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别意
丹曦院内檀香与硫磺的气息混在一处,铜炉余烬偶尔噼啪作响。凌安靠在床榻上,衣襟半敞,一条腿曲起,手臂枕在脑后。苏清婉跪在丹炉前,指尖凝出细细水流,以灵力引着水流缓缓划过炉壁,将药垢与浊痕一点一点冲洗干净。水流裹着污渍落入她另一只手托着的玉盆,动作安静利落。 凌安的目光从她光裸的后背上扫过,落在帐顶那盏昏暗灵灯上。圣女的纯阴之体确实不同,每次交合后那股清凉纯阴之气便顺着交合处渗入经脉,温养丹田,四肢百骸都泛起一层说不出的舒泰。他不懂双修之术,也不需要刻意引导,她的身体仿佛天生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炉鼎,每一次泄欲都在被动地助他提升修为。这种被无微不至地伺候着、修为还自己往上窜的感觉,确实会上瘾。 白芷蹲在窗台上,尾巴垂在窗沿外轻轻晃荡,乌溜溜的眼珠盯着凌安看了好一会儿,一道意念传入他脑海,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你居然用自己那玩意儿炼丹,这种事也就你能想得出来。我看圣女刚才吃得那么认真,都不知道该同情她还是佩服你。” 凌安懒得答话,只是伸手朝它的方向虚弹了一指。白芷甩了甩尾巴,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 “你这几天跟圣女在丹房里的动静,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骂人家母狗,让人家舔脚,还用精液炼丹给她吃,你对别人怎么不这样?对叶灵、柳如霜她们,你客气得跟什么似的,一转头对圣女就往死里欺负。”白芷的意念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探询,“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看她主动献上自己的样子?” 凌安没有回答,心里却顺着它的话想了想。他对苏清婉和对其他人确实截然不同。在青云门那几人面前,他是客气温和的凌道友;在娘亲面前,他是撒娇黏人的安安。唯独在苏清婉面前,他会不由自主地想做些过分的事,说些刻薄的话,看她脸红,看她心甘情愿地献上一切时那种无怨无悔的虔诚模样。他也不知道这算什么,白芷说“开关”,倒也挺贴切。或许是因为她第一次见他就跪下认主,那份毫无保留的交付让他心底某种从未被触及过的东西被打开了。又或许只是因为他知道,不管他做什么,她都会全盘接受,甚至甘之如饴。 苏清婉清理完丹炉,去侧间用热水将自己从上到下仔细擦洗了一遍,拭去满身的汗渍与浊痕,又换上一身干净的素白里衣。她从不在主人面前遮掩自己的身体,但侍奉主人就寝或谈话时,她总会让自己保持整洁。她跪到床榻旁,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而柔顺。长发还带着刚擦干的微潮,松松地拢在肩头。昏黄的灵灯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凌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坐起身来,语气随意而平淡道:“百草堂逛得差不多了,明天就离开吧。” 苏清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垂下眼帘,双手在膝上微微收紧。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听到这句话时,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她压下翻涌的失落,声音保持平稳道:“此地确实已无甚可看。主人接下来想去哪里?是想去别的宗门看看,还是跟奴婢回天玄宗?” 凌安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得出她在想什么,从青云门到飞舟上,从飞舟到百草堂,她每次提到天玄宗都是这副神情。那里有她精心布置的偏殿,有她藏了许久的灵茶与古籍,春来时后山的杜鹃坡比青云门大上十倍,还有云海日出、千年银杏、洗剑池的灵雾,她把她能想到的所有好东西都摆了出来,只想让主人跟她回去住上几日。 他不是不想去。天玄宗的炼丹传承比百草堂高了不知多少,功法典籍、灵脉灵草,每一样都值得一看。更何况苏清婉提过多次,宗主苏清鸢似乎和娘亲之间有些他不知道的渊源,去打听打听也好。但他有自己的顾虑。 凌安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道:“去也不是不想去。只是有件事得提前想清楚。天玄宗是顶尖大宗,上了那里,见识的都是世间顶尖的东西。等从天玄宗出来,再看碧水阁、落霞谷这些小宗门,恐怕就入不了眼了。” 苏清婉微微愣住。她原本以为主人是在犹豫要不要去天玄宗,没想到他是在想这个。 凌安将手臂重新枕在脑后,目光落在帐顶上,语气随意却认真道:“所以我想先去碧水阁和落霞谷,把这些小宗门走一遍,最后再去天玄宗。由低到高,慢慢看。省得阀值被你拉得太高,以后再看别的宗门都觉得没意思。” 苏清婉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得有理有据,先把阀值低的都看了,最后再来天玄宗,由低到高,慢慢品尝。可这不是她难过的全部理由。 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道:“奴婢该回天玄宗了。在百草堂已盘桓了数日,之前青云门一战的消息需要当面向宗主详细禀报,宗门内也有许多事务积压。此番陪主人走了青云门又走了百草堂,已是比预期的行程长了许多。若再陪主人去碧水阁和落霞谷,奴婢自然想,但宗主那边实在无法再拖了。” 凌安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迟早要走,她也一直在说稍后自行回宗,只是谁都不愿先提这个话头。 苏清婉垂下眼帘,双手紧紧交握在膝上。她终于说出了那句一直压在心底的话,声音很轻,却藏不住那一丝细微的哽咽道:“主人不愿意现在去天玄宗,奴婢又必须回天玄宗。这便意味着,奴婢要和主人分开了。” 凌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苏清婉顺从地仰起脸,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恰好落在她泛红的眼角上,那双清澈的眼眸里蓄着一层极薄的水雾,却努力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他顿了顿,拇指在她下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道:“我又不是不去了。你们修仙界不是有个专门给年轻修士排名的榜单吗?叫什么来着?” 苏清婉微微怔了一下,不知主人为何忽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压下离别的情绪,收敛心神认真答道:“回主人,是琅琊阁所设的潜龙榜。琅琊阁在修真界不参与任何纷争,专门收集天下情报,也包括给百岁以下的年轻修士排定名次。潜龙榜只录前一千名,数月更新一次,若有重大事件发生也会提前更新。入榜者皆是年轻一辈的人中龙凤,名次依据修为、战绩、宗门背景综合评定。” 凌安靠在床头,手指还停在她下颌上,随意问道:“只排前一千?那你排第几?” 苏清婉回道:“回主人,目前暂且排在第一。不过这榜首也只是个虚名,便是排在榜首也算不得什么。” 凌安的手指微微一顿。白芷的尾巴也停了一下,歪了歪头看向她。第一。他虽然知道苏清婉修为不低,但没想到她在整个修仙界的年轻一辈中排到了榜首。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那第二是谁?” 苏清婉的语气平静而客观,像是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事实道:“第二是一位其他宗门弟子,元婴初期,与奴婢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若不是主人追问,她根本不会主动提起这些。在她看来,潜龙榜的排名不过是外界加在她身上的虚名,远不如主人一句夸奖来得重要。 凌安听完,心里默默算了算。元婴后期和元婴初期之间的差距,他再清楚不过。在青云门他亲眼见过苏清婉被化神期的柳如媚压着打,但对手换成元婴初期,恐怕在她手下走不过十招。换句话说,潜龙榜上从第二到第一千,对苏清婉来说几乎没有区别。 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道:“你在潜龙榜上断崖式领先。难怪在这些人看你的眼神跟看神仙一样。” 苏清婉微微摇头,“虚名罢了。潜龙榜只是给外人看的。修为再高,若无机缘与实战,也只是纸上谈兵。此番在青云门与柳如媚交手,奴婢深感自己在越级战斗上还有不小的差距。” 凌安没有再说什么。她在他面前从不炫耀,今日若不是他主动问起,他甚至不会知道她在潜龙榜上排第一。他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榻沿,忽然觉得心情好了几分。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潜龙榜第一的天玄圣女此刻正跪在他床前红着眼眶舍不得走,也许只是因为她的排名让他觉得自己的眼光确实不错。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轻柔道:“行了,别哭丧着脸。我逛完那几个小宗门就去天玄宗找你。你不是说你寝殿很大吗,给我留一间房。” 苏清婉被他揉了头发,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整座偏殿都给主人留着。奴婢在偏殿等主人回来。”第三十二章 包子姑娘(前四十章已修改完毕)
离开百草堂那天日头正好,天气晴好,微风拂面。 凌安把白芷搁上肩,推开丹曦院的门,苏清婉已经站在银杏树下,穿着青色纱裙,腰间玉佩被晨光一照便透出温润的光,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好,端庄清冷,与昨夜跪在床前红着眼的模样截然不同。 何元济带着几位长老在山门处候着。圣女先前传过话,说此番只是私下拜访,不必大张旗鼓,他便一直没有打扰。今日得知她要走,才特意推了早课,备了几盒百草堂特制的上品丹药,又取出几张誊抄整齐的丹方。 何元济先将丹药双手奉上,笑容热情道:“圣女远道而来,百草堂略备薄礼,还请收下。” 苏清婉微微颔首,“有劳何长老费心。” 何元济又转向凌安,将丹方递过去,语气恳切道:“凌公子对炼丹颇有兴致,这几张是堂中不外传的基础丹方,公子若有兴趣,不妨带回去研究。” 凌安接过丹方,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点头道:“多谢。” 他正对炼丹有兴致,这些丹方正好拿回去对照试手。 一路送到山门外,何元济再三行礼,目送两人远去。转过山脚,百草堂的山门便隐在竹林后头,官道两旁只剩风声和鸟鸣。苏清婉的脚步渐渐慢下来,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 她侧过身,声音轻柔道:“主人,奴婢便从这里回天玄宗了。” 凌安刚要开口,她忽然上前一步,双臂紧紧环住他。手臂箍得很紧,额头抵在他肩窝里,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渗进来,身子还带着极力压住的轻颤。 凌安抬手按在她后背,语气平稳道:“只是分开一阵子。我去碧水阁和落霞谷转一圈,逛完就去天玄宗找你。” 苏清婉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应了一下,半晌才松开手,退后一步。眼角还带着极淡的红,神情却已经恢复平日的从容。她将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双手交叠身前,微微欠身,声音轻软道:“奴婢在偏殿等主人回来。” 说完她转身,淡青色纱裙在风里轻轻一拂,几个呼吸便化作天边一道流光,很快没入云层。 凌安望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肩头白芷甩了甩尾巴,一道促狭的意念飘进他脑海:“别看了。想她就赶紧把碧水阁逛完,找她去。” 凌安伸手弹了一下它的耳尖,转身踏上官道。 从百草堂到碧水阁御剑不过几日,他既不赶时间,也没有明确目的地,便索性放慢脚步,沿途走走停停。凡间集市比宗门多了几分烟火气,他揣着娘亲给的铜钱银票和成堆灵石,看见新鲜东西便顺手买下。给白芷买了一串糖葫芦,小狐狸用两只前爪捧着啃,鼻尖上全是糖渣,意念里还嫌糖衣不够脆。地摊上淘了几本旧书,有一本讲炼丹的杂记,路子和百草堂完全不同,他翻了两页便觉得有意思,塞进储物戒里打算回去试试。 入夜随便找家客栈落脚,白日沿着官道御剑飞一段,遇上城镇便停下来逛逛。一个人走在凡间集市上倒也新鲜,只是夜里怀里空荡荡的,只剩一只毛茸茸的白狐团在胸口打呼噜。 白芷趴在他胸口,尾巴懒洋洋地扫过他下巴,意念里毫不掩饰地促狭:“又在想圣女了?她在的时候你嫌黏,不在的时候又嫌无聊。” 凌安没应声,只伸手把白芷按了按,翻个身闭了眼。