废物是没用的了,今日方知天生一物,必有一配。因此钻头觅缝,去弄了钱来奉承郝氏,图他欢心,可以常常领教他这个妙物。第一次,郝氏还没全信。竹思宽把它露出来,她看了一眼,心里先是一震——见过那么多,从没见过这么夸张的。真试的时候,以前怎么都填不满的地方,被他一下子撑满了,又涨又实,从里到外都有感觉。郝氏当时就软了半边,连叫声都发不完整。做完之后,她躺着,半天没说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不能放走。竹思宽自己也得意。他在别处,这东西常让人受不了,又疼又怕;在郝氏这儿,刚好合适,她甚至还嫌不够。两人就经常在一起。郝氏恋他,恋到离不开——有过一次真被填满,就再也受不了那些半吊子。有时竹思宽几天不来,她会坐立不安,听见脚步声就侧耳听。竹思宽也乐得有个能完全吃下他的人,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后来干脆成了名义上的夫妻。郝氏从前那个从良的丈夫早就不知去向,竹思宽就顶了这个缺。外人有闲话,郝氏不在乎,竹思宽更不在乎——他要的是能用,不是名分。有一回冬天,郝氏在外面走路,脚下滑,整个人摔在冰上,下面直接贴住了。她又疼又急,低头去呵热气,结果嘴和下面一起冻在冰上,过路的人看见,哈哈大笑。她自己又羞又急,好不容易才弄下来,回去跟竹思宽说,竹思宽笑得直不起腰。郝氏骂他,骂完又挨过去——这种事,她早就不把羞耻当回事了,身子松到这份上,脸皮也跟着厚了。竹思宽赌光了家,靠帮闲过活,那根东西却成了他在外面的招牌。郝氏这边,有了他,火暂时压住了;可她心里还在算计女儿钱贵的头夜——瞎子也要卖出好价钱,才不亏本。竹思宽替她跑腿、打听,有时也动过钱贵的念头,被郝氏按住:女儿是要卖大价钱的,不能先坏了身子。竹思宽倒也听,毕竟郝氏许他的“随时来”,已经够他受用。他有时看着钱贵,心里转一转,又按下去——郝氏的厉害他见过,犯不着为这个闹翻。这一卷里,竹清的抠、黄氏的怪、竹思宽的赌和偷,都是为这个人的来历垫的。竹思宽的粗、郝氏的松、两人怎么合上、郝氏为何恋不能舍,写得直白。后面钱贵的故事会从这里接下去:一个瞎了眼却心很硬的女孩子,和那些想拿她赚钱的人,还有真正待她好的人,会怎么缠在一起。卷二终。【卷三】这一卷讲钱贵被铁化梳拢之后的心情,童自大看见仙桃时的呆样,还有铁氏怎么打他。钱贵从小爱干净。她每天把身上、被褥、衣服都用好香熏得扑鼻。铁化是教门里的人,平时吃牛羊,身上一股膻臭从毛孔里往外透,难闻得很。钱贵闻着就难受,夜里暗中不知掉了多少眼泪,哪还有心情跟他亲热。铁化虽然喜欢她,可总不见她有一丝喜色。不到一个月,他那财主脾气就上来了。他要人奉承他,现在反倒要他去奉承别人,怎么受得了。他会奉承火氏,那是名正的夫妻,抛弃不得;再说怕服惯了,没办法。现在在钱家虽然花了几百两银子,他倒也不在意,况且又有厌旧取新的意思,于是渐渐淡了。起初还三天五天来一次,后来十天半月才来一次,到几个月之后就不再来了。钱贵自从被梳拢之后,心里只是忧愁不乐。又过了些时候,虽然又历过几个人,都是竹思宽引来的麒麟楦,总不是她愿意的。她虽然双目失明,秉性极聪明。常在静夜自思:我门户人家,人所重的无非是色艺。人人都说我有沉鱼落雁的容貌、闭月羞花的样子,可如今双目失明,未免减了许多风韵。老天,老天!既然生我如此娇姿,为什么吝啬秋波少许,为什么这么苛刻?如果留得我双目,虽然不敢跟天下的美女争衔,在这平康队里也许能博得个风流榜首,再择一个才貌情郎,终身有托。哪知道今日到了这个地步,怎么办,怎么办!她心里伤感,就题了自嗟薄命的四首诗:其一:
定是前生作孽多,教侬今日目无波。
几回辜负菱花镜,空有娇容用彼何。其二:
忆儿幼读女儿经,众口咸夸貌娉婷。
孰意十龄遭此疾,烟花日日类浮萍。其三:
不知天暗与天明,但听傍人说雨晴。
独有琵琶能解恨,调中哀怨诉幽情。其四:
可怜晨夕伴狂且,怨雨愁云那得舒?
