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界之我的奋斗】(11中1-2)作者:拧巴人爱写拧巴文# 第十一章 鸿门宴
## 中一 关上门以后### 第一节 最后一张凭单午后的太阳斜照进书房,落在一摞尚未装订的账页上。窗框新换了一半,浅色木料还没上漆,与旁边熏黑的旧木格格不入。院子里有人锯木头,锯齿来回拉动,声音单调而漫长。送砖的车堵在门洞里,车夫扯着嗓子喊前面的人让路,喊了几遍,又开始与管事争运费。赖秉恒坐在桌后,看着账房官拨算盘。第三遍了。灰袍官员的袖口磨得发亮,指甲边缘嵌着墨。他低着头,嘴唇微微翕动,将每个数重新核过,终于停下手。“大人,没有算错。”赖秉恒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账册最末尾的余额,过了片刻,才问:“长公主的钱,全到账了?”“全到了。”“查抄后能动的现钱?”“已经算在里面。有主的财物另册保管,按您的命令归还苦主,没有挪用。”赖秉恒翻过一页。城墙、城门、营房。粮食、马料、伤药。阵亡者抚恤,受灾百姓安置,军械修理,还有一笔又一笔看起来不大、加起来却令人头疼的杂项。他指住其中一行。“这个不是付过了?”账房官俯下身。“上回付的是材料,这次是人工。”“下面这笔呢?”“上回运的是砖,这回是石料。”赖秉恒把手收回来。账房官迟疑片刻,又补了一句:“已经答应支付、尚未到日子的,也都预留了。最后这个数,才是能够另行安排的钱。”书房里安静下来。外头的争执却更清楚了。车夫说绕了路,牛也累,要加钱。管事说价钱早已谈妥,不能车到门口再变卦。赖秉恒听着,额角一下一下地跳。他取过最后一张凭单,签下名字。“出去吧。”“大人,工坊还有——”“放外面。”账房官看了他一眼,将剩下的话咽回去,抱起文书退了出去。门合上了。赖秉恒仍看着那笔余额。他想过很多次,查抄结束,商路恢复,再加上顾问席位卖出去的钱,自己至少能缓上一阵。结果只缓了一阵。短得像根本没有发生过。### 第二节 关上门赖秉恒站起身,走到门边。木闩被推入卡槽,发出一声轻响。他转过身,看着那张堆满账册的桌子。每一本他都翻过。每一笔,他都知道为什么要付。这才最让人恼火。他几步走过去,一脚踹在桌沿下面。沉重的桌子猛地后移,桌脚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音。松动的榫头歪开,桌面骤然倾斜,茶杯、砚台、笔架接连滑落。轰的一声,桌子翻了。墨汁泼进砖缝,茶杯碎在地上。几张凭单落进水里,墨字迅速洇开。“没钱!”赖秉恒站在满地狼藉前,胸口剧烈起伏。“我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么多钱,全他妈花掉了!”院子里的锯木声停了一下。他伸手指着地上的账册。“修墙要钱,修门要钱,吃饭要钱,死人活人都要钱!营房里的锅烧没了,也得我掏钱!”他一脚踢开脚边的空木匣。“没钱他妈造什么反!”木匣撞上墙,又弹了回来。“有本事烧,有本事打,怎么没本事把修城的钱留下来!”门外响起脚步声。“大人?”“别进来!”外头立即安静了。赖秉恒弯腰抓起一本账册,正要扔出去,一张夹在里面的名单却滑落下来。他下意识伸手接住。是抚恤名单。最上面的名字,他认得。守城时,那个人曾在炮位下面替他接过一箱东西,脸上全是烟灰,笑起来露出一颗缺了半边的门牙。如今名字下面写着:妻一人,幼子二人。赖秉恒举着账册,手停在半空。过了许久,他将账扔到椅子上,却把那张名单放到了柜面。这钱能不给吗?不能。药能不买吗?也不能。他扶着椅背坐下,低头喘气。踹桌子的脚趾开始疼了,疼得靴尖都像在挤他的肉。他看了一眼碎杯子。还得买新的。“烦死了……”他抬手盖住脸。### 第三节 话本里的人塞蕾希娅到门口时,两名护卫站得笔直。她看了看紧闭的门,没有多问,只抬手敲了两下。“赖秉恒。”屋里没有回应。“让我进去吗?”过了一会儿,才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门闩被抽开。赖秉恒站在门后,衣领松着,脸色阴沉。塞蕾希娅穿着灰蓝色长裙,外头罩了一件深色短衣,袖口束紧,衣摆沾着灰。黑发挽在脑后,耳侧散出几缕,右手食指旁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她刚从工坊回来。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她看见了倒下的桌子。没有笑,也没有问。“别踩那里。”赖秉恒指了指碎瓷。她绕过去,拾起一张湿了半边的纸。“还要?”“全要。”塞蕾希娅点头,将纸放到窗台上。赖秉恒站了一会儿,也蹲下来捡。刚才摔得痛快,现在却得一页页揭开。两张凭单粘在一起,他耐着性子分开,最后还是扯破一个角。他把纸放下,忽然开口:“话本里那些当领主的,哪个不是左拥右抱,钱财多得花不完?”塞蕾希娅看了他一眼。赖秉恒越说越气,抬手指着那些账。“想养兵就养兵,想盖房就盖房,想娶几房夫人就娶几房夫人!轮到我呢?几口锅、几车砖,都他妈得算来算去!”他站起身,靠着窗台。“城是我的,军队是我的,百姓也是我的,最后所有人都找我要钱。”他嘴角动了动。“像我这么窝囊的领主,怕是也没几个。”塞蕾希娅放下纸,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将他抱住。赖秉恒的肩膀仍绷着。过了一会儿,才慢慢低头,额头抵在她肩侧。“那你想像有些领主那样吗?”她问。“哪样?”“把没有粮食、没有房子的人赶到城外,关上门。留住自己的兵和粮食,外面的人死不死,不去管。”赖秉恒没有出声。“等他们饿死了,活下来的人还会生孩子,也会有别处的人迁进来。土地总会有人再种,税也总会有人再交。”“不行。”他回答得很快。塞蕾希娅低头看他。赖秉恒皱着眉。“他们给我守过城。”他停了一下。“有人自己家着火了,还在给我的兵抬担架。现在打完,我把门一关,让他们出去饿死?”他摇头。“不行。”“那就是了。”她重新抱住他,手掌贴着他的背。赖秉恒沉默许久,终于抬手揽住她的腰。“可我还是心疼。”“那些钱?”“那么多。”“嗯。”“攒起来多难,你也看见了。”“我看见了。”她没有再劝。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才看向地上的桌子。“下次别踢这个。”赖秉恒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一条桌腿裂了。他闭了闭眼。“……又得花钱。”