后半夜他睡得浅,天蒙蒙亮便起身继续上路。沿途又过了几座小镇,白芷趴在肩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尾巴,偶尔用爪子扒拉他的衣领讨糖。走到午后,他走进一座颇为繁华的镇子,石板路上人声鼎沸,街两旁摊位密密麻麻。凌安在一家点心铺前停下,正挑几样没见过的糕点,忽然听见前方一阵急促脚步和粗声叫骂。 “站住!你这小丫头片子,吃了包子不给钱还想跑?!” 一个身着布衣的姑娘从街角窜出来,手里攥着咬了一大口的包子,腮帮子鼓得像仓鼠。身后包子铺老板挥着擀面杖穷追不舍。姑娘左闪右躲,一抬眼看见站在点心铺前的凌安,眼睛一亮,撒腿冲过来,窜到他身后,一只手攥着包子,另一只手攥住他腰后的衣料,探出半个脑袋冲老板喊道:“我不是故意不给钱!出门太急忘了带荷包!” 老板追到近前,见这少年衣袍料子一看就不是便宜货,气势顿时弱了几分,叉着腰粗声道:“这位公子,你认得这丫头?她吃了我三个肉包子还没给银子,老汉小本买卖,可经不起这么白吃!” 凌安还没开口,那姑娘已经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仰起脸冲他眨了眨眼,嘴一瘪,眼眶说红就红,声音又软又可怜:“哥哥,你怎么还愣着呀!平时在外面都是你帮我付的,今天好多人看着,快帮妹妹把包子钱给了嘛。你看老板急得擀面杖都举起来了,妹妹好害怕。” 白芷从凌安肩头猛地抬起头,两只耳朵刷地竖得笔直,尾巴在他后颈上炸成一团毛球,一道尖锐的意念直直撞进他脑海:“哥哥?!她喊你哥哥?!这丫头分明是在拿你当挡箭牌!你这大坯蛋又在外面拈花惹草了是不是!” 凌安没理它,伸手从怀中摸出几枚铜板递给老板。老板接过钱,又瞪了那姑娘一眼,拎着擀面杖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姑娘从他身后钻出来,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把手里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了几下才咽下去,然后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的肉汁,仰起脸朝他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清脆道:“谢谢哥哥!我叫楚灵均,哥哥你叫什么?” 凌安抱臂靠在点心铺柜台边,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方才她躲在身后时他就察觉到,这姑娘身上有极淡的灵力波动,修为大约在筑基初期。 “你一个修仙者,怎么在凡间集镇上被包子铺老板追着跑?随便露一手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楚灵均低头看了看自己布衣上的墙灰和袖口没蹭干净的油渍,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仰起脸认真道:“哥哥你想呀,我要是当街亮出修士身份,这条街上的人还不得跪一片?到时候包子铺老板得跪着给我送包子,卖糖葫芦的得哭着求我收他为徒,买东西也买不成了。修仙者本来就很少在凡间露面,除了有任务在身谁会没事往凡间跑。低调点大家都方便。” 凌安不置可否。他在小镇上住了那么多年,娘亲也从不在凡人面前显露修为,连买菜都是规规矩矩付铜板。 楚灵均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好奇:“哥哥你呢?也是修仙人士对吧。我虽然修为不高,但感知还挺灵的。不过哥哥你的气息好奇怪,我探了半天也探不出深浅。哥哥你是什么修为呀?” 凌安面不改色道:“筑基中期。散修一个,没什么正经师承,修为低微,探不出来大概是因为我功法杂,气息乱。” 白芷在他肩头甩了甩尾巴,意念里促狭:“筑基中期?你一个元婴后期的说自己是筑基中期,脸不红心不跳的,骗小姑娘倒是很熟练嘛。” 楚灵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没有追问,只是笑眯眯地打量着他肩头那只正用尾巴环着他后颈的小白猫,目光在它耳尖那两撮银白色的绒毛上停了一瞬。 凌安反问道:“你呢?筑基初期的散修,怎么一个人跑到凡间集镇上来?” 楚灵均笑嘻嘻地把手伸进袖子里掏了半天,摸出一枚小巧的玉牌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到处游历呀!听说这一带山清水秀的,就过来看看。刚才吃包子的时候听那边茶摊上有人闲聊,说碧水阁的入阁试炼就在这几天,热闹得很。哥哥你看,碧水阁的通行玉牌!可以带人进去的。哥哥你帮了我付包子钱,我正愁不知道怎么报答你呢,要不要一起去碧水阁看看?” 凌安的目光在那枚玉牌上停了一瞬。玉牌通体碧绿,正面刻着一道水纹,背面是“碧水”二字,确实是碧水阁的通行信物。 他问道:“你在碧水阁有认识的人?” 楚灵均摆了摆手,笑吟吟道:“没有没有。这玉牌是我在前面那座山头上捡的。大概是有个碧水阁的弟子在那儿歇脚,把玉牌掉草丛里了。我捡到的时候还想还回去来着,但找了半天也没见到人。再说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了呀!有了它我们就可以进碧水阁看热闹了,听说入阁试炼可精彩了!” “捡来的玉牌能带人进去?” “试试嘛,反正不行的话再想办法咯。”楚灵均把玉牌重新揣好,朝他盈盈一笑,“正好我也想找个同伴一起,一个人逛宗门怪没意思的。哥哥你也是散修,我也是散修,结个伴多好!对了,哥哥你还没有说你叫什么名字呢?” “凌安。” 从方才起就没有出声的白芷忽然用尾巴用力扫了一下凌安的后颈,一道带着几分尖锐的意念撞进他脑海:“这丫头说是捡的你就信?筑基初期的小散修捡到碧水阁的玉牌,还正好跟你同路。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而且她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你的脸看,眼珠子都快黏你身上了!我看这丫头从一开始就在演,什么忘带荷包、什么捡到玉牌,都是编的!你就是看见漂亮姑娘就犯糊涂。” 凌安没理它,随手从点心铺的摊子上拿起一块刚包好的桂花糕,塞进肩头那只炸毛的小白猫怀里。白芷愣了一下,下意识用两只前爪接住,闻到甜香后犹豫了一瞬,还是低头咬了一口。 凌安用只有白芷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谁说只有圣女会带我进山门,这不就有人带路了。” 白芷愤愤地啃了一口桂花糕,意念里的声音闷闷的:“一块桂花糕就想收买我,你等着,到了碧水阁我再跟你算账。“ —————————————— (这回是第三十九和第四十章合并修改,前四十章终于改完了,接下来我们的凌安要攻略仙子了,不过接下来一章有一个过度)第三十三章 渊
极北之地,万古冰原。 陆知渊盘坐在地下洞府正中央。四周石壁结满冰霜,厚厚的冰层几乎将整个洞府封死,唯有周身三丈之内还残留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 五百年前,他走进这座洞府,将洞门永封。外面的冰霜一层盖过一层,与整个世界隔绝得彻底。 他生得清秀,却谈不上什么惊艳。只是那双眼睛此刻正缓缓睁开,瞳孔深处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结束了。” 一声轻叹在冰洞中荡开,连回音都被冻得破碎。功法缓缓收束,周身翻涌的灵压如潮水般一层层回涌,最终尽数没入体内。合体后期。 陆知渊站起身,抖落肩头积攒了不知几百年的霜尘,迈步朝洞外走去。封死五百年的石门在掌下应声碎裂,如纸糊般崩作漫天碎屑。风雪从外面灌进来,裹着刺骨的寒气,把洞内积攒了几百年的陈腐气息一下冲散。 动作没有半分停顿,只是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眼前是铺天盖地的白。雪地之上,整座宗门已经死了。山门倾塌半边,挂在山门上的匾额碎成几块,被冰雪封在碎石堆里。演武场上的青石板尽数皲裂,裂缝中填满了黑色的冻血。古树从中折断,巨大的树干砸在弟子精舍的屋顶上。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一个活人。 骸骨横七竖八地散落在雪地上,有些已经被极北之地的风磨得只剩些微轮廓,半陷在冻土与冰壳之中,与这些古树和断壁一样,安静得像是这片荒原天生就该有的一部分。 陆知渊站在石阶最上方,目光慢慢从这些骸骨上掠过。双唇微动,没有出声。极北之地的寒风灌进衣襟,将那身褪色的旧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站了很久,最后抬脚从骸骨之间的空隙中走过。 走到山门废墟前,慢慢蹲下来,伸手抹去一块断碑上的积雪。碑上刻着的宗门名字已经模糊。指尖描了一遍,划痕里填满细碎的冰碴。 记不清自己在那些碑前蹲了多久。等站起身时,暮色已从远处压了过来,将满目惨白染上一层灰蓝。陆知渊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转身踏入风雪之中。 陆知渊飞得很低,穿过冰原,越过连绵雪岭。不知行了多久,云层渐散,下方的雪渐薄,最后化作了枯黄的草甸。天色向晚,夕阳将云层染成一片惨淡的橙红,官道的尽头显出一座集镇的轮廓。镇口的旗幡在黄昏的风里轻轻摇晃,炊烟从成片的屋脊上袅袅升起。 陆知渊降下云头,落在镇子西边的一片荒地里。他敛了浑身气息,换上一身普通的灰黑长衫,徐步走入集市。镇子不大,两条长街十字交错。时近傍晚,街上行人仍然不少。卖豆腐的摊子前热气腾腾,铁匠铺里的炉火还红着,酒肆门口的酒旗被风拧成一个方向。一个又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间场景挤挤挨挨地铺展在眼前。 他在集市中慢慢走着。路边酒肆传来几个老汉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说的是北边哪家的羊又生了崽子,南边谁家的闺女说亲没有说成。又有人提起早年间这地界不太平,后来不知怎么的,慢慢就安稳下来了,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那几人说得零零散散,声音被酒气熏得忽高忽低,听不出什么名姓,也听不出什么敬仰,只剩下老人睡前给孙儿讲故事似的平静。 陆知渊从他们面前走过,谁也没留意他。 拐过街角,一个卖布匹的老妇正跟邻摊的妇人唠闲话。她咂了咂嘴,说前些年对街卖糖人的老头还没走时,曾见过一个姑娘领着个极好看的小娃娃来买衣裳。那娃娃生得白嫩,惹得半条街的人都回头。老妇说着说着又叹,说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那样灵秀的模样,见一回就忘不掉了。 陆知渊从摊前走过,脸上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穿过十字路口,人群渐稀。街巷尽头,一个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娃蜷在墙角。那男娃烧得满脸通红,眼睛半闭着,呼吸短促得像随时会断。妇人也不说话,只把孩子一下一下地颠着,眼里已经流不出泪了。路过的行人偶尔停下来看两眼,摇摇头,又走了。 陆知渊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 旁边一个卖杂货的老汉叹了口气,说道:“这娃打娘胎里就带着病,发作起来浑身滚烫,疼得整夜哭。她爹娘带着她跑了不知多少地方,后来听说仙门能治,就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磕过去。可那些仙人说她没有灵根,修不了仙,连山门都不让进。去年她爹累死在半道上,如今就剩她娘抱着她,走到哪算哪。这不,烧了三天了,城里的郎中瞧遍了,没一个能治。眼瞅着就不行了。” 妇人听见这话,身子轻轻一抖,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仍旧没有抬头。 陆知渊沉默了一息,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弯腰放在孩子的襁褓上,“这是早年一位高人留的,据说能保平安。” 妇人仰起脸,嘴唇哆嗦着接过玉符,好半晌才发出两个含糊不清的字:“谢谢……谢谢……” 陆知渊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 极乐宗的山门仍旧隐在群山深处,云雾不散。陆知渊没有从正门递帖,只凭着一道旧传讯符撂进了护山大阵。那道传讯符上刻着的,是一位五百年前的绝代邪修的印记。几息之后,山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声,成群的红衣女修与执事弟子簇拥着一顶软轿从山道上迎下来。 越往内走,极乐宗的气象越与寻常宗门不同。廊下几个弟子正大喇喇地滚在一起,衣袍散落一地;花圃深处隐约可见两具白花花的身体交叠起伏。空气中弥漫着浓腻的甜香,混着一股只有常年浸淫此道之人才分得出的淫靡气息。 陆知渊目不斜视地走过,仿佛看见的是路边最寻常不过的花木。 引路的弟子将他领到正殿东侧的院落外,远远地便不肯再往前了。