只有更阑方少息,将明又唤把头梳。这诗一出,声名更重,哄动一城。往来的人无不怜爱。可她自己另有一段隐情,常想:我这双目已经失明,无法可治。我这身子虽然落在火坑里,还可以自拔。应当拿定主意,万不可随波逐流,误了终身。倘若有缘遇到一个有才有貌的情郎,应当以身相许。如果只图财帛,跟轻薄儿郎丑陋子弟为伍,不但人笑我心盲,我自己岂不更苦?她把这意思暗暗定了,表面上仍旧应酬,心里却守着这个主意,不肯轻易把自己交给人。再说童自大,虽然是个财主,可呆气自始至终没改。不是说呆人能做财主,正是说财能把人弄呆。常见那些拥有万贯家财的人,昼夜打算盘,眉头从来没舒展过,不是呆是什么?拨开他们的意思,不过是为儿孙做马牛。独不记得古人说:儿孙强过我,要钱做什么?儿孙不如我,要钱做什么?聚敛不止,不是呆是什么?百年驹隙,终日营营,呜呼老了,死去一文带不得,贪它何益?不是呆是什么?童自大在家里守着一个身子像牛、性子像虎的妻子铁氏,身边只剩两个粗丑的丫头。他见过仙桃长得标致,只呆呆看了一眼,差点闯大祸。后来见了家里稍有人样的妇人,也怕惹事,远远躲开。街上遇见人家妇女,也低头走过。铁氏虽然丑,可又淫又悍。世间妇人丑的或者有不悍的,可丑的再没有不淫的,铁氏就是样子。仙桃是木,铁氏是金,木遇金必伤。铁氏凶暴到这个地步,仙桃跟着她几年,竟没受她摧残,可见仙木非凡木。仙木怎么能久在臭铜之室而邻金铁之险?必须移根别植,才有荣茂之期,所以后来归了钱贵,得侍钟生。既被钟生贵重,又得钟情之人爱惜,自然能结实,所以随钟生生了儿子。葵心、莲瓣这两个丫头,是铁氏下体的形,不可须臾离开,所以独留此二婢。用一个童自大引出魏如虎、魏如豹、巨金、知县许多怕婆的人来,不过说阴道渐长,阳道渐消,女师的威风日炽,弱男子甘拜下风。写得世情可笑。这一卷就这样把钱贵的心事、童自大的呆、铁氏的悍,都铺开写了。钱贵守着自己的主意,不肯随波逐流;童自大被财弄呆,又被悍妻压住;铁氏淫悍,把家里弄得没人敢近。后面的事,就从这些地方慢慢生出来。卷三终。卷四钟情是这本书里一个正经角色,作者自然要把他写得高。说他幼年没了父母,又被哥哥抛弃,表面是写钟悛忘亲弃弟有多恶,实际是在抬钟生。一个十岁的小孩,没有父亲管教,先在外祖家住着,后来自己一个人住,竟能少年自立,不遇盘根错节,看不出真正的利器。钟生能遇见钱贵,全靠梅生在中间反复周旋才成。钱贵先听代目说钟生长得好看,又想起自己素来久闻他的名字,后来见面亲爱就不觉得突然。两人定盟,一边写钟情多情,一边写钱贵有见识,他们都是从情爱里来的,只有深于情的人才能懂。那时候城里有个书生,姓钟名情,字丽生。他家世代读书。父亲钟越是个有才有德的人,生性慷慨,喜欢积德行善。他娶了咸氏,夫妻举案齐眉,日子过得很和睦。钟越父母死后,只剩一个胞弟钟趋,也在学里挂名,可性情跟哥哥完全不同,只知道损人利己,敬富欺贫。钟趋看见哥哥挥金如土,心里暗暗疼。他想:我家祖上留下的产业有限,要是任着哥哥这么豪性挥霍,用不了多久就空了。他虽然博了个虚名,我却要受一辈子实害,这怎么行?后来他忍不住,非要分家。钟越也知道弟弟的私心,只好从公,把家产分成两份,各自住开。钟越二十八岁才生了第一个儿子,取名钟悛。这孩子六七岁就送去读书,资质也还聪明,小孩顽皮的事一看就会,可一碰到书就跟仇人一样。不但不上心,连正眼都不肯看。读了三五年,还是一块白木头。父亲一心盼他成器,反复嘱咐先生严加管教。可板子一停,他就袖手高坐,先生怎么呵斥,他眼睛四处乱望,嘴里咿咿喔喔也不知道在哼什么。背书的时候翻白眼,一个字也记不住。写字更是东一个西一个,满脸满手满嘴全是墨。教他对对子,嘴都磨破了,他总不懂。有一天先生出了个对:青骢马。还讲解给他听,青是颜色,马是兽。他想了一会儿,对道:白嚼蛆。先生听了忍不住大笑,只好把这桩妙事细细告诉钟越。钟越以为馆里学生多,把心放野了,就辞了先生,自己带回家教,结果还是一样。不打他,他还能哼哼有声;越打,连声气都没了。钟越也没办法,只有切齿恨怒。咸氏三十多岁只这一个儿子,未免爱惜,劝丈夫说:“做父母的谁不想儿子成器,可要看材使。这孩子天生不是读书的材料,就算打死了又有什么用?士农工商,各执一业,等他大了不拘教他做哪一行也罢。”钟越见他是块朽木,雕不得了,只好由他。钟悛到了十六七岁,心术虽然险仄刻薄,却一文不肯浪费。钟越常想:这孩子惜钱如命,虽然不是成家之道,要是能中正自持,还可以做个守成的儿子。无奈心术不正,将来只怕一败涂地。因为他是独子,钟越未免盼孙子。十八岁上,给他娶了鄂秀才的女儿。这鄂氏虽然不到泼悍无知的地步,可孝顺翁姑、相夫持家的道理,她一丝也不懂,只知道吃饭。