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界之我的奋斗】(11中1-2)作者:拧巴人爱写拧巴文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11-04 15:32 已读15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异世界之我的奋斗】(11中1-2)

作者:拧巴人爱写拧巴文

# 第十一章 鸿门宴
## 中一 关上门以后

### 第一节 最后一张凭单

午后的太阳斜照进书房,落在一摞尚未装订的账页上。

窗框新换了一半,浅色木料还没上漆,与旁边熏黑的旧木格格不入。院子里有人锯木头,锯齿来回拉动,声音单调而漫长。送砖的车堵在门洞里,车夫扯着嗓子喊前面的人让路,喊了几遍,又开始与管事争运费。

赖秉恒坐在桌后,看着账房官拨算盘。

第三遍了。

灰袍官员的袖口磨得发亮,指甲边缘嵌着墨。他低着头,嘴唇微微翕动,将每个数重新核过,终于停下手。

“大人,没有算错。”

赖秉恒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账册最末尾的余额,过了片刻,才问:

“长公主的钱,全到账了?”

“全到了。”

“查抄后能动的现钱?”

“已经算在里面。有主的财物另册保管,按您的命令归还苦主,没有挪用。”

赖秉恒翻过一页。

城墙、城门、营房。

粮食、马料、伤药。

阵亡者抚恤,受灾百姓安置,军械修理,还有一笔又一笔看起来不大、加起来却令人头疼的杂项。

他指住其中一行。

“这个不是付过了?”

账房官俯下身。

“上回付的是材料,这次是人工。”

“下面这笔呢?”

“上回运的是砖,这回是石料。”

赖秉恒把手收回来。

账房官迟疑片刻,又补了一句:

“已经答应支付、尚未到日子的,也都预留了。最后这个数,才是能够另行安排的钱。”

书房里安静下来。

外头的争执却更清楚了。

车夫说绕了路,牛也累,要加钱。管事说价钱早已谈妥,不能车到门口再变卦。

赖秉恒听着,额角一下一下地跳。

他取过最后一张凭单,签下名字。

“出去吧。”

“大人,工坊还有——”

“放外面。”

账房官看了他一眼,将剩下的话咽回去,抱起文书退了出去。

门合上了。

赖秉恒仍看着那笔余额。

他想过很多次,查抄结束,商路恢复,再加上顾问席位卖出去的钱,自己至少能缓上一阵。

结果只缓了一阵。

短得像根本没有发生过。

### 第二节 关上门

赖秉恒站起身,走到门边。

木闩被推入卡槽,发出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看着那张堆满账册的桌子。

每一本他都翻过。

每一笔,他都知道为什么要付。

这才最让人恼火。

他几步走过去,一脚踹在桌沿下面。

沉重的桌子猛地后移,桌脚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音。松动的榫头歪开,桌面骤然倾斜,茶杯、砚台、笔架接连滑落。

轰的一声,桌子翻了。

墨汁泼进砖缝,茶杯碎在地上。几张凭单落进水里,墨字迅速洇开。

“没钱!”

赖秉恒站在满地狼藉前,胸口剧烈起伏。

“我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么多钱,全他妈花掉了!”

院子里的锯木声停了一下。

他伸手指着地上的账册。

“修墙要钱,修门要钱,吃饭要钱,死人活人都要钱!营房里的锅烧没了,也得我掏钱!”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空木匣。

“没钱他妈造什么反!”

木匣撞上墙,又弹了回来。

“有本事烧,有本事打,怎么没本事把修城的钱留下来!”

门外响起脚步声。

“大人?”

“别进来!”

外头立即安静了。

赖秉恒弯腰抓起一本账册,正要扔出去,一张夹在里面的名单却滑落下来。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

是抚恤名单。

最上面的名字,他认得。

守城时,那个人曾在炮位下面替他接过一箱东西,脸上全是烟灰,笑起来露出一颗缺了半边的门牙。

如今名字下面写着:

妻一人,幼子二人。

赖秉恒举着账册,手停在半空。

过了许久,他将账扔到椅子上,却把那张名单放到了柜面。

这钱能不给吗?

不能。

药能不买吗?

也不能。

他扶着椅背坐下,低头喘气。

踹桌子的脚趾开始疼了,疼得靴尖都像在挤他的肉。

他看了一眼碎杯子。

还得买新的。

“烦死了……”

他抬手盖住脸。

### 第三节 话本里的人

塞蕾希娅到门口时,两名护卫站得笔直。

她看了看紧闭的门,没有多问,只抬手敲了两下。

“赖秉恒。”

屋里没有回应。

“让我进去吗?”

过了一会儿,才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门闩被抽开。

赖秉恒站在门后,衣领松着,脸色阴沉。

塞蕾希娅穿着灰蓝色长裙,外头罩了一件深色短衣,袖口束紧,衣摆沾着灰。黑发挽在脑后,耳侧散出几缕,右手食指旁有一道浅浅的擦伤。

她刚从工坊回来。

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她看见了倒下的桌子。

没有笑,也没有问。

“别踩那里。”

赖秉恒指了指碎瓷。

她绕过去,拾起一张湿了半边的纸。

“还要?”

“全要。”

塞蕾希娅点头,将纸放到窗台上。

赖秉恒站了一会儿,也蹲下来捡。

刚才摔得痛快,现在却得一页页揭开。两张凭单粘在一起,他耐着性子分开,最后还是扯破一个角。

他把纸放下,忽然开口:

“话本里那些当领主的,哪个不是左拥右抱,钱财多得花不完?”

塞蕾希娅看了他一眼。

赖秉恒越说越气,抬手指着那些账。

“想养兵就养兵,想盖房就盖房,想娶几房夫人就娶几房夫人!轮到我呢?几口锅、几车砖,都他妈得算来算去!”

他站起身,靠着窗台。

“城是我的,军队是我的,百姓也是我的,最后所有人都找我要钱。”

他嘴角动了动。

“像我这么窝囊的领主,怕是也没几个。”

塞蕾希娅放下纸,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将他抱住。

赖秉恒的肩膀仍绷着。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低头,额头抵在她肩侧。

“那你想像有些领主那样吗?”她问。

“哪样?”

“把没有粮食、没有房子的人赶到城外,关上门。留住自己的兵和粮食,外面的人死不死,不去管。”

赖秉恒没有出声。

“等他们饿死了,活下来的人还会生孩子,也会有别处的人迁进来。土地总会有人再种,税也总会有人再交。”

“不行。”

他回答得很快。

塞蕾希娅低头看他。

赖秉恒皱着眉。

“他们给我守过城。”

他停了一下。

“有人自己家着火了,还在给我的兵抬担架。现在打完,我把门一关,让他们出去饿死?”

他摇头。

“不行。”

“那就是了。”

她重新抱住他,手掌贴着他的背。

赖秉恒沉默许久,终于抬手揽住她的腰。

“可我还是心疼。”

“那些钱?”

“那么多。”

“嗯。”

“攒起来多难,你也看见了。”

“我看见了。”

她没有再劝。

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才看向地上的桌子。

“下次别踢这个。”

赖秉恒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一条桌腿裂了。

他闭了闭眼。

“……又得花钱。”

塞蕾希娅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所以我原本打算,先告诉你好消息。”

### 第四节 集合军官

好消息是长铳和短铳试制成功。

还有火帽。

赖秉恒听到最后一句,抬起了头。

“能用了?”

“留下来的合格品可以继续交给部队试用。但批次之间仍有差别,火帽的规格也还难统一,不能随便混发。”

他没有立刻说话。

塞蕾希娅将一卷记录放到柜上。

“你要过去看?”