那弟子面红耳赤地行了个礼,匆匆退了下去。陆知渊独自往里走。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响动,像有人在哭,又像在笑,被夜风一阵阵送过来,听不真切。越往深处走,那声音越清晰,女人的呻吟一声声拔高,拖着又软又长的尾音,混着男人粗重的喘息。 等走到院中,那动静已经大得再无处可藏,皮肉相撞的脆响又急又密,啪啪啪一连串地炸在夜风里。窗纸被烛火映得通红,女人的影子被男人的身影从背后一下下撞得前后乱晃,每一下都像被顶得快要跪不住,又生生被提着腰捞回来。 陆知渊停住了。 暖室的门半掩着,里面所有的声浪毫无阻隔地涌出来。 妖姬跪在软榻上,上身几乎伏到榻面上,散开的衣襟早就挂不住,一只沉甸甸的乳房从衣襟里甩出来,随着身后的撞击一下下拍打着榻沿,乳尖硬挺,乳肉被撞得晃荡不止。她身后那个年轻弟子双手死死扣着她的腰,胯下那根粗长的肉棒每一次都整根没入又整根抽出,带出大片清亮的水光,穴口被撑得发亮,嫩肉被反复带出又塞回去。抽插的水声又急又密,混着肉体拍打的脆响。 弟子的动作又狠又急,囊袋一下下拍在她腿根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妖姬被干得声音都变了调,叫得又娇又碎,小腿肚绷得发颤,脚尖蜷得几乎离了软榻。那根肉棒在她穴里进进出出,每次抽出都带出一串淫水,再整根捣回去时,嫩肉被挤得外翻,又被狠狠塞回去。她的腰软得撑不住,全靠弟子的手扣着才没塌下去。 那弟子越来越快,最后猛地往最深处一顶,腰背绷成一张满弓,整根埋到底,一下一下往里灌。妖姬仰起脖颈,发出一声极长极媚的呜咽,穴肉剧烈收缩着把那根肉棒绞紧。等那弟子终于从她身上起来时,她腿心处已经糊满白浊,精液顺着红肿的穴口往外淌,臀肉还在止不住地颤。 那弟子低着头匆匆穿裤,一抬头看见陆知渊立在院中,脸色骤变,只草草行了个礼,几乎是逃一般地退了出去。 陆知渊仍站在原处,像什么都没看见。 暖室里安静了片刻,妖姬慢吞吞地从榻上爬起来,也不急着整理,只拉着半幅薄纱随意披在身上。那薄纱下什么也遮不住,满身欢好后的痕迹都还湿着,腿根的白浊一路往下淌。她走到门口,斜斜倚住门框,借着烛火看清了院中那道人影。 “哟。”她笑了起来,声音又哑又懒道,“陆知渊,你居然还活着。出关之后回过宗门了?” 陆知渊回道:“回过了。只剩些骸骨,冻在冰里,不知过了多少年了。” 妖姬的笑容收了收,“十几年前的事了。凌清寒追杀血罗刹,路过你们宗门,顺手就把人灭了。等我和无极得了消息赶去,已经是一个月后。那里太冷,尸首都冻硬了,我们只草草敛了几具认得出模样的。你收的那些弟子,都没熬过去。” 陆知渊没有接话,许久后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殷无极从内殿出来,微一颔首,说道:“进来说。” 正殿里早已备下灵果仙酿,三人分坐长案。陆知渊将小半壶灵酒饮尽,放下酒杯,看向夫妻二人,忽然道:“夫人的旧疾,可还好?” 殷无极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沉默片刻后她先笑了,只是眼底多了一丝极淡的涩意,声音平静道:“难为陆兄还记得。还是老样子,死不了,也不好过。多亏极乐宗的功法,有弟子们供着精元,倒也不至于天天受那冰寒之苦。” 陆知渊道:“当年若非这恶疾,你们也不至于被逼到这一步。” 妖姬语气平静道:“当年我夫君为给我续命,求遍了那些所谓的名门大派。他们一口一个成何体统,说这是淫邪之症。后来入了邪道,才勉强有了一条活路。这条路我们选的,倒从未后悔过。” 她没再多说什么。殷无极也只是默默饮了口酒。 殷无极道:“陆兄如今到了什么境界?” 陆知渊语气平淡道:“合体后期。” 殷无极与妖姬对视了一眼,都没立刻接话。半晌,殷无极才低声道:“合体后期……倒是出乎意料。” 陆知渊转着手中空杯,问道:“这五百年来,外面局势如何?” 殷无极道:“乱了一阵,也静了一阵。血罗刹死后,各大邪宗都折了不少人手,再没有谁能真正压住场子。后来又传出凌清寒也陨落的消息,不少宗门才彻底松了口气。” 陆知渊抬起眼来。 殿内烛火轻摇,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看着杯中最后一点酒液,许久没有说话。 凌清寒死了。 陆知渊垂着眼,看着杯中残酒,许久没动。 那个他追了几百年、恨了几百年、也放不下几百年的女人,就这么没了。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她站在冰崖上,白衣几乎与大雪融在一起。他仰头对她说了很多话,把她当成了对手,当成了目标,也当成了这世间唯一配与他并肩的人。她只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冷得像那晚的雪,连话都懒得回。 她根本不记得他。 几百年里他修为一步步往上爬,她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现在她死了,死得干脆,连给他留个恨的由头都没有。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被硬生生撕开,像有人把什么本该属于他的东西抢走了,还当着他的面摔得粉碎。难受得发闷,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发。 “哈。”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轻得几乎融进风里。那笑声里听不出悲喜,只有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像万载寒冰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片刻后,陆知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倒满酒,靠在椅背上,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妖姬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叹了口气,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具体怎么死的,外面说法不一。传得最广的是,她与血罗刹同归于尽,两人一起陨落。不过这只是传言,并未有人亲眼见过她的尸骨。” 她顿了顿,又道:“消息传开之后,那帮正派沉寂了好一阵。后来万煞谷与青丘妖族联手围攻天玄宗,几乎破了山门,却被一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修士一剑碎了困神阵。” “墨屠当时在场,说那剑气至寒,当世无二。除了她本人,他想不到第二个可能。” “至寒剑气。当世无二。”陆知渊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清是嘲是叹。 殷无极道:“天玄宗那一战之后又过了几年,凌清寒陨落的风声已经传了许久,各方都觉得正道少了顶梁柱。我们便与万煞谷联手去攻青云门,本以为能拿下,结果天玄圣女捏碎了一枚玉符,里面封着一道剑意,一剑就把我们的攻势全破了。我和妖姬、墨屠都受了重伤,带去的弟子几乎全灭。” 妖姬接过话头,语气懒懒的,却透出几分冷意道:“苏清婉那丫头如今元婴后期,确实有些本事,但还入不了你的眼。你如今到了合体后期,放眼整个修仙界,能与你为敌的,大概就只剩与你相同境界的苏清鸢了。” 陆知渊没有立刻接话。他晃了晃杯中残酒,目光落在殿外沉沉的夜色里,像在丈量一个极其遥远的名字。 殿内一时静下来。殷无极与妖姬对视一眼,都没有再开口。 殷无极忽然开口道:“如果她还活着,你打算怎么办?” 陆知渊抬起眼,瞳孔深处一片冰冷的平静,“正邪之分,我已经不信了。当年我总以为只要我走得够高,就总有一处地方不用分正邪。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世上的路不是我们走着走着就窄了的,是被他们一点一点堵死的。妖姬的病如此,我那些弟子的命也如此。” 他放下酒杯,指尖点在案上,声音不疾不徐,却重得让整间大殿的空气都往下沉了几分。 “修仙之人,殊途同归。我们修的也是仙,只是走的路不同。他们修清静,我们修欲望;他们靠打坐,我们靠掠夺。说到底都是想争那一线天机。可那些自诩正派的人,为了一项虚名,把一切与自己不同的人都打成了邪。世间本没有正邪,只有强与弱。” 他说着,缓缓站起身来。烛火在他身后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瘦长的灰刃。 “邪道散了太久,得有人把线头拾起来。我既已出关,不能再由着他们一盘散沙。” 他的语气不重,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若说五百年前陆知渊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剑,那现在出关的他,已经变成了一片压顶的天幕,无锋无芒,却遮天蔽日。 “若他们不愿意呢?”妖姬问。 陆知渊偏过头看她,那双眼睛平静得骇人,像结了万年的黑冰,底下再汹涌的暗流也透不出一丝光。 “我没有多少耐心。”他说。 正殿里安静下来。殷无极沉默片刻,说道:“陆兄,极乐宗虽不及当年,但你需要人手的时候,我和妖姬不会坐着看。” 陆知渊道:“有劳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前。山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满殿烛火齐齐一摇。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极乐宗满山灯火便如墨中浮着的几点猩红,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那个用寒霜诀的人,他会自己去找,不需要别人插手。 陆知渊道:“我便不再打扰二位了,之后再见。” 他走出回廊,踏入山道。极乐宗的夜还醒着,四面八方隐约传来男女欢爱的声息,混杂在夜风与虫鸣中,竟显出几分荒诞的宁静。第三十四章 寒霜
“霜儿,霜儿……慢些,莫要摔着了。” 那声音轻软得像春日里漫过青石的水,温温的,柔柔的。有一只手抚在她发顶,掌心暖得不像话,那人衣襟上还沾着淡得快散的玉兰香。那双手托着她腋下将她抱起来转了一圈,裙摆飞开,像一朵张开的白色小花。 “霜儿,霜儿……” 是谁在唤她呢。 娘亲。那个在她很小的时候便撒手人寰的娘亲。 沈若霜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碧水阁特有的寒玉假梁,顶上嵌着五颗夜明珠,幽幽亮着,将整间寝殿映成一片清冷的幽蓝。殿内陈设如旧,一张青玉案,几卷旧书简,墙角的冰蚕丝帷幔静静垂着,纹丝不动。空气里浮着她惯用的沉水香,冷冽孤清,闻久了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倦意。 三年。 沈若霜慢慢坐起身,青丝顺着肩头滑落,散在素白的里衣上。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这副身子还没有从漫长的闭关里彻底醒过来。盘膝而坐的姿势保持太久,连起身这样简单的动作都生出一种陌生的钝重。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放在膝上的手。指尖莹白,指节纤细。她将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如此反复三次,才看向窗外。窗纸透进来的光很淡,带着清晨的水汽,把室内一切笼在灰蒙蒙的白里。 说是闭关,不如说是逃避。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像掠过水面的风,连一片涟漪都未曾留下。沈若霜半阖眼帘,面上看不出悲喜。她的心绪如同深潭之下的冷玉,风再大也吹不散半分波澜。可她自己知道那不过是表象。有些东西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想一次便像在冰面上凿一个洞,下面那些黑沉沉的水会翻涌上来把人整个吞进去。 所以她从不让自己想。 该出关了。 沈若霜掀开锦被,双足落地。她赤足走到铜镜前,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丝质里衣。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将镜中的人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个极美的女子。 眉若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与生俱来的冷意。鼻梁高而挺,唇色偏淡,唇形却极好。下颏尖而秀,脖颈修长纤细,露在衣领外的那截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暖玉在凉月光里浸了几十年。她身量纤细,肩若削成,腰间不盈一握,单看背影如一道清瘦的霜影。可偏偏是这样单薄的骨架上,胸前那对乳房却大得惊人。里衣本就宽松,穿在她身上却被撑得前襟高高隆起,两团浑圆鼓鼓囊囊地挤在一处,随着起坐轻轻颤动。