咸氏十七八年没再生,到了四十六岁忽然又怀了孕,次年生下一个儿子。这孩子粉面朱唇,眉清目秀,钟越欢喜无限。钟悛自己素来以为是独子,将来家产独承,看见生了兄弟不但不喜,反而很不乐意。又见父亲这么用度,心里暗急,虽然不敢明说,暗地里咕哝:这么大年纪还重新养什么儿子?不害羞耻,倒反贺喜宴客,花钱费钞,做这些没要紧的事。一个血胞子,还不知道养得大养不大。就算养大了,将来也是我的大累。钟越有所闻,也不理他。过了两年多,钟悛也生了个儿子,夫妻爱如掌上珍,取名小狗子,意思是容易生容易长。钟越见次子到了五岁,聪慧异常,每天教他认几个字,他再不遗忘,半年竟认得许多。钟越想长子已经没用了,这孩子还有读书的资质,不可再误。这时他已五十多岁,下过九次科场都没中,只好告了衣衿,闭门在家,专门课子。因为长子性情刻薄,就把次子取名钟情,字丽生,无非想他在天伦里多情些。钟情虽然不能过目成诵,凡是经书,他念过三五遍无不纯熟。不但记得,而且每个字都认得。钟越越加欢喜,况且是幼子,老夫妻未免过于疼爱。钟悛更觉得不平,背地里说:我是长子,我儿子又是长孙,倒不相干,倒把他当宝贝一般。等着等着,等他大了做了官,好来封赠娘老子。我的儿子也不读书,看他后来赶得上赶不上。因此他见了兄弟就像眼中钉。钟越也知道因为次子年小,只好忍在心里。每天细心把小学和各种故事、孝弟忠信的话,谆谆讲解给钟情听。他听了就能记住。八九岁上,就知道孝父母、敬兄嫂。小狗子虽然才五六岁,顽劣甚于其父,并不知道祖父母父母叔叔是什么。一天混顽混跳混骂。他听见爷爷叫叔叔做钟情,他也跟着叫,任你怎么呵斥不许称呼叔叔,他总不理。钟悛、鄂氏疼爱他到了极点,一任他的性子。钟越再要管,见大儿子已经嫌兄弟,再要打了孙子,儿子媳妇一定以为父母疼幼子、不疼长孙,弟兄将来越参商了,每每隐忍,常常叹息。小狗子但见叔叔拿着什么,劈手就抢,不给就骂。钟情从不同他争闹,反而疼他,因此也还相安。钟情九岁上,经书都讲熟了,已经能成篇,笔下甚清亮。钟越以为可以靠这孩子取金紫,娱暮景。不想得了一病,日重一日,奄奄不起。钟悛视若罔闻,钟情衣服都没脱,一直守着,亲自尝药,时刻不离地服侍。钟越看看危笃,钟情每夜祷天,愿以身代。一天,钟越的岳父咸德来看他。钟越垂泪说:“小婿的病不能起了,别无他嘱。大外孙已成废物,小外孙资质还是个读书种子。小婿死后恐误了他,望岳父念翁婿之情,把小外孙带去,择师训导,将来不坠家声,小婿九泉之下也瞑目了。”他问钟情:“看你哥哥可在家?”钟情去了来回报:“嫂嫂说,今早朋友们约哥哥往雨花台耍青去了。”钟越叹了两声,执着丈人的手,低声说:“大儿不是友爱的人。等小儿成立之时,岳父把小婿家产为他们二人分了,不然必为大儿所独吞。今日小婿若为他们兄弟分拆,可小儿尚幼,恐有不测之祸。今有小婿家私单一纸,岳翁留为异日分拆之凭,万望岳父留意。”他从枕边取出一张账单,递给咸德。咸德也掉了几点泪,应允了。过了数日,钟越自觉沉重,叫了二子在旁边,对钟悛说:“我死后,你是长子,须孝顺母亲,抚恤幼弟,得他成人,我亦瞑目。”钟悛也不答应,只鼻孔中似答非答、似笑非笑地吭了两声。钟越见他这个样子,再不说,叹了一口气,便闭目而逝。钟悛丧葬之事,凡事从俭,苟且了事而已。钟情虽在孩提,守定棺材哭泣,昼夜不绝声者数日,竟至哭得形销骨立。亲友来吊者,无不暗暗称异。安葬之后,咸德把钟情领了家去,送在一个朋友馆中读书。那先生姓广名厚德,是饱学盛德的名儒,训徒甚是有方。馆中许多窗友:一个姓司名进朝,是宦家之子;一个姓刘名显,父亲刘太初也是有德行的老儒;一个姓梅名根;一个名多必远,是梅根母舅多谊之子;一个名陈仁美,是多必达的姊丈;一名咸平,就是咸德之孙,钟情的表弟。众人之中,惟钟情、梅根独肯用功。先生见他二人又聪明又苦读,着实心爱,更加一番教导讲究。他二人彼此问难,互相切磋,情同骨肉,亲爱无比。过了两年,钟情到了十一岁,母亲咸氏又卧病。钟情闻知,辞了外祖和先生,归家侍奉。咸氏说:“我病未必就死,不可误了你读书,你还在馆中去。”钟生说:“父母生子原图孝敬,子弟读书原是要知孝悌的道理,不然念书做什么事?况且古语说: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人不知孝,真禽兽不如了。”过了数日,咸氏的病愈沉重。她父亲七旬外的人倒还康健,常来看视。咸氏向父亲哭道:“女儿五十余岁,不为夭了,况且女婿已故,儿之死何足恨?但放不下你小外孙耳。望父亲念女婿临终之言,抚养他罢。儿死,分之当然,父亲年尊了,也不必悲恸。”说毕,奄然而逝。咸德也哭了几场。