“看。”

赖秉恒走到门边,叫来护卫。

“传令。参与改编的各部军官,今天能到的,午后到西南大营报到。抽不开身的留人值守,另定时辰补报。”

护卫记下,又问:

“部族带队的人呢?”

“一起叫来。”

赖秉恒停了一下。

“伍长、十长也来。别只叫那几个我见过的头目。”

这些日子,他见过许多来报功、领赏、问安置的人。

可真正站在队伍里带兵的,他并没有认全。

一份份名册送到桌上,有些名字写法不一,有些只有部族称呼,下面跟着“领二十人”“领十人”的注记。

再这样下去,他连自己发的饷究竟发给谁,都只能隔着几层人问。

“带上名册。姓名、原属、人数,重新核。”

他转向另一名文书。

“让军需官把已经做好的军服、布面甲送到大营。按尺寸分开,今天一起验。”

塞蕾希娅看着他。

“先去工坊?”

赖秉恒点头。

“先看看我花出去的钱。”

### 第五节 合格品与废料

工坊里热得像没有入秋。

铁锤声从几间屋子里同时传出来,炉火映在墙上,一明一暗。院内木车来回穿行,车上装着零件、木托和待验的铳,经过门槛时磕得哐哐作响。

白胡子的老工匠迎上来,先向塞蕾希娅行礼。

“夫人。”

看见赖秉恒,他又忙低头。

“大人。”

“拿出来看看。”

屋内长案上铺着油布。

揭开以后,一排长铳露出来。木托颜色略有深浅,金属表面擦得干净,每支都系着编号牌。另一边摆着短铳,数量少些。

赖秉恒拿起一支长铳。

这是从他记忆里的鲁密铳样式出发,又被工匠改了许多次的东西。

最初他画图时,觉得轮廓像便够了。

真正做起来,才发现轮廓之外还有无数麻烦。

有几次,工匠问得他火气直冒。他知道前世有人做成过,却说不清眼前该怎样做。

最后,是塞蕾希娅接了过去。

她组织工匠重新记录每一次试验,将可以继续改的留下,暂时做不到的停下。那些原本散在不同桌上的记录,如今都按编号收在一起。

赖秉恒拿着长铳看了片刻,又放回原处。

老工匠捧来装火帽的木匣。

“这些分批留的,核过以后才装匣。”

赖秉恒看向塞蕾希娅。

“你一直在弄?”

“有人总得接着做。”

她的语气平常。

赖秉恒却看见她手指上的擦伤。

老工匠在旁边道:“夫人来的时候,我们说得明白的,她便记;说不明白的,就叫我们把前后几次东西都找出来,一起看。”

“别只说我。”塞蕾希娅道,“东西是你们做的。”

赖秉恒点了点头。

“废件呢?”

老工匠脸上的笑意收住了。

隔壁屋子里,几只木筐靠墙码着。

零件、断开的金属件、装配失败后拆下的部件,还有劈坏的木托,杂乱地堆在里面。

一只筐写着“待查”。

另一只写着“不得装用”。

赖秉恒走近,随手拿起一件。

“这些钱都花过了?”

老工匠低声道:“能回收的会回收。”

“工钱呢?”

老人没答。

塞蕾希娅将账递过去。

赖秉恒翻了很久。

料钱、工钱、燃料、工具损耗。

后头才是合格品的数量。

“这么多钱,就换前面那些?”

“是。”塞蕾希娅说。

赖秉恒合上账,脸色难看。

老人站在一旁,手垂在围裙两侧,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

“有些到最后复验才发现问题。”塞蕾希娅继续道,“前面的工和料都已经耗进去了。我们知道要做成什么样,不代表每次都能做成。”

赖秉恒盯着木筐。

半晌,他把账交回去。

“以后每批都记清楚。哪一处总坏,为什么坏,怎么改,都得有人负责。”

“是。”

“还有——”

他用手指敲了敲“不得装用”的牌子。

“我催交货,不等于准你们拿废铁凑数。谁把这里面的东西混进合格品,谁自己来跟我解释。”

老工匠立刻站直。

“明白。”

出了工坊,赖秉恒站在院门口,许久没有上马。

塞蕾希娅道:“若是放慢些,未必一下要投这么多。”

“别人会等我吗?”

他翻身上马,动作扯得脚趾又疼了一下。

赖秉恒皱着眉,没有再说。

### 第六节 报上名字

西南大营的校场渐渐站满了人。

数百名大小军官分批到场,有人还穿着巡营时的旧甲,有人肩上搭着披风,有人把干粮塞在腰带里,显然接到命令便赶了过来。

黑石谷的老军官站得最整齐。

他们多半认得赖秉恒,看见他走过来,便收起低声交谈,依次行礼。

部族那边则更杂一些。

有个虎耳兽人身材高大,旧皮甲勒在宽厚的肩背上,露出的手臂肌肉结实。他身旁站着一名犬耳女军官,颈侧留着一道旧疤,短发束在脑后,腰间的刀鞘磨出了光。

稍后到来的是个猫耳兽人女子。

她并不纤弱,肩臂同样有长期负重和挥刀练出的肌肉,走近时一手提着头盔,另一手还拿着没吃完的硬饼。见别人已经列队,便将饼塞进布袋,站进队尾。

山怪精灵的军官也有男有女。

他们保留着精灵般的尖耳和细长轮廓,肤色却是深浅不同的绿色。有人像潮湿树荫里的叶片,有人的肤色更暗,手背上布着细小的旧疤。

一名女性军官将斗篷解下,露出里面缝补过的猎装。她的耳尖有一道豁口,抬眼看人时,目光平稳,丝毫不因站在众多高大兽人旁边而显得局促。

这些人当中,不少本来就是部族头目。

他们带着自己的亲族、伙伴来援,有人领五人,有人领十人,也有人领几十人。守城时各自成队,事后便暂按人数登记为伍长、十长或更高的带队职务。

赖秉恒走上台阶,看了整片校场一眼。

“按队来。姓名,原属,带多少人,现在任什么职务。”

文书们在长案后坐定,铺开纸。

第一个上前的是黑石谷老兵。

“陈槐,黑石谷旧部,现任十长,所部十人,伤二人。”

赖秉恒看了看他的脸。

“伤的回来了没有?”

“一个回队,一个还在养。”

“登记清楚。下一个。”

虎耳兽人上前。

“乌烈,赤崖部,带来二十三人。阵亡三人,重伤两人。余下的人,我带。”

文书落笔。

赖秉恒抬眼。

“现在驻哪里?”

乌烈报了位置。

“饷领到了?”

“领到了。”

“少没有?”

乌烈看着他,摇头。

“没有。”

犬耳女军官接着报到。

“朵岚,河湾部,十长。”

她报完,又补了一句:

“名册上写成朵兰了。”

赖秉恒转向文书。

“改。以后照她报的写。”

那名山怪精灵女军官上前时,将一块旧木牌放到案上。

“伊莎,青涧部,带十二人,两个还在伤营。”

她的口音略重,文书请她重复了一遍。

旁边有人急着催,她侧头看了一眼,没有退。

赖秉恒抬手制止。

“一个个来。名字都弄不清,以后赏发给谁,命令找谁?”