塞蕾希娅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所以我原本打算,先告诉你好消息。”### 第四节 集合军官好消息是长铳和短铳试制成功。还有火帽。赖秉恒听到最后一句,抬起了头。“能用了?”“留下来的合格品可以继续交给部队试用。但批次之间仍有差别,火帽的规格也还难统一,不能随便混发。”他没有立刻说话。塞蕾希娅将一卷记录放到柜上。“你要过去看?”“看。”赖秉恒走到门边,叫来护卫。“传令。参与改编的各部军官,今天能到的,午后到西南大营报到。抽不开身的留人值守,另定时辰补报。”护卫记下,又问:“部族带队的人呢?”“一起叫来。”赖秉恒停了一下。“伍长、十长也来。别只叫那几个我见过的头目。”这些日子,他见过许多来报功、领赏、问安置的人。可真正站在队伍里带兵的,他并没有认全。一份份名册送到桌上,有些名字写法不一,有些只有部族称呼,下面跟着“领二十人”“领十人”的注记。再这样下去,他连自己发的饷究竟发给谁,都只能隔着几层人问。“带上名册。姓名、原属、人数,重新核。”他转向另一名文书。“让军需官把已经做好的军服、布面甲送到大营。按尺寸分开,今天一起验。”塞蕾希娅看着他。“先去工坊?”赖秉恒点头。“先看看我花出去的钱。”### 第五节 合格品与废料工坊里热得像没有入秋。铁锤声从几间屋子里同时传出来,炉火映在墙上,一明一暗。院内木车来回穿行,车上装着零件、木托和待验的铳,经过门槛时磕得哐哐作响。白胡子的老工匠迎上来,先向塞蕾希娅行礼。“夫人。”看见赖秉恒,他又忙低头。“大人。”“拿出来看看。”屋内长案上铺着油布。揭开以后,一排长铳露出来。木托颜色略有深浅,金属表面擦得干净,每支都系着编号牌。另一边摆着短铳,数量少些。赖秉恒拿起一支长铳。这是从他记忆里的鲁密铳样式出发,又被工匠改了许多次的东西。最初他画图时,觉得轮廓像便够了。真正做起来,才发现轮廓之外还有无数麻烦。有几次,工匠问得他火气直冒。他知道前世有人做成过,却说不清眼前该怎样做。最后,是塞蕾希娅接了过去。她组织工匠重新记录每一次试验,将可以继续改的留下,暂时做不到的停下。那些原本散在不同桌上的记录,如今都按编号收在一起。赖秉恒拿着长铳看了片刻,又放回原处。老工匠捧来装火帽的木匣。“这些分批留的,核过以后才装匣。”赖秉恒看向塞蕾希娅。“你一直在弄?”“有人总得接着做。”她的语气平常。赖秉恒却看见她手指上的擦伤。老工匠在旁边道:“夫人来的时候,我们说得明白的,她便记;说不明白的,就叫我们把前后几次东西都找出来,一起看。”“别只说我。”塞蕾希娅道,“东西是你们做的。”赖秉恒点了点头。“废件呢?”老工匠脸上的笑意收住了。隔壁屋子里,几只木筐靠墙码着。零件、断开的金属件、装配失败后拆下的部件,还有劈坏的木托,杂乱地堆在里面。一只筐写着“待查”。另一只写着“不得装用”。赖秉恒走近,随手拿起一件。“这些钱都花过了?”老工匠低声道:“能回收的会回收。”“工钱呢?”老人没答。塞蕾希娅将账递过去。赖秉恒翻了很久。料钱、工钱、燃料、工具损耗。后头才是合格品的数量。“这么多钱,就换前面那些?”“是。”塞蕾希娅说。赖秉恒合上账,脸色难看。老人站在一旁,手垂在围裙两侧,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有些到最后复验才发现问题。”塞蕾希娅继续道,“前面的工和料都已经耗进去了。我们知道要做成什么样,不代表每次都能做成。”赖秉恒盯着木筐。半晌,他把账交回去。“以后每批都记清楚。哪一处总坏,为什么坏,怎么改,都得有人负责。”“是。”“还有——”他用手指敲了敲“不得装用”的牌子。“我催交货,不等于准你们拿废铁凑数。谁把这里面的东西混进合格品,谁自己来跟我解释。”老工匠立刻站直。“明白。”出了工坊,赖秉恒站在院门口,许久没有上马。塞蕾希娅道:“若是放慢些,未必一下要投这么多。”“别人会等我吗?”他翻身上马,动作扯得脚趾又疼了一下。赖秉恒皱着眉,没有再说。### 第六节 报上名字西南大营的校场渐渐站满了人。数百名大小军官分批到场,有人还穿着巡营时的旧甲,有人肩上搭着披风,有人把干粮塞在腰带里,显然接到命令便赶了过来。黑石谷的老军官站得最整齐。他们多半认得赖秉恒,看见他走过来,便收起低声交谈,依次行礼。部族那边则更杂一些。有个虎耳兽人身材高大,旧皮甲勒在宽厚的肩背上,露出的手臂肌肉结实。他身旁站着一名犬耳女军官,颈侧留着一道旧疤,短发束在脑后,腰间的刀鞘磨出了光。稍后到来的是个猫耳兽人女子。她并不纤弱,肩臂同样有长期负重和挥刀练出的肌肉,走近时一手提着头盔,另一手还拿着没吃完的硬饼。见别人已经列队,便将饼塞进布袋,站进队尾。山怪精灵的军官也有男有女。他们保留着精灵般的尖耳和细长轮廓,肤色却是深浅不同的绿色。有人像潮湿树荫里的叶片,有人的肤色更暗,手背上布着细小的旧疤。一名女性军官将斗篷解下,露出里面缝补过的猎装。她的耳尖有一道豁口,抬眼看人时,目光平稳,丝毫不因站在众多高大兽人旁边而显得局促。这些人当中,不少本来就是部族头目。他们带着自己的亲族、伙伴来援,有人领五人,有人领十人,也有人领几十人。守城时各自成队,事后便暂按人数登记为伍长、十长或更高的带队职务。赖秉恒走上台阶,看了整片校场一眼。“按队来。姓名,原属,带多少人,现在任什么职务。”文书们在长案后坐定,铺开纸。第一个上前的是黑石谷老兵。“陈槐,黑石谷旧部,现任十长,所部十人,伤二人。”赖秉恒看了看他的脸。“伤的回来了没有?”“一个回队,一个还在养。”“登记清楚。下一个。”虎耳兽人上前。“乌烈,赤崖部,带来二十三人。阵亡三人,重伤两人。余下的人,我带。”文书落笔。赖秉恒抬眼。“现在驻哪里?”乌烈报了位置。“饷领到了?”“领到了。”“少没有?”乌烈看着他,摇头。“没有。”犬耳女军官接着报到。“朵岚,河湾部,十长。”她报完,又补了一句:“名册上写成朵兰了。”赖秉恒转向文书。“改。以后照她报的写。”那名山怪精灵女军官上前时,将一块旧木牌放到案上。“伊莎,青涧部,带十二人,两个还在伤营。”她的口音略重,文书请她重复了一遍。旁边有人急着催,她侧头看了一眼,没有退。赖秉恒抬手制止。“一个个来。名字都弄不清,以后赏发给谁,命令找谁?”报到持续了很久。赖秉恒不可能立刻记住所有人,却每报一个便抬头看一眼。有些人他问守城时在哪一处,有些人问伤员,有些只让文书写准姓名。到了后面,长案上已经摆开几册新名簿。原来那些含混的“某部来援十余人”,渐渐变成了有姓名、有职务、有驻地的一队队人。### 第七节 领主发的甲报到完的一批,被引到廊下领取军服和试配衣甲。木架上挂着布面甲。深色布面平整,边缘用皮条加固,甲钉一排排钉得整齐。