衣料绷得极紧,乳肉与乳沟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阴影隐约透出来,每一下呼吸都像要将那薄薄的丝料撑开。腰一收,那胸便更显得沉甸甸地坠着,像两座覆雪的山丘,与她的清瘦冷淡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几近残忍的美感。 沈若霜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她早已习惯这副身子。十五六岁时这对乳房便已大得不像话,许多男修只远远看她一眼,目光便不由自主落到胸口,有些藏不住的还会当场失态。她嫌过,束过,可怎么都遮不住。后来便索性不去管了。她是碧水阁少阁主,旁人再怎么觊觎也不敢真将她如何。这身子生得再下贱,终究还长在她自己身上。 她走到衣架前,取了一套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那裙是特制的,腰身收得极细,前襟却比寻常款式放宽了两指,再以冰绡披帛自肩后绕过,在胸前虚虚一挡。可饶是如此,穿戴整齐后,前襟仍被撑得极紧,两团乳肉在披帛下高高挺起。沈若霜面色不变,只将腰封勒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便能将那些惹人侧目的曲线收得规矩些。她将长发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起,又理了理袖口,这才转身推开殿门。 晨光扑面而来,有些刺眼。 碧水阁阁主的居所位于湖心岛,四面环水,只以一道悬空回廊与主峰相连。沈若霜的漱玉轩便坐落在岛西的静水湾畔,殿前种着一片雪玉兰,此刻开得正好,满树白花如雪堆云砌,香气清寒,随着晨风一阵阵漫过来。三年前她闭关时这些雪玉兰才刚刚抽了花苞,如今满树怒放,倒像是替她数着日子。 沈若霜踏上回廊。湖面雾气未散,白茫茫一片,只听得见廊下流水轻响。她走得很慢,目光平直望向前方,不曾看两边景致,也不曾回头。这 条路她走了很多年。 娘亲还在时,常牵着她从这条回廊上跑过,说霜儿你看,水里有锦鲤。她那时太小,踮着脚也够不着栏杆,娘亲便将她抱起来,把她的身子往外倾。她吓得叫,娘亲便笑,笑得眼睛弯起来,比满池锦鲤还好看些。后来娘亲不在了,回廊还是这条回廊,锦鲤还是那些锦鲤,只是再也没有人抱她起来看水了。 她已经记不清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记忆里的娘亲永远停在最温柔的那一帧,此后的年岁都像这湖水一样,冷冰冰地从她身边淌过去,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沈若霜收回思绪,将这些不合时宜的画面重新压回冰层之下。她提醒自己,今日出关,是该去向父亲问安的。 这个想法生出来的瞬间,她的心口连最起码的一丝暖意都未曾泛起来。 父亲。 对她而言,那不过是一个须得应付的称谓罢了。 回廊尽头连着主峰的山道。沈若霜上了岸,沿着百步云阶往正殿方向走去。此时天色已是大亮,山道上往来弟子渐多。众人远远瞧见那道月白身影,皆是一怔,随即纷纷停下脚步,朝她行礼。 “少阁主出关了。” “见过少阁主。” “少阁主安好。” 沈若霜没有回应,只微微颔首,脚下不停。她的面容清冷如常,目光落在前方虚空处,没有分给任何一个人。这些弟子她大多不认得。娘亲去后,她深居简出,与门人本就不亲。他们叫她少阁主,她便应了,可从没人真的将她当作一个可以说笑、可以亲近的同门。 可这次,她察觉到了异样。 弟子们望着她的眼神里,除了惯常的敬畏与疏离之外,还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有人眼里是惋惜,有人眼里是好奇,还有人站在稍远处,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那些窃语声极轻,被晨风一吹,到她耳边时已只剩些不成句的只言片语。 “已经定下了……” “难怪温家那位……” “少阁主好像还不知情……” 沈若霜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她脚步未停,面上依旧八风不动,只将那些细碎的声音尽数抛在身后。可心底却有一丝极细微的不安,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一圈极淡的波纹。 今日是有些怪。 近来似乎正好赶上纳新。山道两旁张灯结彩,几座偏殿外有执事弟子进进出出,搬着玉简与花名册。几艘客舟停在不远处的渡口,旌旗飘展,大约是其他宗门的来客。若在往常,这些琐事只消执事长老们去操持便足够,不该有山道上这般热闹。可今日不同,今日连正殿外的护卫都比平日多了一倍,见她来了,纷纷低头行礼。 沈若霜没有多作停留,径直往正殿大堂去了。 她踏上殿前石阶时,便听得里面传来人语声。声线温润,带着一股刻意的热络。她脚步微不可觉地顿了一下,随即便如往常一般走入殿内。 殿中果然坐着客。 上首坐的是她父亲,碧水阁阁主沈书衡。客席上坐着三人,皆着玄青色的宗门道袍,袖口绣着金雁宗的标识。正中的那个年轻男子,正微微侧着身与沈书衡说话。那男子眉目算得上俊朗,只一双眼睛过分细长,看人时总像在盘算些什么。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随意搁在案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杯沿。 温叙白。 她进殿的瞬间,那男子便察觉到了。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先是一顿,随即从眼底漫出几分不加掩饰的炽热。那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胸前,在那被衣裳裹得极紧、却仍大得掩不住的浑圆曲线上停留了数息,又缓缓滑回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极为不适的侵略意味,像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物件。 温叙白先于所有人开口,语气温文尔雅,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二人之间早已熟稔至此,道:“霜儿,你来了。” 沈若霜冷声打断,连一个正眼都未给他:“我与你并不相熟,不必如此称呼。” 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像冰锥子扎进玉盘里,脆得发寒。温叙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阴鸷,随即又恢复如常,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冷意,只含笑垂眸,不再言语。沈若霜也不多作纠缠,径自走到殿中,朝沈书衡微微欠身。 “女儿出关了,特来向父亲问安。” 沈书衡笑容温和道:“闭关三年,可有什么进境?” 沈若霜道:“尚可。” “尚可便好。你素来稳妥,父亲是放心的。”沈书衡笑着点了点头,又朝温叙白那方看了一眼,“今日恰逢温贤侄前来商议纳新之事,你们也多年未见了,正好叙叙旧。” 沈若霜没有接话。 殿内安静了一瞬。温叙白那三个随行长者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还挂着得体的笑意,只是那笑已有些发僵。温叙白倒像是不觉尴尬,反而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仍黏在她身上,像一条湿滑的蛇,贴着她的每一寸肌肤缓缓游过。 沈若霜觉得不舒服。像是周遭的空气都被那人的目光搅得浑浊,连呼吸都染上了一层油腻。她修炼至今,见过的男人不少,对她有意的更不少,可从未有人敢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像是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囊中的东西,可以随意品评,随意赏玩。 “霜儿,”沈书衡又开口了,语气仍是温温的,像在同女儿闲话家常,“你如今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温贤侄两年前便来提亲了,这些年他在外颇有建树,前不久刚登上潜龙榜第七百六十三位,实属一表人才。为父思来想去,也觉得这门亲事再合适不过。前些日子,已经应下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怕在客座上丢人,全兜在虚礼里头,一句接着一句,说完便算定了。 沈若霜站在原地,手指尖一点点凉了下去。 殿中那几人依旧在笑。温叙白看她的目光,又添了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沈若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她甚至没有动。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意外的表情。仿佛这些话不过是殿外吹进来的一阵风,连她一根发丝都吹不起。 可她的胸口,像是被一柄极薄极冷的刀剖了开来。 谈婚论嫁。 两年前便提了亲。已经应下了。 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竟让她产生了一瞬极不真实的恍惚。好像这些话不是在同她说,好像这个站在殿中、被唤作“霜儿”的人,并不是她自己。 两年前,她还在闭关。这桩事便已经在她全然不知的时候,被定下了。 娘亲病逝那年,她才六岁。她记得那天的风很大,吹得灵堂里的白幡猎猎作响。她跪在蒲团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用悲悯的目光看她,却没有一个人走过来把她抱起来。那时候她拼命忍着不哭,因为她总觉得,娘亲只是睡着了,等她醒来,就还会过来抱她。后来娘亲的棺木被抬走了,埋在后山的雪玉兰下。她站在墓前,终于开始哭,哭得声嘶力竭,不住地喊娘亲。父亲就站在她身后,可他没有来哄她。他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从那天之后,父亲就再也没来看过她了。 起初她还小,总以为父亲是因为太伤心。她想,娘亲不在了,父亲一定比她还难受。她要乖,要听话,不能再给他添麻烦。她学会了自己吃饭,自己梳头,自己铺床。每次山道上远远看见父亲,她都会站住,仰起脸,等着他走过来,摸摸她的头,说一句霜儿真乖。可父亲总是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从她身边经过时,像没看见她这个人。 后来她慢慢长大了,才明白,他不是没看见,是不想看见。 她越长越大,越长越像娘亲。他不愿看,大约是因为看见她,就会想起娘亲。这个念头曾经让她在深夜里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哭到喘不过气。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才会让父亲这样待她。可她没有错。她还那么小,她能错什么呢。 后来她就不哭了。 再不哭了。 再后来,她把自己也变成了一块冰。所有人都说,碧水阁的少阁主,生得天姿国色,却冷若冰霜,从不与任何人亲近。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层冰下面埋着什么。那是被一个人丢在岛上活生生熬出来的,冻了几十年的委屈和愤怒。那些东西太沉了,沉到她不敢去碰。 可今日,父亲一句轻飘飘的“已经应下了”,像一记重锤,将那块冰砸开了一道极细极深的裂缝。 “父亲。”沈若霜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比方才更冷,冷得殿内的空气都似凝了一瞬,“这桩婚事,我不会同意。”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殿外流水滑过玉阶的轻响。 温叙白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他身侧那三位长者更是面面相觑。沈书衡的面色也微微一沉,但碍于客人在场,仍旧强撑着笑意,干咳一声,打圆场道:“霜儿刚出关,许多事还不清楚,心里一时转不过弯来也是常理。这样,温贤侄先回去歇着,此事改日再说。诸位,小女刚出关,身子未稳,还望莫要见怪。” 他说着,便唤来弟子,引着温叙白等人先去客院歇息。 温叙白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到沈若霜近前,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量柔声道:“霜儿,那我先走了。你才出关,莫要动气,伤身。” 沈若霜没有回答,更没有看他,只冷冷道:“我说过,你不配这么叫我。” 温叙白面色一沉,眼底那丝阴鸷终于藏不住了,在眼底翻涌了好几下,最终只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笑,用唇语无声道:你逃不掉的。 沈若霜面无表情。 