报到持续了很久。

赖秉恒不可能立刻记住所有人,却每报一个便抬头看一眼。有些人他问守城时在哪一处,有些人问伤员,有些只让文书写准姓名。

到了后面,长案上已经摆开几册新名簿。

原来那些含混的“某部来援十余人”,渐渐变成了有姓名、有职务、有驻地的一队队人。

### 第七节 领主发的甲

报到完的一批,被引到廊下领取军服和试配衣甲。

木架上挂着布面甲。

深色布面平整,边缘用皮条加固,甲钉一排排钉得整齐。军需官翻开内衬,向几名围上来的头目展示里面的甲片。

一名兽人军官伸手捏了捏,脸上的轻视才收了起来。

他原以为领主发的是一件厚布衣。

赖秉恒站在一旁。

这些甲的轮廓,是他按照记忆中的明军样式画的。最早那张草图被甲匠改了很多次,才变成如今能穿在人身上的东西。

“常规步兵主要配这个。”

他让一名人类老兵穿上,再戴铁盔,挂腰刀,接过长铳。

“举铳。蹲下,再起来。”

老兵起身时,肩膀顿了一下。

“哪里卡?”

“右肩。”

甲匠赶忙上前。

赖秉恒等着他调整,再让老兵试。

“别空着身子量。刀、铳、随身东西,全带上再看。”

兽人重步兵与强壮的人类重步兵,则另领加大的布面甲,外面再套板甲,配护臂、护腿。

乌烈穿齐以后,肩背显得更加宽厚。

板甲边缘擦过内层布面甲,发出细微声响。他弯腰时皱了皱鼻子。

“顶这里。”

“标下来,改。”赖秉恒道。

甲匠想解释尺寸已经量过。

“人要动。”赖秉恒打断他,“站着像样,弯腰都不行,算什么合身?”

旁边一名人类老兵穿上同样的双层防护,走了两趟,额头便开始冒汗。

赖秉恒看了片刻。

“后面还要考负重。撑不住的调岗位,别硬塞进重步兵。”

重步兵同样配火铳。

赖秉恒让军需官把话说清楚:不是给他们两层甲,便让他们只管往前撞。火铳、腰刀和依职责配发的近战兵器,都要训练。

猎兵的防护轻一些,保留肩臂与腰部的活动余地。

伊莎接过长铳,没有急着称赞。她试了持握,又比了比自己的手臂,随后看向同队的人类射手。

那人也在试。

山怪精灵的老猎手与人类老兵里的优秀射手,将编到一起。赖秉恒不打算只看种族挑人,也不准谁凭资历便跳过考核。

骑兵领到的同样是布面甲与铁盔,另配马刀、骑枪。短铳数量有限,优先配发其中一部分。

炮兵则按岗位配防护。

军需官刚想省事,把几副重甲一并搬过去,便被炮兵队官拦住。

“穿成这样,谁推车,谁搬东西?”

赖秉恒看向甲匠。

“让他们实际做。妨碍动作的改,别光看名册发。”

衣甲发出去,退回来,再重新调整。

场上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第一次领到这样整齐的甲,翻来覆去看。有人抱着铁盔,默默摸着边缘。也有人发现自己的部下被列进了别的队伍,脸上的喜色一点点消失。

### 第八节 谁的兵

“我的人,要分出去?”

乌烈将铁盔放到长案上。

文书停笔。

赖秉恒看向他。

“名单上写了。”

“他们是跟着我来的。”

旁边的伊莎也开口。

“守城时,也是我们自己带队。”

“功劳记着,赏赐照给。”赖秉恒说。

“那为什么换人?”

“因为要重新编军。”

后排响起低低的议论。

有人说原来的队伍一起打了很多年,有人说新来的军官不认识自己的部众,怎么指挥。

也有人不说话,只把刚领的腰带重新放到案上。

赖秉恒听了一会儿,走到文书旁,将名册拿起来。

“还有谁不满意,一起说。”

场上安静了些。

乌烈仍站着。

“他们听惯了我的话。换个人,未必听。”

“那你就把话带回去。”

赖秉恒的声音不高。

“以后我们都是正规部队。正规部队,要有正规部队的样子。不能这个队是某个人的,那个队又是某个人的,谁都只认自己的头目。”

他转头看了一眼黑石谷老军官所在的位置。

“你们也一样。”

刘铁抱着的胳膊慢慢放了下来。

“接受得了,留下,按编制领饷、受训、听令。接受不了,核清该给的赏,拿退伍费,办完交接,解散离营。”

伊莎抬眼。

“不留下,也给?”

“应得的照给。”

“现在说走,会不会追究?”

“现在不愿意,不算违令。”

赖秉恒把名册放回案上。

“我不强求。”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几名头目脸上掠过。

“但今天答应留下,明天接到命令,又说这是我的人、那不是我的首领;上阵了擅自带队走,或者只顾自己那一小队——”

他声音没有提高。

“到时候,不要怪我不认人。”

风吹起桌上纸页。

没有人接话。

赖秉恒转向文书。

“想走的另列名册。钱核清,别拖,也别让人在这里不敢说。”

乌烈看着他,腮边的肌肉绷了一下。

随后,赖秉恒又开口。

“规矩说完了。再说说留下来以后。”

### 第九节 将军的位置

赖秉恒走到长案前,没有再看账与名册。

“城里出事的时候,你们肯带人来。那时候谁也不能保证来了还能回去。”

他望向部族军官,又望向黑石谷老部队。

“谁站出来,谁守在哪里,我知道,也记着。”

有人抬起头。

“既然留下,以后在一个锅里吃饭,在一面旗下打仗,你们就是我的兄弟姐妹。”

朵岚原本绷着的脸动了一下。

赖秉恒继续道:

“但我不会让你们一辈子只做伍长、十长。”

后排有人往前挪了半步。

“我要办讲武堂。你们都要进去学。不会识字的学识字,只会带十个人的,学着带一百人、一千人。”

“我们也能进去?”

问话的是个兽人军官。

“说的就是你们。”

赖秉恒看着他。

“人族、兽人、山怪精灵,都一样。怎么管军粮,怎么带兵,怎么让步兵、骑兵、炮兵一起打,都得学。”

他停了一下。

“别以为进来以后,你们只能替别人挡刀,永远轮不到自己做将军。”

场上比刚才更静。

赖秉恒指向营门外。

“你们当中,有人管着一个村,有人管着一片山林,觉得那已经是全部家业。但外头的地方,还大得很。”

乌烈抬头看着他。

“跟着我,把兵练好,把仗打赢。将来有人独当一面,统领的兵、负责的地方,会比现在那个部落大得多。”

“算数?”

乌烈终于问。

赖秉恒望着他。

“军功、职位、赏赐,按规矩给。我能给你们往上走的机会。”

他将手搭在长案边缘。

“财富,荣耀,还有权力,我都愿意给。”

几名头目互相看了一眼。

“但给你一营兵,你得带得起来。交给你一个地方,你得守得住。总不能今天站在这里,明天就让我封你做将军。”

乌烈忽然咧嘴,露出尖锐的犬齿。

“我肯学。”

旁边传来低低的笑声。

朵岚抱着铁盔,扬起下巴。

“那别等我们学会了,又说没位置。”

“先学会。”

赖秉恒看着她。

“到时候,拿本事来跟我要。”

她盯了他片刻。

“好。”

赖秉恒把名册递回文书。

“继续登记。”

这一次,答名的声音比先前响亮。

他没有因此觉得这些人已经完全归心。

可至少,他们不再只盯着将被调走的部众。

有人已经开始在想,自己将来能不能带更多的人。

### 第十节 马从哪里来

验到骑兵时,赖秉恒的心情又坏了。

他原本看着骑手列队,还觉得像样。

等真正让他们骑过校场,转向,停下,再逐匹查看,问题便出来了。

有的马年纪大了,跑一阵便喘得厉害。

有的看着高壮,却更适合驮运。

还有一匹左前腿稍跛,骑手始终让它走得慢,直到被军官叫到前面,才不得不承认旧伤还没好。

赖秉恒盯着那匹马。

“这个也报进来?”