军需官翻开内衬,向几名围上来的头目展示里面的甲片。一名兽人军官伸手捏了捏,脸上的轻视才收了起来。他原以为领主发的是一件厚布衣。赖秉恒站在一旁。这些甲的轮廓,是他按照记忆中的明军样式画的。最早那张草图被甲匠改了很多次,才变成如今能穿在人身上的东西。“常规步兵主要配这个。”他让一名人类老兵穿上,再戴铁盔,挂腰刀,接过长铳。“举铳。蹲下,再起来。”老兵起身时,肩膀顿了一下。“哪里卡?”“右肩。”甲匠赶忙上前。赖秉恒等着他调整,再让老兵试。“别空着身子量。刀、铳、随身东西,全带上再看。”兽人重步兵与强壮的人类重步兵,则另领加大的布面甲,外面再套板甲,配护臂、护腿。乌烈穿齐以后,肩背显得更加宽厚。板甲边缘擦过内层布面甲,发出细微声响。他弯腰时皱了皱鼻子。“顶这里。”“标下来,改。”赖秉恒道。甲匠想解释尺寸已经量过。“人要动。”赖秉恒打断他,“站着像样,弯腰都不行,算什么合身?”旁边一名人类老兵穿上同样的双层防护,走了两趟,额头便开始冒汗。赖秉恒看了片刻。“后面还要考负重。撑不住的调岗位,别硬塞进重步兵。”重步兵同样配火铳。赖秉恒让军需官把话说清楚:不是给他们两层甲,便让他们只管往前撞。火铳、腰刀和依职责配发的近战兵器,都要训练。猎兵的防护轻一些,保留肩臂与腰部的活动余地。伊莎接过长铳,没有急着称赞。她试了持握,又比了比自己的手臂,随后看向同队的人类射手。那人也在试。山怪精灵的老猎手与人类老兵里的优秀射手,将编到一起。赖秉恒不打算只看种族挑人,也不准谁凭资历便跳过考核。骑兵领到的同样是布面甲与铁盔,另配马刀、骑枪。短铳数量有限,优先配发其中一部分。炮兵则按岗位配防护。军需官刚想省事,把几副重甲一并搬过去,便被炮兵队官拦住。“穿成这样,谁推车,谁搬东西?”赖秉恒看向甲匠。“让他们实际做。妨碍动作的改,别光看名册发。”衣甲发出去,退回来,再重新调整。场上渐渐热闹起来。有人第一次领到这样整齐的甲,翻来覆去看。有人抱着铁盔,默默摸着边缘。也有人发现自己的部下被列进了别的队伍,脸上的喜色一点点消失。### 第八节 谁的兵“我的人,要分出去?”乌烈将铁盔放到长案上。文书停笔。赖秉恒看向他。“名单上写了。”“他们是跟着我来的。”旁边的伊莎也开口。“守城时,也是我们自己带队。”“功劳记着,赏赐照给。”赖秉恒说。“那为什么换人?”“因为要重新编军。”后排响起低低的议论。有人说原来的队伍一起打了很多年,有人说新来的军官不认识自己的部众,怎么指挥。也有人不说话,只把刚领的腰带重新放到案上。赖秉恒听了一会儿,走到文书旁,将名册拿起来。“还有谁不满意,一起说。”场上安静了些。乌烈仍站着。“他们听惯了我的话。换个人,未必听。”“那你就把话带回去。”赖秉恒的声音不高。“以后我们都是正规部队。正规部队,要有正规部队的样子。不能这个队是某个人的,那个队又是某个人的,谁都只认自己的头目。”他转头看了一眼黑石谷老军官所在的位置。“你们也一样。”刘铁抱着的胳膊慢慢放了下来。“接受得了,留下,按编制领饷、受训、听令。接受不了,核清该给的赏,拿退伍费,办完交接,解散离营。”伊莎抬眼。“不留下,也给?”“应得的照给。”“现在说走,会不会追究?”“现在不愿意,不算违令。”赖秉恒把名册放回案上。“我不强求。”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几名头目脸上掠过。“但今天答应留下,明天接到命令,又说这是我的人、那不是我的首领;上阵了擅自带队走,或者只顾自己那一小队——”他声音没有提高。“到时候,不要怪我不认人。”风吹起桌上纸页。没有人接话。赖秉恒转向文书。“想走的另列名册。钱核清,别拖,也别让人在这里不敢说。”乌烈看着他,腮边的肌肉绷了一下。随后,赖秉恒又开口。“规矩说完了。再说说留下来以后。”### 第九节 将军的位置赖秉恒走到长案前,没有再看账与名册。“城里出事的时候,你们肯带人来。那时候谁也不能保证来了还能回去。”他望向部族军官,又望向黑石谷老部队。“谁站出来,谁守在哪里,我知道,也记着。”有人抬起头。“既然留下,以后在一个锅里吃饭,在一面旗下打仗,你们就是我的兄弟姐妹。”朵岚原本绷着的脸动了一下。赖秉恒继续道:“但我不会让你们一辈子只做伍长、十长。”后排有人往前挪了半步。“我要办讲武堂。你们都要进去学。不会识字的学识字,只会带十个人的,学着带一百人、一千人。”“我们也能进去?”问话的是个兽人军官。“说的就是你们。”赖秉恒看着他。“人族、兽人、山怪精灵,都一样。怎么管军粮,怎么带兵,怎么让步兵、骑兵、炮兵一起打,都得学。”他停了一下。“别以为进来以后,你们只能替别人挡刀,永远轮不到自己做将军。”场上比刚才更静。赖秉恒指向营门外。“你们当中,有人管着一个村,有人管着一片山林,觉得那已经是全部家业。但外头的地方,还大得很。”乌烈抬头看着他。“跟着我,把兵练好,把仗打赢。将来有人独当一面,统领的兵、负责的地方,会比现在那个部落大得多。”“算数?”乌烈终于问。赖秉恒望着他。“军功、职位、赏赐,按规矩给。我能给你们往上走的机会。”他将手搭在长案边缘。“财富,荣耀,还有权力,我都愿意给。”几名头目互相看了一眼。“但给你一营兵,你得带得起来。交给你一个地方,你得守得住。总不能今天站在这里,明天就让我封你做将军。”乌烈忽然咧嘴,露出尖锐的犬齿。“我肯学。”旁边传来低低的笑声。朵岚抱着铁盔,扬起下巴。“那别等我们学会了,又说没位置。”“先学会。”赖秉恒看着她。“到时候,拿本事来跟我要。”她盯了他片刻。“好。”赖秉恒把名册递回文书。“继续登记。”这一次,答名的声音比先前响亮。他没有因此觉得这些人已经完全归心。可至少,他们不再只盯着将被调走的部众。有人已经开始在想,自己将来能不能带更多的人。### 第十节 马从哪里来验到骑兵时,赖秉恒的心情又坏了。他原本看着骑手列队,还觉得像样。等真正让他们骑过校场,转向,停下,再逐匹查看,问题便出来了。有的马年纪大了,跑一阵便喘得厉害。有的看着高壮,却更适合驮运。还有一匹左前腿稍跛,骑手始终让它走得慢,直到被军官叫到前面,才不得不承认旧伤还没好。赖秉恒盯着那匹马。“这个也报进来?”骑手低下头。原部队的军官赶忙道:“平时巡路还能用。”“我现在是在挑巡路的马?”军官不说话了。刘铁站在一旁,也皱着眉。一名有骑乘经验的兽人老兵绕着几匹马看过,低声问:“大人,往后补马,从哪里补?”赖秉恒随口道:“马?不是一直有稳定的马匹供应吗?”几个人都没回答。他看向众人。“怎么?”过了片刻,骑兵队官才开口:“长官,黑石谷不产战马。”赖秉恒的脸慢慢沉下来。“以前那些——”“买来的,缴获的,还有之前补给拨下来的。不是有了这一批,往后便一直有人给。”