她像一尊冰雕般立在殿中,目光穿过他的肩头,落在殿外茫茫的水雾之中,眼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广袖遮住了微微发颤的指尖。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道从听见温叙白开口起便泛起的恶心,此刻还堵在咽喉里,像一块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冰。 温叙白见状也不恼,只勾了勾唇角,领着他的人跟着引路弟子出了正殿。脚步声渐渐远了,回廊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寂静。 殿中只剩下父女二人。 沈书衡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在人走干净之后,便再挂不住了。他沉下脸来,看着殿中那个清冷如霜的女儿,眉头一点点拧紧。 “沈若霜,你今日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得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怒意,“温叙白带着人上门,你当着满殿宾客的面说不同意,你将我的脸面置于何地?将碧水阁的颜面置于何地?” 沈若霜缓缓转过身,直视着自己的父亲,语气没有半分起伏:“这桩婚事,我不会同意。” 沈书衡听得额角青筋一跳,怒道:“你不同意?你以为这是儿戏不成!这桩婚事早已订下,二十日前便已昭告修仙界,各宗门道贺的帖子都快堆满偏殿了。如今满天下都知道你沈若霜是温家的未婚妻,你不结也得结!” 沈若霜只觉得心口那层被冻住的凉意,又深了一重。 昭告天下。 二十日前便已昭告天下。 她这个当事人,竟是最后知道的人。 全天下都知道的事,唯独她自己不知道。那些弟子方才在议论的,便是这个。他们都知道,她的父亲要把她嫁给一个她从未正眼看过的男人,而她是这座宗门里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她的脸面、她的意愿、她独自在这座岛上过活的全部,都被当成了一张可以随意扔出去的筹码。 “所以,我今日不来,父亲打算一直瞒着我。”她的声音依旧极淡,像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 “婚姻大事,历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你父亲,难道会害你不成?”沈书衡的声音略略放软了些,带着一丝疲惫的劝慰,“霜儿,你可知我碧水阁如今的境地?你娘亲走后……唉,许多事,为父也是身不由己。” 娘亲。 沈若霜的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 自从娘亲走后,宗门便一天不如一天。父亲终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起初是酗酒,后来是发疯似的翻阅旧日书函,再后来,又忽然开始频繁外出,说是要为宗门寻一条出路。这些年,他几乎不曾再踏进漱玉轩一步。他还记得自己有个女儿,是等到她终于长成了一件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时,才又想起来了呢。 “身不由己。”沈若霜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调冷得像是从极远的地方被风吹来,带着深冬湖面下的寒意,“父亲身不由己,便要拿我去做这桩交易?” 沈书衡一噎,脸上那点伪装的温情终于挂不住了,沉声道:“什么交易!温叙白年轻有为,待你也是一片痴心,嫁过去便是享不尽的尊荣。为父替你寻了这么一门好亲事,怎么到了你嘴里便成了交易!” 沈若霜忽然问道:“所以,我在你眼里,是什么?”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湖面上随时会散去的一缕雾气。那双清寒的眼眸直直望着沈书衡,像是要透过这张被岁月磨出疲态的面孔,看到很多年前那个将她扛在肩头的男人身上去。 沈书衡被这目光盯得心底莫名一虚,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一个字:“你……” 沈若霜道:“娘亲若还在,今日坐在这里的,不会是她。” 她提到“娘亲”二字时,语气甚至没有起伏,可沈书衡却像被什么极重的东西迎面击中了一般,整个人陡然僵在原地。这句话像一柄从久远的过去刺来的剑,精准地扎进他心口最软的那处旧伤里。他脸上那点怒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浮现出的,是一张被戳穿了所有体面的、写满痛苦与耻辱的脸。 沈若霜把这张脸看得很清楚。 可她心底已经空了。 “你能做的,便是把她留给你的一切,连同她的女儿一起,一并折给你想要的声名与前程。”沈若霜继续说,声音冷而平,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你总说身不由己。可这些年,你又护住过什么?这宗门里的弟子,这殿上的牌匾,还是娘亲留下的……” “孽障!”沈书衡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猛地暴喝出声,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你当你是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问我!若不是为了你,你娘亲也不会……” 他话到一半,忽然说不下去了。像是再往下说,便要将那些藏在“宗主”皮囊下的落魄与不堪尽数抖出来。 沈若霜站在原地,听见那两个字,耳畔嗡地一响。 孽障。 他说她是孽障。 她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的是这样两个字。从她六岁失去娘亲那日起,她便再没奢望过他会来抱她,可心底深处,终究还留着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她想着,他总归是她的父亲,总归,总归是在意她的。哪怕他这么多年不闻不问,哪怕他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四面环水的孤岛上,她也替他找了一万个理由。宗主事忙,宗门艰难。她一直替他找着理由,找到最后,把自己也骗了过去。 原来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桩筹码。不顺他的意,便成了孽障。 沈若霜忽然觉得很累。那股从进殿起便撑着她的冷意,在这一瞬间轰然散尽,像一座冰雕终于从内里碎裂开来。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哭,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她只觉得冷,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像是被人整个按进了这碧水湖最深最冷的那一层里。水从她的口鼻灌进去,漫进她的肺腑,把她最后那一点温热的、会疼会盼的东西也一并淹死了。 原来这几十年的父女,到头来,连几句体面话都撑不过。 沈书衡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摇了摇头,不再看她。他抬起手,似乎想上前拍拍她的肩,手却僵在半空。沈若霜后退了一步。这一步很轻,却像一道天堑,将父女二人之间最后那点虚情假意也彻底隔断。 他僵住了。那只伸出去的手在空中停了好久,才缓缓垂下来。 沈若霜不再看他,转身朝殿门走去。 “霜儿!”沈书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沙哑而虚浮,带着最后一丝试图压住她的怒意,“婚期已定,天下皆知!你不嫁也得嫁,由不得你任性!” 沈若霜跨过门槛,没有回头。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阖上。守殿的弟子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晨光落在她身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霜。她一步步走下石阶,广袖在风中轻轻拂动。胸口的衣襟还是那样紧,紧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等一个答案。 现在她等到了。 原来她在父亲眼里,不过是一件能换来声名与前途的筹码。原来她所以为的“血亲”,不过把她当作任意摆布的器物。原来这世上,真的没有人在意她愿不愿意。 沈若霜回到漱玉轩时,已是日上中天。春末的日光照不进这水湾深处的殿宇,雪玉兰的花香混着水汽漫在空中,清寒入骨。她没有回寝殿,只走到廊下,在临水的玉阶上坐下来。 四周很静。静得只能听见湖水拍打石阶的轻响,和远处的鸟鸣。她一个人坐了很久,久到原本落在裙子上的树影都慢慢移到了身后。然后她慢慢曲起双膝,将脸埋进膝间,用两条手臂将自己圈住。 她的额头抵在膝盖上,长发从耳后滑落,散在肩头与臂弯之间,将她的脸整个遮住。那对过分丰硕的乳房被她自己挤压在腿与胸口之间,有些发闷,隐隐地涨。她抱得那么紧,像是只要一松手,整个人就会从这世上散开,化进风里,再也拼不回来。 这个姿势让她想起了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娘亲刚走,她每天晚上也是这样抱着自己,蜷在床榻最里侧,把脸埋进膝间。仿佛只要把自己缩得足够小,就不会被这空荡荡的岛吞掉;仿佛只要抱得足够紧,那个原本应该来抱她的人,就会感应得到。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谁也没有来。 她的双肩细而薄,在这样的姿势下微微弓着,像一座随时会碎掉的冰雕。月白色的裙摆在身后铺展开来,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在满树雪玉兰与白茫茫的湖水之间,她的身影静得几乎不像是真的。天下人都道碧水阁少阁主冷若冰霜、高不可攀,却没有人见过她这副模样。独自坐在无人的水榭里,缩成一团,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掉的一小片霜。 过了许久,沈若霜才从膝间抬起脸。 没有泪痕。只有眼尾很红,红得像被什么烫过。她的脸上仍然是淡淡的,可那红痕与微乱的发丝,却让她比哭出来时还要脆弱几分。她望着远处空茫的湖面,慢慢地、极轻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脊背重新挺直,肩线重新打开,那对丰硕得有些过分的胸乳又沉沉地坠回衣襟里,将她整个人重新塑成了那个高不可攀的样子。她朝寝殿走去,脚步从浮软到沉稳,像是每走一步,都在把什么从身体里重新封回去。 她知道她只剩自己了。 可这一次,她不会退。第三十五章 月下霜影
这一路走走停停,比凌安预想的慢了许多。倒不是因为路途艰难,从集镇到碧水阁不过大半日脚程,御剑更快,而是楚灵均实在太能逛了。 这姑娘活泼得不像话,见着路边一丛没见过的野花,能蹲下来研究半天;瞧见溪水里一尾银鳞小鱼,能趴在石头上追着看;连山道上蹿过一只松鼠,她都要追出去好几步,嘴里还喊着“等等我呀”。凌安好几次不得不停下来等她,白芷更是趴在他肩头甩着尾巴,一道无奈的意念飘进他脑海:“这丫头是出来郊游的还是出来历练的?照这个速度,走到碧水阁怕是要到明年。” 好在路上不只有花草和小鱼。途经一片密林时,两人遇到了一只筑基初期的妖兽。那妖兽形如巨狼,通体漆黑,獠牙外露,正伏在灌木丛中盯着他们低低咆哮。楚灵均倒也不怂,从腰间抽出短剑便迎了上去。 凌安凝神看了一瞬,没有动用灵力。自小修习寒霜诀,体内灵力至寒至纯,一旦外放,气息便再难遮掩。娘亲曾反复叮嘱过他,在外行走,能不动灵力便不动灵力。如今他孤身在外,更不愿轻易暴露底细。于是他只将修为压制在筑基中期,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五指并拢如刀,精准地劈在那妖兽后颈最薄弱的骨节处,一击命中。那巨狼甚至来不及转身,庞大的身躯便轰然倒地,挣扎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楚灵均的短剑还横在身前,眼睛瞪得溜圆:“哥哥你用的是什么身法?好快!我都没看清你怎么出手的。” 凌安收回手,说道:“只是寻常体术,取巧罢了。妖兽后颈那一节最脆,找准位置,不必动用多少灵力便能致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这具身体被娘亲以仙元温养了十六年,又有元婴后期的修为打底,即便不动用灵力,单纯以肉身之力出手,也远非寻常修士可敌。方才那一下他只用了三成力道,这妖兽便已承受不住。 白芷蹲在凌安肩头,冷眼旁观这一幕,一道意味深长的意念飘进他脑海:“演,接着演。一个元婴后期压到筑基中期,还夸筑基初期的身法不错。你这一路还准备演多久?” 凌安装作没听见。楚灵均将短剑收回鞘中,抬手整了整凌乱的衣袖,笑得眉眼弯弯:“哥哥你实在太厉害了。我本来还说这妖兽毛色不错,想抓了它做件披风,结果你下手那么重,皮子都被你打坯了。” 