骑手低下头。

原部队的军官赶忙道:“平时巡路还能用。”

“我现在是在挑巡路的马?”

军官不说话了。

刘铁站在一旁,也皱着眉。

一名有骑乘经验的兽人老兵绕着几匹马看过,低声问:

“大人,往后补马,从哪里补?”

赖秉恒随口道:

“马?不是一直有稳定的马匹供应吗?”

几个人都没回答。

他看向众人。

“怎么?”

过了片刻,骑兵队官才开口:

“长官,黑石谷不产战马。”

赖秉恒的脸慢慢沉下来。

“以前那些——”

“买来的,缴获的,还有之前补给拨下来的。不是有了这一批,往后便一直有人给。”

旁边一个山怪精灵军官接道:

“能骑,能驮东西,和能上阵,是三回事。”

赖秉恒望向校场。

骑手们牵着马站在那里。有的人不敢抬头,有的人正摸着马颈,像知道自己的老伙计很可能要被退下去。

“炮兵那边的马呢?”

话刚出口,他便看见炮兵军官脸色变了。

“大人,炮还要拉。”

赖秉恒摆手。

“知道,不动你们的。”

他在马队前走了一圈,又返回来。

这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手里的骑兵并没有想象中强。

有些人骑术不错,马不行。

有些马勉强能用,骑手却缺乏长期训练。

骑兵的样子摆在那里,不等于已经有一支精锐骑兵。

“先把步兵编好。”

他说。

“马按最基础的需求来。各部重新挑,不能上阵的退下去,能驮运的转运输。”

骑兵队官问:

“编多少?”

“先报能用的数。”

几天后,各处名册汇到一起。

赖秉恒看过之后,拿笔划掉了原先写得过大的计划。

好马、合适的骑手、必要的备用马,再加上装备与饲养费用,东拼西凑,也只够先维持一个营。

“就一个营。”

他说。

“别为了把番号写大,往里面塞不能用的。”

### 第十一节 垫布与魔法

缺马之外,还有一件事让赖秉恒在校场上站了很久。

骑手准备展示骑乘时,一名随队施法者走到队列旁,逐一检查他们身上的魔法标记。

马背上铺着厚垫布,以束带固定。

赖秉恒早就见过这种骑乘方式。此前忙着作战和领地事务,他只知道这个世界的骑兵能借助魔法稳住身体,并没有认真追问过。

这次,他叫住了施法者。

“要一直维持?”

“上阵前施加。一次能维持几个时辰,因施法和使用情况而不同。”

骑兵队官解释,熟练骑手平时可以少依赖些,激烈冲击、重装作战时却往往需要。

草原骑兵、圣殿骑士与人族骑兵都有各自的使用习惯。

有的由施法者集中处理,有的借助随身魔法物品,有的精锐骑手自己便能维持。

赖秉恒盯着那层垫布。

“散了呢?”

“看人。”队官说,“骑术好的还能撑。差的,就容易出事。”

他没再问,蹲下看了一匹马的蹄。

负责照料马匹的人跟着蹲下,解释哪几匹因为长时间走硬路,最近必须歇着,不能再连续出勤。

赖秉恒听着,脑子里终于把两件事接到一起。

马鞍。

马镫。

还有马蹄铁。

他起身,叫文书拿纸。

画出来的第一张,实在不算好看。

木匠被临时叫到校场,拿着图看了半天,又看马背。

皮匠则问束带怎么安排,会不会磨伤马。

赖秉恒正想回答,便想起自己在火铳工坊里吃过的亏。

他将话收了一半。

“我说用途,你们拿样子去试。骑手和养马的人都要一起看。”

他又画了蹄铁的轮廓。

铁匠看过,立刻提出一连串问题。

这次赖秉恒没有因为答不上来发火。

“先找最熟悉马蹄的人商量。别一上来把现有战马全拿去试。”

塞蕾希娅站在旁边,听他交代完,才道:

“这些也得花钱。”

赖秉恒看着手里的纸。

“知道。”

“也不一定第一次就成。”

“知道。”

他把纸递过去。

“做。”

新骑乘装备能不能做成,还得试。

即便做成,也不能替他凭空变出好马。

眼下第三混成旅的骑兵,仍然只有那个勉强凑出来的营。

### 第十二节 全投进去

回到书房时,桌子已经被扶正。

坏掉的一角下面垫着旧木箱。

账房官进门,看了那桌腿一眼,便低头接过赖秉恒递来的清单。

火铳,火帽。

布面甲,板甲,铁盔。

骑兵装备,炮车,修械工具。

编训初期的各项费用,以及少量新骑乘装备的试制款。

账房官翻到后面,脸色变了。

“大人,这些一起做……”

“算。”

算盘响起来。

赖秉安坐在旁边,刘铁站在窗前。塞蕾希娅将分批交付的时间另放一边,说明哪些能先做,哪些还在试。

过了很久,账房官报出总数。

赖秉恒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已经划给抚恤、粮食和修城的钱,不动。”

“是。”

“除此之外,剩下能动的,全投进去。”

账房官握笔的手停住。

“全投?”

“分批付,验收以后再付相应款项。不是今天全送出去。”

赖秉恒睁开眼。

“但这笔钱,划给第三混成旅。”

“大人,往后若有急用——”

“我听见了。”

他的声音冷下来。

“留着钱,再让人打进来烧一遍?”

账房官不敢再说。

赖秉恒看向刘铁。

“我不是要全军一夜换新。只做这一支。”

他手指按住清单。

“自己的老兵,帮我们平叛的老兵,挑出来的人;合格的新铳,能穿着打仗的甲,配得上的炮和马。先把这些凑在一起,练成。”

刘铁沉默片刻,点头。

凭单一张张写好。

赖秉恒逐张看过,签字,盖印。

最后一张推到面前时,账房官低声道:

“这样划定,账上就没有多少能自由另用的现钱了。”

赖秉恒盯着纸。

他刚因为钱踢翻一张桌子。

现在,又在亲手把剩下的钱送出去。

“知道。”

红印落下。

### 第十三节 第三混成旅的旗

接下来的日子,库房、工坊和军营之间的车马没有停。

拨款不再只是纸上的一句话。

料商拿到钱,送来新材料;工匠领了工钱,继续赶工。军需人员按编号验收,新铳装箱,甲胄按尺寸登记。

一批短铳被退回去。

工坊的人赶来解释,说大部分没有问题。

赖秉恒将验收记录推到他面前。

“哪里不合格,改哪里。”

“可其中——”

“别拿‘大部分’来跟我说。”

对方闭上嘴。

第三混成旅开始成形。

常规步兵以黑石谷老兵为骨干,补入其他经过筛选的守城老兵。

重甲步兵由兽人与强壮的人类混编,双层甲穿在身上,走起来便有沉重的摩擦声。

猎兵是山怪精灵与人类优秀射手的混合队伍。起初有人嫌对方口令难懂,有人不服自己要听别族军官指挥,训练场上争执并不少。

骑兵只有一个营。

炮兵则带着炮车、挽畜和辅助人员,一遍遍熟悉行军、入营与协同安排。

旧部队不能被抽空,所以人员分批调入。

新装备产量不够,也只能分批接收。

高报废率让每一批交货都显得昂贵。赖秉恒看见运进营里的木箱,先问数量,再问耗费,听完常常脸色发沉。

但验收要求始终没松。

第一批换装训练,选的多是本来便熟悉火铳的老兵。

三天后,首轮结果送来。

大部分人通过基础使用考核,少数没过,留下补练。若是从未摸过兵器的新兵,便另行训练,不能拿这个数去凑。

至于射术、行军和各兵种协同,仍得继续磨。

那天傍晚,第三混成旅的旗正式立在校场边。

赖秉恒站在旗下,看着军官整队。

乌烈穿着布面甲与外层板甲,正在纠正一名人类重步兵的位置。朵岚抬手示意自己的小队闭嘴,听取新口令。伊莎与一名黑石谷老军官站在一起,对着名册核人。

他们还没有变成一支真正默契的军队。

有些人的眼睛,仍会先去找原来的头目。

有些军官接到命令,还习惯先按旧办法处理。

但军服开始统一,饷册开始统一,命令也开始从同一个地方发出。

赖秉恒看了很久。

塞蕾希娅站在他身旁,披风被风吹向一侧。

“至少,你现在看得见钱在哪里了。”