旁边一个山怪精灵军官接道:“能骑,能驮东西,和能上阵,是三回事。”赖秉恒望向校场。骑手们牵着马站在那里。有的人不敢抬头,有的人正摸着马颈,像知道自己的老伙计很可能要被退下去。“炮兵那边的马呢?”话刚出口,他便看见炮兵军官脸色变了。“大人,炮还要拉。”赖秉恒摆手。“知道,不动你们的。”他在马队前走了一圈,又返回来。这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手里的骑兵并没有想象中强。有些人骑术不错,马不行。有些马勉强能用,骑手却缺乏长期训练。骑兵的样子摆在那里,不等于已经有一支精锐骑兵。“先把步兵编好。”他说。“马按最基础的需求来。各部重新挑,不能上阵的退下去,能驮运的转运输。”骑兵队官问:“编多少?”“先报能用的数。”几天后,各处名册汇到一起。赖秉恒看过之后,拿笔划掉了原先写得过大的计划。好马、合适的骑手、必要的备用马,再加上装备与饲养费用,东拼西凑,也只够先维持一个营。“就一个营。”他说。“别为了把番号写大,往里面塞不能用的。”### 第十一节 垫布与魔法缺马之外,还有一件事让赖秉恒在校场上站了很久。骑手准备展示骑乘时,一名随队施法者走到队列旁,逐一检查他们身上的魔法标记。马背上铺着厚垫布,以束带固定。赖秉恒早就见过这种骑乘方式。此前忙着作战和领地事务,他只知道这个世界的骑兵能借助魔法稳住身体,并没有认真追问过。这次,他叫住了施法者。“要一直维持?”“上阵前施加。一次能维持几个时辰,因施法和使用情况而不同。”骑兵队官解释,熟练骑手平时可以少依赖些,激烈冲击、重装作战时却往往需要。草原骑兵、圣殿骑士与人族骑兵都有各自的使用习惯。有的由施法者集中处理,有的借助随身魔法物品,有的精锐骑手自己便能维持。赖秉恒盯着那层垫布。“散了呢?”“看人。”队官说,“骑术好的还能撑。差的,就容易出事。”他没再问,蹲下看了一匹马的蹄。负责照料马匹的人跟着蹲下,解释哪几匹因为长时间走硬路,最近必须歇着,不能再连续出勤。赖秉恒听着,脑子里终于把两件事接到一起。马鞍。马镫。还有马蹄铁。他起身,叫文书拿纸。画出来的第一张,实在不算好看。木匠被临时叫到校场,拿着图看了半天,又看马背。皮匠则问束带怎么安排,会不会磨伤马。赖秉恒正想回答,便想起自己在火铳工坊里吃过的亏。他将话收了一半。“我说用途,你们拿样子去试。骑手和养马的人都要一起看。”他又画了蹄铁的轮廓。铁匠看过,立刻提出一连串问题。这次赖秉恒没有因为答不上来发火。“先找最熟悉马蹄的人商量。别一上来把现有战马全拿去试。”塞蕾希娅站在旁边,听他交代完,才道:“这些也得花钱。”赖秉恒看着手里的纸。“知道。”“也不一定第一次就成。”“知道。”他把纸递过去。“做。”新骑乘装备能不能做成,还得试。即便做成,也不能替他凭空变出好马。眼下第三混成旅的骑兵,仍然只有那个勉强凑出来的营。### 第十二节 全投进去回到书房时,桌子已经被扶正。坏掉的一角下面垫着旧木箱。账房官进门,看了那桌腿一眼,便低头接过赖秉恒递来的清单。火铳,火帽。布面甲,板甲,铁盔。骑兵装备,炮车,修械工具。编训初期的各项费用,以及少量新骑乘装备的试制款。账房官翻到后面,脸色变了。“大人,这些一起做……”“算。”算盘响起来。赖秉安坐在旁边,刘铁站在窗前。塞蕾希娅将分批交付的时间另放一边,说明哪些能先做,哪些还在试。过了很久,账房官报出总数。赖秉恒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已经划给抚恤、粮食和修城的钱,不动。”“是。”“除此之外,剩下能动的,全投进去。”账房官握笔的手停住。“全投?”“分批付,验收以后再付相应款项。不是今天全送出去。”赖秉恒睁开眼。“但这笔钱,划给第三混成旅。”“大人,往后若有急用——”“我听见了。”他的声音冷下来。“留着钱,再让人打进来烧一遍?”账房官不敢再说。赖秉恒看向刘铁。“我不是要全军一夜换新。只做这一支。”他手指按住清单。“自己的老兵,帮我们平叛的老兵,挑出来的人;合格的新铳,能穿着打仗的甲,配得上的炮和马。先把这些凑在一起,练成。”刘铁沉默片刻,点头。凭单一张张写好。赖秉恒逐张看过,签字,盖印。最后一张推到面前时,账房官低声道:“这样划定,账上就没有多少能自由另用的现钱了。”赖秉恒盯着纸。他刚因为钱踢翻一张桌子。现在,又在亲手把剩下的钱送出去。“知道。”红印落下。### 第十三节 第三混成旅的旗接下来的日子,库房、工坊和军营之间的车马没有停。拨款不再只是纸上的一句话。料商拿到钱,送来新材料;工匠领了工钱,继续赶工。军需人员按编号验收,新铳装箱,甲胄按尺寸登记。一批短铳被退回去。工坊的人赶来解释,说大部分没有问题。赖秉恒将验收记录推到他面前。“哪里不合格,改哪里。”“可其中——”“别拿‘大部分’来跟我说。”对方闭上嘴。第三混成旅开始成形。常规步兵以黑石谷老兵为骨干,补入其他经过筛选的守城老兵。重甲步兵由兽人与强壮的人类混编,双层甲穿在身上,走起来便有沉重的摩擦声。猎兵是山怪精灵与人类优秀射手的混合队伍。起初有人嫌对方口令难懂,有人不服自己要听别族军官指挥,训练场上争执并不少。骑兵只有一个营。炮兵则带着炮车、挽畜和辅助人员,一遍遍熟悉行军、入营与协同安排。旧部队不能被抽空,所以人员分批调入。新装备产量不够,也只能分批接收。高报废率让每一批交货都显得昂贵。赖秉恒看见运进营里的木箱,先问数量,再问耗费,听完常常脸色发沉。但验收要求始终没松。第一批换装训练,选的多是本来便熟悉火铳的老兵。三天后,首轮结果送来。大部分人通过基础使用考核,少数没过,留下补练。若是从未摸过兵器的新兵,便另行训练,不能拿这个数去凑。至于射术、行军和各兵种协同,仍得继续磨。那天傍晚,第三混成旅的旗正式立在校场边。赖秉恒站在旗下,看着军官整队。乌烈穿着布面甲与外层板甲,正在纠正一名人类重步兵的位置。朵岚抬手示意自己的小队闭嘴,听取新口令。伊莎与一名黑石谷老军官站在一起,对着名册核人。他们还没有变成一支真正默契的军队。有些人的眼睛,仍会先去找原来的头目。有些军官接到命令,还习惯先按旧办法处理。但军服开始统一,饷册开始统一,命令也开始从同一个地方发出。赖秉恒看了很久。塞蕾希娅站在他身旁,披风被风吹向一侧。“至少,你现在看得见钱在哪里了。”他望着成排的甲钉、长铳、板甲和炮车。“贵得要命。”她没有反驳。远处,一个队官因为口令没被听清,重新喊了一遍。队伍终于转过来,靴底踩在校场上,扬起一层薄尘。赖秉恒将手中的训练记录交给文书。“没过的照写,别替谁遮。讲武堂的场地和先生继续找,先把军官识字的课开起来。”“是。”“工坊下一批照常交,验收不能松。”文书领命离去。赖秉恒最后看了一眼第三混成旅的旗,转身往营门走。