凌安闻言,瞥了一眼地上那妖兽的尸体:“你要它皮子,刚才早说。” 楚灵均摆摆手,笑道:“算啦算啦,反正是只小东西。等后头遇到更大的,我要块完整的!” 凌安无奈地摇摇头,不再说话。这一路上他算看出来了,这姑娘对什么都感兴趣,却又对什么都不上心。看见妖兽想抓,看见野花想摘,没个定性。他也不再问,抬脚继续往前走。楚灵均小跑着跟上来,又去逗他肩头的白芷:“小白猫,你说咱们还有多远呀?” 白芷将脑袋往凌安颈边一靠,拿后脑勺对着她,理都不理。 楚灵均也不恼,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继续东张西望。就这样走走停停,待到碧水阁的山门出现在视野中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远远望去,整座碧水阁依山傍水,山门前立着两座巨大的碧玉牌坊,上面刻着“碧水”两个大字。山道两侧摆满了各色摊位,有卖灵果的、有卖法器的、有卖入门心法的,热闹得跟凡间集市一般。山门外更是人头攒动,有穿着各宗门道袍的弟子,有带着灵兽的散修,还有不少凡间来的人。他们都是听说碧水阁要纳新,特意赶来碰运气的。入口处排起了长队,执事弟子们逐一查验玉牌、登记名录。 凌安带着楚灵均走到队尾。队伍虽长,但执事弟子们办事利索,不多时便轮到他们。验过玉牌后,那女弟子抬头看了看楚灵均,又看向凌安,微微一愣,随即低头在名录上记了一笔。楚灵均笑吟吟地凑过去,还没开口,那女弟子的脸便先红了,声音也有些结巴:“请、请问二位可曾提前登记?” 凌安正要答话,楚灵均已经抢着道:“我们虽未提前登记,但玉牌是真的。我这就是来瞧个热闹。” 那女弟子被她这般看着,只“嗯嗯”两声,不敢再多问,忙侧身让开。凌安朝她拱了拱手,带着楚灵均走入山门。 白芷从凌安肩头站起来,两只前爪攀着他的脑袋,伸长了脖子往人群里望。小白猫的尾巴警惕地竖着,一道带着不悦的意念传入凌安脑海:“怎么这么多人?叽叽喳喳的,烦死了。” 入了山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极宽的青石大道沿着湖岸向前延展,远远没入水雾之中。两侧古木参天,枝头挂满红绸,随风鼓舞,一派喜庆的气象。 凌安这才真正看清碧水阁的全貌。湖面极阔,大约比凡间中小城镇还大。远山如屏,云雾缭绕,几座主峰如柱立起,周围大小岛屿围绕,自有水路相通,浩渺如仙家洞天。一个负责引路的弟子告诉他们,外客留居之处大都分布在湖西诸岛,而纳新校场、听道堂和丹器阁则分别设在湖东的三座小岛上,彼此以灵舟往来。凌安听到这里,才真正意识到,单是这一湖仙岛,怕是要占据方圆几十里的地界。 路上修士三五成群,有碧水阁的弟子忙着指引来客,有外宗来的修士背着大包小包,还有不少凡人家长带着孩子来碰运气,队伍从湖岸一直排到渡口。 楚灵均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奇。她拽着凌安的袖子,兴奋得像只出了笼的麻雀,看见路边有人在卖灵果糖人,非得凑上去买两根;看见前面有个杂耍修士在演示焰火诀,又踮着脚挤进去看得拍手叫好。 凌安被她扯着到处跑,根本没时间细看,只能由着她来。白芷缩在他肩上,小脸拉得老长,一道又一道不耐烦的意念往外蹦:“这人怎么这么能逛啊。你赶紧把她甩开,我们自己去逛。”“前面那摊子卖的是假灵果,你别让她过去。”“她又跑哪里去了?” 正说着,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凌安抬眼看去,只见前头围了一群女修,正三三两两地朝这边张望,有几个胆大的已经加快脚步靠过来了。他一开始没往自己身上想,直到一个抱剑女修红着脸上前,支支吾吾地问他是不是也来参加纳新的。凌安礼貌地回了句“只是看看”,那女修便红着脸退回去,临走时还偷偷多看了他几眼。 楚灵均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悄悄凑到凌安耳边道:“哥哥,好看吧,多少女修看着你都走不动道了。我方才都数着呢,从山门进来这还没走出百步,就有三个来搭话的了。” 白芷猛地从凌安肩头跳起来,在两人之间炸开了毛。这回它连意念都顾不上传了,直接张开小嘴,朝楚灵均哈气。 楚灵均一愣,忙退后半步,指了指凌安肩上那只小东西:“它这是怎么了?又闹脾气了?” 白芷不理她,尾巴高高竖着,浑身的毛都炸起来。有个姑娘瞧见这只小白猫,觉得可爱,伸手就想摸一把。白芷哪里肯干,尾巴一甩,一爪子便挠了过去。 好在那姑娘缩手快,没被挠到,只吓得“呀”了一声,往后缩了缩。凌安忙将白芷从肩头拎下来,捏住它后颈皮。白芷悬在半空,四肢乱蹬,嘴里“哇哇哇”地叫个不停,尾巴甩得噼啪作响。楚灵均在一旁看得笑起来:“你养得这小东西性子倒大,摸都不给摸。” 凌安拎着白芷,看着它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也是无奈。好不容易等它不再扑腾了,才重新放回肩头。白芷把脸埋进凌安颈窝里,尾巴圈住他的后颈,一副受了多大委屈的模样,意念里的声音闷闷不乐:“我就是看不惯她们一个两个都往你身上凑。你倒好,谁来了都客客气气的,一点自觉都没有。还有那个楚灵均,从早到晚占你便宜,你也不管管。” 凌安只是揉揉它的脑袋,没说话。 从山门一路逛到峰下,街市热闹非凡,各色人物往来穿梭,宗门弟子忙着引路,散修忙着问询,凡夫俗子则提心吊胆地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生怕耽误了孩子的仙缘。凌安走在其中,倒像个没事人一般。楚灵均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份花名册,一边看一边念:“哎呀,这次纳新的人好多呀,光这上面记着名字的就有三五百人。还有不少小宗门来观礼的呢。听说明日才开始招生,那今天便有这么多人,明日还不知道要热闹成什么样呢。” 旁边一个挑着扁担的小贩接话道:“姑娘有所不知,这段时间来的可不止是报名的散修,还有来道贺的。碧水阁的少阁主要出阁了,许多宗门都派了人来送贺礼。听说那金雁宗的温公子,年少有为,又入了潜龙榜,和少阁主呀,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凌安脚步微顿。少阁主要出阁了。他往远处望去,果然见山道上张灯结彩,红绸高挂。晨风中鼓乐声隐隐约约地飘来,混在鼎沸的人声里,听不真切,只觉着喜庆。他随口问道:“这少阁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小贩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公子没听说过?碧水阁的少阁主沈仙子,那可是出了名的美人,不过性子极冷。温公子追了许久,才得了阁主点头,定下这门亲事。不知多少青年才俊都羡慕得紧哩。” 凌安点点头。楚灵均从旁边探过头来,嘴里还含着一块灵果糖,边嚼边问:“那他说的沈仙子,比圣女大人还好看吗?” 凌安瞥她一眼:“我见过圣女,没见过这位沈仙子。” 楚灵均“哦”了一声,歪着脑袋笑道:“那等明日咱们看看,兴许能瞧见呢。” 正说着,前头便是客舍。碧水阁安排了接待来客的执事弟子,领着凌安和楚灵均去登记。凌安拿出通行玉牌,报了“凌安”二字。楚灵均从旁补了一句:“我们是兄妹。” 那执事弟子看看凌安,又看看楚灵均,愣了愣,显然不大信。可楚灵均说得笃定,又笑得甜美,她也只好点头应下,取出一枚钥匙递过去:“只剩西苑那间客房了,虽是小了些,但胜在安静。二位将就一晚,明日纳新时再另行安排。” 凌安接过钥匙,道了声谢。两人跟着引路弟子穿过几重月门,到了西苑。这地方果然僻静,院中栽着几株芭蕉,月光下,宽大的蕉叶沙沙地响。客房不大,只有一张床。楚灵均一进门,便往床上一倒,伸了个懒腰,嘟囔道:“好累呀,都怪哥哥走那么快,我脚都酸了。” 凌安站在门口,看了眼那张床,又看了眼瘫在上面的楚灵均,说道:“你先休息吧,我出去走走。” 楚灵均一听,立刻从床上弹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哥哥要出去?我也去!” 白芷从凌安肩上跳下来,朝楚灵均哈了口气,又跳上来,拿爪子拍凌安的脸。 凌安按住它,朝楚灵均道:“你走了一天,不累么?” “不累!一点都不累!”楚灵均笑嘻嘻地蹦下床,几步跑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哥哥,刚刚听闻碧水阁里有片禁林,叫碧烟林,可好看了。外人一概不许进,咱们偷偷去看看好不好?” 凌安皱眉:“禁止外人去的地方,你偏要去?万一被巡逻的弟子撞见,怎么解释?” 楚灵均抱住他的胳膊,轻轻地摇了摇,声音又软又糯:“去嘛去嘛,哥哥。我们偷偷去,很快就出来。有你带着,还能被发现不成?” 白芷气得从凌安肩上跳下来,在楚灵均脚边来回磨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凌安只觉得额角突突地跳,这丫头撒娇的功夫实在了得。他叹了口气,将她往旁边拨了拨,压低声音道:“别动手动脚的。我带你去,但先说好,只去片刻就回来。” 楚灵均眉眼一弯,乖乖松开手:“好,都听哥哥的。” 夜色深了,碧水阁内各岛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近近浮在水面上,像铺开的一片星子。白日里的喧闹渐渐散去,只余湖风拂过苇丛,偶尔送来临近岛屿上巡逻弟子经过时灵灯晃动的微光。凌安带着楚灵均出了客舍,绕到西苑后面一处极窄的木桥。桥下是暗沉沉的水,月光落在上面,碎成一片细密的银鳞。碧水阁入夜后和各处宗门一般,诸岛之间仍有灵舟往来,巡逻弟子提着灵灯沿水巡夜,稍有不慎便会惊动湖面上的禁制。 他凝神感知着四周的灵气波动,周围数百米之内,仅有两个巡逻的弟子在东南方向的水道上。他又等了片刻,待那灵舟走远,才不动声色地捏了个隐息诀。这法诀不涉灵力外放,只是将呼吸与气息压到最低,几乎与草木融为一体。楚灵均却全然没意识到危险,还大摇大摆地跟在他身后,东张西望,险些踩断脚下一根枯枝。凌安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后颈,将人往自己身侧一按,同时指尖一道极细的气息渡过去,连同袖中探出半个脑袋的白芷一并裹住,三人的气息顿时消隐于夜风之中。 楚灵均被他捂着后脑勺,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小声道:“哥哥你捂我干什么,我还没看见路呢。” 凌安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小心点。方才那步要是踩实了,今晚咱们就别想回客舍了。” 楚灵均这才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乖乖贴着他不吭声了。白芷从他袖中探出小脑袋,尖耳竖得笔直,朝楚灵均甩了甩尾巴,一道没好气的意念传给凌安:“早说了这丫头靠不住,你偏不听。还得靠你帮她擦屁股。” 二人避开正路,从一片竹林后绕过去,不多时便见前方现出一片幽深的树林。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将林间笼上一层薄薄的银雾。 凌安挑了挑眉,这地方确实有几分意思。林木高低错落,枝叶繁密,脚下是一条用青石铺就的小径,弯弯绕绕地延伸进林深处。路旁生着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像落了一地碎星。 “好美啊。”楚灵均小声地感叹了一句,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凌安没说话,只跟着她往里走。林中静谧,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和远处流水的细响,连虫鸣都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得极低。两人沿小径走了一段,忽见前方树上,一树花正开得繁盛,花瓣如雪,纷纷扬扬地往下落着。楚灵均仰起头,伸手去接,那花瓣落在她掌心,便化成了一小片白霜。 她“咦”了一声,正想说话,凌安忽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身后一拉,同时低声道:“别出声。” 他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如一道青烟般掠起,拎着楚灵均跃上了旁边一棵大树。树冠极大,枝叶茂密,恰好将两人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他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抱着楚灵均的后腰,将她往外侧按了按,以防巡逻弟子的视线扫到。白芷也从袖中探出小脑袋,尖耳竖得笔直,眼睛在月光下泛着两点绿光。 楚灵均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前胸,他一只手还环过她的腰间,温热而有力,将她牢牢地固定在方寸之间。少年人的身躯带着淡淡的清冽气息,混着夜风和草木的味道,一股脑地向她涌来。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深处每一下有力的心跳,沉稳、缓慢,和此时她从耳根烧到脸颊的温度完全不是一回事。