他望着成排的甲钉、长铳、板甲和炮车。

“贵得要命。”

她没有反驳。

远处,一个队官因为口令没被听清,重新喊了一遍。队伍终于转过来,靴底踩在校场上,扬起一层薄尘。

赖秉恒将手中的训练记录交给文书。

“没过的照写,别替谁遮。讲武堂的场地和先生继续找,先把军官识字的课开起来。”

“是。”

“工坊下一批照常交,验收不能松。”

文书领命离去。

赖秉恒最后看了一眼第三混成旅的旗,转身往营门走。

走出几步,他又叫住随从。

“领主府缺人的名单,送到没有?”

“送到了,大人。”

“回去拿给我。”

军队总算开始动了。

可那些堆在公房里的文书,仍然在等人办。

**(第十一章·中一完)**

# 第十一章 鸿门宴
## 中二 空出来的官位

### 第一节 已经拨下去的钱

赖秉恒回到领主府时,门前还停着两辆卸去车厢的木车。

一名车夫蹲在石阶旁,拿断裂的木轴比画着什么。他身上的短袄被汗浸出一圈白渍,鞋底沾满干泥。守门士兵听得有些为难,只能反复解释,负责结算的人还没回来。

另一侧,一个妇人牵着孩子站在墙根下。

她没有挤上前,只在有人从门里出来时抬头看一眼,又很快垂下目光。怀里那张折过多次的文书已经软了,纸角被手指捏得起了毛。

赖秉恒走到石阶前,停了下来。

“什么事?”

车夫立刻站起来,差点撞到身旁的木车。

“大人,我们是给西南大营运木料的。车坏了两辆,运费还没结,修车的人不肯再赊——”

“单子呢?”

车夫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卷纸。

赖秉恒展开看了两眼。日期、运送数量、验收签字都有,下面甚至已经盖过领主府的印。

他认得那笔支出。

前几天刚批过。

“钱不是已经拨了吗?”

守门士兵答不上来。

赖秉恒转头看向妇人。

她将孩子往身后牵了牵,才把手里的文书递过来。

那是一份抚恤凭据。

她的丈夫死在前些日子的守城战里,姓名后面写着所属队伍和阵亡地点。负责核验的军官已经签字,军籍处也盖了章。

“还没领到?”

妇人摇头。

“军营说,已经送到府里了。府里让去钱粮处,钱粮处说还差一册名簿,要等军籍那边补过来。”

孩子从她身后探出半张脸,盯着赖秉恒腰间的佩刀。

“等多久了?”

“来过三回。”

赖秉恒重新看了一眼日期。

他没有发火,将两份文书合在一起,递给身后的侍从。

“请他们进去坐。给孩子拿些吃的。”

说罢,他径直跨进门槛。

“叫钱粮、军籍、营造,还有负责抚恤的人来。”

侍从快步跟上。

“现在?”

赖秉恒回头看了他一眼。

“难道等他们再来第四回?”

### 第二节 把事情摆出来

前厅里的长桌很快不够用了。

几名书吏又从侧屋搬来两张桌子,靠墙拼好。账册、领款凭据和各种签押文书摞上去,积灰的旧卷宗夹在新纸之间,一翻便扬起细碎的灰尘。

窗外仍有修补屋顶的敲打声。

厅内却越来越安静。

赖秉恒坐在桌旁,看着面前几名官员。

钱粮处的老书吏瘦得颧骨突出,灰布袍子的袖口磨得发亮;军籍处来的人眼下乌青,领口扣错了一颗;营造处的官员抱着一叠材料,靴子上还留着工地的石灰。

他们确实忙。

但忙不能让门外的人拿到钱。

“钱拨了,为什么发不出去?”

负责钱粮的官员低声解释:

“原来管结算的人被拿了,手底下两个书吏也牵涉进去。后来抽人补,补来的人不熟旧账,有的凭据找不到对应的册子,有的地方又缺签字……”

“所以一笔卡着,后面全跟着卡?”

没人作声。

赖秉恒拿起那份车夫的运费单。

“这份,东西送到了,营里签过字,我也批过。还差什么?”

老书吏凑近看了一遍。

“不差了。”

“那为什么不付?”

“排在前头的几笔还没核完。”

赖秉恒把纸放回桌上。

纸张很轻,落下时却让旁边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从现在开始,分开办。”

他指着空出来的桌面。

“已经核清、只等付款的,放这里。缺凭据的,另放一处,写清缺什么、找谁补。真正有争议的,单独列出来。”

“不要拿一份有问题的账,把十份没问题的也压着。”

营造官员张了张嘴。

“大人,人手——”

“借。”

赖秉恒打断他。

“马上联系各处,抽调人手。要能识字、能算账、能把事情讲明白的。各部门不能停的事留人,能暂缓的,先缓一缓。”

他伸手将一摞散乱的凭据拉到面前。

“把事情一项一项列出来。军饷、抚恤、药费、运费、修城墙欠下的工钱,分别欠多少,已经拨了多少,谁来办,什么时候能办完。”

“今天先把该发出去的钱发出去。”

说完,他抬头扫了一圈。

“这些钱在账上写着已拨,对外面那些人没有用。进了他们的手,才算办完。”

### 第三节 借来的人

午后,借调的人陆续到了。

有人带着自己的笔盒,有人怀里夹着旧账册,还有两个年轻人空着手进门,先找相熟的官员问该坐哪里。

赖秉恒最初没有留意。

他正站在老书吏身旁,看对方重新核对一笔石料运输款。

直到旁边有人低声争了起来。

“这个数不对。”

“哪里不对?”

“已经付过的怎么又加进来了?”

赖秉恒转过身。

一名穿青色绸袍的年轻人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三张单据。他的头发梳得整齐,袖口绣着细密的回纹,腰间还挂着一块温润的玉饰。

站在他身旁的老书吏指着纸面。

“总共欠这么多,前面已经付了一部分,剩下的要扣出来。你怎么把已付的又算了一遍?”

年轻人脸红了。

“我以为这一栏是另记的。”

“上面写着已付。”

赖秉恒走过去,将账纸拿起来。

数字抄得很漂亮。

算出来的结果,却连方向都错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又走到旁边一张桌前。

另一人正在将名单誊入新册,姓名写得工整,籍贯也抄得清楚。赖秉恒随手指了两项,让他算算合起来是多少。

那人愣了一下,开始掰指头。

算到一半,又重新来了一遍。

再往后,一个年轻人把上一页的合计原样抄到了下一页,连自己这一页多出三个人都没有察觉。

赖秉恒站住了。

厅里的人渐渐停下手中的动作。

“这就是你们借来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

负责调人的官员脸色却变了。

“各处暂时能抽出来的,主要就是这些……”

“主要就是这些?”

赖秉恒将账纸递到他面前。

“我要的是能帮忙的人。加减都算不清,借过来干什么?”

那名青袍年轻人起身,脸涨得通红。

“大人,我平日不负责——”

“那你负责什么?”