钟生哀恸迫切,泪尽继之以血,水米不入口者数日,咸德再三劝慰,始进匀水。丧葬已毕,咸德仍带他家去读书。钟悛见父母双亡,遂起了一点私心,将父亲所遗产业尽思独占。他虽欲独吞,一来怕亲友谈论,二来恐兄弟大了,外祖做主,仍要分去,岂不白做一场恶人?遂暗暗变卖了,带着妻子鄂氏、儿子小狗子,连夜迁徙他乡而去。他那个亲叔钟趋,久已分家各户,也不来管他。咸德过后才知,不胜悔恨。但钟悛已不知去向,只得罢了。钟生亏得外祖抚养成人。到十五岁上,外祖年已八旬,老病将危之时,怜外孙孤苦无依,娘舅又死了,只舅母丧居,表弟幼小,料到后来未必能尽心养活他,暗地与了他些私房,叫他各自另寻安身之地。他遂只身出来,在凤凰台下典了真教官的一间斗室栖身。喜他有志上进,埋头读书,十七岁就批首进学。他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涂朱,经文时艺一扫千言,歌赋诗词援笔立就。有几句赞他:书生之态,弱冠之年。神凝秋水,学冠云烟。琼姿皎皎,玉影翩翩。春情吐面,诗思压肩。性耽情种,骨带文颠。问谁得似,青莲谪仙。他存心不苟,立志端方。虽系少年,真是个才行兼优的人品。那时的人都好奉承,他不但不会奉承人,且不同爱奉承者对面。入泮之后,也算学中数一数二有名的一个秀才,从来应试再不出三名。但只孑然一身,真个家里穷得四壁空空。虽有满腹才华,难免终年顿困。喜他志气亮爽,毫不介意。年已二旬,尚未受室。他也曾几次央人求婚,但风俗嚣薄,人家择婿只重财不重才。人见他家业飘零,孤寒特甚,亲戚视同陌路人,朋友尽皆远避,无一肯就。为此他发了一奋志,定要先功名,然后才成亲。终日闭户读书,足不出外,虽不曾囊萤映雪、刺股悬梁,却也是三更灯火五更鸡的苦诵。一日二月下旬,他见春光和蔼,小院中数株花木都绿娇红艳。读书之暇,诗兴偶作,信笔挥成一绝:春光妩媚万花妍,正是寻芳二月天。
兀坐竟忘春意好,撩人蛱蝶两蹁跹。兴犹未已,复题《醉花阴》一首词:杏萼枝头红尽吐,紫燕蹁跹舞。春事半阑珊,满径苍苔,微染如酥雨。频斟绿醑留春住,切莫催花去。一岁几多时?剧饮高歌,醉倒花阴处。写完搁笔,正在推敲之际,忽听门外有剥啄之声。启户视之,原来是他自幼的一个窗友。这人姓梅名根,字合山。他有个姑父叫做林放梅,取林和靖先生孤山种梅之意。他也与此意相合,故取了这个名字。他与钟生两人是总角之交,同窗读书又是同案进学。那梅生虽不能称富足,也还是小康之家。他知钟生家寒,时有所赠,虽不能衣食全然管顾,然一年不至冻馁者,多半亏他。故他二人素来莫逆,时常相晤。梅生十六岁时娶妻雪氏。生得如玉人一般。他夫妻十分相得,那种恩爱绸缪,莫能言喻。梅生也美如壁玉。那时他的众朋友套了古诗二首赠他。一首是赞羡他夫妇的: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梅俗了人。
今日雪梅相配合,两人得做十分春。又有一首是戏谑他夫妻的:梅雪争妍未肯降,诗人搁笔费周章。
梅须逊雪三分润,雪却输梅一段长。他夫妻见了,几乎笑倒。那雪氏不但有如花之貌,且有咏雪之才。不想成亲只二年光景,那一年天气甚暑,雪氏偶染了一场热病而殁。真是: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梅生心里难过,不肯再娶。钟生劝了好几次,他才稍微好一点。过了一年多,有人看中他长得清俊、家里也殷实,要把女儿嫁给他续弦。他执意不娶。钟生正色劝他:“你跟嫂子恩爱是真的,可传宗接代比私情更要紧。读书人难道不懂这个道理?”梅生谢道:“你说的是大道理,我不敢不听。只是好的人难再找,让我慢慢考虑。”这几年他一直没再娶。梅生这天来找钟生。进门互相作了个揖,就说:“你天天关在屋里,书是读得不少,可别把自己熬坏了。偶尔出去走走,脑子也活泛些。”钟生苦笑:“我这身衣服破破烂烂的,见了人怪不好意思。闲着也没事,就翻翻旧书解解闷,谈什么进益。”梅生说:“这话不对。穷是读书人常有的事,有什么好羞愧的?嘲笑别人穷的,多半是市井小辈。你这点才华,将来出人头地不在话下,千万别自己先泄了气。”钟生摇头:“你是看得起我才这么说。外面那些人势利得很,谁肯正眼看我?衣服破的人站在衣服好的人旁边,反倒被当成笑话。”梅生笑了笑:“那些人不用理。对了,这几天有没有写什么新东西?”钟生说:“春光太好,我这两天有点犯困,没正经写。刚才看院子里花开得不错,随手写了一首词、一首绝句,你帮我看看。”说着把稿子递过去。梅生接过来看完,连声赞:“写得真好,字也漂亮多了。”钟生连忙谦:“不过随便写的,别太夸奖。”梅生把扇子递过来:“正好这把扇子空着,你把诗写上去吧。”