心跳得厉害,像有只鹿在胸腔里乱撞,撞得她整张脸都烫了起来。 楚灵均竭力想稳住呼吸,可每一次吸气都将他身上的气息咽得更深。她觉得自己半边脸都麻了,想抬手推开他,手腕却软得使不上力气。 她小小声地冒出一句:“你……你松开,我不出声。” 凌安没松开。他侧耳听着远处的动静,整个人静得如同与黑夜融为一体。直到那脚步声近到不能再近,他才将环在她腰间的手往上抬了抬,按着她的后脑勺往自己肩窝里压了压,将她的呼吸也藏进枝叶深处。楚灵均的鼻尖轻轻撞上他的颈窝,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禁林、什么巡逻、什么碧水阁,全忘了个干净,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这么近。 白芷缩在凌安肩头,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它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尖尖的小爪子隔着衣料在凌安肩上用力踩了两下,尾巴更是噼啪地抽在他后颈上。她气冲冲的意念直接撞进他脑海:“你抱她做什么!抱这么紧做什么!你、你快松开!” 凌安没理它,只将目光投入下方。林深处,果然有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声极轻,若不是他感官敏锐,根本察觉不到。两道身影穿过重重落花,缓缓走入他的视线。 片刻后,两道人影自林间缓缓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男一女。男子身着玄青色道袍,袖口绣着金雁,面容俊朗,嘴角噙着几分淡笑。女子一袭月白广袖流仙裙,面容生得极美,肤色白皙,在月光下几乎与那一树落花融为一体。她的神情清冷,眉目间看不出半点情绪,像化不开的寒冰。 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轻得像是踏在水面上。夜雾从她脚边漫开,又被她的裙摆拂散。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鬓发、肩线、衣袂都描出一层极淡的银边。那张脸生得极美,却冷得惊人,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每一寸五官都像被寒潭浸过。 愈走近,凌安愈发觉这女子生得矛盾。姿态清疏,气度如霜,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料峭。可偏偏在这样单薄的骨架之上,却生着一副丰盈得不合常理的曲线。夜露将衣料润得微湿,薄薄的一层半贴在她身上,便再也掩不住胸口那两团惊人的起伏。衣襟被撑得几乎到了极限,每行一步,那沉甸甸的轮廓便晃动出极深的阴影,与她清冷的神情构成反差。 凌安不由多看了一眼。他见过苏清婉的美,那是一种清冷出尘、不染尘埃的仙姿;娘亲的美则更偏向高不可攀的凌冽。可眼前这女子的冷,和她们都不一样。苏清婉的冷,是站在高处、被万人仰望的孤高,身后有整个宗门为她兜底;她的冷,却像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一层壳,把什么都挡在外面,也让什么出不来。 那男子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侧,笑容盈面,不时侧过身去说着什么。她充耳不闻,目视前方,连步子都不曾为他慢下半分,更不曾对他说过半个字。她只是那么走着,腰背绷得笔直,与那人之间永远横着那道冰冷的距离。可正因如此,凌安反而觉得不舒服。她明明已经摆出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那男子却仍笑吟吟地贴着,不近不远,如影随形。这画面让人生出一股无名火。 她站在满树落花里,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独独困在了这片夜色中。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回她胸前。单看身形,她分明比娘亲还要清瘦几分,可那衣襟下的起伏,竟比娘亲还要大上一圈。他想起娘亲那对丰硕得几乎裹不住的乳房,每夜都要被他握在手里才能入睡。那已经是他见过最惊人的分量,可眼前这女子,竟让他生出一瞬的怀疑,这纤薄的腰身,是如何承住这般沉甸甸的两团。月白色的衣料被撑得绷紧,连衣褶都被抻平了,领口被那顶起来的弧度向上拱起,勾勒出的轮廓几乎与她的清冷面孔背道而驰,像一尊冰雕上被硬生生凿出了两团极热的雪。 白芷蹲在凌安颈边,自然也看见了那女子。它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凌安。凌安正盯着那人看。白芷小脸上浮现出一丝警惕,歪着脑袋,拿尾巴扫了扫他的脸。凌安偏过头,用眼神示意它别闹。 楚灵均也看见了,嘴巴张了张,没出声,只冲凌安眨了眨眼,意思是“这人怎么长这么好看”。 凌安屏息凝神,控制着隐息诀,一动不动地蹲伏在枝干上。那男子与那女子越走越近,已到了两人所在的树下。凌安甚至能听见那男子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霜儿,这碧烟林果然是个好地方。你今日怎么想起独自来这里散步?倒让我好找。正好咱们顺路,一起走走。” 那女子没有接话,甚至没有放慢脚步。那男子却像是习惯了她性子一般,依旧笑吟吟的,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 凌安在树上听得眉头微皱。他自然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女子并不愿意搭理那男的。那男子嘴里说着亲近的话,语气却轻佻,目光更是一直在她身上打转。凌安本能地觉得这人让他很不舒服。 楚灵均大概也觉出了几分,悄悄凑到他耳边,用气音道:“哥哥,那个男的……笑得好假。” 凌安没答话,只抬手按住了她的脑袋,让她别动。白芷这次难得没有闹,只安静地趴在凌安肩上,一双眼睛盯着下方的两人,耳朵竖得笔直。 那男子与那女子越走越近,很快便到了正下方。凌安甚至能看清那男子衣袖上绣着的金雁暗纹。那两人停住了。树下的风很轻,吹得满树落花簌簌而落,有几片花瓣飘到了那女子的肩头。那男子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拂去,却被她侧身避开了。 那男子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脸上的笑意不减,只柔声道:“霜儿,你这又是何必。再过不久,你便是我的道侣了。提前熟悉些,于你我都好。” 那女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月光雕成的霜像。满树落花纷纷扬扬,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发间,又顺着她月白色的裙摆滑落下去。她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极淡的阴影,神情冷得连这满林春色都被她周身的气息冻住了。自始至终,她没有看那男子一眼,也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那男子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但很快又重新勾起唇角,自顾自地整了整袖口,像是早已习惯了她的冷淡。 楚灵均屏着气,一双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神色少见地安静下来。 白芷尾巴轻轻扫了扫凌安的后颈,耳尖却已经耷拉下来。 凌安还看着那女子,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在白芷看来,从刚才起,他的目光便一直跟着树下那道月白身影,看得太久了些。它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着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软软地堵了一下。那女子的确生得好看,可他为什么还在看。 白芷的尾巴尖不自觉地卷起来,又慢慢松开。偏过头看着凌安,拿鼻尖蹭了蹭凌安的耳垂,传去的意念轻轻的:“她……她就那么好看吗?”第三十六章 霜心
沈若霜坐在铜镜前,慢慢将散乱的鬓发重新挽起来,一下又一下,动作极慢,像要把那些念头也一并梳拢回去。她的动作比平日更用力,玉梳齿划过头皮的力道带着几分自省般的清醒。每梳一下,脊背便挺得更直一分,肩线也重新打开。待最后一缕发丝归整,铜镜中的人已经重新变回了那个高不可攀的碧水阁少阁主。 更衣时,她将抹胸的系带在背后交叉,又绕到胸前系紧。那对乳房实在太大,抹胸裹上去便被撑得绷紧,前襟高高隆起,像两座覆雪的峰峦将衣料顶得没有一丝褶皱。等收拾停当,肩背挺直,下颏微扬,通身清寒,像是夜里的辗转反侧全都不曾发生过。 那对丰硕得有些过分的胸乳被月白色的衣襟紧紧裹着,沉沉地坠在身前,随着她的呼吸极轻微地起伏。她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面上没有太多表情。这具身子生得再招摇,于她而言也不过是一副皮囊。可温叙白今那恶心目光还黏在记忆里,拂都拂不去。她又将披帛拢得更紧了些,把领口遮得严严实实。 沈若霜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便移开了视线。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生得如何好,只是看惯了这张脸。可今日,这张脸上写满的东西让她生厌。像把一个人硬生生剖开了,把里头的弱处全摆在明面上展览。 她将那枚多年不曾离身的羊脂玉佩,细细系在裙带内侧。这玉佩是娘亲留给她的,触手温润,雕着一朵极小的玉兰花。她每日更衣时都要摸一摸,才觉着这一日还能过下去。 沈若霜推开寝殿的门,沿回廊一路往外走。 这湖心岛本就冷清,入了夜更是静得怕人。只听水浪拍着廊柱,一声轻一声重,像不知疲倦的催促。她披着一身银霜纱,在雾中走得极快,衣袂翻卷如一片被风推着的白影。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把整片林子染成一种极薄的银蓝色。那些白日里娇嫩的花草到了夜间,反倒生出几分清冷的灵气。沈若霜沿着林中小径慢慢地走。这条路她小时候常来,后来娘亲不在了,她便很少来了。 可今夜不知怎么,走着走着便到了这里。 也许是因为这里还有娘亲留下的痕迹。 她走到一棵开花的老树下停住。那是一棵极老的雪玉兰,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她六岁那年,娘亲曾抱着她坐在树下,指着满树的花对她说:“霜儿,这树和咱们院子里那株是一对。娘亲小时候,也最爱来这里。” 那时的风很暖,花很香,娘亲的怀抱比什么都软。她趴在娘亲膝头,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看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娘亲的裙摆上。 娘亲说,以后每年花开的时候,咱们都来这里,好不好?她说好。可那之后,娘亲再也没来过。 沈若霜抬起手,指尖轻轻贴上粗糙的树干,仿佛还能从这棵树里摸到一点残余的温度,仿佛那个温柔的声音还未散尽。她的指尖在树干上停留了很久,才慢慢收回来。 娘亲,能不能来抱抱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发出声音。这林子里太静了,静得连她自己的呼吸都显得多余。她仰起脸,望向枝头。今晚没有风,雪玉兰的花瓣却在往下落,一瓣落在她眉骨上,一瓣落在她颈窝里。她伸手接住一瓣,花瓣触到掌心,冰凉的,薄薄的,像一小片再也拼不回去的从前。 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 “霜儿,这碧烟林果然是个好地方。你今日怎么想起独自来这里散步?倒让我好找。正好咱们顺路,一起走走。” 温叙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如既往地温润,可沈若霜只觉得连胃里都翻出几分恶心。 她没有应声。她只是站在那里,掌心收拢,像要捏碎那一片薄薄的花。 这最后一块净地,也保不住了。她想着,连这里都被这个人跟来了。从今往后,这碧水阁里当真再没有一处能叫她安心的地方了。 “霜儿,怎么不说话?”温叙白已经走到她身后数步外,带着笑,“夜里露重,你穿得这样单薄,当心着凉。我送你回去吧。” 沈若霜没有回头,“你跟踪我。” 温叙白轻笑一声:“这怎么叫跟踪?你我是未婚夫妻,我来寻你,不是天经地义么。” 未婚夫妻。四字如四枚淬了毒的细针,密密地扎进她耳中。那软语温声落在她身上,叫人作呕。 若非夜色遮着,她脸上那副极力压制的厌憎大概已经藏不住了。 沈若霜看也没看他,抬脚便走。 温叙白却似毫不在意她的冷脸,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絮絮地说着:“霜儿,我待你的心,你应当比谁都明白。当年第一次看到你,那时候我便想,这世间怎会有这样美的人,往后定要娶了回家,日日供着。” 