年轻人看了一眼身旁的官员。

没有回答。

赖秉恒望向领他进来的人。

对方迟疑片刻,才压低声音说道:

“他是原来荐进来的。平日经手签押、传递,具体核算由下面的书吏做。”

“其他几个呢?”

“有些也是。”

“都是什么人荐的?”

厅里安静得只剩窗外修屋顶的敲击声。

片刻后,一串人名被低声报了出来。

有本地贵族,有旧官员的亲眷,还有几个,是几家大户替子侄求来的位置。

赖秉恒越听,脸色越沉。

“军籍那边也是这样?”

军籍官员垂下眼睛。

“不少地方都是。挂名的人在上头,真正认得账、熟悉册子的,还是下面做久了的书吏。”

赖秉恒张了张嘴。

他想骂人。

目光却落在了门边那名抱着抚恤凭据的妇人身上。

她还在等。

孩子已经吃完了东西,靠着她的腿睡着了。

赖秉恒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抬手,向下压了压。

“先办事。”

他将错账交给老书吏。

“会算的核账。认得字、算不明白的,先去整理名单、找凭据。什么都不会的,别碰钱数。”

说完,他转身坐回桌后。

“谁借来的,原来在什么位置,也另记一份。”

### 第四节 先让人拿到钱

到了傍晚,桌上的凭据终于开始往下减。

老书吏在钱粮处待了十七年。他不善言辞,回答问题总要先在纸上找出对应的数字,却记得哪一年换过册式,哪一类凭据应该去哪个柜子找。

原先几个部门来回推着找不到的记录,经他指点,很快翻了出来。

赖秉恒问了他的薪俸。

听完,他抬头看了一眼。

“十七年,一直这个数?”

老人笑得有些窘迫。

“以前也添过一点。”

赖秉恒没再问,让人把他的名字记在新册上。

第一批钱送来时,天还没有黑。

铜钱和银币倒进托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负责点数的人报一遍,领款者再当面核一遍,最后签字,不能写字的按手印。

那名车夫领到钱,先掂了掂钱袋,又将单据翻过来看了两眼。

“齐了?”

“齐了。”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那明天还能出车。修车的肯开工,后天就能把另外两辆也用上。”

轮到妇人时,她站在桌前,迟迟没有伸手。

老书吏将钱袋推过去。

“这是抚恤。这一张是核过的凭据,你收好。”

“还要去军营吗?”

“不用了。”

“钱粮处那边呢?”

“就在这里领完了。”

妇人低下头,摸了摸钱袋口的绳结。

她没有哭,只小声说了句谢谢,又问以后若有不懂的,该找谁。

赖秉恒让书记官写下一个具体的人名和办事地点。

他不想让她再听见一句“去别处问问”。

夜色落下来时,前厅已经点起灯。

还有一些账没有解决。

赖秉恒没有逼着人把有问题的也糊弄过去,只要求每一笔都写清缘故。缺哪个军官的证明,就去找哪个军官;缺哪处工地的验收,就派人到工地核实。

“明天继续。”

他看着那些终于整理出次序的账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事情总算动起来了。

可他也看明白了另一个问题。

自己手里缺的,已经不只是钱。

### 第五节 荐书可以带,人也得考

第二天,赖秉恒让各处交上来另一份名单。

空了哪些职位,缺人做什么;现有的人谁能独立办事,谁需要别人代做;真正熟悉钱粮、军籍、仓储和公文的人,又在哪里。

塞蕾希娅进来时,他正对着那几张纸皱眉。

她穿着一件深色长裙,袖口束起,指尖还残留着工坊里洗不干净的灰痕。

“又没钱了?”

“没人。”

她看了看桌上的名单。

“府里不是到处都是人?”

“坐着的人有。能把事做完的人不够。”

赖秉恒将昨天那张错账递给她。

塞蕾希娅看完,放回桌上。

“你准备全换掉?”

“不会做的,不能一直占着位置。会做的,不管谁家出来的,都留下。”

他说着,抽出一张新纸。

“空出来的,公开招。”

招考的办法在当天下午议定。

每个职位先写明做什么,再定考什么。核账的要会算钱粮,登记军籍的要认得名册,负责文书的要能将事情写清楚。

有人提出,应先由本地有声望的人举荐。

赖秉恒点头。

“可以荐。”

那人刚松一口气,就听他接着说道:

“荐来的人一样考。”

“可是大人,有些人家——”

“我知道他们家有谁。”

赖秉恒将笔搁下。

“我现在要知道的是,他自己会什么。”

几日后,第一批告示贴了出去。

确实有人来了。

有替商铺记账的伙计,有退伍后替人写信的老兵,也有原本靠荐书等缺的年轻人。

但更多人站在告示前,让识字的人替自己念一遍,听完便走。

赖秉恒去看报名时,碰见一个满手老茧的年轻人。

对方能算清一车货有多少袋、路上损了多少,却读不懂纸上的题目。

“以前做什么?”

“替人运粮。”

“没人教你认字?”

年轻人摇头。

另一名部落来的姑娘站在门外,身旁的人问了半天,才替她问出一句:

“我们也能报吗?”

赖秉恒望着她。

告示上已经写了不限族群。

可她仍然不敢进来。

### 第六节 不会,就教

当天晚上,赖秉恒将报名册看了很久。

已经识字的人里,有能干的,也有空架子。

那些没学过的人,即便会做事,想进来,也往往先被几行文字拦在门外。

他原以为把门打开就够了。

现在看来,还差得远。

“办一轮夜校。”

屋里的官员以为自己听错了。

赖秉恒将册子合上。

“一个月。教常用字,教算术,教他们怎么看名册、怎么写收据。”

“大人,要教多少人?”

“整个黑石谷。”

他起身走到地图旁。

“城镇、村庄、部落,能设学点的就设。统一教这些东西,各处就近上课,不必全挤进城里。”

“白天还要干活。”

“所以晚上学。”

“先生也不够。”

“能教基础的先借来。书吏、账房、会读写的退伍军人,核过本事,都可以教。真正要紧的差事不能停,轮着来。”

官员犹豫片刻。

“费用恐怕不少。”

赖秉恒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比谁都清楚。

纸笔、灯油、先生的报酬,临时教室的修缮,偏远地方学员的食宿补助,一项一项算下来,最后那个数字让他盯了许久。

军队那边已经拿走了剩余的大部分经费。

面前这笔钱,没有现成的地方可以拿。

“先拨能拨的。”

他终于说道。

“其余的,我来想办法。”

有人低声建议,先教原本识字的人,花费可以少些。

赖秉恒抬起头。

“昨天才骂他们不会算账。今天要教人,又嫌花钱。”

他拿起笔,在第一批拨款上签下名字。

“那以后还骂什么?”

### 第七节 有人来捐一盏灯

劝学募捐的告示贴出去时,赖秉恒没有抱太大指望。

他甚至准备亲自去见几家商会。

结果当天,就有人送了钱来。

第二天,送来的不只有钱。

一家商会愿意提供纸张;城南一间闲置货栈被腾出来,连夜搬进长凳;部落的代表送来粮食,说让路远的孩子吃。

有人认领一处学点的灯油,也有人只留下几枚铜板。

钱粮处不得不另外开册,将每一笔捐赠记清楚。

一名商人当着众人的面问:

“大人,我捐了这笔钱,家里的孩子若是成绩差一点——”

“不行。”

赖秉恒答得很快。

商人的笑僵在脸上。

赖秉恒却把话说完了。

“孩子可以来学,可以来考。你捐钱,我记你的好;考不过,我不能替他改成绩。”

他转头吩咐书记官。

“写在告示上。捐多少,和录不录用,没有关系。”

不久后,一个老妇人来到府门前。

她捐不起钱,只带来一小筐自己做的灯芯。

守门士兵本想让她交给登记处,她却不肯走,反复问同一句话。

“我家的也能去?”