走出几步,他又叫住随从。“领主府缺人的名单,送到没有?”“送到了,大人。”“回去拿给我。”军队总算开始动了。可那些堆在公房里的文书,仍然在等人办。**(第十一章·中一完)**# 第十一章 鸿门宴
## 中二 空出来的官位### 第一节 已经拨下去的钱赖秉恒回到领主府时,门前还停着两辆卸去车厢的木车。一名车夫蹲在石阶旁,拿断裂的木轴比画着什么。他身上的短袄被汗浸出一圈白渍,鞋底沾满干泥。守门士兵听得有些为难,只能反复解释,负责结算的人还没回来。另一侧,一个妇人牵着孩子站在墙根下。她没有挤上前,只在有人从门里出来时抬头看一眼,又很快垂下目光。怀里那张折过多次的文书已经软了,纸角被手指捏得起了毛。赖秉恒走到石阶前,停了下来。“什么事?”车夫立刻站起来,差点撞到身旁的木车。“大人,我们是给西南大营运木料的。车坏了两辆,运费还没结,修车的人不肯再赊——”“单子呢?”车夫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卷纸。赖秉恒展开看了两眼。日期、运送数量、验收签字都有,下面甚至已经盖过领主府的印。他认得那笔支出。前几天刚批过。“钱不是已经拨了吗?”守门士兵答不上来。赖秉恒转头看向妇人。她将孩子往身后牵了牵,才把手里的文书递过来。那是一份抚恤凭据。她的丈夫死在前些日子的守城战里,姓名后面写着所属队伍和阵亡地点。负责核验的军官已经签字,军籍处也盖了章。“还没领到?”妇人摇头。“军营说,已经送到府里了。府里让去钱粮处,钱粮处说还差一册名簿,要等军籍那边补过来。”孩子从她身后探出半张脸,盯着赖秉恒腰间的佩刀。“等多久了?”“来过三回。”赖秉恒重新看了一眼日期。他没有发火,将两份文书合在一起,递给身后的侍从。“请他们进去坐。给孩子拿些吃的。”说罢,他径直跨进门槛。“叫钱粮、军籍、营造,还有负责抚恤的人来。”侍从快步跟上。“现在?”赖秉恒回头看了他一眼。“难道等他们再来第四回?”### 第二节 把事情摆出来前厅里的长桌很快不够用了。几名书吏又从侧屋搬来两张桌子,靠墙拼好。账册、领款凭据和各种签押文书摞上去,积灰的旧卷宗夹在新纸之间,一翻便扬起细碎的灰尘。窗外仍有修补屋顶的敲打声。厅内却越来越安静。赖秉恒坐在桌旁,看着面前几名官员。钱粮处的老书吏瘦得颧骨突出,灰布袍子的袖口磨得发亮;军籍处来的人眼下乌青,领口扣错了一颗;营造处的官员抱着一叠材料,靴子上还留着工地的石灰。他们确实忙。但忙不能让门外的人拿到钱。“钱拨了,为什么发不出去?”负责钱粮的官员低声解释:“原来管结算的人被拿了,手底下两个书吏也牵涉进去。后来抽人补,补来的人不熟旧账,有的凭据找不到对应的册子,有的地方又缺签字……”“所以一笔卡着,后面全跟着卡?”没人作声。赖秉恒拿起那份车夫的运费单。“这份,东西送到了,营里签过字,我也批过。还差什么?”老书吏凑近看了一遍。“不差了。”“那为什么不付?”“排在前头的几笔还没核完。”赖秉恒把纸放回桌上。纸张很轻,落下时却让旁边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从现在开始,分开办。”他指着空出来的桌面。“已经核清、只等付款的,放这里。缺凭据的,另放一处,写清缺什么、找谁补。真正有争议的,单独列出来。”“不要拿一份有问题的账,把十份没问题的也压着。”营造官员张了张嘴。“大人,人手——”“借。”赖秉恒打断他。“马上联系各处,抽调人手。要能识字、能算账、能把事情讲明白的。各部门不能停的事留人,能暂缓的,先缓一缓。”他伸手将一摞散乱的凭据拉到面前。“把事情一项一项列出来。军饷、抚恤、药费、运费、修城墙欠下的工钱,分别欠多少,已经拨了多少,谁来办,什么时候能办完。”“今天先把该发出去的钱发出去。”说完,他抬头扫了一圈。“这些钱在账上写着已拨,对外面那些人没有用。进了他们的手,才算办完。”### 第三节 借来的人午后,借调的人陆续到了。有人带着自己的笔盒,有人怀里夹着旧账册,还有两个年轻人空着手进门,先找相熟的官员问该坐哪里。赖秉恒最初没有留意。他正站在老书吏身旁,看对方重新核对一笔石料运输款。直到旁边有人低声争了起来。“这个数不对。”“哪里不对?”“已经付过的怎么又加进来了?”赖秉恒转过身。一名穿青色绸袍的年轻人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三张单据。他的头发梳得整齐,袖口绣着细密的回纹,腰间还挂着一块温润的玉饰。站在他身旁的老书吏指着纸面。“总共欠这么多,前面已经付了一部分,剩下的要扣出来。你怎么把已付的又算了一遍?”年轻人脸红了。“我以为这一栏是另记的。”“上面写着已付。”赖秉恒走过去,将账纸拿起来。数字抄得很漂亮。算出来的结果,却连方向都错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又走到旁边一张桌前。另一人正在将名单誊入新册,姓名写得工整,籍贯也抄得清楚。赖秉恒随手指了两项,让他算算合起来是多少。那人愣了一下,开始掰指头。算到一半,又重新来了一遍。再往后,一个年轻人把上一页的合计原样抄到了下一页,连自己这一页多出三个人都没有察觉。赖秉恒站住了。厅里的人渐渐停下手中的动作。“这就是你们借来的人?”他的声音不高。负责调人的官员脸色却变了。“各处暂时能抽出来的,主要就是这些……”“主要就是这些?”赖秉恒将账纸递到他面前。“我要的是能帮忙的人。加减都算不清,借过来干什么?”那名青袍年轻人起身,脸涨得通红。“大人,我平日不负责——”“那你负责什么?”年轻人看了一眼身旁的官员。没有回答。赖秉恒望向领他进来的人。对方迟疑片刻,才压低声音说道:“他是原来荐进来的。平日经手签押、传递,具体核算由下面的书吏做。”“其他几个呢?”“有些也是。”“都是什么人荐的?”厅里安静得只剩窗外修屋顶的敲击声。片刻后,一串人名被低声报了出来。有本地贵族,有旧官员的亲眷,还有几个,是几家大户替子侄求来的位置。赖秉恒越听,脸色越沉。“军籍那边也是这样?”军籍官员垂下眼睛。“不少地方都是。挂名的人在上头,真正认得账、熟悉册子的,还是下面做久了的书吏。”赖秉恒张了张嘴。他想骂人。目光却落在了门边那名抱着抚恤凭据的妇人身上。她还在等。孩子已经吃完了东西,靠着她的腿睡着了。赖秉恒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抬手,向下压了压。“先办事。”他将错账交给老书吏。“会算的核账。认得字、算不明白的,先去整理名单、找凭据。什么都不会的,别碰钱数。”说完,他转身坐回桌后。“谁借来的,原来在什么位置,也另记一份。”