钟生推辞:“这么好的扇子,写我这些粗话岂不糟蹋了?”梅生说:“咱俩什么交情,还用这些客气?”钟生只好提笔写上。梅生看了又夸:“几天不见,字又进步了。”两人聊了一阵。梅生随手拿起桌上的书翻了翻,见里面夹着几张纸,问:“这是你的窗课?”钟生笑:“不是。昨天无聊,看到一篇开玩笑的文章,正好说中咱们这些穷读书人的苦处。”梅生打开看,是一篇讽刺钱财的戏文。谈完,梅生起身说:“今天天气这么好,别老闷在屋里。跟我出去走走。”钟生推辞不过,就跟他出了门。梅生带着他到一处烟花院,说这里有个姑娘叫钱贵,才貌都好,早就听说过你,见了一定喜欢。进了院子,钱贵出来迎接,果然长得极漂亮。旁边的代目不住夸钟生长得好看,钱贵想起以前听说过他的名字,心里已经有几分好感。席上梅生劝酒,钱贵亲自端杯,说话时眼神里带着意思。钟生看着她又有才又有貌,心里也动了。梅生笑着说:“听说钱姑娘这几年没看上过谁,今天一见钟兄就这么热络,真是有缘。”钱贵说:“我从小就发过誓,要找一个才貌都好的人。今天遇见钟相公,正好合我的心愿,不敢不敬。”梅生看了看钟生:“我看钱姑娘是真喜欢你,不如今晚就留在这儿?”钟生忙说:“我一个穷书生,怎么敢高攀?最多做个诗酒朋友,哪敢谈别的。”钱贵本来就想留他,又不好先开口。听梅生这么一劝,心里高兴,见钟生推辞,赶紧说:“我是烟花里的人,哪敢委屈相公。只要能陪你一夜,就是死了也值。”说完脸红了。梅生说:“钱姑娘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再推辞就太不近人情。我先走了,明天早上再来看你。”说完起身告辞。钟生见两人都这么说,也就留了下来,送梅生出门。回到屋里,房间里点着香,床帐被褥又软又华丽。钟生平时住的是破屋子、睡的是薄被子,一下子进了这么舒服的地方,真像到了另一个世界。钱贵让代目泡了好茶,两人喝着,说了些以前只闻其名、今天才见面的话。烛光下再看钱贵,越发觉得她漂亮。头发乌黑浓密,梳成时兴的发髻;身子软得像柳枝,穿着薄薄的衣裳;眉毛弯弯的,牙齿又白又齐;眼睛半睁半闭,脸上脂粉不匀反倒更自然;鼻子挺直,嘴边还有一点胭脂香。手指细长,脚也缠得小巧。两人上了床,脱了衣服躺下。钟生用手慢慢摸她。皮肤滑得像凝了油,摸上去温热。上面的嘴唇红嫩像樱桃,下面那处柔软又紧。乳头圆润,一碰就硬;那处分开时又软又热。两人都动了情,一个是第一次尝到滋味,一个是早就倾慕他。缠绵过后,钱贵枕着钟生的胳膊,低声说:“我有句心里话,想跟你说,你肯听吗?”钟生说:“你对我这么好,有什么话尽管说。”钱贵说:“我是钱家亲生的女儿,却被编进了乐籍。接客本来不是我的本意,是父母逼的。我从小就发过誓,一定要找一个才貌都好的人托付终身。如今虚度十九岁,做了几年风中柳絮,就是因为没遇到合适的人。今天遇见你,我心已定。如果只是一夜露水,不是我想要的。我要把自己交给你,至死不渝。就算你嫌我下贱,把我留在身边做婢女,我也甘心。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死给你看。你肯可怜我吗?”说着哭了起来。钟生听了心里一酸:“你跟我交情还不深,就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可我父母早亡,又被哥哥抛弃,家里穷得什么都没有,亲戚朋友都疏远我。以前求过几次亲,人家都嫌我穷,所以二十岁了还没成家。你现在这样看重我,真是让我感动。”钱贵说:“你别这么说。有才华的人怎么会一直穷下去?我能遇见你,已经是万幸。”两人互相谦让了一番,就这样定下了盟约。钟生虽然穷,钱贵却愿意把终身托付给他。梅生从中撮合,真是好媒人。卷四终。卷五这一卷主要写宦萼的愚蠢和侯氏的悍,以及两家结亲的经过。宦萼后来虽能改过,开头却是个十足的呆公子。话说戴迁搭船南来的这个少卿,单名一个敏字。他父亲原在南京太常寺做过正卿,已经退休回老家。父子分开多年,他告假回广东看父亲,带着家眷一起回去。他有个妹夫,是个仗着有钱有势、专门欺负人的呆公子,姓宦名萼,表字盛之,住在南京。他到了南京,先去见了妹夫和妹妹。宦萼把舅母接到家里,摆酒唱戏,热闹了几天,然后又换船走了。再说这宦萼,他父亲叫宦实,科举出身,做了多年官,年纪快六十了。先在陕西做了十年布政使,后来升到南京户部侍郎,眼下在北京做工部尚书。家里有钱得很,南京城里数得上的富贵人家。后来看见魏忠贤权势大,满朝文武都去认他做干爹,宦实怕出事,也跟着拜了门。魏忠贤看他年纪大、官也高,格外看重,因此宦家的势焰更盛。夫人艾氏只生了宦萼一个儿子。