后来赖秉恒听见,走出来问她。

“多大了?”

“十七。替人看牲口的。”

“能去。”

“我们没钱。”

“不要学费。”

老妇人怔了片刻,才把筐往前递了递。

“那这个也收下。好烧,不呛人。”

赖秉恒接过筐。

灯芯排列得很整齐,显然是来之前又仔细收拾过。

那天晚上,他看着新增的募捐数目,半晌没说话。

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塞蕾希娅站在一旁,翻看送粮的登记。

“你以为只有你想办?”

赖秉恒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以为,他们会觉得又是来要钱的。”

“有人会。”

她将册子放下。

“也有人等这样的事情,等了很久。”

### 第八节 夜里的读书声

一个月里,黑石谷许多原本入夜便安静下来的屋子,开始亮灯。

城里借用货栈、厅堂。

乡下借用空屋和村中的公用房舍。

部落派来的人在靠近集市的地方学习,路途太远的,便由几处部落凑在一起,请先生过去。

白日修城墙的年轻人,晚上洗去手上的泥灰,坐在长凳上学写自己的名字。

兽人学员握着细笔,指节绷得发白,稍一用力便将纸划破。后来有人改用粗些的笔杆,才渐渐写得顺手。

山怪精灵坐在靠窗的位置,绿色的手指按着纸角,跟着先生逐字念出粮食、道路、姓名和数目。

课堂里也有穿绸衣的人。

他们认字快,写得好,有人早就学过算术,也有人从前只会背几段漂亮文章,第一次面对货款和损耗,反而比商铺伙计算得慢。

领主府所属的奴仆和奴隶,只要到了合适年龄,也被列入学习与考核的安排。

有管事不肯放人,说夜里还有活。

赖秉恒知道后,只问了一句:

“白天是你的,晚上也是你的,他什么时候能学?”

领地内其他人家的仆役若愿报名,也不许主人因为这件事任意责打、阻拦。

至于考取之后,身份与契约如何处理,由领主府逐一核清。

赖秉恒说得很明白:

“不能白天替我办事,晚上还有人能把他随手卖了。”

这句话得罪了一些人。

他知道。

但规矩还是写了下去。

夜校并不轻松。

有人白天干活太累,坐下没多久便睡着;有人学了几天,仍把几个相似的字认混;也有人回到住处后,借着门口最后一点灯光,继续在废纸背面练习。

赖秉恒去看过几次。

先生讲加减,他坐在后面听。

一名年轻人算错了三回,急得额头全是汗,身旁一个穿旧短袄的姑娘悄悄指着题目,替他重新讲了一遍。

赖秉恒没有打断。

离开时,他只让人检查了灯油和取暖的安排,又问先生还缺什么。

这一个月,只能教最基础的东西。

他心里清楚。

可总要有人先教。

### 第九节 同一张卷子

临考第三天,赖秉恒才定下最后一版试题。

前面几张被他划得一塌糊涂。

有的题目说得不清楚,有的用了只有官署里的人才熟悉的叫法。他逐一改掉,将题目里该给的条件补齐。

不考谁的文章更华丽。

识字、算术、登记、核对,再根据报名职位加不同的实务题。

基础卷之外,已有经验的人还要接受相应的考核。

第二天,印刷的人被叫进领主府。

排字、校样、印刷,都在腾出来的屋子里进行。题稿由专人看管,废纸另收,人也暂时留在府中。

赖秉恒守着校了几轮。

有一处数目印错,他当场让人停下重排。

到最后一批卷子封好时,天已经亮了。

考试的院子里,长桌一排排摆开。

有人穿新衣服,有人穿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有人带着精致笔盒,也有人把笔小心地包在布里。

一个兽人青年坐下后,先将凳子往后挪了挪,免得膝盖顶住桌面。

他不擅长挥斧。

在部落里,这向来算不上值得夸耀的事情。

可他拿到算术题时,神情却很快安定下来。

不远处,一个射箭总不如同伴的精灵,将每一道文书题都读了两遍,才开始作答。

商人的儿子写得很快。

替人抄过多年账目的女仆写得很慢,却几乎不需要涂改。

监考的人来回走动。

没有人因为衣服华贵就多得一张纸,也没有人因为手上长着鳞片、头顶生着兽耳,便被赶到另一处去。

赖秉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随后,他转身走了。

卷子还要批。

人还要一个个见。

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 第十节 五十多个人

最后录用的,只有五十多人。

相对于报名人数,并不算多。

一些基础尚弱的人被建议继续学习,另一些有专长却不适合当前空缺的,被记入名册,等待合适的差事。

录用者也不是人人立即独当一面。

多数先任见习,或从书吏、登记、核算等事务做起。真正熟悉相关工作的,才交给更重的职责。

赖秉恒面试时,先见到了维兰。

年轻人出身贵族旁支,衣服已经旧了,领口却整理得很齐。他算账稳,写字也清楚,回答问题时有些骄傲,但不是空谈。

赖秉恒让他先去协助军需文书。

随后是石衡。

烧炭人家的儿子,指甲缝里仍留着黑色。他的字不好看,算术却扎实,给他一份错账,能一点点找出问题。

闻铎的卷子则让赖秉恒多看了几遍。

基础笔试满分。

实务里,他不仅查出重复登记的料钱,还指出其中一项返工费用与前面的数量对不上。

“以前做过?”

“在父亲的工坊里。”

“你父亲教的?”

闻铎摇头。

他母亲是家中的女仆。父亲是有名的匠师,却从未把他当成继承手艺的人培养。

搬料、跑腿、清点废件、替人算工钱,他做过很多。

没人正式教,他就看着学。

赖秉恒又问了几道题。

闻铎答出来了。

“先去工坊协助记录和核算。”

他在纸上写下批示。

“会多少,做出来给我看。”

陆缜进来时,话很少。

他的算术成绩不算最突出,却在一份模拟案卷里找出了三处证词矛盾。其中一处,连负责初核的书吏都没有注意到。

赖秉恒让他重新说明理由。

陆缜指着纸上的日期,讲得很慢,也很清楚。

他的名字被写进了核查案卷的名单。

最后,一个穿灰布旧衣的年轻人走到桌前。

赖秉恒先看见他的靴子。

再看见手背上的鳞片。

等他抬头,面前是一张鱼脸。

两个人彼此望了一会儿。

“……这卷子是你写的?”

“是,大人。”

对方来自海边的部落,年轻时与部落发生纠纷,离开故乡,一路到了内陆。

赖秉恒认真问了来历,让人记下待查的情况,又当面出了几道题。

他都答了。

可赖秉恒盯着那张脸,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你没有什么吃人的癖好吧?”

旁边的书记官抬起了头。

年轻人看着他。

那眼神,从紧张慢慢变成了困惑。

“没有。”

“也不会要求别人都改信什么,或者照着你们的规矩过日子?”

“大人,我是来找差事的。”

“我知道。”

年轻人沉默片刻。

“那刚才进来的那些人,您也问过他们吃不吃人吗?”

书记官迅速低下头。

赖秉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面前的人。

最后,他清了清嗓子。

“来历核清以后,去做粮货登记。”

### 第十一节 名单里的后来人

“第一批,就是这些人。”

赖秉恒的声音在树木交织的屋中停了下来。

窗外风吹过叶冠,光影沿着地板缓缓移动。缠住他手腕的枝条长着细小的新叶,偶尔擦过皮肤,有些痒。

阿斯塔维娅坐在他面前。

起初,他一个一个念名字时,她只是随意听着。

后来,她坐直了。

“维兰?”