### 第四节 先让人拿到钱到了傍晚,桌上的凭据终于开始往下减。老书吏在钱粮处待了十七年。他不善言辞,回答问题总要先在纸上找出对应的数字,却记得哪一年换过册式,哪一类凭据应该去哪个柜子找。原先几个部门来回推着找不到的记录,经他指点,很快翻了出来。赖秉恒问了他的薪俸。听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十七年,一直这个数?”老人笑得有些窘迫。“以前也添过一点。”赖秉恒没再问,让人把他的名字记在新册上。第一批钱送来时,天还没有黑。铜钱和银币倒进托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负责点数的人报一遍,领款者再当面核一遍,最后签字,不能写字的按手印。那名车夫领到钱,先掂了掂钱袋,又将单据翻过来看了两眼。“齐了?”“齐了。”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那明天还能出车。修车的肯开工,后天就能把另外两辆也用上。”轮到妇人时,她站在桌前,迟迟没有伸手。老书吏将钱袋推过去。“这是抚恤。这一张是核过的凭据,你收好。”“还要去军营吗?”“不用了。”“钱粮处那边呢?”“就在这里领完了。”妇人低下头,摸了摸钱袋口的绳结。她没有哭,只小声说了句谢谢,又问以后若有不懂的,该找谁。赖秉恒让书记官写下一个具体的人名和办事地点。他不想让她再听见一句“去别处问问”。夜色落下来时,前厅已经点起灯。还有一些账没有解决。赖秉恒没有逼着人把有问题的也糊弄过去,只要求每一笔都写清缘故。缺哪个军官的证明,就去找哪个军官;缺哪处工地的验收,就派人到工地核实。“明天继续。”他看着那些终于整理出次序的账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事情总算动起来了。可他也看明白了另一个问题。自己手里缺的,已经不只是钱。### 第五节 荐书可以带,人也得考第二天,赖秉恒让各处交上来另一份名单。空了哪些职位,缺人做什么;现有的人谁能独立办事,谁需要别人代做;真正熟悉钱粮、军籍、仓储和公文的人,又在哪里。塞蕾希娅进来时,他正对着那几张纸皱眉。她穿着一件深色长裙,袖口束起,指尖还残留着工坊里洗不干净的灰痕。“又没钱了?”“没人。”她看了看桌上的名单。“府里不是到处都是人?”“坐着的人有。能把事做完的人不够。”赖秉恒将昨天那张错账递给她。塞蕾希娅看完,放回桌上。“你准备全换掉?”“不会做的,不能一直占着位置。会做的,不管谁家出来的,都留下。”他说着,抽出一张新纸。“空出来的,公开招。”招考的办法在当天下午议定。每个职位先写明做什么,再定考什么。核账的要会算钱粮,登记军籍的要认得名册,负责文书的要能将事情写清楚。有人提出,应先由本地有声望的人举荐。赖秉恒点头。“可以荐。”那人刚松一口气,就听他接着说道:“荐来的人一样考。”“可是大人,有些人家——”“我知道他们家有谁。”赖秉恒将笔搁下。“我现在要知道的是,他自己会什么。”几日后,第一批告示贴了出去。确实有人来了。有替商铺记账的伙计,有退伍后替人写信的老兵,也有原本靠荐书等缺的年轻人。但更多人站在告示前,让识字的人替自己念一遍,听完便走。赖秉恒去看报名时,碰见一个满手老茧的年轻人。对方能算清一车货有多少袋、路上损了多少,却读不懂纸上的题目。“以前做什么?”“替人运粮。”“没人教你认字?”年轻人摇头。另一名部落来的姑娘站在门外,身旁的人问了半天,才替她问出一句:“我们也能报吗?”赖秉恒望着她。告示上已经写了不限族群。可她仍然不敢进来。### 第六节 不会,就教当天晚上,赖秉恒将报名册看了很久。已经识字的人里,有能干的,也有空架子。那些没学过的人,即便会做事,想进来,也往往先被几行文字拦在门外。他原以为把门打开就够了。现在看来,还差得远。“办一轮夜校。”屋里的官员以为自己听错了。赖秉恒将册子合上。“一个月。教常用字,教算术,教他们怎么看名册、怎么写收据。”“大人,要教多少人?”“整个黑石谷。”他起身走到地图旁。“城镇、村庄、部落,能设学点的就设。统一教这些东西,各处就近上课,不必全挤进城里。”“白天还要干活。”“所以晚上学。”“先生也不够。”“能教基础的先借来。书吏、账房、会读写的退伍军人,核过本事,都可以教。真正要紧的差事不能停,轮着来。”官员犹豫片刻。“费用恐怕不少。”赖秉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比谁都清楚。纸笔、灯油、先生的报酬,临时教室的修缮,偏远地方学员的食宿补助,一项一项算下来,最后那个数字让他盯了许久。军队那边已经拿走了剩余的大部分经费。面前这笔钱,没有现成的地方可以拿。“先拨能拨的。”他终于说道。“其余的,我来想办法。”有人低声建议,先教原本识字的人,花费可以少些。赖秉恒抬起头。“昨天才骂他们不会算账。今天要教人,又嫌花钱。”他拿起笔,在第一批拨款上签下名字。“那以后还骂什么?”### 第七节 有人来捐一盏灯劝学募捐的告示贴出去时,赖秉恒没有抱太大指望。他甚至准备亲自去见几家商会。结果当天,就有人送了钱来。第二天,送来的不只有钱。一家商会愿意提供纸张;城南一间闲置货栈被腾出来,连夜搬进长凳;部落的代表送来粮食,说让路远的孩子吃。有人认领一处学点的灯油,也有人只留下几枚铜板。钱粮处不得不另外开册,将每一笔捐赠记清楚。一名商人当着众人的面问:“大人,我捐了这笔钱,家里的孩子若是成绩差一点——”“不行。”赖秉恒答得很快。商人的笑僵在脸上。赖秉恒却把话说完了。“孩子可以来学,可以来考。你捐钱,我记你的好;考不过,我不能替他改成绩。”他转头吩咐书记官。“写在告示上。捐多少,和录不录用,没有关系。”不久后,一个老妇人来到府门前。她捐不起钱,只带来一小筐自己做的灯芯。守门士兵本想让她交给登记处,她却不肯走,反复问同一句话。“我家的也能去?”后来赖秉恒听见,走出来问她。“多大了?”“十七。替人看牲口的。”“能去。”“我们没钱。”“不要学费。”老妇人怔了片刻,才把筐往前递了递。“那这个也收下。好烧,不呛人。”赖秉恒接过筐。灯芯排列得很整齐,显然是来之前又仔细收拾过。那天晚上,他看着新增的募捐数目,半晌没说话。比他以为的,多得多。塞蕾希娅站在一旁,翻看送粮的登记。“你以为只有你想办?”赖秉恒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气。“我以为,他们会觉得又是来要钱的。”“有人会。”她将册子放下。“也有人等这样的事情,等了很久。”### 第八节 夜里的读书声一个月里,黑石谷许多原本入夜便安静下来的屋子,开始亮灯。