这宦萼从小就长得粗笨,脸又丑,呆头呆脑,像块没开窍的石头。父母却疼爱得不得了。世上的父母,不管儿子多愚多丑,总是舍不得,这就是父母的心。宦实在南京做户部侍郎时,早就给儿子定了侯敏父亲候太常的女儿。候太常叫恭凤,广东南雄人,住在梅岭下。他中过两榜,以前在南京太常寺时,正好跟宦实在一起。夫人袁氏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候敏在北京苑马寺做少卿,二儿子侯捷在太仆寺做丞。这个女儿长得不好看:尖嘴缩腮,耳朵大,脖子短,眼睛还有点红。身子倒还软,手脚也细,脾气却极泼。才七八岁,谁惹了她,她力气小打不过,就拉住乱咬,奶妈和丫头手上胳膊上全是牙印。袁夫人年纪大了,把这个老女儿宠得无法无天。候太常平时不算怕老婆,可也不敢违拗她。他心里常想:女儿长得这样,脾气又这样,等大了谁家富贵人肯要?不如趁我还在做官,早点定下来,将来就算再丑,人家也不好反悔。他又想:配个聪明的,人家儿子受罪,两人也过不下去。倒不如找个又痴又蠢的。他跟宦实是同榜同年,往来很密。他见过宦萼,觉得这孩子真是个蠢东西,父亲又是现任户侍,门当户对。改天找机会,把他套住。有一天他到宦实家闲坐。正好宦萼八九岁,从屋里跑出来玩。一个三十来岁的仆妇背着他,他手里拿着拨浪鼓,几个丫头跟着,有的端果子,有的拿鬼脸竹马,还有一个贴身拿着汗巾,不停给他擦口水鼻涕。候太常一见,就笑着对宦实说:“我看这位年侄长得敦厚有福,将来大有出息。我有个小女儿,只是衙门清冷,不敢高攀。当面错过这么好的女婿,真可惜。”宦实当然知道儿子是个蠢货,可是独子,不得不疼。家里富贵到了头,只要他将来能传宗接代就行。他正愁显要人家不肯把女儿给他,低门小户又不想结。听了这话心里高兴,忙说:“老兄这话差了。咱们多年交情,何必这么说?我知道府上有位小姐,只怕将来你回广东,嫂子舍不得女儿留在这儿。再说我儿子顽钝,配不上。若蒙不弃,结了这门亲,我们夫妇感激不尽。”说完深深一躬。候太常还礼:“既然老兄不嫌弃,替女儿定了终身,再好不过。”两人就这么定了。宦实怕变卦,赶紧择吉日,请人做媒,下了聘礼,才放了心。他以为儿子攀了好亲,哪里知道是亲家翁使的心眼。宦萼到了十三四岁才请先生。先生姓游名系,字混公,是宦家一个显要朋友荐来的。宦实一来看情面,二来也不指望儿子成名,只觉得大户人家总该请个先生,图个念书的名头,所以不管好坏就留下了。游混公是个捐纳的秀才,真才实学谈不上,只会应酬。进了馆,见宦萼是大官的公子,又娇惯,他一点品行都没有,只知道一味奉承,不敢管。宦萼每天在馆里最多坐一两个时辰,还是吃果子、打瞌睡。读书不过是个名目。“人之初”三个字教上千遍还不会。起先还跟着念,后来听烦了,怎么教都不出声,只点头。游混公没法,又不敢骂,由他去。宦实也溺爱,觉得儿子有现成的荫袭、现成的官做,何必苦读书。古人说何必读书然后才叫学,他一个字不识,靠着财势将来也不愁不富贵,所以从不检查。游混公自己有主意:父母不严,我何苦为难。我只要一年束修不少、每天酒饭管够就行。我这个秀才也是虚名,这些年替人做干证、跑衙门,书早丢了。如果把《三字经》教完,教到《四书》字不认得,被旁人听出传到东家耳朵里,这肥馆就保不住了。如今做先生有五字诀,缺一不可。第一是“松”。别管太紧,得罪了学生,他回去说先生凶,父母心疼,一怒之下把馆辞了,我反倒吃亏。第二是“揸鬔”,也就是穿着体面。做先生要穿得像样,东家才尊敬。如今人眼皮浅,穿得破旧,连亲戚都只半个揖;穿得华丽,人见了就鞠躬。我跑衙门更要盛装,官府才肯听,来找我的人也多。这一身行头少不了。第三是“不要通”。先生太通了,遇到蠢学生反而不好办。人太通,满腹文章,也不肯做那些无耻的事去骗馆谷、奉承东家。我反正通不了,正好。第四是“篾片东翁”,就是拼命奉承。别说奉承,就是舔疮吸痔、尝粪,我舌头比别人长,也能干。第五是“小心待馆童”。不只馆童,全府的大叔,年纪大的当哥当爹待,自然都喜欢我。他靠这几招,宦实、宦萼和全家都喜欢他,几年没闲话。他教宦萼整整三年才把一本《三字经》教完,完了又复习,复习了再念,又读了两年多,还是记不全。宦萼后来虽然愚蠢,可一旦洗心改过,竟到了很了不起的地步。侯氏虽然悍恶,宦萼不幸遇上了,也只能认。这一卷就把宦萼从蠢到改、侯氏的悍、两家结亲的事都写了。卷五终。【卷六】这一卷要讲的,是戏班里的人,还有一个凶淫的和尚。先说赢阳。他是苏州府昆山县人,家里世代单传,祖上以学戏为生。父亲是个花面,人顺口叫他赢丑子。母亲养氏,只生了赢阳一个。赢阳六七岁时生得美丽,柔媚得像个女孩子,父亲视为奇货,送他进小班做正旦。