“那时管军需文书。”

“蓝血将军?”

“那个名号是后来的事。”

他继续往下念。

石衡。

闻铎。

还有如今替他统领中州海军陆战旅的海怪。

女王听到这里,终于打断了他。

“他也是这次考进去的?”

“是。我当时还不知道海怪能长成那样。”

“所以你问他吃不吃人?”

赖秉恒没有作声。

她笑了起来。

“你倒真问得出口。”

“他后来还拿这事挤兑过我。”

“怎么说?”

“领了新兵名册,出门前回头问,要不要每个人都问一遍。”

阿斯塔维娅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然而,等赖秉恒念出陆缜的名字时,她脸上的笑消失了。

“那个精灵屠夫?”

枝条微微收紧。

赖秉恒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松一点。”

“也是你从那次考试里选出来的?”

“那时候,他只是个核查案卷的小吏。”

“后来带着你的警察,歼灭了那整个分支。”

“那个高精灵极端组织在中州的分支。”赖秉恒抬眼看她,“不是一个精灵部族。”

“最后据点里的人,没有留下活口。”

“他们绑走的人,又有多少活着回来?”

女王的目光冷了下来。

赖秉恒没有避开。

“那些山怪精灵,还有他们认为血统不干净的人,你看过受害者的名单没有?”

“我没有替他们辩护。”

“那就别只记一边的人。”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斯塔维娅最终松开了收紧的枝条。

“陆缜最后的处置,我仍然不赞同。”

“卷宗还在。你可以看。”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继续争。

那毕竟是许多年之后的事。

在这次考试里,陆缜不过是个衣着寒酸、话不多的年轻人。

女王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说:

“继续念。”

“五十多个,你真要全听?”

“我想知道,还有多少我的老熟人。”

赖秉恒又报了几个名字。

随后,他停下来,想了一会儿。

“第一批,确实是最好的一批。”

“后面那么多人,都比不上?”

“论一批人里能挑出多少真正能办事的,第一批最多。”

他靠回椅背。

“我当时没有想到。教一个月,就有几个人拿了满分。原来有基础的,终于有地方用;原来基础差的,学得也是真快。”

“没有提前拿到题?”

“第一批,我敢说没有。”

阿斯塔维娅挑眉。

“后来出过?”

“出过。漏题、托人、想改分的,都遇见过。”

赖秉恒叹了口气。

“第一批的卷子是我出的,临考第三天才定稿,第二天才排印,开考前才把最后一批封好。人、题稿、废纸,都在府里看着。我还守了一夜。”

“难怪你记得。”

“我出了钱,出了题,还熬了夜。”

他顿了顿。

“那些满分的,我又当面问过。答得出来。”

阿斯塔维娅望着他。

“所以,你当时就知道他们以后能做什么?”

“不知道。”

他答得坦然。

“我只知道,总算有人能替我把事情办完了。”

### 第十二节 谁的人

榜单贴出去后,消息随着商队离开了黑石谷。

有人抄了告示。

有人记下录用者的姓名和出身。

一个贵族子弟落选,一个商人的儿子被录用;出身奴仆的人走进领主府,兽人和精灵领到了相同格式的任用文书。

这些事,比告示上的漂亮话传得更快。

帝国以前不是没有考核。

贵族受过考核,教会选过人,军队也检验本领。

可这样公开报名,不限门第与族群,凭统一考试和实务考核选拔行政人员,在帝国还是头一次。

邻近领地有人专程赶来,问下一次何时开考。

抗议信也来了。

一名领主要求赖秉恒不得任用其领地的居民,理由是那些人原本应当在当地纳税、服役。

另一封信写得更直接,称领主府是在诱使人离开故土。

赖秉恒看完,将信递给负责核查的人。

“真有债务、契约、未办完的服役义务,逐项查。该解决的解决。”

“若只是因为他们出生在那里呢?”

“那他凭什么认定,人一辈子都得在那里等着?”

教会的人来得稍晚。

来人穿着整洁的白袍,胸前的徽记擦得很亮。他没有先谈捐献,也没有谈祈福,而是取出一张写着姓名的纸。

要求领主府撤去其中几人的任用。

赖秉恒看了名单。

“为什么?”

“他们已经接受教会的教导,是准备侍奉光明神的人。”

“已经宣誓?”

对方略停了一下。

“尚在受教。”

“签了契约?”

“这不是寻常雇佣可以相比的——”

赖秉恒让人将那几名新录用者叫来。

他当着来人的面逐一询问。

没有正式宣誓。

没有签订必须入教会任职的契约。

其中有人接受过免费的识字教导,也有人只是被多次劝说,希望他进入教会做事。

“你们现在愿意去哪边?”

年轻人们看了看教会来人,又看向桌后的赖秉恒。

最终,有人开口。

“愿意留在这里。”

白袍男子的脸色变了。

“大人,他们已经受到感召,不能因一时的世俗利益——”

“他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

赖秉恒将名单放回桌上。

对方挺直了背。

“您不应该干涉教会的事务。”

“你现在坐在我的领主府里,拿着名单,要求我把考取的人撤掉。”

赖秉恒望着他。

“到底是谁在干涉谁?”

屋里的气氛僵住了。

过了一会儿,来人又试图以教会的声望劝说。

赖秉恒没有再听下去。

“送客。”

等白袍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几名年轻人仍站着不动。

赖秉恒翻开手边的公文。

“回去做事。”

其中一人迟疑地问:

“大人,他们以后会不会——”

“有事来报。也别因为今天留下了,就觉得差事已经稳了。”

赖秉恒抬头看向他们。

“做不好,一样撤。”

几个人这才应声退下。

### 第十三节 明天,带账本来

夜深时,领主府的前厅终于安静下来。

没有一夜之间焕然一新。

新来的见习书吏还会写错地方,负责军籍的人仍在追补几份旧记录,试用中的几名年轻人也需要老书吏盯着,才能将事情办妥。

但桌上的账册开始一摞摞归位。

核清的钱陆续发了出去。

来办事的人知道该找谁,办不完的事情也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答复日期。

那个借调来、起初连加减都算错的青袍青年,没有立即被赶走。

他仍在整理档案。

赖秉恒路过时,看见他趴在灯下,重新算一张废纸上的题。旁边的老书吏指了指其中一处,他皱着眉头擦掉,又算了一遍。

这一次对了。

赖秉恒没有出声,继续往里走。

书房中放着另一叠账。

饭店、酒店、冷饮、工坊,还有印刷和报社的收支。

他坐下来,翻了两页。

刚刚松开一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办学的钱靠募捐凑齐了,这一批官署的缺口也算补上。

可夜校不能永远只办一个月。

录进来的人要领薪,新的工坊要用钱,军队更不可能因为他忙过这一阵,就不再伸手。

门外传来通报。

艾洛汐派了人来。

来人只问一件事:先前说好见面,领主大人什么时候有空?

赖秉恒看着满桌的账册,忽然想起,自己确实让她等了不短的日子。

他拿起笔,在纸上列了几项。

现有产业。

可用的人。

需要投入的钱。

以及,什么时候能见到回款。

“明天。”

他说。

“告诉她,我明天过去。”

来人应下,正准备退走,又被叫住。

“让她把工会里懂经营、管账的几个人也叫来。账本带齐。”

对方愣了一下。

“……是。”

赖秉恒低下头,继续写。

他准备再带几个财务人员过去。

这一次,总得把怎么赚钱的事情,好好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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