他顿了一顿,目光沿着她的侧脸一路下滑,从肩背爬到腰际,最后缠上那被衣料绷得极紧的胸乳。 沈若霜察觉到了,只觉得他每说一个字,周遭的空气便浊上一分。她仍是不理,脚步渐快。 她只想逃。逃出这片林子,逃出这座岛,逃到没有温叙白、没有沈书衡、没有这所谓婚约的地方去。哪怕是去凡间做个隐姓埋名的散修,也好过在这里多留一日。 “等大婚之后,你便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了。”温叙白跟得也快,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灼热,“那时我定会好生待你。你想要什么,为夫便给你什么。你说不喜欢碧水阁那帮人,我便带你回金雁宗去,绝不叫你再受半丝委屈。这碧水阁里的旧事,忘了便忘了,你只需安心做你的温夫人,替为夫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如何?” 沈若霜只觉一阵又一阵的反胃直往上涌。娘亲从前说过,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是温热的,是那种连落在对方影子上的每一寸都无比珍重。可他看她的眼神不是。他的眼里装满了贪婪、算计与征服。 沈若霜比这世间任何人都看得清楚,温叙白说的每一句“喜欢”,都像屠夫在夸赞他刀下的羔羊肥美。 “闭嘴。”她终于开口,语气冷漠,“再敢说出半个字来,休怪我不留情面。” 温叙白微微一怔,随即笑得愈发从容,像是挑衅:“霜儿,你这性子,我真是越看越喜欢。待你过了门,我有的是法子叫你软下来。你这样的冷美人,到了洞房里,不还是得乖乖任我摆布。” 沈若霜转过身来,月白裙摆如鹤羽一旋,那对极丰硕的胸乳随着她的动作重重地颤了一下。晨雾自两人之间散开,露出她一张冷若冰霜的面孔。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若真到了任人摆布的地步,那也只能是一具尸体。” 温叙白眼中的笑凝了一瞬,随即又漾开,只那笑意更深,深得发寒:“霜儿,你还不明白吗?你嫁不嫁,如今不是由你说了算的了。” 沈若霜冷声道:“你等不到那天。” 温叙白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极淫邪:“由不由你,待到洞房那日,你自会知道。我的东西,从来没有用不好的。你爹已把你许给了我,婚书都替你签过了。你一个筑基修士,莫非还能反了这天去?” 他越说越是得意,见她面色苍白,愈发肆无忌惮起来:“我劝你别总想着逃。你能逃到哪儿去?碧水阁不会替你撑腰,你那位好父亲更是忙着讨好我。你乖乖随我回去,把身子养好,把性子磨软,我还能留你几分体面。否则……” 他说到“否则”二字,故意顿住,目光在她胸口徘徊,啧了一声:“否则,我可不保证大婚之日,你能完完整整地走出洞房。” 沈若霜霍地抬起眼来,那双冰冷的瞳孔中如有利剑迸出:“你给我住嘴。” 温叙白被这一眼逼得下意识退了半步,脸上轻狂的神色也收敛了几分。他喉结滚了滚,终究只冷笑一声,“好,好得很。我就喜欢你这高冷的样子。” 沈若霜没再看他,转过身,径自朝前走。她的步子看似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好恨。她好恨。 恨沈书衡,恨温叙白,更恨自己。恨自己连说出口的狠话都轻得像浮在风里的絮,挡不住那铺天盖地的恶心。 娘亲,她心头一遍遍地唤,娘亲,你看见了吗?你走之后,父亲便是这样对你的霜儿。连你都护不住的人,他又如何能护得住我。若你还在,若你还在…… 她喉咙一紧,拼尽全力才将那股酸楚压回去。不能哭。她不能哭。 可她到底没忍住。走过一棵开花的高树时,有一片花瓣落下,正落在她肩头。她抬手去拂,指尖触到那片薄薄的花瓣,忽然便想起一句话,娘亲说过,这林里的花都是有灵性的,你若能在风里接住一片,便能许一个愿。她那时信了,伸着两只小手在风里追着跑,娘亲就在后面笑。后来她追了整整一日,终于接住一片,许愿说:愿娘亲长命百岁。 她那时还不知,那愿望最终也没能实现。这林子的花,从来都骗人。 温叙白又跟了上来。这回他不再绕弯子,只从身后伸出手来,想替她拂去肩头落花。那手指指尖几乎要触到她肩头的衣料。沈若霜猛地一缩肩膀,向后疾退一步,厉声道:“别碰我。” 温叙白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他慢慢收回手,笑道:“霜儿,你这又是何必。再过不久,你便是我的道侣了。提前熟悉些,于你我都好。” 沈若霜立在花树下,满林落花纷纷扬扬,落在她发间、袖上。她不躲了,只极冷极冷地望着他,像望一滩腐烂发臭的泥。 温叙白静静地看了她一阵,忽然仰头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听得人骨头发麻。笑罢,他像是懒得再演,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压低声音道:“沈仙子,我的女神,你怎么还摆着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如今是什么处境,你自己还不清楚吗?若不是我们金雁宗,你那个废物爹连碧水阁的匾额都保不住,你还能站在这里装清高?” 沈若霜听得指尖发寒,却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温叙白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索性将那张温和的皮撕了个干净,“你可知道你爹这些年在外面欠了多少债?你们碧水阁说是宗门,如今库房空得能养耗子。若不是我爹看你这张脸还有点用,你道你还能安安稳稳在这湖心岛当你的少阁主么?” 沈若霜咬紧了牙,只觉眼前这人的嘴脸丑恶到了极点。温叙白却像说上了瘾,上前一步,声音里带了几分施舍般的嘲弄:“所以我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公子看上的东西,还没有弄不到手的。你这身子,生来就该给我暖床。你不是清高吗?到了我胯下,看你还怎么清高得起来。” 沈若霜整个人都冷到了极致。那当面的羞辱如冰锥直入耳膜。她却立在原地,长袖下的双手攥得死紧,指甲深陷进掌心,几乎要刺出血来。不能怒,至少不能在温叙白面前露出半分动摇。她想要高声呵斥,想要拔剑,想要将他削作千片。可形势比人强,她若先动手,温叙白便有十足的由头在宗门内发难。沈书衡又哪里会护着她。 “说完了?”她终于开口,几乎是从齿间挤出来的三个字。 温叙白挑着眉看她,似在等她失态。沈若霜却冷声道:“说完了,就滚。” 温叙白不怒反笑。他还要再说,头顶忽然极轻地“咔”地一声,像谁踩断了一截细枝。这声音在寂静的密林里格外清晰。温叙白脸色骤变,猛地抬头,冷喝道:“是谁?滚出来!” 沈若霜也循声望去。月光之下,那棵高树的浓密枝叶间,似乎有极轻的动静。 凌安在树上暗叹了口气。 他偏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楚灵均。 这丫头正缩在他臂弯里,方才那声动静一出,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仰起脸来,眼里满是惊慌和歉意,嘴唇动了动,用口型说:对不起。 白芷从他肩头探出脑袋,看看凌安,又看看楚灵均,难得老实,四只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衣领,尾巴一缩,连气都不敢大喘。 他伸手将肩头的白芷抱下来,轻轻放进楚灵均怀里。白芷难得没有闹,只乖乖地由她抱着,一声不吭。 凌安又朝楚灵均做了个嘘的手势。楚灵均拼命点头,把脸埋进白芷蓬松的绒毛里,身子往枝叶最密处缩了缩,连呼吸都屏住了。 树下的温叙白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还不滚出来!要本公子亲自动手不成?” 凌安整了整衣摆,翻身从树上跃了下去。 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息,像个从月光里走出来的人。少年身形修长,眉眼清俊,往那满地的落花上一站,倒像这林子里凭空多了一棵挺拔的新雪松。他拱了拱手,语气平淡,不卑不亢:“见过两位前辈。” 温叙白眯起眼打量他,见他衣着并不华贵,通身也看不出什么大宗门嫡系的架势,只当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撞枪口上来了。他冷声道:“你可知此处是碧水阁禁地?未经允许擅入,单凭这一条,我便可治你之罪。” 凌安叹了口气,神色无辜:“晚辈偶经此处,御剑时不慎飞过头,误入禁地,还请恕罪。” 温叙白冷笑:“好一个误入。”他迈前一步,负手而立,目光如钩,“你刚才都听到了?” 凌安仍是那副平静模样:“没有。” “没有?”温叙白笑了起来,眼神却越发阴鸷,“不管你听没听到,今日既然叫我撞上了,便算你命里该有一劫。一介散修,修到筑基不易,但误入禁地,我便替霜儿把你把这记忆抹去,修为去了,从今后安你就安安心心当个凡人。” 凌安沉默着,心里飞速盘算,若真动起手来,轻松便能稳杀此人,但此地毕竟是碧水阁,杀戒一开,后续便不好收拾。 他正迟疑间,沈若霜忽然开口问道:“公子如何称呼?” 温叙白愣住,转头看了一眼沈若霜,又看了看凌安。月光正落在那少年脸上,清俊得让人生厌。温叙白眼底的错愕极快地压下去,脸色难看了几分。沈若霜仍是那副清冷神情,看也不看温叙白,只望着凌安,神色平淡。 凌安拱手道:“在下凌安。” “凌公子。”沈若霜点点头,“想必凌公子也是误打误撞,无心闯入。”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碧色令牌,指尖一拂,那令牌便朝凌安平平飞去。 那令牌通体碧绿,四四方方,落入凌安掌中时还带着她指尖的一丝凉意,“此令牌可向巡逻弟子证明你是经过通批的客人。凌公子,早些离开此处,莫要再来。” 温叙白脸色变了。他从未听沈若霜对哪个陌生男人如此和颜悦色过。她向来连对他都吝啬多说一句话,今日倒亲手把信物丢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小白脸。他压下火气,沉声道:“沈若霜,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正审问闯入禁地的歹人,你倒好,二话不说就要放了他。你把我当什么了?” 沈若霜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冰冷:“我做什么,与你何干?” 温叙白被这一句堵得胸口发闷,额角青筋直跳。他上前一步,想再说什么,沈若霜却已迈步离去。走了几步,又侧过半张脸,对凌安道:“凌公子还请尽早离开。” 凌安会议,向她作揖:“多谢。”又转向温叙白,脸上还是那副无可无不可的平静神色,似乎方才那些争执全没听进去。 温叙白只觉这人那张脸越看越碍眼,偏偏此处是碧水阁的地界,他不便在此动手,只能强压怒意,狠狠剜了凌安一眼。 “凌安。”温叙白低声重复了一遍,眼底阴晴不定,“你最好别落到我手里。” 林风渐起,满林落花如雪如雾,打着旋儿从枝头坠下来,铺在沈若霜肩上。 温叙白没追上来。他大约也清楚再追下去,只会讨来她更彻底的冷脸。可她不觉得轻松。那些话还留在她耳朵里,像咽了几口腐臭的烂泥,怎么吐都吐不干净。她越走越快,像是身后有什么极肮脏的东西在追,只要慢一步,便要被从头到脚地裹住。衣襟被风灌得鼓动,胸口的裹胸紧得发疼。她想起温叙白看她的眼神,那眼神一点也不像在看一个活人。占有、摧毁、玷污。那眼神像是已经把她剥光了,按在了什么地方,将她所有的清冷与尊严都碾成泥。这恶心如影随形,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逃。她一定要逃。若温叙白与沈书衡当真要逼她上那顶花轿,她便自尽在这碧烟林里,魂归天地,去寻娘亲。这念头从昨夜生出来,此刻反倒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她不能嫁给温叙白。死也不能。 可就在方才,她看见那个叫凌安的少年时,一个盘桓在心底的计划忽然找到了落处…… 等那两人走远了,楚灵均才抱着白芷从树上滑下来,跑到他身边,压着嗓子道:“哥哥,他们走了?我快吓死了!” 白芷从她怀里蹦回凌安肩头,尾巴高高翘着,左一下右一下地甩,意念叽叽喳喳地传过来:“你跳下去做什么!他要是真动手,你是不是就准备把整片禁林给掀了?还有那个少阁主给你令牌,你还真傻站着收下。还有!你跳下去之前把我塞给楚灵均是什么意思?我是你的还是她的?” 凌安没理会白芷的连番轰炸,只把令牌收入袖中。 楚灵均抱着他的胳膊小声问:“哥哥,那少阁主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呀?她看都不看温叙白一眼,却肯把令牌给你。她是不是……看上你了?” 白芷一听这话,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吓得她赶紧松开凌安的胳膊,缩到一旁。 凌安想起沈若霜看他的眼神,一丝波动都没有,摇摇头道:“不可能。” 楚灵“哦”了一声,忽然说道:“哥哥,你会不会觉得,那个沈少阁主其实……很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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