学了三年就能上场,没有人不喝彩。到了十二三岁,就有个大老官看上了他,要尝尝他的嫩屁股。赢丑子乐从,大老官送了一大块银子,又替他做了两套时款衣服,把他后面开辟出来。此后技艺越发精妙,两三年间正正经经挣了一注大钱。赢丑子夫妇喜得屁滚尿流,把儿子的后面视同聚宝盆。后来赢阳渐渐不似先前,被班中朋友引诱,嫖赌嚼摇四个字一并施行,银钱东手接来西手去,一文也到不了家。父亲病死,丧事从丰,家底去了多半。赢阳后来娶了个女人,叫赢氏,也是戏班出身,风流成性。两人成亲后,赢阳靠她卖身赚了钱,自己却狂妄自大。再说聂变豹。他家房子深邃,姬妾众多,既贪女色,又慕男风。他的那话儿虽只有六七寸长,竟有钟口粗细,龟头像驴肾一样。一发了兴,开了花,就如同一个喇叭。妇人的下面门口小里面宽,进去还容易,拔出来时像小碟子一样,这一撑还禁不住。年纪小些的妇女乍碰上他,还弄得七死八活。他屡屡看上赢阳,托人多番撮合,又用重利引诱,赢阳再不敢轻易答应。聂变豹恨入骨髓,心想:定设一计让他入我牢笼,一文不得,白白痛弄一番,再置他于死地,才出得这口恶气。一天,他向爱妾闵氏商量这事。闵氏劝他道:“老爷你想想,你这东西,我们妇人家跟久了你还难禁受,何况小官。人的性命不是儿戏的,他不肯,大概也是知道你大名在外,不敢应承,也是人情。”聂变豹大怒道:“我这样的家业,这样的声势,又有这样的奇物,若不一尝这美男子的妙臀,是我辜负了上天给我的。你既这么护着他,把你的后面我试试,我就不要他了。”闵氏哪肯替人受罪,吓得闭口无言。半晌才说:“老爷息怒。我们按你说的做就是了。”聂变豹又叫了他一个心爱的标致丫头名叫垂丝来,吩咐道:“你和姨娘两个人明天替我如此如此行事。要是泄露了,我也不处治你们,只把屁股每人弄一下,至于死活,那就凭你们的造化。”闵氏和垂丝你看我我看你,面容失色,唯唯领命。到了第二天,聂变豹传了赢阳这班子弟来家中唱戏。到半本落台时,已经二鼓,台上的人吃饭了,一个个都出去方便。赢阳落后出来,尿完了刚要转身,后边有人拽住他的衣襟。忙回头一看,月下见得分明是个俊俏女子,却是丫环装束。赢阳疑心,问道:“你做什么?”那女子近前低声道:“你姓什么?”答道:“我姓赢。”那女子喜孜孜拉着他的手道:“到那黑影处,有话对你说,这里怕人撞见。”赢阳此时魂都不知道往哪里去了,同她到了黑处。那女子反将他搂过来,亲了个嘴,附在耳上道:“刚才我家姨娘在房里看戏,见了你,着实心爱,想要同你会会。有许多好处给你,叫我来问你,明天有没有戏?”赢阳道:“明天没有。”女子道:“你今晚戏散了,合班同行,大概脱身不得。明天到日落时候,你到我家花园后门外等着,我出来接你。那是没人的地方,只管放心。”又道:“怕你疑惑,这是姨娘送你的表记,你收着。”递到他手里。又一把将赢阳搂得紧紧的。道:“亲亲,你怎么这么招人喜欢。我姨娘生得像玉美人一样,我成全了你,你不要忘了我。”赢阳还是个十五岁的小孩子,不知道什么利害,少年心性,以为奇遇,喜得话都说不出来。第二天日落时候,赢阳果然到了花园后门外等着。那丫头出来接他,转弯抹角,走了好一会儿,到了一间房内,还没点灯,月光照着,很是富丽。那女子低声道:“你等一等,我去看看。若老爷睡了,我接了姨娘同来。”假装去了。赢阳等了多时,还不见来,心里也有些懊悔疑虑,怕有人来看见,想要出去,又不认得路,又怕遇上人。又转念道:“昨晚梦兆好,料不妨事,大概是那里脱身不得,况且这女子有这样情意对我,决无他意。”正凝神盼望,忽然看见两个大亮灯笼,一阵人走来。赢阳举目一看,正是聂变豹。那魂铮的一声,已不知往哪里去了。吓得跌倒在地。聂变豹进门一见,大喝道:“有贼,快拿住,不要放走了。”两三个家人上前拎起跪下。聂变豹看了一下,问家人道:“这不是赢旦吗?”家人道:“正是他。”聂变豹坐下,大怒:“好大胆的奴才,你竟敢夜里直入我内室,非奸即盗。小厮们,剥了这厮上下衣服,紧紧绑起来,明早送到县里处死这奴才。”家人上前正剥了衣服,褪了裤子。聂变豹道:“他那带子上是什么?”家人道:“是一个钞袋。”聂变豹道:“拿来我看。”家人递上,他一打开,假意吃惊道:“我当是他刚进来,原来把鞋和首饰都偷到手了。明明是盗,又借此鞋讹奸。好恶人,明天到衙门夹打着,追他的余党。”赢阳被捆得像一个粽子,精光着睡在地板上,疼痛难忍,流泪哀告道:“老爷天恩,我怎敢私自进来。是老爷府中一个女子昨晚约小的来的,这东西也是她给的,并非敢偷。”聂变豹道:“这女子姓什么,如今在哪里?”赢阳又告道:“小的不知她的姓,是她带我到这里,她就去了。”聂变豹更怒道:“这奴才胡说。你连人的姓都不知道,就敢跟她送来。