城里借用货栈、厅堂。乡下借用空屋和村中的公用房舍。部落派来的人在靠近集市的地方学习,路途太远的,便由几处部落凑在一起,请先生过去。白日修城墙的年轻人,晚上洗去手上的泥灰,坐在长凳上学写自己的名字。兽人学员握着细笔,指节绷得发白,稍一用力便将纸划破。后来有人改用粗些的笔杆,才渐渐写得顺手。山怪精灵坐在靠窗的位置,绿色的手指按着纸角,跟着先生逐字念出粮食、道路、姓名和数目。课堂里也有穿绸衣的人。他们认字快,写得好,有人早就学过算术,也有人从前只会背几段漂亮文章,第一次面对货款和损耗,反而比商铺伙计算得慢。领主府所属的奴仆和奴隶,只要到了合适年龄,也被列入学习与考核的安排。有管事不肯放人,说夜里还有活。赖秉恒知道后,只问了一句:“白天是你的,晚上也是你的,他什么时候能学?”领地内其他人家的仆役若愿报名,也不许主人因为这件事任意责打、阻拦。至于考取之后,身份与契约如何处理,由领主府逐一核清。赖秉恒说得很明白:“不能白天替我办事,晚上还有人能把他随手卖了。”这句话得罪了一些人。他知道。但规矩还是写了下去。夜校并不轻松。有人白天干活太累,坐下没多久便睡着;有人学了几天,仍把几个相似的字认混;也有人回到住处后,借着门口最后一点灯光,继续在废纸背面练习。赖秉恒去看过几次。先生讲加减,他坐在后面听。一名年轻人算错了三回,急得额头全是汗,身旁一个穿旧短袄的姑娘悄悄指着题目,替他重新讲了一遍。赖秉恒没有打断。离开时,他只让人检查了灯油和取暖的安排,又问先生还缺什么。这一个月,只能教最基础的东西。他心里清楚。可总要有人先教。### 第九节 同一张卷子临考第三天,赖秉恒才定下最后一版试题。前面几张被他划得一塌糊涂。有的题目说得不清楚,有的用了只有官署里的人才熟悉的叫法。他逐一改掉,将题目里该给的条件补齐。不考谁的文章更华丽。识字、算术、登记、核对,再根据报名职位加不同的实务题。基础卷之外,已有经验的人还要接受相应的考核。第二天,印刷的人被叫进领主府。排字、校样、印刷,都在腾出来的屋子里进行。题稿由专人看管,废纸另收,人也暂时留在府中。赖秉恒守着校了几轮。有一处数目印错,他当场让人停下重排。到最后一批卷子封好时,天已经亮了。考试的院子里,长桌一排排摆开。有人穿新衣服,有人穿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有人带着精致笔盒,也有人把笔小心地包在布里。一个兽人青年坐下后,先将凳子往后挪了挪,免得膝盖顶住桌面。他不擅长挥斧。在部落里,这向来算不上值得夸耀的事情。可他拿到算术题时,神情却很快安定下来。不远处,一个射箭总不如同伴的精灵,将每一道文书题都读了两遍,才开始作答。商人的儿子写得很快。替人抄过多年账目的女仆写得很慢,却几乎不需要涂改。监考的人来回走动。没有人因为衣服华贵就多得一张纸,也没有人因为手上长着鳞片、头顶生着兽耳,便被赶到另一处去。赖秉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随后,他转身走了。卷子还要批。人还要一个个见。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第十节 五十多个人最后录用的,只有五十多人。相对于报名人数,并不算多。一些基础尚弱的人被建议继续学习,另一些有专长却不适合当前空缺的,被记入名册,等待合适的差事。录用者也不是人人立即独当一面。多数先任见习,或从书吏、登记、核算等事务做起。真正熟悉相关工作的,才交给更重的职责。赖秉恒面试时,先见到了维兰。年轻人出身贵族旁支,衣服已经旧了,领口却整理得很齐。他算账稳,写字也清楚,回答问题时有些骄傲,但不是空谈。赖秉恒让他先去协助军需文书。随后是石衡。烧炭人家的儿子,指甲缝里仍留着黑色。他的字不好看,算术却扎实,给他一份错账,能一点点找出问题。闻铎的卷子则让赖秉恒多看了几遍。基础笔试满分。实务里,他不仅查出重复登记的料钱,还指出其中一项返工费用与前面的数量对不上。“以前做过?”“在父亲的工坊里。”“你父亲教的?”闻铎摇头。他母亲是家中的女仆。父亲是有名的匠师,却从未把他当成继承手艺的人培养。搬料、跑腿、清点废件、替人算工钱,他做过很多。没人正式教,他就看着学。赖秉恒又问了几道题。闻铎答出来了。“先去工坊协助记录和核算。”他在纸上写下批示。“会多少,做出来给我看。”陆缜进来时,话很少。他的算术成绩不算最突出,却在一份模拟案卷里找出了三处证词矛盾。其中一处,连负责初核的书吏都没有注意到。赖秉恒让他重新说明理由。陆缜指着纸上的日期,讲得很慢,也很清楚。他的名字被写进了核查案卷的名单。最后,一个穿灰布旧衣的年轻人走到桌前。赖秉恒先看见他的靴子。再看见手背上的鳞片。等他抬头,面前是一张鱼脸。两个人彼此望了一会儿。“……这卷子是你写的?”“是,大人。”对方来自海边的部落,年轻时与部落发生纠纷,离开故乡,一路到了内陆。赖秉恒认真问了来历,让人记下待查的情况,又当面出了几道题。他都答了。可赖秉恒盯着那张脸,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没有什么吃人的癖好吧?”旁边的书记官抬起了头。年轻人看着他。那眼神,从紧张慢慢变成了困惑。“没有。”“也不会要求别人都改信什么,或者照着你们的规矩过日子?”“大人,我是来找差事的。”“我知道。”年轻人沉默片刻。“那刚才进来的那些人,您也问过他们吃不吃人吗?”书记官迅速低下头。赖秉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面前的人。最后,他清了清嗓子。“来历核清以后,去做粮货登记。”### 第十一节 名单里的后来人“第一批,就是这些人。”赖秉恒的声音在树木交织的屋中停了下来。窗外风吹过叶冠,光影沿着地板缓缓移动。缠住他手腕的枝条长着细小的新叶,偶尔擦过皮肤,有些痒。阿斯塔维娅坐在他面前。起初,他一个一个念名字时,她只是随意听着。后来,她坐直了。“维兰?”“那时管军需文书。”“蓝血将军?”“那个名号是后来的事。”他继续往下念。石衡。闻铎。还有如今替他统领中州海军陆战旅的海怪。女王听到这里,终于打断了他。“他也是这次考进去的?”“是。我当时还不知道海怪能长成那样。”“所以你问他吃不吃人?”赖秉恒没有作声。她笑了起来。“你倒真问得出口。”“他后来还拿这事挤兑过我。”“怎么说?”“领了新兵名册,出门前回头问,要不要每个人都问一遍。”阿斯塔维娅笑得肩膀轻轻发抖。然而,等赖秉恒念出陆缜的名字时,她脸上的笑消失了。“那个精灵屠夫?”枝条微微收紧。