既来做贼,又诬赖我家的人,污蔑我的家,更加可恨。就算真有其事,明是好了,罪更重些。小厮们,出去把众丫头都叫来与他认认,若是没有,也叫他死而无怨。”众人答应一声去了,过了一会儿有数个丫头各拿着一个灯台,都点明晃大灯进来,房中照得雪亮。那妾叫丫头放了他,丫头忙都上前,七手八脚替他解了。赢阳浑身捆麻了,这一放,更疼得动不得,睡在地下哼。那妾见他嫩白皮处捆得一道红一道紫,更觉惨然,又道:“拿他件衣服给他遮着身子。”一个丫头忙拿衣服替他盖上。再说这聂变豹,他虽恶得很,他的正妻单氏却很贤惠慈仁。她待这些妾婢不但不吃醋,而且个个加恩,聂变豹很敬她。那垂丝去哄赢阳,因奉主人之命,不敢不遵,大非本愿。她哄赢阳到了闵氏房中,回复了聂变豹。见他去了,忙来向闵氏道:“赢阳已经哄到姨娘屋里,老爷去了,不知他死活如何?姨娘快去解劝解劝,救他的命要紧,不然这个罪是姨娘和我造的。”闵氏道:“我先去,但恐怕我的面皮小,救不下来。你可悄悄去禀上奶奶,求奶奶力量,或者还有几分指望。”闵氏来后,垂丝忙到单氏房中,将主人叫她哄诱赢旦的话详细禀上,求奶奶力劝,救他的性命。单氏听了叹了两声,念了几声佛,忙叫丫头去请聂变豹。他去后,那妾站起来,走到赢阳面前蹲下,用手抚摩他的身上,道:“我看你也是个伶俐人,怎么大胆到这里来?”赢阳先见她求情放了绑,此时又这样怜惜,感激不尽,哭诉道:“实在是有个女子约我进来的,奶奶救救我的命吧?”那妾道:“人约你进来的话没有见证,就算到了官,这句没指实的话也不信。况且你人赃现获,一阵夹打再不能免。总是你自己的错,怨不得人。我和这些丫头哪一个不可怜你?你看老爷那性子可是劝得的,叫我如何救你?”赢阳道:“奶奶的恩典,我死了也是感激的。我死怨命也罢了,但只一个寡妇娘,又没有兄弟姊妹,可惜白养我一场。”就呜呜地哭了起来。那妾也滴了两点泪,附在他耳上道:“只有一件可以救你,你可依得?”赢阳听得救他,就住了哭声道:“奶奶肯救我,就是我重生父母了,有什么不依的。”那妾道:“我家老爷酷爱小官,你舍着同他睡睡,救了命吧。”赢阳疑了一疑,也悄声道:“外人传说老爷的东西连妇人还禁不住,我们如何承受?”那妾悄悄又道:“你依了吧。大概受些狠苦,也还未必就伤命。因为他爱你,你屡屡不肯,才下这毒计。你再不依,他不但强弄了,还白白送了性命。送官是假,此时他要害你,性命值什么。你难道还不知他平常的狠毒吗?”赢阳方才恍然大悟,叩头道:“奶奶你是我救命的恩人,我要不死,后来报你的恩吧。”叹了一口气,道:“罢了,料到逃不出去,舍着身子,性命交给他吧。”只见聂变豹来了。那妾道:“我有一句话,老爷肯听吗?”聂变豹道:“什么话?”那妾道:“这小子虽来做贼,赃物既不曾拿去,又不曾有奸淫的事,恕他年小无知。他哭诉家中只有一个寡母,并无亲人,他也还生得好,叫他拿身子替老爷陪罪,也可以出得气了,不必再深究了。我问他,他也情愿。”聂变豹道:“既然你说情,我依了你。”因向赢阳道:“我看她面上,饶你一条狗命。你须顺顺的,若拗手拗脚,我却不算。”叫丫头们抬过一条春凳,铺上褥子,地板铺了红毯,叫他扶起爬在春凳上,站在毯上。赢阳此时身不由主,凭他们摆布停当了。聂变豹浑身脱光,笑对那妾和众丫头道:“你们都不许去,在这里看我老爷试新。”他走近前,摸着赢阳的屁股道:“你不许动。”赢阳知道有个性命相关的局面,也不看他的大小,低头闭目伏在凳上。那聂变豹吐了一口唾沫,抹在粪门上,又自己擦些,垂着头,捏着那话儿,对准粪门就顶,哪里进得去。还不曾进得一点,赢阳已觉火烧火辣。那聂变豹不得其门而入,发起性来,凭身用力往里一下,攮进去了一个龟头,只听得赢阳大叫一声:“哎呀,我死。”就不做声。那聂变豹哪管他死活,几下送到根,任意抽送起来。过了一会儿,只见赢阳透过一口气来,浑身乱颤,声音也颤颤的哭道:“不得活了,不得活了。”那妾和丫头们看得毛发都竖起来,替他害疼,又不敢上前来劝。那聂变豹笑嘻嘻只是捣,一面说道:“你只当在衙门里挨夹挨打,那难道是不疼的吗?”他本有半夜的本事,喜得是初试这个地方,只要了半个更次就完了。同卷里还有和尚了缘的事。了缘是个凶淫的和尚,先用花言巧语接近赢氏,后来用强。他把赢氏按住强奸,赢氏一开始反抗,后来被他弄得也有了反应,但事后受尽羞辱,事情传得人尽皆知。了缘得手之后并不收敛,继续用各种下流手段折磨她,还把过程说出去炫耀。赢氏又恨又悔,却已经晚了。卷六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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