赖秉恒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松一点。”“也是你从那次考试里选出来的?”“那时候,他只是个核查案卷的小吏。”“后来带着你的警察,歼灭了那整个分支。”“那个高精灵极端组织在中州的分支。”赖秉恒抬眼看她,“不是一个精灵部族。”“最后据点里的人,没有留下活口。”“他们绑走的人,又有多少活着回来?”女王的目光冷了下来。赖秉恒没有避开。“那些山怪精灵,还有他们认为血统不干净的人,你看过受害者的名单没有?”“我没有替他们辩护。”“那就别只记一边的人。”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阿斯塔维娅最终松开了收紧的枝条。“陆缜最后的处置,我仍然不赞同。”“卷宗还在。你可以看。”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继续争。那毕竟是许多年之后的事。在这次考试里,陆缜不过是个衣着寒酸、话不多的年轻人。女王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说:“继续念。”“五十多个,你真要全听?”“我想知道,还有多少我的老熟人。”赖秉恒又报了几个名字。随后,他停下来,想了一会儿。“第一批,确实是最好的一批。”“后面那么多人,都比不上?”“论一批人里能挑出多少真正能办事的,第一批最多。”他靠回椅背。“我当时没有想到。教一个月,就有几个人拿了满分。原来有基础的,终于有地方用;原来基础差的,学得也是真快。”“没有提前拿到题?”“第一批,我敢说没有。”阿斯塔维娅挑眉。“后来出过?”“出过。漏题、托人、想改分的,都遇见过。”赖秉恒叹了口气。“第一批的卷子是我出的,临考第三天才定稿,第二天才排印,开考前才把最后一批封好。人、题稿、废纸,都在府里看着。我还守了一夜。”“难怪你记得。”“我出了钱,出了题,还熬了夜。”他顿了顿。“那些满分的,我又当面问过。答得出来。”阿斯塔维娅望着他。“所以,你当时就知道他们以后能做什么?”“不知道。”他答得坦然。“我只知道,总算有人能替我把事情办完了。”### 第十二节 谁的人榜单贴出去后,消息随着商队离开了黑石谷。有人抄了告示。有人记下录用者的姓名和出身。一个贵族子弟落选,一个商人的儿子被录用;出身奴仆的人走进领主府,兽人和精灵领到了相同格式的任用文书。这些事,比告示上的漂亮话传得更快。帝国以前不是没有考核。贵族受过考核,教会选过人,军队也检验本领。可这样公开报名,不限门第与族群,凭统一考试和实务考核选拔行政人员,在帝国还是头一次。邻近领地有人专程赶来,问下一次何时开考。抗议信也来了。一名领主要求赖秉恒不得任用其领地的居民,理由是那些人原本应当在当地纳税、服役。另一封信写得更直接,称领主府是在诱使人离开故土。赖秉恒看完,将信递给负责核查的人。“真有债务、契约、未办完的服役义务,逐项查。该解决的解决。”“若只是因为他们出生在那里呢?”“那他凭什么认定,人一辈子都得在那里等着?”教会的人来得稍晚。来人穿着整洁的白袍,胸前的徽记擦得很亮。他没有先谈捐献,也没有谈祈福,而是取出一张写着姓名的纸。要求领主府撤去其中几人的任用。赖秉恒看了名单。“为什么?”“他们已经接受教会的教导,是准备侍奉光明神的人。”“已经宣誓?”对方略停了一下。“尚在受教。”“签了契约?”“这不是寻常雇佣可以相比的——”赖秉恒让人将那几名新录用者叫来。他当着来人的面逐一询问。没有正式宣誓。没有签订必须入教会任职的契约。其中有人接受过免费的识字教导,也有人只是被多次劝说,希望他进入教会做事。“你们现在愿意去哪边?”年轻人们看了看教会来人,又看向桌后的赖秉恒。最终,有人开口。“愿意留在这里。”白袍男子的脸色变了。“大人,他们已经受到感召,不能因一时的世俗利益——”“他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赖秉恒将名单放回桌上。对方挺直了背。“您不应该干涉教会的事务。”“你现在坐在我的领主府里,拿着名单,要求我把考取的人撤掉。”赖秉恒望着他。“到底是谁在干涉谁?”屋里的气氛僵住了。过了一会儿,来人又试图以教会的声望劝说。赖秉恒没有再听下去。“送客。”等白袍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几名年轻人仍站着不动。赖秉恒翻开手边的公文。“回去做事。”其中一人迟疑地问:“大人,他们以后会不会——”“有事来报。也别因为今天留下了,就觉得差事已经稳了。”赖秉恒抬头看向他们。“做不好,一样撤。”几个人这才应声退下。### 第十三节 明天,带账本来夜深时,领主府的前厅终于安静下来。没有一夜之间焕然一新。新来的见习书吏还会写错地方,负责军籍的人仍在追补几份旧记录,试用中的几名年轻人也需要老书吏盯着,才能将事情办妥。但桌上的账册开始一摞摞归位。核清的钱陆续发了出去。来办事的人知道该找谁,办不完的事情也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答复日期。那个借调来、起初连加减都算错的青袍青年,没有立即被赶走。他仍在整理档案。赖秉恒路过时,看见他趴在灯下,重新算一张废纸上的题。旁边的老书吏指了指其中一处,他皱着眉头擦掉,又算了一遍。这一次对了。赖秉恒没有出声,继续往里走。书房中放着另一叠账。饭店、酒店、冷饮、工坊,还有印刷和报社的收支。他坐下来,翻了两页。刚刚松开一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办学的钱靠募捐凑齐了,这一批官署的缺口也算补上。可夜校不能永远只办一个月。录进来的人要领薪,新的工坊要用钱,军队更不可能因为他忙过这一阵,就不再伸手。门外传来通报。艾洛汐派了人来。来人只问一件事:先前说好见面,领主大人什么时候有空?赖秉恒看着满桌的账册,忽然想起,自己确实让她等了不短的日子。他拿起笔,在纸上列了几项。现有产业。可用的人。需要投入的钱。以及,什么时候能见到回款。“明天。”他说。“告诉她,我明天过去。”来人应下,正准备退走,又被叫住。“让她把工会里懂经营、管账的几个人也叫来。账本带齐。”对方愣了一下。“……是。”赖秉恒低下头,继续写。他准备再带几个财务人员过去。这一次,总得把怎么赚钱的事情,好好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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